入职四分钟，我凭一只儿童水杯，成了公司头号内鬼。
总监说我把核心代码卖了，要报警抓我。
我替他拨通了电话。
他伸手抢手机。
我按住免提：“别急，您刚才说的无期套餐，我还没问包不包午饭。”
【第一章】
罗建成把一摞纸砸在我桌上时，我正研究那只小黄鸭水杯。
杯底贴着公司福利四个字。
杯盖上写着适用年龄三岁以上。
我三岁以上。
公司也不算虚假宣传。
“周有余！刚来就吃里扒外，你把核心代码卖给顺舟软件，收了多少钱？”
工位区的键盘声停了。
有人摘耳机，有人端着咖啡站起来。
我手一抖，捏住了杯肚子。
“嘎。”
罗建成的下巴绷紧了。
“你还笑？”
“不是我，是公司福利。”
我把鸭嘴对准他，又捏了一下。
“嘎。”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脸埋进保温杯，肩膀连颤三下。
罗建成拍住我的桌子。
“保安！把门看住！今天不交代清楚，谁也别想走！”
保安丁勇走过来，先看他，再看我。
“罗总，看哪扇门？消防门不能锁。”
“看住他！”
“那算限制人身自由吧？”
罗建成瞪他。
丁勇把对讲机别回腰上，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放下水杯，点开手机录音。
“您接着说，我学习一下新员工培训内容。”
“录什么录！”
“怕漏重点。别人入职讲企业文化，我入职讲量刑标准。”
罗建成伸手来拿手机。
我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椅轮碾过电源线，卡住。
气势没撤干净，人先仰了一下。
眼镜男一把扶住椅背。
“兄弟，稳住。工伤认定还没教呢。”
我冲他点头，拿起桌上的纸。
第一张是内部处分通知。
我的名字下面，已经盖好了部门章。
第二张是一幅截图，显示一个署名周有余的账号，把项目压缩包发送给外部地址。
截图里的时间是九点十七分。
我看了眼手机。
九点二十一分。
“罗总，四分钟前我还在前台签字。”
我指着脚边没拆封的电脑箱。
“电脑开机键都没摸到，您教教我，怎么隔空盗取机密？”
罗建成嘴角往下一压。
“谁规定非得用公司电脑？你手机不是连了无线网？”
“访客网。”
“网就是网！”
眼镜男把保温杯放下了。
“照您这个说法，水就是水，消防栓也能泡茶。”
罗建成扭头。
“郝平，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郝平把杯盖拧紧。
“我主要是不想喝。”
我没接着贫。
处分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自愿承认窃取公司商业秘密，并承担全部损失。
签字的位置，贴好了黄色指示条。
桌边还放着一支笔。
他们连我握笔的手都替我安排了。
人事方悦赶过来，压住那摞纸。
“先去会议室，别影响大家。”
“可以。”我拿起手机，“先报警。”
罗建成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我是在给你机会。年轻人犯错，内部处理和进去坐牢，是两回事。”
“您给的机会太大，我个人接不住，得请专业人士。”
我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罗建成扑过来，手掌撞翻了我的水杯。
杯子沿桌面滚了半圈。
“嘎嘎嘎。”
全办公室都看着他。
我按住免提，报了公司地址，说明自己刚到岗，被指控盗取商业秘密，对方要求签认罪性质的文件，还让保安看住我。
接警人员核实了情况，让我保持冷静，避免冲突。
罗建成站在旁边，嘴唇开了又合。
我把手机朝他递了递。
“您刚才证据挺齐，跟人家讲讲。”
他没接。
方悦的指甲抠住了文件夹边角。
我看向她。
“再请您通知法务和负责网络的同事。保存今天的监控、门禁和原始记录，别拿截图当传家宝。”
郝平拉开椅子。
“我去叫崔实，他管网络。”
罗建成抬手拦他。
“没我的批准，谁让你乱动公司数据？”
我把那张处分通知举起来。
“刚才您说证据确凿，现在又不让保存证据。”
“罗总，您这案子是怕查不清，还是怕查清？”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前台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方悦接起来，听了两句，抬头看他。
“唐总问，客户下午来验收，为什么您发邮件申请暂停？”
罗建成盯住了我手里的手机。
我把免提音量又调高一格。
“正好，先验我。”
【第二章】
会议室里，罗建成坐主位。
我刚拉开椅子，他指了指门口。
“你站着。”
“怎么，嫌疑人套餐不含座位？”
“注意态度！”
“那我加钱。”
我坐下了。
椅面还没坐热，他把一份保密协议推过来。
“这里谈的内容，不许向任何外部人员透露。”
我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责任确认书。
“保密协议夹认罪书，您公司做夹心饼干起家的？”
门被推开。
一个抱着电脑的女人进来，先抽走那张责任确认书，再把椅子搬到我侧面。
“许知行，法务。”
她看了罗建成一眼。
“把正式员工协议和事件调查文件分开。别替我创造工作。”
崔实跟在后面，额头全是汗。
罗建成把截图拍到他面前。
“你告诉他，这是不是后台记录？”
崔实扶了扶眼镜。
“得看原始记录。”
“我问你是不是！”
“图片上确实有字。”
我低下头，嘴角没压住。
这公司技术岗的求生欲，主打一个精准。
许知行把电脑转过去。
“先保存，后分析。谁有权限，谁操作，全程记录。周有余，你不要碰公司设备。”
“谢谢，我今天最擅长的就是没碰。”
民警到场后，先核实双方身份，让罗建成说明被盗资料的内容、权属和证据来源。
罗建成把截图往前推。
“这是我们耗资四百八十万研发的天枢调度平台，核心算法外流了。”
“原始记录在哪？”
罗建成指向崔实。
崔实的后背贴住椅子。
“我还在查。”
民警没有根据那张图给我下结论，也明确告诉罗建成，单位不能自行扣人，更不能强迫签字。
我把录音和处分通知交给他们看。
罗建成想抽回通知，许知行把手压在纸上。
“这份也留存。”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膝盖。
完成现场询问后，民警留下后续联系和补充材料的要求。
门一关，罗建成扯了扯领带。
“现在满意了？非得把小事闹大。”
我看着他。
“四百八十万，刚才还够我住牢房。怎么警察一来，降价这么快？”
崔实咳了一声。
“周有余的手机九点十八分接入访客网络。项目内网和访客网隔离，访客不能访问代码仓库。”
罗建成立刻接话。
“他可以用别的设备！人没来，账号就能先用！”
“对。”我点头。
桌边三个人一起看我。
“单靠入职时间，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所以别吵网就是网了，查账号。”
我看向崔实。
“截图里的账号，什么时候建的？用的什么身份，谁给的权限？”
崔实点开审计页面。
投影上跳出一行时间。
六十三天前。
方悦的文件夹掉在桌上。
“怎么可能？他上周才接受录用。”
罗建成坐直了。
“说明他早有预谋。”
我抬手。
“罗总，别急着替我延长工龄。我能不能先申请补缴社保？”
郝平站在门口，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许知行拿纸巾擦了擦桌沿。
“查账号的原始编号，不看显示姓名。”
崔实往下翻。
“账号创建时不叫周有余。今天八点五十二分，管理员把显示名称改成了周有余。”
会议室静了两秒。
我捏了捏杯子。
“嘎。”
罗建成猛地看我。
“我喝水。”我松手，“手劲大。”
许知行看着屏幕。
“谁改的？”
“项目管理员账号。”
“归谁使用？”
崔实没抬头。
“罗总部门。”
罗建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项目上几十个人！一个管理账号能证明什么？外包交接也可能出错！”
“证明不了是您本人。”许知行说，“所以继续查，不能跳结论。”
我冲她点头。
这句话也替我挡了刚才那张截图。
罗建成嘴角抬起来。
“那就先按外包交接错误处理，没必要影响客户验收。”
“您不是申请暂停验收了吗？”我问。
“内部安排，轮得到你问？”
门口，郝平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完，把手机递给许知行。
“这恐怕已经不算内部了。”
公司全员群里，罗建成刚发了一条通知。
新入职员工周有余涉嫌泄露项目机密，即刻停职，所有员工不得向其提供任何资料。
下面还有一句。
因此造成的项目延期，责任另行追究。
我看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图还没查明白，您倒先把延期理由报销了。”
【第三章】
我给方悦发了条消息。
请保存我的录用通知、岗位说明和三天前提交的全部入职材料。
她看完，没有回复。
罗建成站起来，收拢桌上的文件。
“调查需要时间。周有余暂时离开办公区，手机里涉及公司的东西先删掉。”
许知行把文件按回桌面。
“调查期间，谁都不要删。”
他的手指压白了纸角。
“许法务，你是在替谁工作？”
“替公司降低风险。”
“他现在就是风险！”
“你刚发的全员通知，也是。”
郝平往后退了一步，冲我无声竖起大拇指。
我还没来得及回礼，手机响了。
来电是房东。
“周先生，你搬来的几个纸箱先放楼下？电梯又坏了。”
“放门卫吧，我下班搬。”
“你昨天说今天新工作第一天，顺利吧？”
我看了看处分通知。
“挺充实。上午摸了法律，下午可能摸铁窗。”
房东停了两秒。
“那押金不退啊。”
我挂掉电话。
郝平的拇指收回去了，换成一张纸巾。
“擦擦杯子，漏水了。”
方悦把一张纸推到我手边。
“先休息两天。工资照算，调查结束再说。”
我扫了一眼。
自愿放弃入职。
“不上班，给工资。标题却让我放弃入职。”
我抬头看她。
“方姐，这两句话总得死一个。”
她把纸往回抽。
我按住边角。
“我从外地搬过来，上一份工作已经办完离职。录用通知要求我今天报到。我现在要是签了这个，您回头说我没入职，我找谁要工资？”
她的手松了。
罗建成靠着椅背。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你想清楚，是拿几天工资走，还是跟公司打官司。”
我把水杯搁到他的处分通知上。
“我本来只有一条上班的路。您上来就修了个收费监狱，还问我窄不窄？”
许知行接了个电话，出去不到两分钟，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坐。
“罗总，唐总让你解释一笔费用。”
她把打印件放在桌上。
十八万元。
收款方是程达技术服务公司。
附件标注着我的名字。
罗建成抬了抬眼皮。
“技术合作款，项目资料都有。”
我伸手翻了一页。
付款申请后面，夹着我的签名。
字是我的字。
但签名下方多了一行授权声明：同意由程达技术代收全部技术转让款。
我手指停住。
三天前，方悦让我打印背景核验授权，签完拍照发回。
为了防止挪用，我在签名下方写了仅限入职核验。
现在那几个字没了。
签名最下面，余字的最后一笔被切掉半截。
我打开手机，把原始照片摆在旁边。
“方姐，这份核验文件是您收的吧？”
她凑近看，呼吸停了一拍。
“是。”
“您转给谁了？”
她看向罗建成。
罗建成把椅子往前一顶。
“招聘材料当然要给部门负责人！这有什么问题？”
“转发本身没有。”许知行说，“把文件来源和时间保存下来。”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
那张纸刚露出标题，罗建成就伸手去盖。
许知行没跟他抢，直接把整份文件合上。
“财务留有电子版本。”
罗建成的手掌停在封皮上。
我盯着那一瞬间露出的几个字。
不是工资确认。
不是保密协议。
是核心算法著作权转让确认书。
确认书说，天枢平台的核心算法，由我独立完成。
签署日期，比我第一次向这家公司投简历还早两个月。
我抬头。
“你们不是要证明我偷了代码。”
罗建成把嘴抿成一条线。
“你们得先证明，这代码是我写的。”
【第四章】
唐景明赶回来时，额头上还有雨水。
他把车钥匙放到桌上，没先问我。
“罗建成，四百八十万研发预算里，为什么会有一个今天才报到的核心算法作者？”
罗建成把椅子拉开。
“唐总，独立开发者先合作，后入职，这很正常。他现在反咬一口，也可能是对家给得更多。”
唐景明看向我。
我把招聘聊天记录递过去。
“贵公司招的是自动化测试工程师，不是算法负责人。”
“面试时我提过，能写测试脚本，会查接口问题，调度算法只能做验证，不会凭空造一个。”
我指了指手机。
“这里还有笔试题。第三道算法题，我没做出来。面试官给我批了个基础薄弱。”
郝平把头转向墙。
我补了一句。
“批得挺公正。”
唐景明看着那个四字评语，眼皮跳了两下。
“谁面试的？”
郝平举手。
“我。”
“那你不知道他是核心算法作者？”
“我要知道，我就不敢批了。我怕他把算法收回去。”
唐景明捏住鼻梁。
许知行把那份转让确认书推过去。
“目前只能确认签名图片存在挪用疑点，不能直接认定全部款项性质。需要核对合同原件、款项流向和实际交付。”
罗建成立刻点头。
“就是供应商材料弄错了。我让他们补。”
“别补。”许知行说，“先保存现在的版本。”
崔实把另一份账号记录投出来。
那个被改成我名字的账号，原先叫贺诚。
郝平的手从桌边缩了回去。
我看见了。
“你认识？”
他看着唐景明，喉结动了一下。
“上个月的外包测试。干了十一天，走了。”
“为什么走？”
罗建成打断他。
“能力不行，测试报告全是错的。”
郝平拉开手机聊天记录。
“他说平台演示结果不接受随机订单。你说客户验收前，不允许他继续提交缺陷。”
“你听谁的？听一个外包的？”
“我听过他讲，也看过报告。”
郝平点开一张截图。
罗建成抬手敲桌面。
“公司资料随便往私人手机里存，你也想被处理？”
郝平的手指停住。
我按住他的手机边沿。
“先别发给我。交法务核实权限和用途。别让我清白了，你再进流程。”
许知行把手机转向自己。
唐景明靠回椅背。
“叫贺诚过来，按外部协助核查付费。”
罗建成咬住牙。
“他早就跟公司闹翻了，说什么都不能信！”
“所以核查，不是听他定案。”
唐景明拨通电话，要求财务暂停该项目尚未支付的供应商款项，同时保留历史凭证。
罗建成的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我的小黄鸭往前蹦了两厘米。
我把它扶正。
“它也想参加审计。”
贺诚接到电话，第一句就问录不录音。
许知行说，在各方知情的情况下记录。
“行。”
他那边响起拉链声。
“我也录。上回去你们公司，我差点签了个赔偿协议。”
罗建成朝手机伸手。
唐景明把电话拿远了。
“具体情况，过来讲。带你有权保存的工作文件，不要拷客户数据。”
一个小时后，贺诚抱着电脑进门。
他看见我，先看我桌上的杯子。
“又发鸭子？”
我抬起杯盖。
“你也有？”
他从包侧兜掏出一只黄色杯子。
鸭嘴缺了半边。
“我那天咬的。”
郝平的脸又埋进杯沿。
贺诚没笑，把电脑放在指定的位置，让崔实协助展示文件。
“我做的不是核心算法。我接的工作，是给客户做一个界面演示。”
屏幕上出现一封邮件。
附件是演示需求。
发送时间，两个月前。
需求的最后一行写着：使用固定订单和预设结果，演示交互流程，不作为性能验收依据。
罗建成开口。
“原型和正式版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入场测试正式版。”贺诚翻开另一份报告，“结果你给我的，还是这个原型。”
他点了一下按钮。
画面上，货车开始移动。
订单从仓库划向目的地。
线路闪着光，统计数字不断上跳。
郝平探了探身子。
“上次给客户演示，就是这个。”
贺诚关掉了网络。
货车还在跑。
他又把订单输入框里的数量改成零。
车继续跑。
我指着屏幕。
“没货也发车？”
贺诚点头。
“它爱上班。”
【第五章】
唐景明盯着那辆空车，半天没说话。
罗建成把投影遥控器拿起来。
“这是界面缓存。技术细节你们不懂，不能看个演示就否定整个项目。”
我拦住他关投影的手。
“您这句对。”
他顿了一下。
“原型不能证明正式版没做好。我们也不能凭一辆空车，把四百八十万定性。”
我把手收回来。
“所以正式版呢？”
罗建成看向崔实。
“部署在项目云环境，需要专用权限。”
崔实把两手摊在桌上。
“我负责办公网，不负责项目云。项目云的合同和管理员都在你们部门。”
“那就等技术负责人回来。”
郝平抬起头。
“技术负责人是谁？”
罗建成瞪住他。
“你是不是非得跟我作对？”
“我只知道每次报缺陷，都找你。修复回复是程达技术发过来的。我们六个人，一个写页面，两个做实施，三个做测试，没有人负责算法。”
他停了停，把杯子放下。
“你说算法组在外地保密办公，名单不能给我们看。”
唐景明抬眼。
“名单拿来。”
罗建成舔了下嘴唇。
“我让供应商发。”
“原来报预算那份，不用新发。”
许知行记录下要求。
我刚想喝口水，杯口的小鸭子又叫了。
唐景明的目光落到杯子上。
“公司发的？”
方悦点头。
“员工关怀采购。仓库说成人杯没货，临时调了一批。”
唐景明捏紧了笔。
“先别临时关怀了。”
罗建成借口拿资料出去。
不到五分钟，郝平的手机开始震。
部门群里接连弹出消息。
有人问项目是不是要停。
有人问上个月的项目奖金还发不发。
紧跟着，罗建成发了一段语音。
郝平点开。
“有人为了个人利益，在验收前恶意闹事。项目黄了，所有人的绩效一起取消。我劝某些人认清自己吃谁的饭。”
工位区响起椅子拖地的声音。
几个同事站到了会议室门口。
其中一个女孩手里攥着手机。
“唐总，我爸住院，我等这笔奖金交押金。我们做完的工作，总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全没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我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塑料杯壁凹下去。
鸭子没叫。
水从吸管喷到了我鼻尖。
原本想拍桌子的手，只能先去找纸。
郝平递过来一包。
“慢点，咱用嘴输出，别上水炮。”
我擦掉水，站起来。
“唐总，已完成的工作和项目调查分开算。是他指控我，为什么拿大家的钱催我认？”
唐景明看向门口那几个人。
“工资正常发。已确认的阶段奖金，由财务单独核实，不得用未查明的事情一并扣掉。我现在发书面通知。”
女孩没走。
“今天发吗？”
唐景明拿起手机。
“现在。”
她盯着屏幕，直到群里出现通知，才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罗建成拿着文件回来，正碰上这一幕。
他的脚停在门边。
唐景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客户验收改到明天下午，理由写内部核查，不许再写周有余泄密。”
“客户会怀疑我们的！”
“现在我也怀疑。”
罗建成的嘴唇抖了一下。
午饭时，他在茶水间堵住我。
门没关。
我站在能被走廊监控拍到的位置，没往里走。
他递来一张纸。
“三万补偿。你签个双方无争议，主动离职。之前的事，公司不追究。”
“补偿是谁出的？”
“这个你不用管。”
“那不行。十八万我一分没见着，已经成了算法作者。再收三万，我怕明天火箭也是我造的。”
罗建成把纸折起来。
“你一个测试，跟我耗得起？”
我看着他。
“耗不起。我房租刚交完，存款剩四位数。”
他下巴抬了一点。
“知道就好。”
“所以我更不能签。钱没了还能挣，履历上挂个偷代码，以后谁用我？”
我朝走廊让开半步。
“罗总，我今天本来只想混顿食堂。”
“是您先把菜单改成了牢饭。”
【第六章】
下午三点，广益物流的验收负责人赵启到了。
他没有一进门就骂人。
他把合同放下，用便签贴住三处条款。
“我们只问三件事。能不能按约定在本地运行，能不能处理现场生成的订单，约定归我方所有的定制算法成果能不能交付。”
罗建成双手撑着桌面。
“当然能。今天是内部员工问题，影响了准备。”
赵启抬头看我。
“你是算法作者？”
“他们财务说是。”
“你自己呢？”
“我说我第三道题不会。”
郝平把笔帽塞进嘴里，咬住。
许知行把事情的已知部分说明白，没替任何人下结论。
赵启听完，把合同收回半寸。
“那先别谈作者。现场测试通过，再核对交付物和权属。”
罗建成点头。
“没有问题。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做手脚，我要求周有余不能接触验收环境。”
我举手。
“同意。我坐您旁边，双手放桌上。需要的话，再给我挂个请勿投喂。”
赵启把一份测试流程放到桌上。
“输入由我们现场生成。设备由独立技术顾问核验。你们可以提前确认输入范围、环境要求和通过标准。双方签字后，不临时加题。”
罗建成翻得很快。
翻到离线部署时，他手指顿住。
“调度平台依赖网络很正常。完全断网，不符合现代技术趋势。”
赵启把第一处便签掀开。
“我们偏远仓库网络不稳定，采购要求就是本地核心运算。你在投标说明会上说，这是你们的优势。”
贺诚抬起头。
“当时我也问过，您说已经有离线版本。”
罗建成盯着他。
“你闭嘴。”
赵启把笔往桌上一放。
“他说错了，你纠正。让他闭嘴，不算验收材料。”
会议室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脚下有一小摊水，是杯子刚才漏的。
袜子吸着凉水，脚趾往鞋底缩。
罗建成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下午三点，我演示。”
他签完字，把笔扔了回来。
笔弹到我手背上。
我捡起来。
“笔也同意了。”
赵启带来的技术顾问留了一人，和崔实一起封存现有部署包、交付文档及配置清单，分别留存校验记录。
我坐在旁边，只负责把自己提出的核查问题写下来。
写到第五条，唐景明看了一眼。
“代码里有没有开发记录。”
“供应商的交付和公司申报是否一致。”
“所谓外发记录对应的真实文件、时间、操作主体。”
他看向我。
“你以前专门查这种事？”
“以前测支付，领导最爱问为什么钱没了。问多了，我就学会先找原始凭证。”
“能确定查出来？”
“不能。缺记录就是缺记录，不能靠猜补上。”
我把纸递给许知行。
“我的问题也得有人复核。今天已经有一个人拿嘴当鉴定工具，我不跟他竞争。”
傍晚，罗建成要求再给他几个小时更新部署包。
技术顾问同意他提交新版本，但要求旧版本保留，新旧差异说明清楚，所有提交经过统一入口。
他皱起眉。
“开发不是写作文，哪有每处改动都解释的？”
顾问把鼠标停住。
“你可以不改。”
罗建成闭上嘴，抱着电脑出了门。
郝平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今天跑得比上个月加起来都勤。”
贺诚把鸭嘴缺半边的杯子放到桌上。
“以前是我们跑。他负责说不行。”
我和他碰了碰杯底。
“今天换班。”
刚碰完，我那只鸭子叫了。
他的没叫。
贺诚看了我一眼。
“别炫耀。我这算工伤。”
八点多，许知行收到财务导出的原始附件。
她没有立刻展示，先让财务确认来源，又核对了提交时间。
随后，她把其中一页转向唐景明。
那是一份研发人员工作量汇总。
上面有我的名字。
有贺诚的名字。
还有另外八个名字。
十个人，连续工作六个月。
我算了算。
“我一天班没上完，已经替公司干了半年。”
郝平把计算器递过来。
“先别算工龄，看看你时薪。”
我低头。
每小时八百元。
我把自己的录用通知放在旁边。
月薪一万八。
“罗总比我有出息。”
“他替我打工，都比我会挣钱。”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早餐进会议室。
罗建成已经坐在里面。
他眼下压着两团青，桌上堆着四个纸杯。
看见我，他把手里的电话扣住。
“昨天闹到那么晚，你倒睡得着。”
“电梯修好了，我把纸箱搬上去了。”
我放下包。
“搬到第七趟，法律问题就自动退出大脑了。”
他把纸杯捏扁，没再说话。
九点，财务负责人带着两名核查人员进来。
十个人的研发名单，先核对出四个问题。
其中两个人只参加过远程面试，未签技术合作合同，也没收过钱。
一个人的报价单被放大了十倍。
还有一个，在名单记录的工作期间，正给另一家公司做全职项目，对方能提供连续的工作交付。
这些都只是核查线索，还需要逐项验证。
可罗建成已经坐不住了。
“外包管理不规范，不能都算我头上。财务审批也有责任！”
财务负责人把一张审批链打印件放下。
“技术真实性由你确认。我们核查付款流程，不替你写过的确认意见擦掉名字。”
唐景明指着自己的签字。
“我的审批责任也查。先把材料说清楚。”
罗建成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许知行打开昨天的全员通知。
“周有余的停职处分依据不足，撤回。请你在原发布范围更正。”
“调查还没结束！”
“所以不能继续用结论式表述。”
他拿起手机，打了删，删了打。
发出去的是一句：相关情况尚待核实。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还有我的名字。”
他抬头。
“你还想怎样？”
“您点名说我偷了东西，更正的时候别突然学会保护隐私。”
许知行看着他。
“原指控对象、撤回内容、后续核查安排，写全。”
他牙关动了几下，重新发了一条。
群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郝平给那条消息点了个赞。
罗建成扭头看他。
郝平指着屏幕。
“支持领导纠错。”
十点半，顺舟软件的授权代表接入核查会议。
这家公司，正是罗建成说我把代码卖给的对家。
对方没有收到任何人出售天枢核心代码的邀约，也没有收过所谓泄密压缩包。
他们带来了另一份合同。
程达技术向他们采购过标准调度产品的试用和演示服务。
金额一万八千元。
罗建成把手搭在杯子上。
“采购第三方组件，有什么问题？哪个软件完全不依赖别人？”
顺舟的代表点头。
“采购本身没有问题。我们的合同也允许集成展示。”
他停了停。
“但不包含源码转让，不包含离线版，不允许把我方标准产品当作自行研发成果交付。”
赵启在旁边翻开验收合同。
罗建成的指甲划过纸杯，发出一声刺响。
“我们的核心算法在外面套了一层，底层只是参考！”
“那就展示独立部分。”赵启说。
我没有插话。
一万八和四百八十万差得再多，也不能只凭价格差认定钱进了谁的口袋。
许知行问的也是服务范围、实际交付和权属，不是让罗建成现场解释利润率。
财务又把另一笔款项放到桌上。
所谓十八万元算法转让款，支付给了程达技术。
这笔付款所用的技术作者附件，三天前被重新上传过。
旧版附件里的作者，写的是贺诚。
新版，换成了我。
贺诚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我上个月让你结测试费，你说我损坏代码，没让我赔就算好的。”
他把手按在那份付款申请上。
“你用我的名字拿钱，再说我欠你钱？”
罗建成把手臂收回去。
“这是程达做的材料，我不可能每一页都看！”
贺诚翻到审核意见。
罗建成签了名。
下面还有一句：作者身份及成果交付已经本人核实。
我轻轻敲了敲桌边。
“罗总，您一天核实那么多人，眼睛挺忙。”
他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
没人拦他。
许知行提醒了一句。
“公司已经暂停你的项目管理权限。工作设备按制度留存，个人手机你自行保管。不要删除涉及调查的资料。”
他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技术顾问收到程达发来的更新申请。
对方要求撤下原演示地址，替换数据，并删除旧的运行记录，理由是配合罗总完成安全整改。
顾问把申请完整保存，拒绝了删除要求。
我看着那封邮件，拿起了小黄鸭。
郝平按住我的手。
“别叫了。”
“我喝水。”
“我知道，我怕它替他喊冤。”
【第八章】
中午十二点，罗建成带回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对方一进门就说自己是程达的技术负责人，之前都是资料员失误。
许知行请他出示授权，并核对身份。
男人报了名字。
郑向荣。
财务负责人抬起头。
“你是程达的法定代表人？”
“也是技术负责人。”
“你和罗建成是什么关系？”
郑向荣拧开矿泉水。
“合作关系。”
许知行把供应商申报表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利益关系申报。请如实填写，需要核对。”
他水没喝下去，咳了两声。
罗建成抢先开口。
“我妻子的弟弟。但合作定价合理，亲属关系不等于违规！”
“对。”唐景明说，“所以更应该按制度申报。你当时填的无关联，怎么解释？”
罗建成盯着那张表。
郑向荣把矿泉水放下。
“这个不影响技术交付。下午能验收，我们就说明白了。”
他把电脑打开，要求连接会场音响和投影。
技术顾问先检查部署环境，确认是昨天约定提交的版本，再允许演示。
屏幕亮起来。
熟悉的仓库，熟悉的货车。
但这次，订单能换了。
郑向荣输入一组数字，页面很快给出一条调度线路。
罗建成靠回椅背。
“看到了吗？昨天一个过期原型，就让你们闹成这样。”
唐景明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边缘的等待提示。
结果返回前，那里闪过一个外部服务标识。
“请问，当前核心运算在哪完成？”
郑向荣看我。
“技术架构很复杂，你一个测试听不明白。”
“那请顾问听。”
顾问查看连接记录，问了同一个问题。
郑向荣把手放在触控板上。
“云端有一部分辅助服务。”
赵启翻开签好的流程。
“约定的本地模式，请先切换。”
他点了两下。
按钮灰了。
罗建成端起杯子的手停住。
郑向荣咽了口唾沫。
“需要下载离线授权。”
顺舟的代表看着屏幕。
“这套试用许可没有离线授权。”
郑向荣立刻合上电脑，又被顾问抬手示意暂停。
“请保持现状，我们记录当前结果。还没到正式验收，你可以继续提交说明，但不要覆盖已留存版本。”
罗建成站起来，手指直接戳到我面前。
“都是你！没你闹这一出，哪来这么多事？”
我的后脑勺抵住椅背。
“没有我，按钮能亮？”
“你就是诚心砸项目！”
赵启抬起手，挡在我们中间。
“要求是合同里的，不是他刚提的。”
郑向荣扯了扯罗建成的袖口。
两个人退到门外。
门关得不严。
我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
郑向荣说再找个人顶没用了。
罗建成让他闭嘴。
许知行起身，把门推开。
“要协商技术交付，可以在会上谈。涉及个人责任，各自找律师，不要在门口统一事实版本。”
两个人的声音一起断了。
离正式验收还有一个小时。
我去洗手间洗脸。
水扑在鼻梁上，牙根还咬着。
郝平靠在门边，递来纸。
“紧张？”
“废话。我昨天刚来，今天就跟两个要吃人的坐一桌。”
“你嘴上可不像。”
我把纸团扔进桶里。
“嘴不用交房租。人得交。”
他把一只饭团塞给我。
“公司食堂留的。先吃两口，别等会儿腿软，影响你气势。”
我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里面的肉松粘在上牙膛。
回到会议室，许知行正准备测试收音设备。
我没看见桌边的小话筒已经亮灯。
郝平问我等会儿怎么坐。
我含着饭团说：“离罗总远点。我现在十八万的技术身价，怕他碰瓷，让我给他养老。”
音响把这句话送遍了整个会议室。
赵启低头看合同，嘴角抖了一下。
唐景明把笔掉在桌上。
罗建成转过脸，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我把饭团往背后一藏。
“收音挺好。”
技术顾问点头。
“验收这一项，可以通过。”
【第九章】
下午三点，正式验收开始。
赵启把两只装着测试条件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条件都在昨天确认的范围内。
两座仓库。
一辆货车。
规定的载重。
一条现场指定的临时封闭道路。
订单数量和目的地由客户人员现场生成。
不涉及任何真实客户资料。
我坐在侧面，双手摊在桌上。
郝平在我旁边放了张纸。
上面写着：未参与操作。
我看他。
他压低声音。
“帮你保住清白。”
“你写得太大，挡我看戏了。”
他把纸折了一半。
罗建成先开口。
“我们申请改为线上验收，本地环境临时不稳定。”
赵启没有拍桌子。
他把昨天双方签字的流程放到镜头前，记录了变更申请未被接受的原因。
“合同明确的本地核心运算，是本次验收条件。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确认当前未具备条件。”
郑向荣的手搭在键盘上，按了两次退格。
“继续。”
他启动平台。
界面亮了。
订单录入。
线路开始生成。
顾问按照约定，关闭外部网络连接，保留本地设备间通信。
页面转了一圈。
又转一圈。
最后弹出服务不可用。
罗建成俯身去看。
“本地服务器没开？”
顾问指向设备状态。
“已按你方提供的部署文档开启。你可以指出遗漏步骤，我们现场复核。”
郑向荣翻了几页说明书。
翻回第一页。
又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着那本薄册子，被他翻出了字典的工作量。
两分钟后，他说需要切到备用模式。
赵启同意记录后尝试。
备用模式启动。
货车终于跑了。
罗建成的手刚离开桌面，顾问就暂停了画面。
货车穿过了那条被明确设为封闭的道路。
客户人员指着输入记录。
“请说明。”
郑向荣看向罗建成。
罗建成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车还在原地闪灯。
贺诚扶住自己的杯子，鸭嘴缺口刮了一下手心。
“这是预设路线的演示模式。昨天保存的原型里有同一条路径。”
顾问没有直接采用他的判断，而是对照已封存的文件和配置，核验调用关系。
十几分钟后，记录结果写到了展示板上。
本地备用模式调用预置结果。
实际随机输入未参与运算。
在线模式的核心请求发往顺舟提供的服务。
尚未提供符合合同要求的独立算法交付物。
罗建成猛地站起来。
“你们串通好了！一个新员工，一个被辞退的外包，再加对家的人，一起搞我！”
他指着顺舟代表。
“他们当然说核心是他们的！”
代表没跟他吵，把授权范围、服务调用记录和合同交给顾问复核。
赵启把笔放下。
“是否构成其他问题，另行调查。本次验收，现有事实已经足够。”
罗建成胸口起伏。
“那就是程达没交好！我也是受害者！我只管项目，不懂具体代码！”
郑向荣抬头。
“你现在说不懂？固定演示、报研发名单、改作者附件，哪一个不是你让我做的？”
罗建成一脚踢歪了椅子。
“你胡说什么！”
丁勇从门边走近两步。
“别动手。椅子属于公司资产，人不属于。”
许知行让双方停止争吵，要求郑向荣提供自己愿意提交、能够核实来源的材料，不接受只凭口头推责。
郑向荣抓着手机，手指划了几次才点开文件。
里面有采购沟通，有附件修改要求，还有一段发给他的项目安排。
发送人，是罗建成。
内容要求先把作者改为即将入职的测试人员，等对方签完材料，再按泄密事件申请暂停验收。
我盯着那几行字。
手指从摊开，慢慢扣住桌沿。
鸭子在我掌边倒了。
这次我没扶。
许知行没有把聊天内容当场宣布成最终证据，安排保存原始设备和对应文件，后续交由专业核查。
可罗建成已经没再骂串通。
他抓住唐景明的胳膊。
“唐总，项目还有救。再给我两个月，顺舟的离线版可以买，客户那边我去谈。”
唐景明抽回手。
“先解释为什么要找一个刚入职的人承担泄密责任。”
“我是怕项目延期，大家没饭吃！”
郝平站起来。
“你怕大家没饭吃，就把我们的奖金扣住，让我们赶他走？”
罗建成嘴角抽了两下。
“我说的是气话。”
方悦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让我在他来之前准备自愿离职书，也不是气话。”
她打开昨天早上的消息。
“你说他外地来的，已经辞职，急着找工作，不敢闹。”
我看着罗建成。
“您挑人挺准。”
他转向我，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有余，都是误会。你损失多少，我赔。三万不够，五万，十万都行。”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再往我头上挂钱了。”
“这次是真的！”
“上次十八万，您也盖章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行把最初那张外发截图放到桌上。
“这张图的来源也已核对。它不是生产仓库的原始外发记录，是演示工具生成的展示文件。对应配置由程达提交，导出的文件曾通过你的工作邮箱发送。”
罗建成摇头。
“邮箱可能是别人用的。”
“所以设备、账号和邮件原件会继续核查。不会只看姓名就认定是你。”
她把我那张处分通知翻过来。
“这也是周有余昨天应有的程序。”
罗建成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唐景明宣布暂停他的职务，后续由外部审计核查合同、资金和关联交易，涉嫌违法的线索按程序移交。
客户的验收结论单独形成记录，不拿谁认错换通过。
郑向荣还想说话，许知行让他把交付清单和收款凭证准备齐。
罗建成扶着桌沿，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丁勇把那把踢歪的椅子扶正，塞到他身后。
他坐下时，整张脸都垮了。
“别报了。”
他盯着桌上那张签名被裁过的文件，眼泪从鼻翼边落下来。
“我补，我把材料补齐，我都补……”
没人再把笔递给他。
我扶起小黄鸭，擦掉桌上的水。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我。
我拧上杯盖。
“罗总，别补我的签名了。”
“这回该您自己签。”
【第十章】
当天傍晚，罗建成在法务见证下完成公司设备交接。
个人物品由他自行收拾。
丁勇站在门口，没碰他的包，也没拦他的路。
他经过我的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正在拆电脑箱。
胶带黏得太紧，扯了两次没扯开。
郝平递来一把剪刀。
罗建成看着那台还包在防护膜里的电脑，喉结动了动。
我把胶带剪开，抬头问他。
“您要看开机过程吗？”
他没回答。
电梯门合上后，我按下电源键。
风扇转起来。
屏幕亮了。
郝平站在旁边，双手鼓了两下掌。
“恭喜周有余同志，在入职第二天下班前，首次接触作案工具。”
我把说明书砸到他怀里。
“去你的。”
许知行把书面文件送过来。
公司撤销对我的不实处分，保留原录用条件和实际报到日期，对被挪用的签名及相关作者声明作出明确否认，并安排在原通报范围更正、致歉。
对外提供过哪些材料，还要逐一核实，发现一处，纠正一处。
我一页页看。
看到有争议双方友好协商那行，笔尖停住。
“这句改一下。不是我和罗总友好不友好，是公司对我作了没有依据的指控。”
许知行点头，拿回去改。
方悦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份文件。
“入职资料的用途和转交范围，我已经补做登记。之前那张自愿放弃入职的纸，是我准备的。”
我看向她。
她没躲。
“我当时想，先把人劝走，公司就能安静下来。”
“那我呢？”
她的手指压进纸边。
“我没替你想。”
她把自己的书面情况说明交给许知行。
“该承担的内部责任，我认。”
我没说没关系。
拿着那份改好的确认文件，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签名前，我把整页都拍了照。
方悦看见了，没有催。
唐景明晚上又开了个小会。
只有受影响的员工、财务和项目组在场。
客户给了补救方案的评估窗口，但没有承诺重新验收就一定通过。
公司要重新确认能交什么，不能交什么，该退的费用和该承担的责任，按合同处理。
贺诚坐在我旁边，打开自己的付款记录。
“我的测试费呢？”
财务负责人把审批结果给他看。
“已核实的服务部分，今晚付款。不要求你撤回真实报告，也不要求你停止配合调查。”
贺诚盯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到账提示响了。
他长出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缺嘴鸭杯。
“行，我先申请退休。”
唐景明看他。
“你不是我们员工。”
贺诚晃了晃杯子。
“我说它。”
郝平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玻璃杯，放到他面前。
“公司终于买成人款了。”
贺诚伸手去拿，又停住。
“先问一句，这个不用签著作权转让吧？”
财务负责人把脸转向一边，笑出了声。
轮到我，唐景明提议让我参与后续验收测试的流程梳理。
我没立刻答应。
他把岗位补充说明递过来。
“工作范围、汇报对象、权限和补贴，都写清楚。你先看，不合适可以提。”
“负责测试，不负责替算法签字？”
“不负责。”
“发现问题能如实提交？”
“能。”
“客户不接受，不能说是我不够积极？”
唐景明把笔放在那条职责下面。
“加上。”
郝平凑过来，指着另一行。
“夜间加班怎么批？”
唐景明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来谈条件的？”
郝平把椅子拉近。
“来都来了。”
我把补充说明推回去。
“我可以参与，但先按试用期岗位做。您别因为这两天的事，突然认定我能救整个项目。”
唐景明点头。
“你还挺清醒。”
“主要怕涨了头衔，没涨工资，还得再送我一只鸭。”
会议室里有人拍着桌沿笑。
唐景明也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笑完，我把小黄鸭放进包侧袋。
没扔。
第二天上午，警方联系我补充昨天报案涉及的材料。
我按要求提供自己留存的原件和时间线，没有把尚未核实的事情写成结论。
公司另行提交项目调查发现的涉嫌违法线索。
后续怎么认定、涉及哪些责任，要等证据和程序，不是我在群里骂两句就能算数。
从派出所出来，郝平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吃不吃？”
“多少钱？”
“谈钱伤感情。”
我伸手。
他把袋子往后一收。
“六块。”
“咱俩的感情也就值六块？”
“有一个肉的，七块。”
我给他转了七块。
他当场掏出手机，点了收款。
“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让朋友承担坏账。”
回公司时，前台正在给另一名新员工办手续。
小姑娘抱着文件夹，看到我，立刻站直。
“周老师。”
我脚底差点打滑。
“别，叫名字。我还在找打印机。”
她把一份空白确认单递过来。
“这张是不是签了才能领电脑？”
我接过来。
表格是空的，只有最下面留了签名位置。
我抬头看向前台。
对方一拍脑门。
“拿错了，是资产借用单，设备编号还没填。”
方悦从里面走出来，接过表格，把笔放在一边。
“先填清楚，再给她签。”
小姑娘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我冲她点头，转身往工位走。
郝平跟在后面。
“周老师，今天终于能正常上班了。”
我拉开椅子，准备登录测试环境。
屏幕上跳出账号信息。
职位：核心算法负责人。
我和郝平一起停住。
两秒后，崔实从对面工位探出头。
“别拍桌！新账号，新权限，姓名也核过了！职位模板忘记改了，我现在改！”
我把手从水杯上移开。
崔实已经站起来，双手合十。
“周哥，给我三十秒，别启动法务。”
郝平扶住桌子，笑得咳嗽。
三十秒后，职位改成了自动化测试工程师。
我终于点进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工作任务。
检查新员工入职流程。
我盯着那行字，抬头看向唐景明的办公室。
他正隔着玻璃举杯，朝我示意。
手里的杯子也是黄色的。
我指了指杯盖，想提醒他别捏。
他没看懂，还朝我点了点头。
下一秒，鸭嘴对准鼻梁。
“嘎。”
水喷了他一脸。
整片工位区先静了一瞬。
接着，郝平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唐景明拿纸擦着脸，隔着玻璃喊我。
“这个也报缺陷！”
我新建了一条记录，敲下标题。
员工福利在正常饮水时，存在主动攻击管理层的风险。
严重程度那一栏，我想了想，选了低。
然后拿起包侧袋里的小黄鸭，喝了一口水。
这回没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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