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被认回豪门的第一天，就被要求替真正的千金捐出肾。
手术同意书上，她看见弟弟妹妹眼底闪过的庆贺，也听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心声：“她最好永远别恢复记忆。”
更可怕的是，他们口中那个必须死去的姐姐，似乎才是她。
第1章
“把字签了，沈家的产业就能继续姓沈。”
认亲宴还没开席，我坐在沈家客厅的红木椅上，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纸上，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连身份证号都对。父亲沈明坤把印泥推到我面前，语气轻松得跟在饭桌上让我添一碗汤没什么两样。
“知夏，你流落在外二十多年，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医学技术进步了，签一份捐献，也能留点用处。”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秒，我还在厂区质检室加班。凌晨下班时，一辆失控的货车撞破护栏。我记得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也记得沈致远赶到医院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是死是活。
他说：“报告拿来了吗？”
再睁眼，我就坐在这儿。
大红请柬摆满茶几，墙上的电子钟闪烁着绿光，客厅里挤满了沈家人。父亲坐在主位，哥哥沈致远端着茶，弟弟沈望守在我左边，妹妹沈雨桐抱着我的胳膊，眼圈红红的。
只有母亲坐在角落，盯着手里的茶杯，没抬头。
“姐姐，你放心。”沈雨桐小声说，“爸爸已经替你安排最好的病房了。你要是走了，厂里的房子、工作，还有你名下的那套小户型，都归我。”
我低头看了眼协议。
捐献对象一栏没有填写，接受方却盖着沈氏医疗器械公司的红章。
好家伙。
合着我的肾、肝、眼角膜，姓沈还是姓沈，都由他们说了算。
“姐，你别不说话。”沈望皱眉，“你失忆回来已经两个月了，爸妈把你接回家，是给你一个家。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你帮一次怎么了？”
沈致远放下茶盏，笑着走到我身边。
“知夏，别怪望望，他年纪小，说话直。”
他替我倒了杯水，又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
“南街仓库下周要拆，质检站也要撤。你手里那份原始检测报告关系到几十名工人的补偿。你签了这份协议，大家都会很高兴。”
我捏着笔，没有动。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
我没听见沈致远说话，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不签，沈望就得去车间顶岗。拿她换了厂里安稳，值了。】
我猛地抬头。
沈望正低头剥橘子，指甲把橘皮抠得稀碎。
【姐姐要是签了，我的车就能换。妈总说知夏命硬，以前在福利院也没死成，这次可得把名额彻底让出来。】
我指尖一凉。
沈雨桐也在看我。
【爸爸说只要她点头，就把妈留下的首饰都给我。可她要是反悔……】
她没继续想下去，手却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
父亲咳了一声。
【签吧。她本来就不该活着回来。】
我盯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有点想笑。
沈家认亲宴摆了十二桌，街坊亲戚进门都夸我命好，说沈家以后四世同堂。可这屋里十几个人，真正盼着我好好活着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墙上的座钟忽然发出短促的电子音。
九点十七分。
我想起死亡前的医院。
抢救室的挂钟也停在这个时间。
沈致远说：“知夏，笔都到你手里了。”
我翻开协议，一页页往下看。第七页夹着体检表，姓名是我的，日期却是两个月前。那天我人还在福利院，根本没进过沈家医院。
“哥哥，这张体检报告哪儿来的？”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家里托人加急做的。你忘了很多事，不重要。”
不重要？
我把报告抽出来，轻轻弹了弹纸角。
“报告上说，我的肝功能严重异常，肾脏也不适合捐献。”我抬起眼，“医院会同意吗？”
父亲立刻接话：“这些都可以重新检查。”
“那为什么要用两个月前的？”
没人回答。
母亲忽然放下茶杯。
“明坤，别逼她。”
她声音很轻，说完又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我竟听见她心里响起一句话。
【九点十七分。别再让她死在那一年。】
我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她知道。
“妈。”我叫了一声，“你记得九点十七分吗？”
母亲的肩膀僵住。
父亲的脸沉下来。
“今天是认亲宴，不谈这些。”
沈致远伸手来拿协议，我侧身避开，顺手把体检报告压在协议下面。
“我可以签。”我说，“但有条件。”
沈望立刻开口：“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放松下来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好啊。”我拿起笔，在签字栏上方慢慢划了一道，“我先把条件说清楚。第一，我要见南街仓库的原始检测记录。”
沈致远眯起眼。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仓库拆迁款怎么分，我要看账。”
父亲拍了下桌子。
“沈知夏，你刚回家，就想染指家里的生意？”
“爸，不是你们说家里遇到难处吗？”我把笔帽扣上，“我签字，你们总得让我知道，我换掉的是哪一笔账吧？”
沈雨桐撇撇嘴。
“姐姐真扫兴。今天是你的认亲宴，说这些多不好。”
我没理她，盯着沈致远。
沈致远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给你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账册，放在茶几上。
我伸手去拿，他却没有松手。
“今晚九点十七分之前，你去南街旧仓库。”他压低声音，“签完字，我带你见许厂长。”
我抬眼看他。
他没再说话，可那道声音又钻进我脑子里。
【旧仓库六点就封了。让知夏在那里签，责任也落在她身上。到时候出了事——】
我屏住呼吸，等着听下去。
沈致远脸上的笑一点点加深。
【拿她换了厂里安稳，值了。】
我低头看向那本账册，封面右下角沾着已经干透的血。
封存日期，正是今天。
九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我今晚还得死一次。
第2章
“沈知夏，你签不签？”
沈致远把钢笔推到我面前，笔尖滚过桌面，停在协议右下角。
我没接。
“南街仓库的原始检测记录呢？”
桌上没人说话。沈望先沉下脸：“姐，你别什么都查，厂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刚认回来一天，他已经学会替沈致远堵我的嘴了。
“你们让我签手术同意书，总得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签。”
父亲皱着眉：“不就是厂里给职工体检吗？你刚回来，指标不好，正好做个手术。”
“手术费谁出？”
“三千。”沈致远答得很快，“家里替你出。”
“钱从哪出？”
他的笑僵了一瞬。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手术项目一栏写着“右肾部分切除”，术前检查却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连经手医生都没有盖全章。
沈雨桐凑过来，小声说：“姐，爸和哥都是为你好。你身体不好还总逞强，大家当然操心。”
她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我手边，拿起一块递给我。
我没接。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很快又笑着收回去。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有一点。”我说。
沈望立刻接话：“都说了是一家人，你还想怎样？”
沈致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知夏，别闹。钱已经交了，今晚签字，明天就能安排手术。”
“术前退款三千。”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这笔钱在哪儿？”
桌边彻底安静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
沈致远拿过协议，低头看了两秒，又慢条斯理合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体检复核需要核对缴费记录。”我说，“厂财务留了单据。”
“你什么时候去过厂财务？”
“下午认亲宴开始前，我去了趟质检室。”
这是真话。
红旗医疗器械厂对外说是停产整顿，其实仓库还在处理一批退回的医疗器械。我拿着新质检主管的工牌，调出了自己的原始体检档案。
档案上，我的血型是O型。
采血单上，却写着A型。
护士登记的采血时间比我到场晚了四十分钟。血样瓶编号也被人撕掉重贴过，胶水还没干透。
最麻烦的是，三千元的手术费早在三个月前就退回了我的账户，摘要是“术前退款”。
我从没同意过手术。
那三千块只是被挂在我名下的假账。
沈致远把协议丢回桌面。
“档案室管理混乱，不能说明什么。你既然身体有问题，做个检查没有错。”
“钱退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告诉你这是退给你的钱？”
“账户备注是我的名字。”
“那就是财务填错了。”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露了破绽。
我看向父亲：“爸，我的肾真有问题吗？”
父亲避开我的眼睛：“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身子骨本来就弱。家里养你这么多年，现在该轮到家里了。”
轮到家里。
说得好听。
三年前沈家破产，我被送进寄宿工厂。厂里效益不好，工人们几个月拿不到工资。我的加班费被沈望领走，学校补助被沈雨桐冒领，连我寄回家的信都被拆过。
现在他们认出我了，第一件事就是拿走我的肾。
沈致远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些。
“手术很安全，厂里也联系好了医生。你签完字，我亲自送你过去。”
“许厂长呢？”
“我会带你去见。”
“南街仓库呢？”
“签完字就去。”
我拿起钢笔，在签名处落下第一笔。
沈致远盯着我的手。
我故意写歪了，墨水在纸上洇开。
“手抖。”我说，“刚才喝了点酒。”
沈望嗤了一声：“姐，你演什么？”
沈致远却抬手拦住他。
我趁机翻到缴费记录那一页，把折角压平。三千元退款单下方盖着财务章，签字的人不是许厂长，是沈致远。
“在哥哥办公室看过他的章？”他问。
“原件。”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下一秒，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沈致远接起来，只听了两句，便把话筒递给我。
“质检科找你，说原始档案有人动过。”
我心里一沉。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沈主管，档案室说所有调阅记录都是您本人批准的。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提取过南街仓库的样本记录？”
“没有。”
“那登记簿上怎么有您的签名？”
沈致远没出声，可那道声音已经钻进我脑子里。
【她查到了退款。先停她的职，档案就能补上。等过了今晚，谁都说不清。】
我握紧话筒。
“帮我查一下，下午谁进过档案室。”
对方压低声音：“保卫科查到沈望拿了你的工牌。不过监控被厂领导关了。”
我看向沈望。
他正低头削苹果，削到一半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不能算我拿的吧？”他急了，“姐让我去办公室送东西，门卫就给了我工牌。”
父亲猛拍桌子。
“沈望！”
沈致远却先开口：“知夏，厂里的档案流程本来就不规范。你擅自提取旧资料，已经违反保密规定。”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怕我查到血型。
他们怕我查到调包血样的人。
“南街仓库六点封门，九点十七分发生事故，对吗？”
沈致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猛地伸手夺电话。
我没松手。
电话里，那个质检员倒吸一口气。
“沈主管，南街仓库根本没人值班。原始血样还在冷冻柜里，可送检记录显示，今晚九点十七分会有人送您过去复核。”
我低头看向那份协议。
手术同意书的签名栏后，还藏着一行小字。
“受检人拒绝现场复核并擅自离岗，视为放弃体检资格，相关费用不予退还。”
原来他们准备的不是九点十七分。
是让我在九点十七分之前，签下所有责任。
沈致远伸手按住协议。
“把电话挂了。”
我抬眼看他。
“哥，”我说，“我那份血样到底是谁的？”
他没回答。
仓库方向突然传来电话铃声。
他袖口里的传呼机也跟着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刚收到的数字。
“九点十七分，B-7号解封。”
沈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骤然收紧。
第3章
“把那份体检协议撕了，沈知夏今天别想出沈家的门！”
父亲摔了电话，我还没站稳，沈望已经堵在客厅门口。
他手里攥着刚才那份协议，纸角被我捏皱了。
“这本来就是你的事。”他说，“你回厂复查，签了字，大家都能省事。”
“省谁的事？”我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回来，“省你们拿我的血去填B-7的窟窿？”
沈雨桐从楼梯上跑下来，抱住我的胳膊。
“姐，你别跟望哥吵了。”
她劝得太快，我反而低头看她。
“你昨晚是不是动过我衣领？”
她睫毛一颤，很快摇头。
“我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她松开我，往沈致远身后躲。
沈致远拿起桌上的座钟，拧了两下发条。
钟没响。
他看了我一眼。
“南街的事，我会处理。你今天别去厂里。”
我转头看向那只钟。
黑色木壳，铜色钟摆，门板上有一道旧划痕。前世，我父亲常在书房里拨它，后来家里再没人碰过。
我见过这块表。
在旧钟表街，一个修表铺子里。
“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我问。
“让你认个错。”沈致远把钟放在我面前，“这是妈留下的。你闹得太过，全家都难做。”
我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随即沾上一层黑灰。
缝隙里有东西。
我抠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沈致远脸色变了。
“给我。”
我展开纸，是一张维修单。
收件人写着周怀安，地址是旧钟表街十七号。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知微福利院，B座，1994年冬。”
我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沈知微。
家里对外说她出生时就没了，连照片都没留下。父亲每年忌日还会摆一副空碗筷。
可我前几天在档案室看见过一张旧领养记录。
被领走的孩子，名字里也有一个“知”字。
“姐，这是什么？”沈雨桐凑过来。
我把维修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没什么。”
“你在藏什么？”
她伸手来碰衣领，我侧身避开。
林曼青偏偏在这时候按响门铃。
她拎着两盒点心进门，看见满屋子的冷脸，先站到我身边。
“怎么了？又欺负我们知夏？”
沈望立刻说：“没你的事。”
“拿姐姐的血样送检，还说没她的事？”林曼青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沈雨桐缩了缩脖子，“沈望，你真把自己当 man 了？”
沈望脸涨得通红。
沈致远皱眉。
“曼青，这里是沈家。”
“那又怎么样？”林曼青走到我旁边，替我理了理被沈雨桐扯皱的衣领，“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手指，我林曼青第一个不答应。”
我垂眼看她的手。
她替我拢衣领时，指甲在里侧停了一瞬。
那里夹着我刚写下的档案编号。
A-17-0421。
我昨晚回宿舍后，把调查记录缝在了衣领夹层里。编号没有写在纸上，针脚也不明显。
林曼青的手很快离开。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这地方憋得人喘不过气。我请你吃饭。”
我没有立刻动。
“你怎么来了？”
“你哥给我打的电话。”她晃了晃腰间的传呼机，“说你跟家里闹翻了，怕你一个人吃亏。”
沈致远没有否认。
我看向他。
“你让她来的？”
“你最近疑心太重。”他坐回沙发，语气仍旧平稳，“曼青一直把你当姐妹，你连她也要防？”
林曼青瞪他。
“你这叫什么话？”
她越替我说话，我越觉得膈应。
前世她也是这样。
每次我被人欺负，她都冲在最前面。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帮我，她只是喜欢看沈致远皱眉。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沈致远问。
“旧钟。”我说。
“我要带走。”
他站了起来。
客厅里一下安静。
父亲刚才还在骂我，现在也抬起了头。
“那是妈留下的东西。”沈致远说，“今天你不能带走。”
“维修单上写着知微福利院。”我把纸抽出来，“怎么，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沈望咕哝了一句。
“福利院早拆了。”
我没漏掉。
沈致远也看向他。
沈望马上闭嘴。
林曼青却拉了拉我。
“知夏，别问了。你刚回这个家，他们愿意认你就行。非要刨根问底，大家都难堪。”
她说着，又碰了一下我的衣领。
这次我看清了。
她指缝里夹着一小片白纸。
她把编号拓走了。
“你说得对。”我笑着抽回手，“我确实该多问。”
林曼青心里一松，以为我肯给她面子。
我也松了。
松得让他们都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离开沈家后，林曼青提出去南街。
我上了她的车。
车开出两条街，她把传呼机递给身后的男人。
“B-7号样本已经启动复核。”
我靠在后座，闭着眼装睡。
原来所谓的复核，是把别人的血样换成我的。
只要报告出了，沈致远就能把南街仓库的事全推到我头上。
而档案编号一泄露，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车窗外掠过一座旧福利院。
围墙已经拆了一半，门牌还剩半块。
上面写着“知微”。
林曼青推醒我。
“你看什么？”
“没什么。”
我坐直身子，摸出维修单。
背面那行铅笔字下面，还藏着一道很浅的压痕。
刚才没灯光，我看不见。
现在天光一照，字迹露了出来。
“知微还活着。”
林曼青握方向盘的手僵住。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传呼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九点十七分，福利院B座见。带原件。”
第4章
“表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城南五金厂的财务室外，把那张工资表翻到第三页。
我的岗位、我的工龄、每个月该结的工钱，全被人用蓝黑墨水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连纸都起了毛。
财务室的人探出头。
“沈组长，这表不是你能乱动的。厂里效益不好，大家都在等，谁也没多拿。”
我把工资表拍在窗台上。
“我没问多拿。我问的是，我为什么一分钱没有。”
陆沉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把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有三份设备维修单。
厂里两台老冲床，去年报过两次大修。财务账上却写着设备折旧已经完成，维修费用也结清了。
可老赵说，那两台机器根本没换过零件。
我把维修单摊开。
“账做平了，机器还是旧的。那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财务室的人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今天不说清楚，我不走。”
外面围了十几个工人。
厂门本来就窄，卖早点的三轮车堵在路中间，没人赶。他们隔着窗户往里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新来的质检主管吗？”
“她姓沈，跟沈老板一家什么关系？”
“该不会也是来混钱的吧。”
我没回头。
“少八百块，谁拿了，谁站出来。”
没人动。
我看向人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左手少半截小指，正低头卷烟。
“赵师傅。”
他手指一顿。
“你是这里的老师傅？”
老赵没抬头。
“账房的事，找厂长。”
“你们厂去年给城北食品厂定过一批冲压件。我验过第一批，不合格。”
他终于抬起眼。
“那批货后来退回来，是你们重新磨过的。”
“记性不错。”
“对第二批，我签了合格。”
“我也签了。”
“你签的是废的。”
老赵把烟叼回嘴里，没再理我。
我把一张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这是存根。第二批货的重量，比合同上少了三百二十七公斤。”
财务室的人猛地站起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
“城南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记录可以补。”
“那检验章呢？”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三张纸。
“经办人写的是王会计，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厂里的章，却是今年三月才换的新章。”
财务室的人嘴唇动了动。
陆沉这才开口。
“旧章样本在工商备案。尺寸、缺口，都能对。”
他把文件推过去。
“所以这八百块，不是账上没钱，是有人不想让我看见。”
围着的工人安静下来。
老赵盯着那张检验单，忽然问：“你以前在哪儿干过？”
“城北食品厂。”
“不是。”
“我还去过南街仓库。”
“也不是。”
他走近两步，眼睛盯住我的脸。
“你是不是进过医院的手术室？”
我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老赵的脸绷得很紧。
“三年前，城南桥底下堵车。我送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去医院。急救车进不了门，我们从后门抬进去。手术室外站着个女的，白大褂，口罩压得很低。”
他抬手指了指我的眉骨。
“你左眉尾有道浅疤。那女的也有。护士喊她沈主管，说她不能签字，只能等着。”
我的手指慢慢扣住桌沿。
记忆里没有手术室。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女人压低的哭声。
“你认错人了。”
“你右耳后面有颗小痣。”
老赵把烟掐灭。
“那女的也有。”
财务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沈致远。
“知夏。”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很深。
“你刚回沈家，厂里的事不要插手。”
我转头看他。
“哥，这不叫插手。这叫查账。”
“查什么账？”
“这八百块。”
他看了一眼财务室，又看向外面的工人。
“大家都在等你给个说法吧？”
沈致远笑了笑。
“厂里连亏几个月。知夏是家里派来协助管理的，不懂财务，容易看错。八百块先记着，等效益好了再补。”
人群里立刻有人叹气。
“又是等等。”
“等到年底黄花菜都凉了。”
我心里那点火顶到了嗓子眼。
沈家最会拿“以后”堵人。
以前是让我等沈雨桐的病，等沈望毕业，等沈致远结婚。
等到最后，我什么也没等到。
我抽出工资表，指着那团墨迹。
“沈致远，我的名字不是涂掉的，是整页换过以后又贴回来的。纸边能对上。”
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那又怎么样？”
“说明有人删过我的工资记录。”
“你有证据证明这八百块该发给你？”
“有。”
我拿出一张五元纸币。
“这是上个月工资日，我的工牌在传达室领过钱。财务盖章的领款凭证贴在背面。”
沈致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你刚补的？”
“银行没有记录，但这家小卖部有。”
我看向人群外。
卖烟酒的老太太正推着车往厂里赶。
“赵婶，上个月二十六号，我在你那儿拿过五块钱。”
老太太喘着气，扒住门框。
“是知夏啊。她还问我能不能换成整钱，说月底要寄钱。”
“拿来看看？”
老太太从铁盒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钞票。
背面贴着一小块白纸，上面是财务的章。
老赵伸手接过去。
他把工资表上的污渍对着窗户看了看。
“墨是新的。”
“钱是真的。”
外面有人骂了一声。
“还真欠着。”
“八百块够买两筐苹果了。”
沈致远盯着我。
“你准备怎么样？”
“先把我八个月的工资结了。少一分，我明天把审计和工商的人一起叫来。”
“你威胁我？”
“我拿合同问债，怎么能叫威胁？”
我把一沓资料抱在怀里。
“倒是哥，南街仓库那批货，你最好也准备一下解释。”
他没接话。
保安往前走了半步，被厂里的工人挡住了。
老赵突然把烟盒摔在桌上。
“账不对就别赶人。谁敢动沈主管，先把八个月工资吐出来。”
“对！”
“今天不拿钱，明天咱们集体去劳动局！”
十几个人堵住了财务室的门。
沈致远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你非要查，就别后悔。”
我说：“这句话，也送给你自己。”
下午四点，财务室把八百六十二块四毛放在我面前。
一分不少。
工人们开始鼓掌。有人喊沈主管，有人喊知夏，还有人问晚上要不要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我没去。
陆沉把工资单递给我。
“赢了。”
“只赢了一半。”
就在这时，厂务室那边传来争吵声。
林曼青抱着几本旧档案站在门口，胸前别着城北食品厂工友会的工作证。
她挤开人群，把档案往桌上一摔。
“各位先别高兴。”
“沈知夏今天拿来这些账，是偷了厂里的内部资料。”
财务室一下安静。
老赵拿起档案翻开。
“林曼青？”
“赵师傅，好久不见。”
“你不是在城北仓库吗？”
“我以前常跟你们一起出货。”
她指着工资表。
“这张表上的章是真的，纸是假的。八个月的工资，也没有沈知夏的考勤记录。”
工人们刚刚鼓起的劲又散了。
林曼青看向我。
“知夏，你缺钱可以跟我说。拿沈家的关系来骗工人，不太好看。”
老赵忽然按住档案。
“不对。”
“哪里不对？”
他盯着其中一张检验单，手指一点点发抖。
“这张单子，是我的字。”
林曼青笑了。
“赵师傅也帮她？”
老赵没理她。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脸色突然白了。
那页纸上贴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产线被烧毁，地上全是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倒在冲床旁，左眉尾露出半截浅疤。
老赵抬头看我。
“沈主管。”
“那张照片，是城南桥医院事故的移交记录。”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曼青伸手把照片揭了下来。
可她手背上，沾着档案袋里的红泥。
厂区刚下过雨。
南街仓库那边，没有红泥。
第5章
林曼青刚把照片揭走，老赵便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血样还没送到检验科，档案里怎么会有事故照片？”
“旧厂区哪年不死人？”林曼青甩开他的手，“赵师傅，你帮她作伪证，也该看看自己在签什么。”
老赵没再说话。
他把档案翻到检验单末尾，指着右下角那枚红章。
“沈主管，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
检验单上的结论写着：本人血型与受检者血型完全匹配，适配捐献。
签字栏是陆沉的名字。
章却不对。
“这枚章是今年启用的。”老赵声音发哑，“检验章上刻着八八年‘质量复核专用’。可单子右下角盖的是九二年‘出厂放行专用’。两枚章就差一个字，混在一起，没人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
八八年。
九二年。
一份伪造的适配报告，两个章都盖全了。
厂里管得严，送检血样必须双人复核。质量章管化验，放行章管结论。
有人不想让别人看出报告是假的。
或者说，做报告的人根本不知道，八八年的质量章早该销毁了。
“这不是我的字。”陆沉翻过检验单，“笔迹也有问题。我的‘沉’字最后一捺向左，这张却是向右。”
林曼青抱起胳膊。
“也可能是你们厂换了规定。”
“规定没换，章换了。”陆沉看向财务室的人，“去档案室，把九二年启用新章的登记簿拿来。”
没人动。
林曼青笑了一声。
“别费劲了。档案室下午锁门，钥匙在厂办。厂办的人昨天都去南街仓库送货，现在谁有空跑回来给你们翻旧账？”
她说完往门外退。
我伸手挡住门。
“你不能走。”
“知夏，我劝你别把事闹大。”
我抬手，从她手里扯下那本档案。
“你拿来的东西，还没审完。”
“你——”
“照片上的血样不是你的。”陆沉忽然开口。
林曼青的手停在半空。
老赵也抬起头。
“事故照片的移交记录归原件室管，底片冲洗后要装进透明胶片袋。”陆沉指了指她手背，“你拿的是档案袋，照片却粘在最后一页。红泥蹭在手上，胶片袋没撕封口，说明你根本没拆过原件。”
林曼青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档案不是你从原件室拿的。”我说，“你拿的是已经换过照片的副本。原件早被调走了。”
走廊里静下来。
老赵翻着档案，额角冒汗。
“难怪。移交编号断在七四六，封面却写七四九，中间三页被撕了。”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七四九，是我的检测编号。
八年前，我第一次进厂时用过这个号。
那时候我还不在沈家。
可我的旧档案里，为什么会夹着城南桥医院的事故照片？
林曼青忽然抬手推我。
“让开。”
我侧身扣住门框，没让她过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膝顶向我肚子。
我反应慢了半拍，被顶得退了两步。
林曼青转身就跑。
老赵抄起门边的长条板凳追出去。
我没拦，只对财务室的人喊：“关楼梯门！”
“陆沉，去开厂办钥匙。”
厂务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十分钟后，南街仓库那边回话，厂办的人根本没去送货，下午一直在沈家。
我心里沉下去。
能让厂办临时改行程，还敢扣着检验科的人不放话。
除了沈致远，没别人。
“知夏。”陆沉压低声音，“原件调包需要质检科副章。没有副章，血样不可能出库。”
“谁管副章？”
“前任组长陈桂芳。”
“她人呢？”
陆沉没回答。
财务室的人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登记簿。
“找到了。陈桂芳的离职手续是九一年办好的，可这本登记簿上，她九二年五月还领过章。”
“章呢？”
“副章没找到。只找到一张领章单。”
老赵把领章单铺在桌上。
领用人：沈知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单子最下方盖着厂务处的人事章，批准人是沈致远。
“这是什么意思？”老赵问。
“有人用我的名字把副章领走了。”我说。
陆沉翻到登记簿后面，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他把登记簿转过来。
我的领章单夹在那一页。
有人领走副章后，又伪造了我的签字，把副章还回质检科。
前一张单子领章，后一张单子归还。
一出一进，正好把真正的领章人藏住。
沈致远。
好狠。
他用我的工号造了一份领章记录，我反而成了替他拿章的人。
再拿同一份血型报告盖上质量章和放行章，所有痕迹都指向我。
不是血型不匹配。
是根本没做真正的匹配。
那份结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抓起领章单。
“老赵，抽屉里有公章登记吗？”
“有是有，可——”
“拿。”
登记簿最后一页夹着几张设备调拨单。
老赵刚翻出来，手就僵住了。
“这不是我的字。”
“谁的？”
他把单子推到我面前。
设备名称：八号冲床两台，精密校准仪一台。
调出单位：城北食品厂。
接收单位：永昌机电商行。
经办人：沈望。
我盯着那个名字。
沈望才十七岁。
他连职高都没读完，却替沈家签了价值三万多块的设备转让单。
“永昌机电商行是哪家？”
老赵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明面上修机器。实际上，倒卖厂里的旧设备。城北仓库那边好多机器，都是从咱们厂出去的。”
陆沉把单子拿过去，看背面。
“转让日期是九二年十一月。”
我抬头。
“那年四月，厂子第一次宣布要拆迁改造。八号冲床正是血样事故里损坏的两台。”
他拿笔点了点“校准仪”三个字。
“血样调包需要离心校准。冲床可以藏进仓库，校准仪却必须拿回来校准编号。”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沈致远来了。
他推门进来，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又看向我。
“知夏，听说你带人查质检报告。”
我把设备转让单按住。
“哥哥来得正好。沈望签的设备，是你让他转的？”
沈致远的目光落在单子上，停了半秒。
“小望不懂事，签废纸而已。”
“废纸能把城北的冲床和校准仪卖出去？”
“那些机器早该报废。”
“报废机器需要处理单，不需要设备转让单。”
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今天来，是替厂里解决问题。”
文件夹里是一份停职通知。
“沈知夏伪造检验记录，违规接触档案，即日起停止质检主管职务。厂里的工人，也别再听她煽动。”
财务室里没人说话。
沈望从门外探进头，手里还捏着半块糖。
“姐，爸让你别闹了。雨桐下午发烧，妈还等着你回去照顾。”
他说完，看见桌上的转让单，立刻把糖塞回嘴里。
“哥哥，”我打断他，“设备转让单上还有校准仪的出库编号。”
沈致远眼神沉下来。
我翻开领章登记簿。
“陈桂芳离职前领走的最后一枚副章，也在同一批设备清单里。接收人是永昌机电商行，对吧？”
屋里静得只剩厂外货车的引擎声。
陆沉突然抬头。
“出库单少了附页。”
我立刻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少了一张。
按厂里的规矩，倒卖设备必须附原件交接单。没有原件，机电商行不敢接货。
“原件在哪儿？”我问。
沈致远没回答。
沈望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目光落在他衣服口袋鼓起的纸上。
“沈望，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脸一下白了。
沈致远厉声道：“小望！”
这一声反倒露了馅。
我走到沈望面前，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设备交接附页。
上面除了双方签名，还有沈知微的亲笔见证。
她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在厂里出现过。
沈知微。
那个对外宣称早夭、连照片都不许留下的沈家长女。
我看向沈致远。
“哥，雨桐发烧需要我照顾，我这就回去。”
我把交接单折好，放进内袋。
“设备的事，我也会好好照顾。”
沈致远盯着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沈望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姐。”
我停下。
“那张附页，不是真的知微姐签的。”
沈致远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沈望摔到桌角，嘴角立刻出了血。
沈望捂着脸，半天才哭出来。
“是哥让我签的。哥说知微姐已经死了，他说你也是她，让我听他的话，就还认我这个弟弟……”
“闭嘴！”
沈致远抓起桌上的停职通知，撕成两半。
碎片落下来，其中一张盖住了那枚八八年的检验章。
陆沉低声问我：“现在走，还是继续查？”
我按住内袋里的交接单。
“先回沈家。”
我推开厂务室的门。
外面停着沈家的黑色轿车。
后座车窗降下来。
沈雨桐坐在里面，脸色苍白，手里却攥着我的工牌。
“姐，”她甜甜地笑，“爸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她顿了顿，把工牌朝我晃了晃。
“你的章丢了，爸说反正你也不干了，就不用再还了。”
她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
我认得那道伤。
九一年领章登记上，陈桂芳的签名旁边，就画着同样的记号。
第6章
沈雨桐把我的工牌扔进车里时，我才发现，那枚八八年的检验章已经不见了。
“姐，爸妈等你呢。”
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托着下巴，苍白的脸仍旧乖巧。
上一章的交接单还压在我内袋里，纸角硌着胸口。车里那枚章若被拿走，沈致远就能倒打一耙，说我私自取走检验章、伪造交接记录。
我把手伸进去。
沈雨桐忽然按住车门。
“陆沉哥也在等你吧？”
她笑了笑。
“妈说，你今天要是不回家，以后也别回沈家了。”
司机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响着。
我没有上车。
“工牌还我。”
“爸说了，你反正不干了。”
“那是我的东西。”
我伸手去抢。她往里一缩，膝盖撞上车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车里的男人抬手掐住我的手腕。
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眼皮烧伤，边缘发红。
“沈小姐，别让雨桐难做。”
他手上有陈桂芳签字旁那道烫伤。
我一脚踩上他的鞋背。
男人吃痛松手，我扯回工牌，转身便走。
沈雨桐在身后喊：“姐！”
我头也没回。
工牌挂回胸前，检验章却只剩一个空槽。我翻开交接单，沈望那句“知微姐已经死了”横在纸上，末尾还有他的指印。
“姐！”
身后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我没有停，拐进厂区后门。陆沉跟上来，把一顶旧蓝布帽扣到我头上。
“周怀安留下的地址，你真要去？”
“去。”
“你刚被停职，沈家现在满城找你。福利院那边恐怕也有人盯着。”
我攥紧交接单。
“他就是因为查知微姐，才出的事。”
陆沉没再劝，只把自行车推过来。
福利院在城西，拆了一半。
九十年代初的砖房爬满裂纹，门口的铁牌只剩“知微”两个字，后面被人凿掉了。
门房里坐着个哑巴老头。
他看见我，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
我拿出交接单背面那张铅笔印的院舍编号。
“七号院。”
老头盯着我，忽然抬起手，往后院指。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粗哑的气声。
“烧了。前年烧过一回。”
我心里一沉，推开他便往后走。
七号院藏在福利院最深处，墙外长满荒草，窗洞全被砖堵了。我绕到后面，看见半截烟囱露在屋顶上。
门锁着。
锁很新。
我捡起石头砸了两下，锁没开，手腕却震得发麻。
陆沉蹲下摸墙根，忽然抬头。
“里面有风。”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废院东侧的排水沟盖板翘起一道缝，泥里有拖拽痕迹。
我们掀开盖板。
下面是一段窄梯，往地下延伸。
我先下去。
梯子锈得厉害，鞋底踩上去直响。地下储物间塞满旧病床、破柜子和发霉的被褥，墙角摆着一台红灯牌录音机，电池已经漏液。
最里面还有一道门。
门缝透出灯光。
我刚抬手，里面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谁？”
我停住。
“谁在那里？”
里面没回答。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坐在床脚。她头发全白，手腕磨得发红，脚边拴着半截铁链。
我认出她下巴上的那颗痣。
沈家老照片里，长女沈知微就有这颗痣。
照片背面写着：长女知微，六岁。
她被藏在这里十几年，对外却死了十几年。
“你是沈致远的人？”她盯着我，声音很轻。
“我是沈知夏。”
她怔住。
我拿出交接单。
“周怀安让我来找你。”
她看了一眼署名，眼眶立刻红了。
可她没有抱我，也没有哭，只把藏在墙砖后的布包扔过来。
“账册。”
我接住布包，打开一角。里面全是泛黄的纸，设备领用单、厂区拆迁款分配表、检验章去向记录，最上面夹着一盘磁带。
“谁做的？”
“沈致远。林曼青，还有那个姓陈的。”
她说到林曼青时，牙关咬紧。
“我查到你回来那天，是她拦着不让你见我。”
“这些年，都是她来问你的消息。”
我心口发冷。
原来她在厂里认我这个“失忆的妹妹”，不是巧合。
她靠得太近，偷听了我和陆沉说过的话，也知道我在查知微姐。
“你为什么不逃？”
她低头笑了一下。
“腿断了，钥匙在他们手里。”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只有半截。
账册不止一本。
“这里还有一部分，在福利院档案室。他们每月来抄一遍，怕我藏东西。”
我把布包塞进衣服。
“录音呢？”
她指向录音机。
“磁带不能带走。里面记录了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他们以为我听不见。”
正说着，楼上传来车声。
刹车响过，接着是沈雨桐的声音。
“就在这里。”
林曼青？
我还没听清，地下门被人一脚踹开。
火从废院东侧烧过来，浓烟顺着窗洞往下灌。楼上有人在砸门。
沈雨桐的声音隔着砖墙传来。
“姐，出来吧。爸妈只是想接你回家。”
我看向沈知微。
她把布包推回我怀里。
“走。”
“你呢？”
“楼梯口有通风井，我拖住他们。”
“你腿——”
“账册比我的命重要。”
她已经拖着铁链往门边走。门外有人撬锁，铁屑簌簌往下落。
“把知微姐交出来，沈家还能留你一条命！”林曼青在外面喊。
我握紧账册，没动。
沈知微回头看我，眼里没有求饶。
“傻站着干什么？走啊！”
门锁终于断了。
火光从楼梯口压下来，林曼青戴着口罩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她先看见我手里的布包。
“果然在你这儿。”
我转身就跑。
身后响起沈知微的喊声。
“那批检验章没送进厂区，沈致远拿去换了钱！”
林曼青扑过来，被铁链绊倒。
“贱人！”
她抓起地上的小刀，朝沈知微扑去。
我停在楼梯口，脚下是通风井，身边是即将烧断的木梯。
沈知微用身体挡住林曼青，肩头很快被刀划开。
她冲我吼：“走！”
我没走。
我把账册塞进内衣，抄起地上的铁床架，狠狠砸向林曼青后脑。
砰的一声。
她没再爬起来。
楼上却传来沈致远的声音。
“曼青？”
紧接着，枪响了。
第7章
枪声落下时，我整个人缩在通风井边，后背全是冷汗。
沈知微捂着肩头，也愣了。
楼上静了两秒。
紧接着，沈致远的声音压下来：“都别动，谁再开一枪，我先毙了谁。”
我抬头看向上方。火光已经烧到二楼，木头断裂的声音不停往下掉。
这不是沈致远第一次开枪。
当年我被送进福利院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拿着枪柄吓唬我，说要是我敢回家，就打断我的腿。
那时我十二岁，信了。
枪声一响，废院外立刻乱了。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骂，还有警笛声从远处压过来。
我扯了扯沈知微：“能动吗？”
“腿没事。”
“肩上的伤会感染。”
“你还管感染？”
“账还没算完，不能死。”
她说得挺轻松，手却抖得厉害。
我把衣服内衬撕下来，给她简单缠住伤口，又扶着她往通风井爬。
刚踩进去，楼上传来沈致远的喊声。
“把沈知夏交出来！林曼青，活着的时候也能说，死人可什么都不能说了！”
我停住脚。
林曼青还趴在楼梯口，后脑全是血。刚才那一下没砸中要害，她手指还在动。
沈知微低声说：“她听见了。”
楼下也乱了。
沈望冲进废院时，脸上全是灰。
“姐，爸让我带你回去。”
我问他：“你来干什么？”
他避开我的眼睛：“他们说只要把你带回去，知微姐就不会有事。”
“沈致远呢？”
“他在楼上。”
“那林曼青呢？”
沈望没回答。
沈雨桐跟在后面，哭得很凶：“姐，你为什么非要跟家里对着干？妈病成这样，你连看一眼都不肯。”
我没理她。
外面突然有人喊：“里面的人听着！厂保卫科和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谁敢纵火、持枪，按刑事案处理！”
是工友会的人。
他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昨天我把假质检章的流转单送出去时，故意多复印了几份。一份交沈知微，一份压在厂工会的意见箱里，还有一份，是沈望亲眼看我寄出去的。
他当时问我：“姐，你真要跟爸撕破脸？”
我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沈致远大概也知道了。
警察进废院后，第一件事是封住出口。第二件事，是从楼上找出沈致远。
他没反抗。
枪被放在桌上，弹壳还在旁边。
林曼青则被抬上了救护车。
天亮时，我坐在医院走廊。沈知微做了清创，需要留院观察。
工会的赵师傅带着六个人过来，老周也在。
他把一份设备转让合同放到我面前。
“厂领导已经开会了。那批质检章根本没送到检验线，是沈致远转去抵了设备款。合同上的收款方，是一家注册不到两个月的新公司。”
我翻到最后一页。
法定代表人：周慧珍。
我认识这个名字。
我亲妈。
赵师傅点了根烟，没点着，狠狠掐灭了。
“你妈签的字？”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这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倒卖厂区设备。”
“对。还有一批土地补偿款，进了同一个账户。”
老周接话：“拆迁指标还没批，沈致远先把钱转走了。等手续补齐，再把设备卖一遍。两头吃。”
我把合同合上。
“所以厂里想让我签一份东西，说我才是检验章的经手人。”
赵师傅骂了一句脏话。
我没笑。
沈知微说过，沈致远留了一手。只要我签了设备转让和检验事故责任书，厂里就会追责到我头上。到时候旧厂区拆了，沈家拿到补偿，再把锅全推给我。
工人们保不住岗位。
那些年纪大的，家里就靠这份工资。
赵师傅盯着我：“知夏，你以前是质检主管，沈致远让你回来，也是想让你盖章担责。现在你只要出面作证，主管权限就能恢复。厂领导还说，工人一个都不裁。”
“条件呢？”
“你得公开承认，这批章是你经手的。”
“那我不还是替罪羊？”
“所以我们不让你一个人认。”
门被推开。
沈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录音机。
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姐……林曼青让我录的。”
我看着他：“录了什么？”
“她说，你回来是为了抢沈家的股份。还说只要你认下检验章的事，沈致远就会把拆迁款分她一半。”
我伸手。
“给我。”
沈望把录音机递给我，按下播放键。
林曼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望，你姐最吃这套。她看着冷，其实舍不得你们。她只要知道爸妈病重，就会把权限交回去。”
录音停了一下。
沈致远的声音响起。
“权限拿回来，设备转让合同让她签。她跟厂里那些老人关系好，出了事，他们只会保她，不会保那些要饭的工人。”
我抬起头。
沈望慌忙解释：“我以为是爸教你的。”
“他让你录我？”
“他说只是留个证据，证明你回过沈家，也承认过拿章。”
“还有呢？”
沈望不说话。
我把录音机倒过来，在背面找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林曼青的亲笔。
“沈致远答应，事成后给我厂区百分之十的干股。若沈知夏不配合，则由沈雨桐出面作证，声称所有章都是知夏盗卖。”
下面还有沈雨桐的签名。
我看了沈望一眼。
他没脸看我。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沈雨桐冲进来，一把抢那张纸。
“姐，你不能听他们胡说！林曼青答应给我零花钱，我才签的。我不知道这是合同！”
我问她：“你知不知道我被认回来以后，查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爸妈让我叫你姐姐。”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体检，报告都会少一张？”
她愣住。
“知微被关起来，也跟我有关？”
“林曼青每天晚上都跟你联系，对不对？”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她让我告诉你，妈妈一直想接你回家。她说你不回去，沈家就完了。”
“所以你故意把我引到废院，让沈致远拿着枪等我？”
“我没有！”
“那林曼青为什么提前在这里准备刀？”
沈雨桐张了张嘴，没声了。
她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中午，厂里临时召开职工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厂领导、公安民警、工会代表、还有二十多个老工人。
我拿着恢复质检主管权限的文件，念了一遍检验章的去向。
念到最后，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语。
有人问：“我们的岗位呢？”
厂领导咳了一声。
“新设备转让手续冻结，先由原质检组接管复检。工人岗位暂时保留，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做调整。”
底下乱了一阵。
我站起来。
“复检结果当天公布。谁的货有问题，我签字，谁的责任我担。”
老周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
散会后，赵师傅压低声音告诉我：“沈致远想保自己，把林曼青供出来了。”
“供了什么？”
“林曼青窃听沈家谈话，还伪造了知夏小时候被遗弃的证明。沈致远说，是她逼自己换报告、侵吞拆迁款。”
我低头看文件。
这两个人，一个想用亲情堵住我的嘴，一个想拿亲情做筹码。
平常穿得再体面，骨子里的算计也藏不住。
下午三点，林曼青醒了。
她隔着警员递出的一份材料，公开承认沈致远伪造体检报告。
录音里，她的声音很稳。
“沈致远说过，只要把沈知夏赶回厂里做替罪羊，他就替我拿到沈氏集团百分之一的股权。”
警察问她：“有证据吗？”
“有。设备转让合同、我的通话记录，还有他答应分给我的录音。”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沈致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半小时后，他又拿出一份材料，反指林曼青伪造了所有录音。
“拆迁款是她转走的。遗弃证明也是她找人办的。她说只要我认下，沈知夏就会被定罪，厂里的老工人全被开除，她拿不到完整股权，只能分到一点残羹。”
两边咬得很快。
林曼青的哥哥也赶到警局，提交了沈致远转移设备的账目。
沈致远的妻子跟沈家大伯争吵，说林曼青早就知道厂区要拆，故意接近沈知夏。
最后，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被送到桌上。
林曼青那一栏写着百分之二十。
沈致远那一栏，也写着百分之二十。
两家人当场打了起来。
林曼青隔着警员骂：“沈致远，你说过只给我百分之一！”
“你录音里怎么不说？”
“被人拖着走。”
“你先骗我妹妹感情。”
“你妈逼你认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警察把两边都带走时，沈致远回头看我。
“知夏，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满意什么？”
“知微出来，沈雨桐签了字，沈望录了音。他们都是你弟弟妹妹。你把家里人送进警局，还怎么叫一家人？”
我没说话。
他被带走后，沈望和沈雨桐一起到我面前。
沈望低着头：“姐，我作证。”
“证什么？”
“证林曼青拿刀伤人，也证你一直想救知微姐。”
沈雨桐急着说：“我也作证！我证明林曼青逼我签文件，还偷听过家里的电话！”
“你的签名呢？”
两个人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不是突然懂事了。
只是发现沈致远和林曼青都倒了，再不抱住我这条腿，他们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晚上，沈知微从病房出来。
她把一份新账本递给我。
“设备只是第一层。厂区下面那批原料采购，还有问题。”
“牵到谁？”
“沈望。”
我抬头看她。
“你确定？”
“账上每一批不合格原料，都从他的仓库出去。知微被关那么多年，沈家一直用她的名义收款。”
沈望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我还没开口，楼下突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拄拐的男人。
他抬头看向我们，笑着叫了一声。
“知夏。”
那张脸，我见过。
在沈家老宅的族谱上。
沈致远曾指着他告诉我：“这是大伯，沈家真正管钱的人。”
大伯收起笑，看了看沈望和沈雨桐。
“致远和曼青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他慢慢拄着拐杖往前走。
“接下来，该让望儿和雨桐承担责任了。”
我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第8章
“知夏，只要你把致远和曼青交出来，望儿和雨桐还能保住。”
大伯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工。
沈知夏捡起地上的拐杖，握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刚被带走，大伯就急着替他们定罪？”
“自家孩子犯了错，总要给一条活路。”
“活路给谁？”
大伯笑意淡了：“知夏，别忘了你回沈家靠的是谁。没有我，你连厂区的门都进不去。”
沈知夏没接话。
沈知微扶着门框，脸色比病房里的白墙还难看。
大伯扭头看她：“知微也在？正好。省得我派人去找。”
沈望突然挡到沈知微前面：“你找她干什么？”
“我找自己的侄女。”
“她不是你们拿钱养大的吗？”
大伯脸色一沉，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望儿，刚有人教了你几句，就学会胳膊往外拐了？”
沈望没退：“关知微姐的事，都是我签字。我认，但别碰她。”
沈雨桐站在墙边，捏着衣角，小声说：“大伯，厂里那批原料……”
大伯立刻打断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知夏抬眼：“原料怎么了？”
沈雨桐看了沈知夏一眼，又低下头：“没怎么。”
“说。”
“我不敢。”
大伯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雨桐，乖一点。有些事，不是谁回来认个亲，就能翻出来的。”
沈知夏把拐杖递给沈知微。
“今晚九点，老宅见。”
“你要做什么？”
“算账。”
大伯转身要走。
沈知夏叫住他：“大伯，别急着走。原始血样报告还没送到，设备倒卖合同也只是第一份账。你既然说致远和曼青把事情说清楚了，那就一起听听，他们还说了谁。”
电梯门合上后，沈知微问：“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沈知夏。
里面是福利院的录音，还有厂区拆迁合同。
知微在真话 clinic perhaps. Need complete ending. Continue.
当晚九点十七分，老宅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主位。沈致远戴着手铐，被押在左侧。林曼青头发散了，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沈望和沈雨桐坐在最边上。
墙上的座钟停在九点十七分。
“又是这个时间。”沈知夏看着钟，“第一次我进老宅，它就坏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坏了，是有人不想让它走。”
大伯端起茶：“人齐了，你说吧。”
“先把林曼青的口袋打开。”
林曼青猛地抬头：“你凭什么搜我？”
“凭你偷听了我半年的电话。”
警员从她外套里取出一枚磁带和几张折叠的纸。
磁带里传出林曼青的声音。
“沈望，把那批原料的签收单补上，知微的名字不能撤。她死了，沈家才干净。”
沈望的脸一下白了。
沈雨桐突然开口：“还有大伯！”
大伯手里的茶杯顿住。
“雨桐。”沈致远低声叫她。
“我不替你们瞒了。”沈雨桐站起来，手还在抖，“原料款不是进厂区的账，是进大伯在城西的仓库。知微姐被关起来，也是大伯说不能让她出来。她说手里有当年的录音，大伯就让她永远闭嘴。”
大伯放下茶杯：“一个受了惊的丫头，说的话你也信？”
“信不信，放磁带。”
第二盘磁带被放进录音机。
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出几年前的对话。
“把知微送进去，谁都不许探视。”
“她的东西呢？”
“烧掉。”
“账呢？”
“账本我收着。等拆迁款下来，她那份股权也能一起转走。”
录音放完，大伯没有动。
沈知夏把一摞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完整账册。设备倒卖的钱，原料回扣，福利院修缮款，还有沈家欠工人的工资。”
沈致远猛地挣扎：“那些账不是我的！”
“原始血样报告上，你把不合格写成合格。设备合同上有你的章。原料签收单用的是沈望的仓库，付款账户却是你的。”
“林曼青拿刀逼供，也是她出的主意。”
林曼青尖叫：“沈致远，你别推给我！”
“不是你拿刀割伤沈望，又在我办公室装窃听器？”
“我没装！是你让我装的！”
大伯猛地拍桌：“够了！”
这一声让客厅静了几秒。
沈知夏看向他：“大伯，急什么？你的账还没算。”
她抽出一张转让协议。
“厂区拆迁前，你把知微百分之十二的股权转到了城西贸易公司。巧了，那家公司用你儿子的名义注册。”
沈望猛地转头：“你也签了我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
“原始合同在这里。白纸黑字。”
大伯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
“知夏，你以为把我拉下水，就能拿到沈家？”
“我拿不拿得到，不用你管。”
“那几个工人呢？他们拖不起。”
沈知夏把工资表放在桌面最上面。
“账上欠工人四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二块。明天上午九点，厂区财务室开门，当面清账。少一分钱，我就在市里的报纸上登一整版。”
“你威胁我？”
“跟你学的。”
大伯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警员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沈致远先被带走。他经过沈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小夏，我是你哥哥。”
沈知夏看着他：“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层？”
林曼青被拖出门槛，鞋跟磕在石阶上。
“我是被你们逼的！”
沈知夏说：“刀是你自己拿的。别到最后，连这点主见都没有。”
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沈望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
“姐，我还能留下吗？”
“不能。”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所以我让警察给你作证。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家里不会再替你改一个字。”
沈望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沈雨桐哭着问：“姐，我呢？”
“你偷听的录音、签过的文件，也都有记录。”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用坐牢。”沈知夏看着她，“但你得亲自把欠工人的名单补完。你欠他们的，从现在开始还。”
沈雨桐抹着眼泪点头。
人散得差不多了，沈知微才走到座钟前。
“这钟里藏过东西。”
沈知夏抬头：“什么？”
“知微翻出账本后，致远把它拆了，藏在钟壳里。里面有一只录音机，还有我的股权原件。”
她抬手摸了摸钟背，找到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钟门被打开。
里面果然放着一只旧录音机和一份泛黄的股权文件。
沈知夏拿起来，纸角有些发脆。
“当年你爸把你关起来，也是因为这个？”
沈知微点头：“他们怕我把账交出去。”
“那现在交给我。”
文件上，沈知微的签名完整，股权比例清楚。
第二天上午，厂区财务室坐满了工人。
沈知夏把一摞现金和转账回单放在桌上。
“先发欠得最多的，最久的。账目有疑问的，去找知微核。不会少你们一分钱。”
领到钱的工人排到门外，有人反复数了两遍。
沈望和沈雨桐站在最后。
“他们领完就走了。”沈雨桐小声说。
“该领的领，该走的走。”沈知夏说，“你别想用一条毛巾把人绑一辈子。”
沈望苦笑：“姐，以前我真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这一家人的规矩，是拿别人的命填的。”
他说完，走到工人队伍末尾，登记欠款。
沈知微办完股权交接，走到沈知夏身边。
“你的那份也回来了。”
“知夏回来了吗？”沈知夏问。
“什么意思？”
“失忆前，有人拿我的身份、我的股权、我的名字签过文件。从今天起，这些都作废。”
“那你是谁？”
沈知夏看向厂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终于不再躲。
“沈知夏。”
墙上的旧座钟被工人拆下来送到修理铺。修好的那天，时针跨过九点十七分，咔哒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知夏伸手摸了一下钟面。
以后她的每一分钟，都由她自己记。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