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外甥偷走两箱海参，老板娘扣我半个月工资顶账。
我没吵，拿着她签字的菜单，从此一克盐都不多放。
月底五星好评暴跌，她堵住厨房门，逼我救场。
我解下围裙：“拿多少钱办多少事，这规矩，你教的。”
她还不知道，今晚坐满大厅的客人，等的根本不是她那位主厨。
【第一章】
罗桂兰把工资条拍在案板上时，我正给她亲爹剔鱼刺。
六斤重的江团，皮不能破，骨头不能留。
她爹上个月卡过鱼刺。之后每周三，这道菜单上没有的菜都归我做。
刀尖刚挑出最后一根细刺，纸就甩进了鱼腹里。
“这个月发三千，剩下三千抵食材损耗。”
我把刀放下。
“什么损耗？”
“两箱海参，十二斤牛肋条，还有四瓶黄酒。”
“蒋小军拿走的。”
隔着传菜口，蒋小军正把一整根烤肠塞进嘴里。
听见名字，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了？”
“昨天中午一点四十七。你开的白色面包车，装货时还让我帮你搭手。”
“让你搭手你搭了吗？一点人情都不懂。”
他说完，抽了张纸擦嘴。
我看向罗桂兰。
“他说了。”
罗桂兰没看外甥。
她用手指点了点工资条。
“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丢了东西不找你找谁？”
“主厨那里有监控，调出来就知道了。”
罗桂兰把手里的账本一合。
“监控坏了。”
我看着她：“坏了多久？”
“问这个干什么？现在说的是你管库房，东西丢了就得负责。”
蒋小军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拍了拍手。
“许师傅，别跟老板娘较劲。你一个月拿六千，扣三千还剩三千，已经算照顾你了。”
“你拿走的食材，算在我头上？”
“我拿什么了？你有证据吗？”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伸手去拿案板上的工资条。
我按住纸。
“别碰。”
他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怎么，扣了你三千，脾气还大起来了？”
罗桂兰敲了敲桌面。
“许正，厨房里谁说了算，你心里要有数。工资条签字，月底结账。你要是不签，明天就不用来了。”
后厨的排风机轰轰响。
灶上的水汽扑到脸上，混着鱼腥和油烟，往鼻子里钻。
我盯着那张工资条。
三千块，正好是我妈下个月的复诊费。
上周医院刚打电话，提醒我缴费。
罗桂兰知道。
因为我请假半天时，跟她说过。
她仍旧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不签？”
我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许正。
字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我签的是收到工资三千，不是认账。”
罗桂兰眼皮一跳。
“你什么意思？”
“工资条上写得清楚。扣款原因是食材损耗，不是我承认偷拿。”
我把工资条抽出来，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蒋小军嗤了一声。
“还挺会抠字眼。”
我没理他。
“从今天开始，我只按菜单做菜。菜单上没有的，不做。配方没有标克数的，按厨房标准卡执行。”
罗桂兰皱眉。
“你这是跟我摆脸色？”
“是按规矩办事。”
她盯着我，脸沉下来。
“规矩是我定的。”
“那就照你定的来。”
我转身回到灶台前，把那份给她父亲准备的江团撤了下来。
“这道菜没在菜单上，今天不做。”
“许正！”
罗桂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我已经把鱼放回冷藏柜。
“鱼我没收钱，食材也没出库。没有损失。”
蒋小军的脸色变了。
“你一个厨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只是把账算清楚。”
我取下围裙，重新系紧。
“你们扣我的工资，我就只做工资对应的事。”
那天中午，后厨少了三道常客加点的菜。
一桌熟客等了半小时，问我能不能再做一份葱烧蹄筋。
我把菜单递过去。
“这道菜本店没有。”
客人愣了愣。
“以前不是你做的吗？”
“以前是老板娘特批的，现在没有批条。”
罗桂兰听见了，隔着传菜口瞪我。
那桌客人把筷子放下，叫服务员结账。
离开时，穿灰夹克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师傅，下次还能吃到你做的菜吗？”
“按规矩，菜单上有就能吃到。”
他没接话，推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罗桂兰冲进厨房，把一摞单子砸在桌上。
“你故意砸我的生意？”
“我做了菜单上的菜。”
“客人点的菜呢？”
“菜单没有。”
“你不会通融？”
“你刚才说过，库房损失算我的。没写在菜单上的菜，原料和人工都没法对账，我不敢做。”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抬手指我。
“你给我等着。”
我低头切葱，刀落在砧板上。
咚，咚，咚。
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第二章】
鸿盛楼开在市中心，三年前刚换过招牌。
招牌上那句老字号，是罗桂兰亲手找人刻的。
店里真正撑起回头客的，是三张桌子旁边那面旧墙。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厨师，手里握着铁勺，背后站着十几个人。
那是罗桂兰的父亲，罗师傅。
他以前在国营饭店掌勺，退休后把小店交给女儿经营。
我来鸿盛楼，是罗师傅亲自招的。
那时我在一家宴会酒店做二灶，工资不低，天天熬夜。
罗师傅看过我炒一盘清炒虾仁，问我：“你觉得这盘菜值多少钱？”
我说：“看食材。”
他说：“不对。看客人吃完后还想不想再来。”
他没夸我，只把一把旧锅铲递给我。
“手上有力气，心里得有分寸。火候、油盐、刀工，全要对得起桌上那个人。”
我跟着他干了两年。
他病倒后，罗桂兰接手店面，我成了主厨。
店里的招牌菜，除了罗师傅留下的几道，也有我重新调过的口味。
菜单上的每道菜都有标准卡。
多少克油，多少克盐，几秒下锅，几分钟出锅，都标得清楚。
那是罗师傅在时立下的规矩。
罗桂兰接手之后，先把进货账改了。
她说菜价涨，得省成本。
我把一份菜的肉量从二百克改成一百八十克，她嫌少；把调料改成便宜货，她又说客人吃不出来。
我拒绝过几次。
她便把后厨的采购权限交给了蒋小军。
蒋小军是她姐姐的儿子，二十八岁，名片上印着采购主管，平时连鸡蛋都分不清新鲜和陈货。
他买回来的牛肋条有一半筋膜，海参泡发后缩水，黄酒的瓶身贴了新标签，进货单却按高价入账。
我把问题写在仓库记录上，他就说我故意拆台。
罗桂兰每次都说：“小军还年轻，你多教教他。”
我教过。
他把两斤牛肉记成五斤，拿我签过字的收货单去报账。
我让他更正，他把单子揉成团，扔进了泔水桶。
“你管得也太宽了。”
“进货量不对，月底就会算到厨房头上。”
“算就算呗，反正舅妈认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把入库单拍照存档。
罗桂兰听说后，叫我把手机收起来。
“自己人之间，弄得跟查贼似的，难看。”
我没有停。
半个月前，蒋小军说要借库房钥匙，拿两箱海参给朋友办宴。
我问他有没有出库单。
他说罗桂兰同意了。
我给罗桂兰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先让他拿，回头补。”
我把这句话记进工作本，又拍下当时的出库记录。
两天后，工作本不见了。
我问蒋小军，他说没见过。
再之后，两箱海参、十二斤牛肋条和四瓶黄酒一起从账上消失。
如今那笔账落到了我的工资上。
当晚打烊后，我把厨房标准卡重新整理了一遍。
罗桂兰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你还真准备只做菜单？”
“是。”
“你知道店里靠什么赚钱？靠回头客，靠熟客加菜。”
“菜单里有的，我照样做。”
“熟客点一道拿手菜，你都不肯通融？”
“我肯，月底就可能再扣半个月工资。”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甲敲在我的工牌上。
“你妈妈在医院住着吧？”
刀尖停在砧板上。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缺钱。店里也不是不能给你开后门。你听话，工资的事我可以慢慢补给你。”
“先把扣掉的三千还给我。”
她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现在跟我谈条件？”
“是你先扣钱。”
“好。你有本事就按菜单做到底。”
她转身走了。
我把标准卡收进抽屉，锁上。
手机亮起，医院发来缴费提醒。
我看了一眼余额，还是给我妈的主治医生回了电话。
“我下周补上，先麻烦您把检查排着。”
电话那头说：“许先生，老人这两天食欲不好。你有空就多陪陪她。”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紧。
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是厨房群里的消息。
蒋小军发了一张海参泡发的照片，配文：有人不肯做菜，大家都轻松了。
群里没人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把每张标准卡核对一遍。
他越急着把我往外推，我越不能留下一点把柄。
第二天，店门刚开，罗桂兰就把一张新菜单贴到后厨墙上。
上面删掉了四道我常做的菜，添了三道半成品菜。
我看了一眼备注栏。
招牌红烧肉，净重一百五十克，原料指定小军采购。
备注下方，罗桂兰签了字。
我把菜单拍照存档。
蒋小军从外面晃进来，拿着一袋冷冻肉片。
“从今天起，红烧肉用这个。”
我拆开包装，闻到一股酸味。
“这批肉不合格。”
“我买的，你管什么？”
“菜单写的是红烧肉，不是冻肉片。”
“你先做，卖出去再说。”
“退货。”
蒋小军把袋子往我身上一扔。
塑料袋砸到胸口，冻肉摔在地上。
“你少拿规矩压我。”
我弯腰把肉捡起来，放到退货框里。
“我按菜单执行。”
他脸色涨红，抬脚踢开框子。
“你等着。”
我看着他走出去，转头给供货商打了电话。
“这批肉不收，质量问题。退货记录发我一份。”
对方沉默了一下。
“许师傅，这批货是蒋经理亲自订的。”
“那也不该进厨房。”
“明白，我给你发。”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张退货单。
上面写着两百公斤冷冻肉，折价四千六百元，供货方签名、司机签名一应俱全。
我打印出来，夹进厨房账本。
中午开餐，罗桂兰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把小军的货退了？”
“质量不合格。”
“供应商说东西没问题。”
“供货单写的鲜肉，送来的却是冻肉。袋子还有异味。”
“你有检验报告吗？”
“退货单上写了原因。”
她把纸甩回我面前。
“你这是存心给他难堪。”
“我是主厨。坏肉进了菜，客人吃出问题，店里也得负责。”
“你少拿客人压我。”
门外有人敲门。
服务员小陈探进头来。
“罗姐，三号桌的客人问，今天怎么没有红烧肉。”
罗桂兰压着火说：“没有就换别的菜。”
小陈没走。
“他说看菜单上有，非要点。”
罗桂兰转头看我。
“做不做？”
我拿起挂在墙上的菜单。
“原料未验收，不做。”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道线。
“端两个凉菜过去，告诉他肉卖完了。”
小陈转身出去。
罗桂兰把办公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杯底刮出刺耳的响。
“你把客人都得罪光，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想让他们吃坏肚子。”
“你不过是想让我难看。”
“那你可以按菜单换回合格的肉。”
她猛地站起来。
“许正，你别以为手艺好就没人能替你。”
“那就换人。”
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
“别以为我不敢。”
“我没这么想。”
办公室门外，服务员脚步匆匆。
后厨里，第一桌催菜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罗桂兰指着门。
“滚回去做菜。”
我回到灶台。
菜单上有的，我一道没少。
菜单上没有的，我一口锅都没开。
【第三章】
三天后，鸿盛楼的线上评分从四点七掉到四点四。
第一条差评写得很直接。
以前来鸿盛楼，总能吃到几道菜单上没有的家常菜。最近只剩下寡淡的标准菜，问厨师，厨师说没有这道菜。
第二条更短。
菜单写什么就做什么，那我来吃饭前为什么不能先知道菜单会变？
罗桂兰把手机拍在我面前。
“你看看，你把店里弄成什么样了？”
“顾客说没有的菜，我确实没做。”
“人家以前都吃惯了。你解释一句不就完了？”
“我解释了。”
“你怎么解释的？”
“按菜单点菜。”
她把手机往我手边推。
“给这些人打电话，挨个道歉。说是厨房调整，以后会恢复。”
“菜单上没有，不会恢复。”
“你非要跟我唱反调？”
“我只负责做菜。”
“那三千块工资你还想不想拿？”
“按合同发。”
她的脸抽了一下。
“你拿合同吓唬我？”
“是你先把工资扣了。”
她冷笑一声。
“好。你就守着你那几张破标准卡，守到哪天算哪天。”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已经留了记录。你扣工资的理由、采购的货、出库的账，都有凭据。”
蒋小军正好从走廊过来，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变了。
“你留什么记录？”
“工作记录。”
“你还偷偷拍账本？”
“入库和出库，我负责签收，留记录很正常。”
他伸手来抢我的工作本。
我把本子按在桌面上。
“这里是厨房的东西。”
“账本是公司的。”
“这是我的工作本。”
罗桂兰喝道：“够了！”
蒋小军退了一步，抬手指着我。
“舅妈，他拿工作本威胁我们。肯定有猫腻。”
“里面都是我经手的货物记录。”
“你想查账？”
“我只是在对账。”
罗桂兰沉下脸。
“你不想干就辞职。别在这里煽动人心。”
“我没有辞职。”
“那就闭嘴干活。”
她摔门出去。
我把工作本收进柜子。
下午，一名穿深蓝外套的女人进了厨房。
她叫周岚，是店里的营运经理。
她原来负责前厅和线上平台，罗桂兰接手之后，很多采购账也让她经手确认。
周岚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差评放在我旁边。
“这几条都是熟客写的。你以前做的菜，确实不在菜单上？”
“有的是罗师傅留下的做法，有的是客人点的家常菜。以前罗桂兰口头同意，没收费，或者按当天成本结。”
“这些成本有记录吗？”
“有。每次用料，我都写在厨房本上。”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表格。
“我做店里的月度盘点时，也留了采购单和收货单。蒋小军这三个月的采购数量，和实际入库差了不少。”
“你跟罗桂兰说过吗？”
“说过。她让我别管采购，只管前厅。”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是帮你。我是怕账最后算到前厅头上。”
“我知道。”
“这几天评分掉得快，主因不全是你。客人发现菜量变少，原料换了，菜单上的价格没变。”
“谁换的？”
“蒋小军。供应商的单子上有签名。”
她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件事。下周六有一桌老客人订了全席，二十六个人。是罗师傅以前的同事，退休后每年都来一次。”
“菜单呢？”
“他们点的菜，基本都不在新菜单上。”
“罗桂兰答应了？”
“她说让小军负责。”
我抬头看她。
“他会做？”
“不会。但罗桂兰不想你接。”
周岚把一张预约单放在桌边。
“这桌订金收了三千，菜单没确定。客人特别说明，想吃罗师傅以前那套家常席。”
我看着预约单上的名字。
领头的人叫秦致远。
这个名字，我听罗师傅提过。
他以前是区里老字号饭店的采购负责人，退休后和几位同事常来鸿盛楼吃饭。
罗师傅病倒前，最放不下的不是店，而是这群老朋友。
他曾经跟我说过，秦叔吃鱼不吃姜，沈姨胃不好，不能放太多胡椒，老赵牙口差，肉得炖透。
这些不是菜单上的要求。
是罗师傅记在手边的一本旧笔记里的习惯。
我问周岚：“预约单上有特殊要求吗？”
“写了。每道菜按老做法，不要换原料。”
“罗桂兰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客人交了订金，厨房照菜单做就行。”
周岚停了一下。
“我没告诉她，这桌人每年都会给鸿盛楼写一份菜品评估。罗师傅以前从来不收他们的钱。”
我把预约单收起来。
“这不是秘密。她只要问一句，就知道。”
“她问过，她不在意。”
“那就按她的安排。”
周岚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接？”
“她把权限给了蒋小军。”
“你有把握做得比他好。”
“我会做。但我不能在她扣我工资后，又替她兜住所有责任。”
她没劝我。
临走时，她把一张旧菜谱的复印件留在桌上。
“这本子是罗师傅当年的。我复印过，怕原本丢了。”
纸页已经发黄。
上面有罗师傅写的菜名和配料。
一份清蒸鲈鱼，姜丝另放，蒸七分半，鱼眼鼓起即出锅。
一份酱烧牛腩，先焯水，后煸香，最后小火收汁。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做菜先记人，再记菜。
我合上复印件，放进抽屉。
下周六的那桌，我不会主动抢。
如果他们照菜单点菜，我就照菜单做。
但他们若要问我一句，我不会把老味道推给蒋小军。
【第四章】
周五下午，蒋小军把新菜单拿进厨房。
“明天的二十六人桌，我来做主厨。”
他把菜单挂在墙上，最上面写着四道招牌菜。
清蒸鲈鱼，酱烧牛腩，葱油鸡，虾籽豆腐。
后面附了几行备注，只有菜名，没有重量和做法。
我看完，问他：“鱼多重？”
“按采购的来。”
“鲈鱼几斤？”
“两斤半。”
“清蒸鲈鱼，标准卡写一斤八两。”
“我改过了。”
“谁签字？”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纸。
末尾是罗桂兰的签名。
“看见了吧？我舅妈同意。”
“配料呢？”
“你照自己会的做。”
“你不是主厨吗？”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
“我负责安排，你负责下锅。”
“做法和份量不明确，我不接。”
“你这几天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开你？”
“你可以开。”
他一脚踢在案板边。
“你以为这店没你就不转了？”
“那你明天做给客人吃。”
蒋小军把菜单扯下来，推到我胸口。
“你以为自己多金贵？我告诉你，明天我亲自掌勺。你给我打下手，听见没有？”
罗桂兰从办公室走出来。
“别吵了。许正，明天你只负责切配和看火，所有菜由小军定。”
“我不负责为没有标准的菜签字。”
“你不需要签字。”
“出品人是谁？”
“小军。”
“那就让他自己做。”
罗桂兰走到我面前。
“你就这么不想店里好？”
“我想把账算清楚。”
“你不是有本事吗？明天二十六个人在场，你当着客人的面把菜做好，证明你真有本事。”
“不是你刚才说，所有菜由蒋小军定吗？”
“我改主意了。”
蒋小军立刻接话。
“舅妈，我安排的菜，他做。”
罗桂兰看着我。
“明天的菜你负责出品。做得好，扣的工资我考虑退给你。”
“什么时候退？”
“看表现。”
“把这句话写下来。”
她脸色变得难看。
“你还跟我讲条件？”
“我不接受口头承诺。”
罗桂兰盯了我几秒，最后拿过一张白纸。
她写下：许正负责周六老客餐桌全部菜品，经店内确认，按标准支付加班费，补发已扣工资。
写完，她签了名。
蒋小军在旁边冷笑。
“行，给你机会。”
我把纸拍照，存进手机。
“我要检查原料。”
蒋小军抬手挡住冷库门。
“货已经进来了，你不用看。”
“我负责出品，就得验收。”
“都是我订的好货。”
我拉开冷库门。
第一层放着十几条鲈鱼。
规格从一斤到三斤不等，标签全贴着二斤半。
我拿出一条，放上秤。
一斤七两。
第二条，一斤九两。
第三条，两斤一两。
我把鱼按实际重量分开，拍下标签和秤盘上的数字。
蒋小军一把把秤推开。
“你还想挑出什么问题？”
“标签和重量不符。”
“秤坏了。”
“我换了两台秤。”
“你就是故意找事。”
“那就让供货商重新称。”
罗桂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
“怎么回事？”
蒋小军抢着说：“供应商打错标签了，鱼没问题。”
“那就补送到标准重量。”
“明天来不及。”
“店里有备用鱼。”
“备用鱼更小。”
我看向罗桂兰。
“按标准卡，一斤八两到两斤的鲈鱼都能做。超出范围的，得调整蒸制时间。”
她点头。
“那你负责调整。”
“可以。把不合格的数量记上。”
蒋小军一把夺过我手机。
“你别拍了，整天留这个留那个，存心防谁？”
我伸手要拿回来。
“还我。”
“我没看见。”
他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扔到地上。
屏幕磕在地砖上，裂出一道白纹。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周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订货单。
我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还能亮。
我抬头看蒋小军。
“你知道手机里是什么吗？”
“破记录。”
“有你亲口承认拿走食材的录音。”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罗桂兰转头看我。
“什么录音？”
“昨天你让我核对库存时，我把语音备忘录打开了。库房门口没人，我怕漏记数量。”
我点开文件列表。
文件名是七号冷库盘点。
蒋小军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
“别碰。”
他扑了个空，抬脚踹翻旁边的塑料筐。
筐里滚出一把红葱，撞在柜脚上。
罗桂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拿了什么？”
“我没拿。”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吗？”
“那录音不算数。他可以剪。”
“我还没放。”
蒋小军咬着牙看我。
我点开录音。
先是开门声，再是塑料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随后，蒋小军的声音传出来。
“这两箱海参先装我车里，月底再补账。牛肋条也拿两箱，舅妈说了，先用后算。”
然后是我的声音。
“出库单呢？”
“你今天怎么这么死板？店是我家的，拿点东西还要跟你报备？”
录音到这里结束。
蒋小军伸手想抢手机，罗桂兰这次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说东西去哪了？”
“我借给朋友了。”
“哪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名字。”
他张着嘴，没答出来。
罗桂兰的手越攥越紧。
“你把店里的货拿去做人情，还让我替你填账？”
“那点东西算什么？我给店里拉了多少客人，你知道吗？”
“客人呢？账呢？货呢？”
“你现在听他一个录音，就不信我？”
“那你把海参拿回来。”
蒋小军挣开她的手。
“我拿去的是给舅舅补身体的。你们要逼我？”
罗桂兰愣住。
“你刚才说借给朋友。”
“我不这么说，你能不问吗？”
他越说越急，额头青筋鼓起。
“许正把厨房搞成这样，不就为了逼你赶我走？你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自己人？”
罗桂兰脸上闪过迟疑。
蒋小军抓住这点迟疑，马上转向我。
“你一个月拿六千，凭什么管我？你不就是嫉妒我吗？”
我把裂开的手机屏幕擦干净。
“我不管你。我只负责账上别算到我头上。”
他抬手指我，手指发抖。
“你等着。我让你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工作是你舅妈给的。”
“她会听你的？”
“我不知道。”
罗桂兰把那张出品安排表抽走。
她看了眼上面的签名，折起来放进抽屉。
“明天的席，按我安排做。小军在旁边看着。”
我说：“刚才写的是我负责出品。”
“那你做。”
她把抽屉锁上，没提工资。
周岚站在门口，手里的订货单已经捏出了折痕。
蒋小军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把肩膀撞在我身上。
我没动。
冷库里那几条鱼还躺在秤上。
秤盘上的数字闪了几下。
一斤七两。
一斤九两。
两斤一两。
明天那桌客人要吃的，只有一顿饭。
可罗桂兰和蒋小军要我承担的，不只是一顿饭。
【第五章】
周六上午，我提前两小时到店。
周岚已经在仓库等我。
她递来一张供货商补货单。
“另外八条鱼送到了。我重新称过，全在一斤八两到两斤之间。”
“谢谢。”
“我把每次送货的单子都拍了照。你那边需要吗？”
“先留着。”
“蒋小军早上来过，把冷库锁换了。”
“钥匙呢？”
“罗桂兰给了他一把，自己留了一把。你那把作废。”
我看着门上的新锁。
“我负责出品，却不能开冷库？”
“我跟罗桂兰说了。她说让蒋小军给你拿料。”
“那他拿错了，算谁的？”
“她没回答。”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的裂纹横过一半，触摸还能用。
“你先把冷库门拍下来，再把钥匙交接的时间记上。”
周岚点头。
“我已经记了。”
她把工作本递给我。
上面写着冷库更换时间、在场人员、原料交接数量。
字迹清楚，旁边还贴了供货单的照片。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今早蒋小军私自拆开两箱海参，带走一箱，称用于补货确认。
“他拿走一箱了？”
“我亲眼看见。他说要去供货商那里核实数量。”
“有出库单吗？”
“没有。”
“你拦了吗？”
“拦了。他说我是前厅的人，不管后厨。”
我合上本子。
“今天如果他再拿货，你当着罗桂兰的面问单子。”
“好。”
九点，秦致远带着十几个人到了。
领头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进门先看了眼墙上的黑白照片。
他抬手擦过相框边缘，没说话。
罗桂兰从大厅迎出来。
“秦叔，您来了。包间都收拾好了。”
“罗师傅呢？”
“我爸身体不好，没过来。”
“人不来，菜总该在吧？”
“有，有。”罗桂兰转头看蒋小军，“小军负责，菜都备好了。”
蒋小军穿着新买的白厨师服，胸口别了个主厨牌。
他把菜单递给秦致远。
秦致远看了几眼。
“怎么少了酸笋烧鸭？”
“最近这道菜卖得少，菜单调整了。”
“我们每年都点。”
“厨房做得出来。”罗桂兰赶紧说。
我站在后厨门边，没有说话。
秦致远翻到最后一页。
“红油腰片呢？”
罗桂兰清了清嗓子。
“今天没有准备腰子。要不换个菜？”
秦致远把菜单合上。
“你们提前收了订金，知道我们点什么。”
“秦叔，这不是有许正吗？以前他做过。今天他负责掌勺。”
罗桂兰把话递给我。
她昨晚还说所有菜由蒋小军定，今天当着客人的面又把责任推到我这里。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红油腰片不在店里现行菜单上。原料今天没备，做不了。”
“你不是会做吗？”秦致远问。
“会做。店里没有备料。”
“那酸笋烧鸭呢？”
“也没有备料。”
老人看着我，没再问。
他身后的一位阿姨开口：“罗师傅以前说过，菜单不重要。我们提前报菜，他会准备。”
罗桂兰挤出笑。
“我爸年纪大了，店里经营也有新规矩。大家先进去坐，今天的菜保证不差。”
秦致远没动。
“我只问一句，许正今天负责掌勺吗？”
罗桂兰迟疑片刻。
“负责。”
“那菜品由谁定？”
“我定。”蒋小军抢着说。
秦致远看向他胸口的牌子。
“小伙子，你跟老罗学过几年？”
“我舅舅教过我。”
“他教你哪道菜？”
蒋小军脸上僵了一下。
“很多。”
“那就做酸笋烧鸭。”
蒋小军看向罗桂兰。
“今天没备酸笋。”
“这不是你说很多都会吗？”秦致远问。
“我说会做，不代表什么料都有。”
“那你能做什么？”
蒋小军被问得脸发红。
罗桂兰站出来打圆场。
“秦叔，厨房有现成的菜。您先进去，我们很快上菜。”
秦致远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你爸当年不让我们等菜。我们说吃什么，他先问每个人牙口好不好，忌不忌口。现在你跟我说现成的菜。”
“市场变了，秦叔。”
“菜可以变，规矩不能拿来糊弄人。”
大厅里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
罗桂兰脸上挂不住，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检查我家的厨房？”
“我们是来吃饭。”秦致远说，“但饭不好吃，我也会说。”
罗桂兰看了我一眼。
我说：“今天菜单上的菜，我可以按标准做。特别菜没有原料。”
秦致远点头。
“那先做一桌菜单上的。每道菜用什么料，照实告诉我们。”
蒋小军立刻接话。
“这有什么问题？许正，你快做。”
我转身进厨房。
菜单上的菜只有八道。
清蒸鲈鱼、酱烧牛腩、葱油鸡、虾籽豆腐，还有四道时蔬。
我按标准卡称量，调味，控火。
每一份原料都让周岚过秤，再由蒋小军签字。
他不愿意签。
“称这个干什么？”
“你负责菜单，我负责出品。数量要对。”
“你又留证据？”
“我在对账。”
罗桂兰在旁边看着，不许他发作。
第一道清蒸鲈鱼上桌时，秦致远没动筷子。
他让旁边的人先夹了一块鱼腹。
那人尝完，低声说了句：“火候可以。”
秦致远自己夹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少了姜。”
“标准卡要求姜丝另放。”我站在包间门边，“桌上有姜碟，您可以按口味加。”
秦致远拿起姜碟，放了一点。
“对。老罗记得我不吃蒸姜。”
罗桂兰脸上的笑重新挂起来。
“都是许正做的，他跟我爸学过。”
秦致远没有看她。
“下一道。”
第二道酱烧牛腩端上桌，蒋小军亲自跟了进去。
牛腩切得大小不一，盘底汤汁发稀。
秦致远挑了一块，咬开后放回盘里。
“这批肉是什么部位？”
蒋小军说：“牛肋条。”
“新鲜的吗？”
“当然。”
秦致远把肉翻过来，指着一处冻裂的纹路。
“你们把冻肉说成新鲜肉？”
包间里有人放下筷子。
罗桂兰快步走过去。
“秦叔，可能是冷藏时温度低了。”
“冷藏能把肉冻裂？”
蒋小军脸色发白。
“这批肉是供货商送来的，质量没问题。”
“那你尝一块。”
他没动。
秦致远又问我：“你验过货吗？”
“验过。周五退了一批不合格的。今天这批不是我收的。”
“是谁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蒋小军。
罗桂兰赶紧说：“他是采购，后厨忙，正常交接。”
“收货单上有他的签字。”周岚站在门口，把单子放到桌边，“供货单写的是鲜牛肋条，实际送来的是冻肉片。退货栏没有记录。”
蒋小军转身瞪她。
“你一个管前厅的，什么时候轮到你管采购？”
“这批货是我帮你签收的。你告诉我货没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十点四十三分，你在仓库说的。我记了时间。”
她翻开工作本，指给罗桂兰看。
罗桂兰盯着签名，嘴唇发白。
秦致远合上菜单。
“这桌菜我们先停。”
罗桂兰急了。
“秦叔，几道菜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个厨房。”
“我们二十六个人，今天就是来吃一顿饭。你把不合格的肉端上来，是几道菜的问题，还是做生意的问题？”
大厅里有客人听见这句话，转头看过来。
蒋小军伸手把单子拿走。
“是许正故意把冻肉做坏，想让我背锅。”
“你说话有证据吗？”周岚问。
“他管厨房，他不知道肉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冷库钥匙昨晚换了。我没有钥匙。”
秦致远看向罗桂兰。
“你把主厨关在厨房门外，让外行人管原料，再让他替出品担责？”
罗桂兰眼睛发红。
“这是我家的店，谁管厨房我说了算。”
“那就请你自己把菜吃完。”
她僵在桌边。
没人动筷子。
大厅里的空调吹着冷风，桌上的鱼慢慢失了热气。
【第六章】
罗桂兰把我叫到后厨，顺手关上门。
“你今天满意了？”
“我只是按菜单出菜。”
“秦叔一年就来一次，你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我没给他上不合格的肉。”
“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小军？”
“他是采购，也是收货人。”
她抬手把冷库钥匙拍在案板上。
“你现在去跟秦叔解释，牛肉是供货商送错了。我们赔一桌菜，再给他们免单。今天这事就算过去。”
“供货商送错了，应该由采购处理。”
“你不会说句话？”
“我没看到他收货。”
“你说你看到了，谁信？”
“单子和工作记录都在。”
她指着我胸口。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回答。
包间外传来桌椅挪动声。
秦致远带着几位老人走出来，服务员正在给他们结账。
罗桂兰追过去。
“秦叔，今天这桌我给您免单。您别生气，我马上换一桌菜。”
秦致远把卡递给服务员。
“订金退给我。”
“这怎么行？你们年年照顾我们生意。”
“今年以后不来了。”
“我爸还在的时候，你们一直是他的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不想看他的招牌被糟蹋。”
罗桂兰脸上的血色退了。
“秦叔，事情真没那么严重。”
“你听听自己刚才说什么。原料错了，让厨师替你顶。菜做坏了，怪客人挑剔。你爸不会这么做。”
“我也没说要他顶。”
“你扣他半个月工资的时候，想过他凭什么替你填账吗？”
她猛地看向我。
“谁告诉你的？”
秦致远没答。
罗桂兰的嘴角绷紧。
“这是家里的事。”
“店开门做生意，账就不是家里的事。”
秦致远把订金单递回去。
“我认识几位做餐饮的朋友。你们这家店要是还把食品安全当成算账游戏，我会告诉他们别来。”
他转身离开。
蒋小军追上去。
“老爷子，你别听许正挑拨。我们店以前的菜都是他做的，他就是想争权。”
秦致远停下脚步。
“他争什么权？”
“他想当老板。”
“他要当老板，早就自己开店了。”
蒋小军噎住。
秦致远抬手指了指他胸口的主厨牌。
“这牌子不是拿来遮你不会做菜的。”
他带着客人离开。
玻璃门合上时，风铃响了一声。
几桌客人陆续结账。
一位穿棕色外套的男人走到柜台前，把没吃完的牛腩指给罗桂兰看。
“这肉多少钱？”
“今天给您免单。”
“我不是要免单。我问多少钱。菜单写八十八，肉没烧透，分量还少。你把这盘菜的成本算明白给我。”
罗桂兰说不出话。
男人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片。
“我不会跟你吵。我会把实情写在评价里。”
她伸手挡了一下。
“先生，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男人看着她，“我花钱来吃饭，你拿这种菜给我。”
他离开后，另外两桌也跟着结了账。
蒋小军气得把菜单摔在桌上。
“许正，你这回高兴了？”
“我没做那盘牛肉。”
“你明明可以不让事情闹大。”
“你收的货，为什么让我负责？”
“我舅妈说了算。”
“那你去问她。”
蒋小军冲到罗桂兰面前。
“舅妈，你看他把客人都逼走了！”
罗桂兰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张供货单，手指压住签名。
“你拿的两箱海参呢？”
“我说了，拿去给舅舅补身体。”
“家里什么时候有海参？”
“舅舅胃不好，我买点东西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说借给朋友？”
“我怕你骂我。”
“我扣了许正三千块，就是因为你说库房少货，他管钥匙。”
“那是账面损耗。”
“哪来的损耗？”
“进货少，入账多，不就能顶吗？”
罗桂兰的手指一下松开。
“你在账上做了假？”
蒋小军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拿货了吗？”
“拿了又怎么样？我给店里做了多少事！”
“你拿了东西，还把账算到许正头上？”
“我又没说一定要扣他工资，是你自己扣的。”
罗桂兰盯着他。
这句话把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抽走了。
蒋小军转过头，朝我吼：“你现在满意了？我舅妈倒霉，你也跑不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案板上。
“货是谁拿的，账是谁签的，工资是谁扣的，都有记录。”
“你真敢把这些交出去？”
“你敢再碰我的工资和工作记录，我就交。”
“你威胁我？”
“我是在告诉你后果。”
罗桂兰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正子，别把事情闹到外面。扣你的钱，我退给你。今天的损失，我们一起补上。”
我看着她。
“你刚才让我替你解释冻肉。”
“那是我急糊涂了。”
“你扣钱的时候，没糊涂。”
她松开手。
“我会把三千补上。”
“什么时候？”
“今天。”
“写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连一张纸都不肯写，我怎么相信？”
罗桂兰捂住脸，手指在颊边停了一会儿。
蒋小军看着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舅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拿了点东西。你别被他们逼着跟我算账。”
罗桂兰放下手。
“那两箱海参你拿去哪了？”
“给朋友了。”
“哪个朋友？”
他又不说话。
“你在家里的店拿货，拿给外人，账上还让许正承担。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为了多认识客人。”
“你认识的客人在哪？”
“过几天就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罗桂兰的声音发抖。
蒋小军忽然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桶。
桶滚到墙角，撞出一声闷响。
“你现在为了个厨子骂我？”
罗桂兰退开一步。
“我是在问账。”
“账账账！你开店这么多年，难道我连两箱海参都不能拿？”
“不能。”
“那我走！”
他转身要走，罗桂兰叫住他。
“站住，把钥匙交回来。”
“凭什么？”
“冷库钥匙。”
“是你给我的。”
“我现在收回来。”
蒋小军把钥匙扔在地上。
金属撞上瓷砖，响得刺耳。
“给你！”
他摔门出去。
罗桂兰站在原地，没追。
她弯腰捡起钥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拿起围裙，重新挂回墙上。
“我先把厨房盘点完。”
她低声说：“你还愿意留下？”
“今天的班没结束。”
我回到灶台，把剩下的菜倒掉，重新核对库存。
罗桂兰看着那只空掉的冷库。
她终于发现，店里缺的不是一个会炒菜的人。
是有人愿意替她把每笔账、每道菜都扛在肩上。
【第七章】
周一早上，罗桂兰给我转了三千块。
转账备注写着补发工资。
她把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钱已经退了。你别再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
“秦叔那桌的事，我也会处理。小军已经跟供货商说了，送错货的部分会退。”
“他自己说的吗？”
“是我要求的。”
“海参呢？”
“还没拿回来。”
“牛肋条呢？”
“供货商说是他私下拿的。”
“那就让他补账。”
罗桂兰没有回答。
当天中午，蒋小军没来上班。
他给店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
午餐高峰前，罗桂兰把白厨师服递给我。
“你先把主厨牌戴上。”
“我不是主厨？”
“你一直是。”
“前几天你把牌子给了蒋小军。”
“他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你什么时候向大家说明原料和扣款的问题？”
“店里内部的事，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那就还会有下次。”
她捏着牌子，没有递过来。
“许正，做生意要给人留余地。”
“那你扣我工资时，留过余地吗？”
“你还要我怎么样？”
“把账说清楚。”
她把主厨牌放在桌上。
“我会跟供货商核账。食材确实是小军拿的，我会让他补上。”
“那工资为什么扣我？”
她沉默。
我把牌子推回去。
“等你把这句话在店里说清楚，我再戴。”
罗桂兰眼眶发红。
“你非要让我当着员工的面认错？”
“扣款时，你是在员工面前宣布的。”
“那是因为店里需要立规矩。”
“现在也需要。”
她盯着我，过了很久，才把店里的人叫到大厅。
服务员、传菜员、洗碗工全站在收银台旁边。
罗桂兰拿着一张纸，念了两遍才开口。
“前段时间，库房少了两箱海参、十二斤牛肋条和四瓶黄酒。我没有核对清楚，就把损失算在许正工资里。这个月已经补回。”
她声音发紧，停了一会儿。
“后面查明，部分食材是蒋小军私自拿走，采购和收货记录也有问题。之后所有进出货，都按单核对。未经登记，任何人不能拿店里的东西。”
员工们没人说话。
蒋小军的空工位还摆在办公室外。
罗桂兰放下纸，看着我。
“这样可以了吗？”
“还有供货账。”
“我会核。”
“秦叔那桌的菜品和损失，也要按实际记录。”
“我会处理。”
“好。”
我拿起主厨牌，别在胸前。
罗桂兰像是松了口气。
当天午餐，鸿盛楼恢复了几道旧菜。
我没有把菜单外的菜重新加回来。
只让周岚把正式菜单修订了一遍，将四道常客加点菜写上去，定好份量和价格。
罗桂兰看见新菜单时，皱起眉。
“这几道菜写进去，成本怎么算？”
“按采购价算。每周核一次。”
“价格会不会太高？”
“成本低于售价三成，才能留。”
她翻了翻。
“你把每道菜的份量也写了？”
“写了。”
“客人加一份肉，你怎么收费？”
“按克数加。”
“这不是太死板了吗？”
“客人点菜时看得见。厨房做菜时也知道该放多少。”
她没再反对。
第一周末，店里线上评分停在四点四。
没涨，也没继续掉。
第二周，评分回到四点五。
有条评价写：老味道回来了，菜单也清楚了。牛肉份量足，鱼的火候稳定。
另一条评价说：希望店里能把原料来源和份量继续做好，别再换来换去。
罗桂兰把手机给我看。
“客人说的这些，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能涨回去吗？”
“看后面怎么做。”
她没说话，把手机收了起来。
周五下午，供货商送来一批新鲜牛肋条。
我验过温度、重量和质地，确认没问题，才签收。
周岚拿着货单站在一边。
“这批货的价格比小军那批贵百分之十二。”
“肉质合格，报价也在三家平均价里。”
“我把对比单给罗桂兰了。”
“她怎么说？”
“她说先按质量走，下个月再看采购量。”
“那就照流程。”
周岚点头。
她走后，罗桂兰进了厨房。
“你觉得小军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他是我外甥。”
“那是你的家事。”
“我想让他回来，把账补上，再从采购做起。”
“你可以决定。”
“你不劝我？”
“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
她看着我，眼里的话绕了几圈，最后只剩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板娘做得很差？”
我把新到的牛肉分装。
“客人会打分。”
“我问你。”
“你扣错了工资，还让我替他担责。这两件事，做得不对。”
她脸色僵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你要我说的是真话。”
她没再问。
蒋小军在周日夜里发来一条消息，要求见罗桂兰。
他没提货，也没提账。
他说自己想通了，愿意回来帮忙。
罗桂兰给我看了消息。
“他说愿意补钱。”
“那就让他先把账补清。”
“你觉得他会吗？”
“看他行动。”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半晌没放下。
“他小时候跟着我长大。我姐走得早，我一直觉得欠他的。”
“他拿店里的东西，你可以按家人的方式劝他。账不能算给别人。”
罗桂兰低下头。
第二天上午，蒋小军来了。
他没穿厨师服，手里拿着两张银行转账凭证。
“舅妈，我把海参和牛肉的钱补了。”
“黄酒呢？”
“还在朋友那边，我让他送回来。”
“你拿出去的食材，为什么不先说？”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我就先拿了。”
罗桂兰看着他。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拿了店里的货，做假账，让许正替你赔钱。”
“我没让你扣他，是你自己扣的。”
“你当时没有阻止。”
蒋小军抿着嘴，不看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我补了。”
“还有供货商的账。”
“我会处理。”
“你不能再管采购。”
“你要我做什么？”
“从后厨最基础的备料开始。工资按普通帮工算。两个月后，看表现再决定。”
蒋小军猛地抬头。
“我可是你外甥。”
“正因为你是我外甥，我才给你留在店里的机会。”
“许正也有份吧？他看我不顺眼。”
“这是我决定的。”
蒋小军脸色涨红，目光从罗桂兰移到我身上。
“我做。”
他语气放低，转向我。
“许师傅，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跟你学。”
我看着他手里的转账凭证。
“先把黄酒拿回来，账对完，再谈学菜。”
“你还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赔礼？”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我偷东西。”
“那是我嘴快。”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收回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
罗桂兰看向他。
“你欠他的，自己还。”
蒋小军的手捏紧了那两张凭证。
【第八章】
蒋小军第二天中午，在厨房门口向我道了歉。
他站在一群员工面前，说之前的食材短缺是他拿走的，和我没有关系。
他说完，脸色难看得厉害。
有人低头看地，有人装作整理餐具。
我没说原谅，只把一张待核对清单递给他。
“剩下的两瓶黄酒，今天下班前拿回来。供货商那边的账，周岚已经发你了。”
他盯着清单。
“你非要这么公事公办？”
“这是工作。”
“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我给过你机会。”
他把清单接过去，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按时到店，先搬菜、洗菜、分料，再帮忙清点入库。
他第一次拿土豆，切得厚薄不一。
我让他重切。
他把刀放下，脸上挂不住。
“我都做了两个小时了。”
“厚薄不一，炒出来生熟不一样。”
“我知道。”
“那就重切。”
他把那盆土豆倒回案板，重新拿刀。
第二天，他把洗过的青菜放进水盆，忘了沥水。
我让他重新处理。
第三天，他记错了葱油鸡的切配时间，差点把鸡块放凉。
我把计时器推到他面前。
“按这个时间来。”
“你是不是故意挑我毛病？”
“我对每个人都按同一张标准卡。”
他指了指墙上那几张卡。
“你到底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出错时不甩给别人。”
他闭上嘴，把计时器拿起来。
两周后，店里的评分回到了四点六。
那天晚上，一位常客点了两份葱油鸡。
服务员把单子送进厨房时，顺口说：“客人说以前都是许师傅做，今天要跟以前一个味道。”
蒋小军看了我一眼。
我把鸡块放进锅里。
“火别开太大。”
他说：“知道。”
我转身去处理另一道菜。
半分钟后，锅里升起一缕焦烟。
蒋小军猛地关火，立刻把鸡块倒进新锅，重新调了火候。
他没有喊我，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
菜端出去后，客人没有退单。
临近打烊，他在后门拦住我。
“今天那道菜，是我自己做的。”
“我看见了。”
“你没夸我。”
“你做对了，这是你该做的。”
他脸上的得意慢慢收起来。
“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当主厨？”
“你现在还不行。”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今天一道菜做对，不代表你能掌住整个厨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那晚我妈打来电话，说复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药按时吃，情况暂时稳定。
她问我是不是最近又加班。
我说店里忙了点。
她听出我嗓子哑，劝我别总吃冷饭。
我在后厨把剩下的米饭热了一碗，配了半碟青菜。
吃到一半，罗桂兰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边。
“这个月工资，按时发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六千整。
“之前扣的那三千已经退了。”
“我知道。”
“还有一千五，是那桌老客人的退款和补偿。店里核过账，按损失从小军的绩效里扣了。”
“这是你们的安排。”
“许正。”她坐在对面，“我爸以前总说，做菜要记人。可我接手以后，记的都是账上的数。”
“账也要记。”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甲边沾着一点墨水。
“以后菜单外的菜怎么做，你来定。成本、份量、价格都写清楚。采购由周岚和你一起核。小军不碰库房和供货商。”
“这些应该在工作流程里写明。”
“我明天就写。”
“还有，员工拿货必须有出库记录。”
“会加上。”
“工资不能用食材损耗抵账。除非查清责任，有签收记录。”
她点头。
“我会写。”
我吃完那碗饭，把信封收进包里。
罗桂兰没再劝我留下，也没问我有没有消气。
第二天，她把新的库房流程贴在员工休息室。
员工签名时，蒋小军排在最后。
他看了半天，拿起笔。
“库存损耗责任人签字确认。”
他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从他身边经过。
“这次看清楚再签。”
“我看清了。”
一个月后，鸿盛楼的五星好评重新开始往上走。
有人夸菜量回来了，有人夸菜单标得清楚，还有人点名要吃葱油鸡和酸笋烧鸭。
那天中午，罗桂兰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走进厨房。
“秦叔下周还要来。他说想吃你做的酱烧牛腩。”
“菜单上有。”
“我知道。”
“订好原料了吗？”
“周岚已经核过了，明天到。”
“收货时按单验。”
她点点头。
“我会盯着。”
“不是盯着，是按流程办。”
“好，按流程办。”
蒋小军正在案板边切葱。
他把切好的葱段推到我面前。
长短不齐，但没有偷懒，也没有把坏的部分藏在下面。
我扫了一眼。
“再切一遍。”
他叹了口气，拿起刀。
“许师傅，你就不能有一次说过关？”
“切到过关为止。”
他低头继续切。
罗桂兰把红烧肉放在传菜口。
“这盘是我爸以前常吃的做法，你尝尝。”
我夹起一块，咬开。
肉芯还差一点火候。
“再收三分钟。”
“你不是刚尝过？”
“差三分钟。”
罗桂兰拿回盘子，重新放上灶。
她没辩解，也没让我凑合。
蒋小军切完葱，自己拿尺子比了比。
“这次可以了吗？”
我看了一眼。
“可以。”
他把葱放进配菜盒，盖上盖子。
大厅里传来熟客的声音。
“许师傅，今天有酸笋烧鸭吗？”
我擦干手上的水，走到菜单旁。
酸笋烧鸭四个字写在第三页，旁边标着当日供应。
“有。”
“来一份。”
“好。”
我回到灶台前，核对原料，称量调料。
锅烧热，油下锅。
蒜瓣落下去，香味冒起来。
蒋小军站在旁边，伸手要拿盐罐。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盐罐放回原处，拿起电子秤，按标准卡称好分量。
我将鸭肉倒进锅里，翻炒，添水，盖上锅盖。
墙上那张旧照片仍挂在原位。
照片里的罗师傅站在厨房中央，目光落在案板和灶台之间。
罗桂兰走到照片下，把歪掉的相框摆正。
“爸，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
没人接话。
锅里的汤汁逐渐收浓。
我揭开锅盖，香味钻进大厅。
“许师傅，三号桌催菜了。”
“起锅。”
蒋小军递来盘子。
我把菜盛好，放上葱段。
“先上菜。”
服务员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好香。
罗桂兰站在门口，肩膀松下来。
我解开围裙，拿起工资袋，确认里面的数额。
她看着我手里的工资袋，没再说什么。
我把围裙挂回墙上。
“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我教你的规矩，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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