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把下乡通知书摔在我脸上。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声不吭。
弟弟翘着二郎腿笑，叫我乡下人。
他们不知道，我前世是顶尖外科圣手。
我签下名字那一刻，全省最穷的山沟都要给我修路。
1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嗡嗡响，从里往外炸开。
面前是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印着几个粗体黑字：下乡知青登记表。
旁边一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啪一下把纸拍到我面前。
“签了。”
刘桂芬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老高，嘴角挂着笑。那笑我不陌生，每次她占便宜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叫沈征，今年十七，这是1975年。
三天前我还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刚做完一台十四个小时的脑膜瘤切除，累得靠在手术室墙上就睡着了。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涌进来。生母走得早，父亲沈大山续弦娶了刘桂芬，带来一儿一女，沈德发和沈美芳。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没有原主的位置了。
饭桌上多夹一块肉，刘桂芬筷子就敲过来。冬天棉袄短了一截，没人管。原主生病发烧，刘桂芬说他偷懒不想干活。
下乡的名额本来轮不到他，沈德发才十五，沈美芳十三，都不到年龄。刘桂芬翻遍了政策，硬是把原主的名额从后面的批次提到前面，就为了让原主赶紧滚。
“愣什么？签啊。”刘桂芬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弟弟明年也要下乡，到时候家里就你那个破房间空着，正好给他用。”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名字已经填好了，沈征，男，十七岁，家庭成分：工人。
家庭成分写的是工人。沈大山是城东机械厂的钳工，正经八级工。但原主亲生母亲是教师出身，祖上还划过成分，这一条刘桂芬特意让居委会给改成了“待核查”，下乡名额就顺理成章落在原主头上。
这一手，够毒。
沈大山蹲在门槛上，烟锅子明明灭灭，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原主记忆里，这个人每次刘桂芬骂他，他就这个姿势。蹲着，抽烟，不说话。
刘桂芬见我不动，嗓门又拔高了三分：“你还等着你爸替你说话呢？他可替不了你。这名额是厂里盖了章的，不去也得去。”
沈德发从里屋出来，嘴里啃着半截黄瓜，斜眼看我：“哥，乡下也挺好的，听说能分粮食，比在家吃白饭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刘桂芬那边瞟，母子俩对了个眼神，那点得意根本藏不住。
我没发火。
前世我当了二十年外科医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手术台上生死都见过几十回，这几张脸吓不住我。
我拿起桌上那支笔头都咬毛了的钢笔，在登记表上签了名。
“行，我去。”
刘桂芬愣了一下。她大概做好了准备，原主要哭要闹要跪下求情，她好把早就备好的话甩出来。没想到我签得这么干脆。
“你……”
“不过有一件事。”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她，“我的户口本，粮票关系，还有这个月的口粮，一样不能少。下乡知青该有的待遇，厂里该给多少给多少。这些你要是敢截，到了那边我也能写信回来查。”
刘桂芬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粮票口粮她确实打算扣下一部分给沈德发，被我当面点破，脸上挂不住了。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谁，我就说个道理。”我站起来，把登记表推回去，“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也不要。”
沈大山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意外，也可能只是烟熏的。
当天晚上，我把自己那间比杂物间大不了多少的小屋收拾了。一条薄被，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个搪瓷缸子，半本翻烂了的人体解剖学手册。这手册是原主从废品站淘来的，书页都发黄了，但原主一直留着，大概是骨子里就想学医。
我把手册塞进帆布包，又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布包，里面是原主母亲留的一张黑白照片，和三块七毛钱。
三块七。
这就是一条命在这个家里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把三块七塞进鞋垫底下，躺下来闭眼。
下乡就下乡。
1975年的中国，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关系，是能救命的人。
我一个顶尖外科圣手，别说下乡，就是把我扔到戈壁滩上，我也能把日子翻过来。
窗外有蝉叫，吵得很。我翻了个身，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下乡的地方是哪儿来着？对了，红星生产队，青峰山脚下，离县城七十里山路。
前世我查过那地方的资料。青峰山腹地，七十年代末发现过一座中型钨矿，后来建了矿场，通了公路。谁先到那儿，谁就踩在金矿上。
但这些不急。
先到地方，站稳脚，再看。
2
从省城到红星生产队，先坐一天绿皮火车到县城，再搭半天拖拉机到公社，最后三十里山路得靠两条腿。
火车上挤得水泄不通。我扛着帆布包挤上去，连座位都没有，靠着车厢壁站着。车晃得厉害，铁轨的震动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后脑勺。
旁边有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抱着个军绿色挎包，一直皱着眉头，手按着右边肚子。
我看了他一眼。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右手不自觉按压右下腹，身体微微蜷缩。
阑尾炎。八成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就是穿孔。
“大叔，你这肚子疼多久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些警惕。一个十七岁的小孩问他病情，换谁都得愣一下。
“两天了，没事，吃坏肚子了。”
“不是吃坏肚子。”我压低声音，“右下腹，按压会痛，松手更痛。你这两天是不是还发过低烧，恶心，吃不下东西？”
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倒是知道自己的症状，但从没跟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是阑尾炎，已经化脓了。到了县城你直接去县医院，别耽搁。再拖一天，穿孔了就是腹膜炎，那就要命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犹豫，又变成了信了一半。
“你是医生？”
“算是吧。”
他没再多问，但到了县城站，他真的下车往县医院方向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没什么波澜。举手之劳，能救一个是一个。
拖拉机颠到公社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公社大院门口立着个木牌子，写着红星公社四个红漆大字，漆掉了一半。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出来接我，黑脸膛，背很直，走路带风。
“你是省城来的知青？”
“沈征。”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点点头：“我叫赵铁柱，生产队长。跟我走。”
三十里山路，赵铁柱走得飞快。我前世虽然天天泡手术室，但下乡知青这身板实在太瘦了，走到一半腿就开始打颤。
赵铁柱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点。
到红星生产队已经是傍晚了。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沿山坡散开，土墙瓦房，少数几家还是茅草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赵铁柱把我领到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前。屋顶塌了半边，门板缺了一条，露出里面的黑洞。
“这是知青点，之前来过一个，去年招工走了。你先住这儿，明天我安排你下地。”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有一层灰，墙角有老鼠洞，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
行，比我想的还差一点，但也差不多。
我把帆布包放下，先检查房子。屋顶漏的地方用稻草补得上，门板那块缺的找块木板钉上就行，窗户糊上报纸。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我忙活，脸上有点复杂。大概觉得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没哭没闹，还挺利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灶台在后面，柴火自己上山砍。村里没医生，最近的诊所在公社，头疼脑热的得走三十里。你身体不好就别逞强，实在不行我让人帮你看一眼。”
“不用。”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队长，村里有没有人懂点草药的？”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学学。”
赵铁柱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屋子收拾得能住人了。铺了稻草，被子搭上，门用木棍顶住，窗户糊了两层报纸。
躺下的时候，腿酸得打滚。但脑子很清醒。
这个村子穷，没有医生，最近的诊所在三十里外。这叫什么？这叫遍地是活儿。
正想着，外面突然有人喊。
“赵队长！赵队长！出事了！”
声音急得破了音。我翻身坐起来，推门出去。
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赵铁柱打着火把站在中间。地上躺着个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白，浑身是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谁去叫公社的大夫！”有人在喊。
“来不及了，三十里路，天黑走不到！”赵铁柱急得直跺脚。
我挤进人群，蹲下来。
“我看看。”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一个刚到的知青，要给人看病？
我没管他们的眼神，手按上去。先摸腹部，从上腹到右下腹，手指逐层按压。
不对。不是右下腹。痛在左上腹，而且整个肚子都硬邦邦的。
“他吃了什么？”
旁边一个妇女哆哆嗦嗦说：“晚饭吃的，喝了酒，还吃了不少油腻的。”
“他以前有没有胃疼的毛病？”
“有有有，老胃病了，疼了好几年。”
胃穿孔。
我脑子里那个判断几乎是瞬间成形的。慢性胃溃疡，加上大量饮酒和油腻食物刺激，穿孔了。腹腔里现在全是胃液和食物残渣，再拖就是弥漫性腹膜炎，败血症，人没了。
“他得马上手术。”我站起来，“送哪个地方能开刀？”
全场安静了。
赵铁柱的喉结动了动：“县医院在七十里外，这个点找不到车。”
“那就得在这儿做。”
没人说话了。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震惊，有怀疑，有害怕。
我看着赵铁柱，声音很稳：“给我一把刀，一锅开水，几块干净布条。再找点盐，高度酒，有吗？”
“刀有，酒有。你真会？”
“我是医生。”
3
赵铁柱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火把的光跳在他脸上，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你是医生？你才多大。”
“十七，但跟年纪没关系。这个人再拖两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你信不信我？”
他没回答信不信，转身冲人群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去烧水！把王寡妇家那把杀猪刀拿来！高度酒谁家有？”
人群散了。不到二十分钟，东西全凑齐了。
杀猪刀，磨得还算利。一锅滚开的水。几条洗干净的粗布。半瓶红薯酿的高度酒，少说六十度。盐也有，粗盐。
不是理想条件，差得远。但胃穿孔这种手术，关键就两步：找到穿孔，缝合关闭。剩下的是冲洗腹腔和抗感染。在1975年的农村，我能做的就是这些。
我拿酒洗了三遍手，又用开水浇过。把刀和布条在开水里煮了一刻钟。
病人被抬进了生产队的保管室，门板卸下来当手术台。几个人按住他的手脚，他疼得意识都模糊了，但还在哼。
“按住了，别让他动。”
我站在门板前，刀尖在肚皮上划了一下，手指按上去，确认位置。胃小弯侧，一个绿豆大小的穿孔，没跑了。
刀切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个女人“啊”了一声，被赵铁柱瞪了一眼就闭了嘴。
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腹直肌，后鞘，腹膜。一层一层切开，手稳得很。二十年外科生涯练出来的手感，换了一具身体也没丢。
腹腔一打开，胃液混着食物残渣涌出来。气味冲得旁边几个人直干呕。
我用开水煮过的布条一遍一遍地蘸，把腹腔清理干净，找到穿孔的位置，果然在胃小弯侧，直径不到半厘米。
缝合。这是最难的一步。没有正规的缝合针和肠线，我让人找来了缝衣针和棉线，用酒泡过，开水煮过。不理想，但没有别的选择。
我一层一层缝，手上不敢有一丝抖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我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发冷。
最后一针收线，打结，剪断。
“松手。”
按着的人松开，我检查了一遍伤口，用布条缠好。
“他得活着过今晚。过了今晚，烧退了，就稳了。”
没人说话。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的火把烧到头了都没察觉。
我把带血的布条扔进盆里，走到门外，蹲在墙根底下，大口喘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手掌在发抖，不是怕，是力气不够。前世一台手术站十四个小时都不带晃的，现在两个小时就到极限了。
得补身体，得练。这个年代物资匮乏，但我有本事换。
赵铁柱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真是医生？”
“嗯。”
“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递到我手上。我接过来一口灌下去，水是凉的，激得牙疼。
“今晚我替你守。你回去睡。”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拍门。
“沈知青！沈知青！张德贵退烧了！”
我爬起来，过去看。张德贵醒了，烧退了大半，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神清明了。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赵铁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了。
“全队的人都知道了，”他声音放低，“昨晚那场面，谁不信？沈征，你这手艺，三十里外的公社诊所比不了。”
我摆手：“别声张，我就一个下乡知青，能治病是运气。”
“什么运气？”赵铁柱瞪眼，“你拿把杀猪刀开肚子缝了两针，人活了，这叫运气？”
我没接话。心里清楚，这事传出去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名声起来快，但麻烦也来得快。
果然，第三天中午，隔壁红旗生产队的人来了。一个人赶了四十里路，背上背着个女人，女人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流血。
“听说你们这有个知青会治病，求你救救我媳妇！她难产，胎位不正，公社那边说送县医院来不及了！”
我看了看那女人的情况。肚子硬得发亮，下面已经有血了，人疼得快昏过去。胎位不正，宫缩乏力，再拖下去母婴都保不住。
这个年代，农村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抬进来。”
我用了半个小时纠正胎位，又帮着按摩宫缩，稳住产程。最后孩子出来的时候，赵铁柱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说这辈子没见过男人接生。
那是个六斤八两的男娃，哭声很响。
完了以后，男人跪下来就要磕头。我把他拉起来，说：“别跪，你媳妇还虚着，回去好生伺候。”
他把自家舍不得吃的二十个鸡蛋全塞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我不收钱，鸡蛋收了。
送走他们以后，赵铁柱站在门口看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昨天公社刘主任让人带话来，说省里要搞赤脚医生培训，每个生产队推荐一个人。你想不想去？”
赤脚医生。1975年的赤脚医生，说白了就是半农半医的农村卫生员。培训几个月，学点基本医疗知识，回村给人看病。对普通知青来说是个好出路，对我来说是块敲门砖。
“去。”
赵铁柱点头：“那你等着，我去办手续。”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二十个鸡蛋煮了五个，一口气吃了三个。这身体亏得太狠，得赶紧补。
吃第四个的时候，我手停了。
帆布包里有个东西，是赵铁柱刚才让人从公社带回来的信。
信封上是刘桂芬的字，歪歪扭扭。我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沈征，你的口粮粮票我们已经替你领了，每月给你寄过去。家里你弟弟要上学，花销大，你在外面省着点花。”
我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沈德发的笔迹，比他娘稍微工整点。
“哥，家里你的房间我已经搬进去了，你的那本破书我帮你收着了，回头给你寄过去，不过得给我五块钱。”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好家伙，粮票口粮全扣了，连原主母亲留下的那本解剖学手册都要拿五块钱来赎。
行。这笔账我记着。
4
赤脚医生培训在县城办，为期两个月。
赵铁柱亲自送我到公社，又托人捎话让县里照应。临走时他塞给我十块钱和一袋子红薯干，我推了两次推不掉，收了。
培训的地方在县卫生院，一间大教室，几十号人坐在长条凳上。教员是从地区医院下来的一个老大夫，姓许，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堂课讲的是人体解剖基础。许老在黑板上画了个心脏的简图，指着说这是左心房，这是右心室，底下的人一脸茫然。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昏昏欲睡。不是许老讲得不好，是这些内容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二十年的外科功底，光心脏解剖我就研究透了。
许老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心脏的冠状动脉有几支？”
全场安静。这些人大多是公社选来的知青和农村青年，能认字的都不多，别说解剖学了。
许老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大概因为我没发呆，看着还挺认真。
“你来回答。”
我站起来：“左冠状动脉和右冠状动脉两支。左冠状动脉起于主动脉左窦，分为前降支和回旋支。右冠状动脉起于主动脉右窦，主要分支有后降支和左室后支。”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许老的笔停在黑板上，慢慢转过身来看我。
“你学过？”
“自己看过几本书。”
他没说话，继续讲课。但从那以后，他看我眼神就不一样了。
培训到第二周，许老开始让我帮他做示范操作。绷带包扎，外伤缝合，心肺复苏。这些我闭着眼都能做的活，在他眼里成了了不得的本事。
“你这孩子，手上的活比我在地区医院见过的几个主治都利索。”他私下跟我说，“你真是自学的？”
“嗯，没条件上学，就自己看书琢磨。”
许老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泛黄的教材，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医学教材，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都有。
“这些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内容不算新，但这个年代这就是最正经的医学教材了。许老的信任让我有点触动，这年头愿意把家底掏出来给学生看的老师不多。
培训期间，我每个月回一次红星生产队。张德贵已经能下地干活了，逢人就说是我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村里人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从“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变成了“小沈大夫”。
回到村里我就给人看病。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能治的全治。没药就去山上找草药，这个年代的草药我认得不少，前世在急诊科的时候碰到过好几个草药中毒的病例，逼得我把常见中草药全研究了一遍。
来找我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光红星生产队的，隔壁红旗队、向阳队的也来了。赵铁柱专门腾了间屋子给我当诊室，还让人在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卫生室。
两个月培训结束的时候，许老把县卫生院的院长叫来看我。
院长姓马，大胖子，说话声如洪钟。他让我现场做了个清创缝合，看完以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该去县医院。”
我说：“我是下乡知青，户口在生产队。”
马院长看了许老一眼，许老说：“这个我来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我算了算账。从到村里到现在，四个多月。给人看病不收钱，但鸡蛋、粮食、布票这些东西收了不少。红星生产队的乡亲们穷是真穷，但恩是真记。我帮张家做了手术，张德贵的婆娘隔三差五给我送碗面。我帮隔壁队接了生，那家人过年给我送了十斤腊肉。
攒下的东西折成钱大概有四十来块，加上赵铁柱给的十块和原来那三块七，手头有五十多块。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十六块，我四个月攒的比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还多。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许老说的那句“我来想办法”。他是地区医院下来的老大夫，在县里说话有分量。如果他能把我调到县医院，那我就有了正规平台，能做的手术就不是杀猪刀加缝衣针了。
回到村里第三天，一封信到了。
不是刘桂芬的，是省城的。信封上的字我认识，是许老写的。
“沈征，我已向县卫生局推荐你参加县医院外科考核。考核时间定在下月初九，地点县医院。你准备一下，届时直接去报到。另：你那个户口问题，我已和赵铁柱队长商议，由生产队出具推荐信，不影响的。”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躺在稻草铺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开始转考核的事。
县医院外科考核，考的是临床操作和理论知识。理论我不怕，临床操作更不怕。怕的是这具身体不够强，手上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得在这几天多练练手。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跑步。沿着村里的小路跑到山脚再跑回来，来回五里地，跑完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赵铁柱看见我跑步，蹲在田埂上笑。
“你这是干什么？”
“锻炼身体，月底要去县医院考核。”
他笑容收了收：“去县医院？你走了我们村谁看病？”
“看了再说，不一定走得成。”
“什么叫不一定？”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走了我去哪儿找第二个你？”
我没接话，继续跑。
跑完第二圈回来，看见村口站了个人。
不认识。穿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个军绿色水壶，正跟村里人打听什么。
看见我过来，那人眼睛一亮。
“你是沈征？沈德发的哥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德发让我来的。他说你下乡了，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给你捎点东西。”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翻烂了的解剖学手册。
“你弟弟说了，这本书五块钱。”
5
五块钱换一本本来就属于我的书。
我站在村口，看着来人手里那本发黄的解剖学手册，心里堵得慌。不是心疼钱，是恶心。
这本书是原主母亲留下来的，是这个家里唯一跟原主有联系的东西。刘桂芬和沈德发连这个都要拿来换钱。
“钱我没带够，你先在这等着。”
我说“行”，接过书，转身往屋里走。那人跟在后面，嘴里叨叨个不停，说沈德发怎么惦记我，刘桂芬怎么不放心，特地让他来看看。
我听着，一个字没信。
进屋以后我从鞋垫底下摸出五块钱递过去。那人接了，数了两遍，塞进兜里。
“对了，沈德发还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拍了拍挎包，“你下乡的时候，厂里给的安家费和这个季度的粮票，你妈都帮你领了。说你一个人在乡下用不着，先帮你存着。”
“存着？”
“嗯，说是等你弟弟毕业了，一块儿给你寄。”
我差点笑出来。安家费和粮票加起来少说二十块，刘桂芬替我“存着”，存到沈德发毕业，那就是打水漂了。
“行，知道了。”
来人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坐在稻草铺上翻那本手册。书页上有原主用铅笔做的笔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这孩子是真想学医。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标注着看不懂的地方。
可惜了。原主如果有条件，说不定真能走上这条路。
我把手册放下，起身去找赵铁柱。
“赵队长，县医院考核的事，生产队推荐信什么时候能出？”
赵铁柱正蹲在地头啃干粮，抬头看我：“你真要去？”
“真去。”
他把干粮往兜里一塞，站起来：“走，现在就去大队部盖章。”
推荐信是赵铁柱口述，大队会计写的。写完盖了公章，赵铁柱还特意让人抄了一份备用。
“去吧，考上了是好事。”他把信递给我，“考不上也别怕，你在这个村就是顶梁柱，回来接着干。”
月底，我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走三十里到公社，再搭拖拉机进县城。
县医院不大，两排砖瓦房，门诊住院都在一处。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青峰县人民医院。
马院长在办公室等我。旁边坐着许老，还有一个瘦高个，戴眼镜，姓周，是县医院外科的负责人。
“来了。”马院长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
周医生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我坐下，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沈征同志，我们看了许老的推荐信，也了解了你之前在生产队做的那台胃穿孔手术。”马院长翻开一个本子，“说实话，我不信。一个十七岁的知青，用杀猪刀做胃穿孔缝合，人活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打个问号。”
“所以我今天是来考核的。”我接话。
“对。”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安排了两项考核。第一项是理论知识笔试，第二项是临床操作。操作部分让你做一台清创缝合和一台阑尾切除标本操作。”
“阑尾切除？标本还是活体？”
周医生愣了一下：“标本，猪的。”
“行。”
笔试一个半小时，题目不难，但也不算简单。外科基础理论，无菌操作原则，常见急腹症的诊断和处理。我答完交卷的时候，周医生的眉毛跳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写得这么快。
马院长拿过试卷扫了一眼，没说话，递给许老。许老看了两分钟，嘴角勾起来一点。
“走吧，去操作室。”
操作台上摆着一头猪的腹腔标本。器械是新拆包的，正规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比杀猪刀和缝衣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洗了手，戴上手套，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手稳了。
刀尖切入，游离阑尾，结扎系膜，切除标本，荷包缝合，残端包埋。每一步都没多余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以后，周医生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以前做过多少台手术？”他问。
这个我没法如实回答。前世主刀和参与过的手术加起来上千台，但这辈子一台也没做过，用的是别人的手，别人的身体。
“几十台吧。”我含糊过去。
周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马院长一眼。
马院长把笔一搁：“沈征，我问你个事。你的户口在下乡知青点，按规矩你得在生产队待满年限才能调动。但许老跟我说过，卫生局那边可以走特殊渠道，以医疗人才引进的名义把你借调到县医院。这个需要时间，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这期间你先回生产队等着，行不行？”
“行。”
考核完了，许老送我出医院大门。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看着我，有一会儿没说话。
“沈征，你那个胃穿孔手术我听了详细经过，器械条件、麻醉条件都没有。你能在那种条件下完成，说明你的临床判断和动手能力远超同龄人。”
他顿了顿。
“但你年纪太小了，太冒头不是好事。回去以后低调一点，能不做的手术别逞强，该转院转院。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我点了点头：“许老，我知道。”
他拍拍我肩膀：“去吧，我给卫生局的材料已经递了。你等着消息。”
回生产队的路上，我坐在拖拉机后斗里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但心情还行。
县医院这条路算是通了。只要借调手续办下来，我就能到县医院正式做手术。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拖拉机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跳下车，刚要走，后面有人喊我。
“沈征！等等！”
我回头，公社通讯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给我一封电报。
“省城来的，加急。”
我接过来，撕开。
“父病重，速回。沈德发。”
四个字，加急电报。
我把电报折好，站在公社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翻了个个儿。
沈大山病了。
原主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从来没替他说过一句话的父亲，病了。
6
搭了辆运送木材的卡车连夜赶回省城。
到的时候天刚亮，机械厂职工医院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煤气味。沈大山躺在内科病房的角落里，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下乡时又老了一轮。
刘桂芬坐在床边嗑瓜子，沈德发靠在墙上，沈美芳在吃苹果。
看见我进来，刘桂芬的第一句话不是说你爸怎么样了，而是：“你可算来了，来回的车票钱你自己出。”
我走到床边看沈大山。床头挂着的病历卡上写着：肝硬化，腹水，门脉高压，脾功能亢进。
原主记忆里，沈大山一直有喝酒的习惯，每天二两白干，雷打不动。这个年代的人不懂得护肝，酒精性肝硬化拖到晚期就是这副样子。
我翻了翻他床头的检查单。肝功能指标一塌糊涂，血小板低得吓人，腹部已经有大量腹水。县职工医院的条件和县医院差不多，能做的有限。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前吐了血，送到医院就说是肝硬化晚期。”刘桂芬吐了个瓜子壳，“医生说要输血，要用什么进口药，一天就得好几十块。家里哪有那个钱。”
“所以你拍电报让我回来，是让我出钱？”
刘桂芬斜了我一眼：“你爸住院不要钱？你不回来谁出？你弟弟还没工作，美芳还在上学。”
我没说话，又看了一遍检查单。沈大山的情况比他们说的严重，但也没到完全没救的地步。腹水可以控制，脾亢可以做脾切除，关键是肝功能还能不能维持。如果转到省医院，有条件做进一步治疗，至少能多活几年。
但这不是我现在该操心的事。
我掏出兜里的钱数了数，一共还有三十来块。刘桂芬看了一眼，撇嘴。
“就这点？你下乡几个月了，一分钱没挣着？”
“给人看病不收钱。”
“不收钱你吃什么？”
“吃草。”
沈德发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刘桂芬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我把二十块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存的，先交住院费。其他的我想办法。”
刘桂芬伸手就把钱抓过去了。
“你爸的病得转省医院，职工医院这条件不行。”我说。
“转省医院？”刘桂芬翻了个白眼，“省医院一天床位费多少你知不知道？光挂号就排队排到下个月。你拿什么转？”
“我有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口，刘桂芬、沈德发、沈美芳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你认识谁？”刘桂芬眯着眼。
“许老。”
“哪个许老？”
“省医院下来的专家，在县里培训赤脚医生的时候认识的。他说过如果有大病可以找他帮忙。”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许老确实是地区医院下来的，跟省医院有联系，但我没跟他提过沈大山的事。不过以许老的性格，我开口了他不会不管。
刘桂芬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在琢磨这话的可信度。
“你要真能转到省医院，住院费你出？”
“我出不了全部，但省医院比职工医院便宜不了多少，主要是有条件治。你们在这拖着，你爸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我用了“你爸”而不是“爸”。这个细节刘桂芬没注意到，沈德发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去了省医院。许老不在，但他的一个学生正好在门诊坐班。我报了许老的名号，说明了来意。那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以后告诉我带病人来办转院手续。
回到职工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出了状况。
沈大山又吐血了。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护士跑来跑去，值班医生满头大汗。刘桂芬在病房门口哭天喊地，沈德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挤进去，看见沈大山躺在床上，嘴角全是血，枕头和被单上一片殷红。人已经半昏迷了，脸色白得发青。
门脉高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这是肝硬化晚期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出血量大，止不住就是失血性休克，人没了。
“快输血！止血药呢？三腔二囊管有没有？”
值班医生看了我一眼，一个十七八岁的知青在指挥抢救，他愣了。
“你是谁？”
“他儿子，我是医生。”
“你是医生？”
“没时间了！三腔二囊管有没有？没有的话我用别的办法。”
值班医生被我这一连串的话打懵了，机械地点头说有，在抢救室里翻出来一套。
三腔二囊管插进去，气囊充气压迫止血，这是肝硬化食管胃底静脉曲张出血的标准急救手段。这个年代的基层医院能用上这个已经算条件不错了。
插管的时候我手没抖。管子从鼻孔进入，到胃，到食管，气囊充气，压迫出血点。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血慢慢止住了。沈大山的脉搏稳下来，脸色还是难看，但人没走。
值班医生站在旁边看完全程，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服气。
“你……你在哪儿学的这个？”
“下乡知青，赤脚医生。”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沈大山被转到省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办手续用了我许老学生帮忙打的招呼，住院费先欠着，回头再补。
安顿好沈大山，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刘桂芬带着沈德发和沈美芳在另一头的椅子上坐着，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沈德发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哥，爸这病得住多久？住院费你还得想办法，你认识人，能不能跟医院说说先欠着？”
“已经在欠了。”
“那后续治疗的钱呢？你手里还有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
“没了。”
沈德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不是说认识省医院的专家吗？能不能让他帮帮忙，把住院费免了？”
“人家凭什么给你免？”
“不是，我是说，你不是认识人吗，打个招呼的事……”
“我认识人是看病，不是白蹭。住院费该多少是多少，我自己想办法。”
沈德发嘴唇动了动，回头看了刘桂芬一眼。刘桂芬在远处瞪着我，眼神里全是算计。
我没理他们，起身去省医院外科病房找许老的学生。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住我。
“沈征。”
是省医院外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陈。他手里拿着我的赤脚医生结业证书和许老的推荐信，看了半天。
“许老跟我说过你。今天你插三腔二囊管的手法我看了，很标准，比我们科几个年轻医生都强。”
他顿了顿。
“你爸的病，肝硬化晚期，需要做脾切除加断流术。省医院能做，但主刀的周主任去北京开会了，下周才能回来。你爸等不等得了？”
7
脾切除加断流术。
这个手术我在前世做过不下三十台，闭着眼都能操作。但在这个年代，这个条件下，以我的身份，做不了。
陈主任看出了我的意思。
“你是想说，你能不能主刀？”
我没说话。
“不行。”他摇头，“你是赤脚医生，没有行医资质，在我们医院做手术，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周主任下周回来，这几天先用保守治疗维持。”
我点了点头。道理我都懂，不抬杠。
陈主任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方向，心里在算时间。
沈大山的出血暂时止住了，但门脉高压不解决，随时可能再出。保守治疗能撑多久不好说。周主任下周回来，最快也是五天以后。
五天，够了。也远远不够。
回到病房的时候，刘桂芬正跟护士吵架。
“什么叫要先交费才能用药？人都在这躺着了，你们医院见死不救？”
护士小姑娘被她吼得脸通红，手里攥着催缴费用的单子，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把单子接过来。
“多少？”
“预交住院费两百，已经欠了一百三。”
两百块。这个年代的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两百块是半年的工资。我手里就剩十来块钱。
刘桂芬在旁边冷哼：“你本事大，你不是认识人吗？跟医院说先欠着。”
“已经欠了一百三了。”
“那你就再欠一百三。”
“医院不是我家开的。”
“你不是认识省医院的专家吗？让他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我跟他没有那种交情。”
刘桂芬一拍大腿，嗓门又上去了：“那你拍电报叫回来干什么？你爸住院你就管不着了？”
我没跟她吵，转身出了病房。在医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个办法。
回到红星生产队是不行了，太远。但县医院马院长那边的借调手续还没下来，我可以先找赵铁柱想想办法。还有，许老的学生说过可以帮忙，这个口子再探一探。
正想着，医院门口来了一辆吉普车。车门开，下来一个穿军便装的中年人，国字脸，眉心有道竖纹，走路虎虎生风。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看就是随从。
他直奔外科病房，在门口被护士拦了一下，说了几句话，护士放他进去了。
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想办法弄钱。
下午的时候，许老的学生找到我。
“沈征，有个事跟你说。省军区许副司令员的老母亲住院了，肠梗阻，需要急诊手术。周主任不在，陈主任在做另一台手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许副司令员火了，说省医院连个能做手术的都没有。陈主任让我来问你，你敢不敢上？”
我愣了一下。
“许副司令员？”
“嗯，就是刚才那个，姓许。”
许副司令员。跟许老一个姓。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许副司令员，跟许老什么关系？”
许老学生犹豫了一下：“许老是许副司令员的亲叔叔。”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老帮我推荐到县医院考核，帮我联系省医院转院，这些事不是光靠一个退休老大夫的面子能办到的。背后有这层关系。
“手术我来做。但我没有行医资质，万一出事……”
“陈主任说了，以进修医生的名义上台，他在旁边看着。出了事他担。”
我想了两秒。
“行。准备手术。”
许副司令员的母亲，七十多岁，肠梗阻。腹痛腹胀，停止排气排便，腹部X线立位片可见阶梯状液平。诊断不复杂，关键是老人家年纪大，耐受力差，手术要快要稳。
我在洗手间刷手的时候，陈主任换好手术服进来了。
“小沈，这台手术你主刀，我第一助手。放手做，别紧张。”
“不紧张。”
刀子划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剖腹探查，找到梗阻部位。回肠末端扭转，肠管已经发黑，有坏死迹象。如果不及时处理，就是肠穿孔、腹膜炎，人没了。
切除坏死肠段，端端吻合。手法跟前世一模一样，缝合的时候甚至比前世更仔细，因为这具身体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有半点失误。
手术四十分钟结束。陈主任从头看到尾，没说一句话。
缝完最后一针，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的手比我带过的所有学生都稳。”
许副司令员的母亲推回病房以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排气了，第三天能进流食。许副司令员亲自到外科来感谢陈主任，陈主任指了指角落里坐着的我。
“这台手术不是我做的，是他。”
许副司令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站起来，有点紧张，不是怕人，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你叫什么？”
“沈征。”
“多大？”
“十七。”
“十七岁能做这种手术？”他的眉毛拧了一下。
“我是赤脚医生，在下乡生产队治病救人，这台手术是以进修名义上的台。”
许副司令员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是不是住在这个科？沈大山？”
我愣了。
“你认识我爸？”
“你爸是城东机械厂八级钳工，我以前在城东军分区待过，他们厂给军分区修过设备，我见过他。”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他的肝硬化我听说了，周主任下周回来才能做脾切除断流术。但他的情况不太好，今天又查了一次，血小板降到了两万，随时可能再出血。”
“我知道。”
“周主任的手术我催过了，他后天就能回来。你爸的手术排在第一位，住院费的事我让人去办，你不用操心。”
我站在原地，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许司令员。”
他摆了摆手：“你救了我妈，我帮你爸，扯平。”
他走了以后，陈主任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
“沈征，许副司令员发了话，你爸的住院费全免，手术优先安排。周主任后天回来，第一台就是你爸的手术。”
我点头，没说话。
但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许副司令员帮了我，但他也看到了我的本事。一个十七岁的赤脚医生能做肠梗阻切除吻合，这种事放出去就是一颗炸弹。他不会白白用一个 favour 就打发了。
果然，当天晚上，陈主任找到我。
“小沈，许副司令员的意思是，让你留在省医院进修。正式手续走卫生厅批，快的话一个月能下来。这期间你在外科跟着我，边学边干。你爸的手术费免了，你也不用担心住院钱。”
进修。省医院外科进修。
这条路比县医院借调还快。
但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走廊那头传来刘桂芬的嗓门。
“沈征！你给我过来！你爸的药怎么又停了？护士说费用不够了！”
我闭了一下眼。
这个家，每一秒钟都在消耗我的耐心。
8
刘桂芬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外科走廊。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护士堵在护士站门口了，沈德发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一脸不耐烦。
“妈你小点声，这是医院。”沈德发嘴上劝，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意思。
“我凭什么小声？你爸住院这么多天，钱花了不少，病还没治利索。医院就知道催催催，催了有什么用？”
护士小姑娘眼圈都红了。
“家属，费用是电脑系统自动提醒的，不是我催，你跟我喊也没用。”
我走到刘桂芬跟前：“费用的事已经解决了，许副司令员打了招呼，住院费全免，后天周主任回来就给爸做手术。”
刘桂芬的嘴停在了半空。她眨了眨眼，大概在消化“住院费全免”这几个字。
“全免？”
“全免。”
“真的？”
“真的。许副司令员亲口说的，我刚才在办公室听到的。”
刘桂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横眉冷对变成了眉开眼笑，快得没边。
“哎呀，那可太好了。征啊，你本事真大，认识这么大的领导。”
她在那秒钟之内从“沈征”变成了“征啊”。我听着这声“征啊”，胃里一阵翻涌。
沈德发凑过来：“哥，那个许副司令员多大官？”
“副军级。”
“副军级？”沈德发的眼睛亮了，“那以后咱家是不是有靠山了？”
“你想多了。人家帮这个忙是因为我救了他母亲，不是认你当亲戚。”
沈德发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算计没散。
当天晚上，沈大山的病房里难得热闹。刘桂芬给沈大山削了个苹果，一边削一边念叨：“你看你儿子有出息了吧，认识那么大的领导，住院费都免了。以后你也别老蹲门槛抽烟了，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沈大山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省医院外科报到了。陈主任安排我跟门诊和手术，边看边学。名义上我是进修，实际上陈主任已经开始让我参与一些手术的一助和二助了。
省医院的外科水平比县医院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器械、麻醉、术后护理都正规得多。我在这里待了两天，手上的感觉就回来了大半。
第三天，周主任回来了。
他是个矮胖子，手特别大，说话带南方口音。先看了沈大山的检查报告，又让我给他讲了一遍病史。
“你是沈大山的儿子？”
“嗯。”
“你学过医？”
“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能做肠梗阻手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能。”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看病历。
“脾切除加断流术，常规做法，没什么特殊的。你爸的情况还算稳定，手术风险有，但不大。后天第一台，你来当一助。”
我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赤脚医生吗？你不是能做肠梗阻切除吻合吗？那你来当一助，有什么问题？”
我反应过来了。周主任不是在考我，是在试我。他想看看我的水平到底在什么位置。
“行。”
沈大山的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第一台。术前准备我全程参与了，备血、备皮、肠道准备、术前用药，每一步我都跟护士核对了一遍。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膝盖上摊着手术图谱。
沈大山病房的门开了，沈大山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他看见我坐在那，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去睡？”
“再看一会儿。”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病房里不让抽烟。
“征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原主记忆里，沈大山很少跟原主说话，更没叫过原主的小名。
“嗯。”
“这些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
我看着手里的图谱，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什么。这个男人在原主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原主记忆里满是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那些沉默比刘桂芬的辱骂更伤人。
“手术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周主任主刀，我在旁边盯着。”
他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撑着拐杖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你的烟得戒了。肝硬化再喝酒，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
手术当天，一切顺利。
周主任的手法确实老到，脾切除干净利落，断流术的操作也很标准。我在一旁当一助，配合得很顺。器械递接、牵拉暴露、吸引清理，每个动作都在该在的时间点。
周主任做完最后一针，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陈主任进修？”
“嗯。”
“你以前在哪学的手术？”
“自学的。”
“自学能学到这个水平？”他的眉毛拧了起来，“我不信。”
“信不信随您。”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手术结束后，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沈，许副司令员又让人带话来了。他母亲恢复得很好，想见你一面。另外，卫生厅的进修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你在省医院外科的进修资格正式生效了，为期一年。”
一年。
一年时间在省医院外科进修，意味着我能接触到这个年代最正规的外科培训。一年后，不管是回县医院还是留在省医院，都有了正式的资格。
但刘桂芬不会让我安生。
果然，当天下午，刘桂芬堵在省医院大门口。
“征啊，你爸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再住两周就能出院。但是出院以后得休养，家里没人照顾不行。你弟弟还没工作，美芳要上学，我这个身体你也知道，腰不好腿不好。”
“你想说什么？”
“你看能不能跟许副司令员说说，给你弟弟安排个工作？”
我看着她，看了五秒钟。
“沈德发要什么工作？”
“他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你不是认识许副司令员吗？给他在部队或者哪个单位安排个正式的，铁饭碗那种。”
刘桂芬的眼睛在发光。这个女人，丈夫还在病床上躺着，她第一个念头是给儿子捞好处。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就一句话的事。”
“许副司令员凭什么给沈德发安排工作？人家欠你的？”
“你不是救了他妈吗？这点面子还没有？”
“我救他妈是因为我是医生，不是用来跟人换好处的。”
刘桂芬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住院我管了这么久，你回来就甩脸子给我看？”
“你管了这么久？你连住院费都没交过一分。护士催费用的时候你跟人吵架，我回来的时候你嗑瓜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刘桂芬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嗓门又要往上拔。
“你别跟我吵，你爸的命是我救的还是你救的？手术是你做的？不是，是周主任做的。许副司令员帮的忙是看我救了他妈的份上，不是看你的面子。你从头到尾出了什么力？出了住院费？没有。出了陪护的力气？没有。你就出了个嘴。”
我说完转身就走。
刘桂芬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脚步没停。
“你不是我妈。”
三个字，走廊里回了一声。
9
我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脚步没停。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桂芬的声音又追上来，比刚才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没回头，也没再开口。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回到外科病房的时候，沈大山醒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我进来，他偏了一下头。
“你刘姨跟你吵了？”
“没吵。”
“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隔壁床的病人下午就出院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沈大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征儿，你小时候的事，你刘姨做得不对。”
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没接话。
“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下，“我就是没用。”
这话我听过太多人说。不是没用，是选择沉默。沉默在这个家里不是中立，是帮着强势的一方碾压弱势的一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留在省医院进修，一年。然后回县医院或者往下分配，看组织安排。”
“不回来了？”
“这个家有什么好回的？”
沈大山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我站起来关了窗户，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手术很成功，出院以后戒酒戒烟，按时吃药，能多活不少年。”
“你刘姨那边……”
“她那边你自己管。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在等什么，就是脑子空了一下。
省医院进修的日子过得很快。陈主任是个好老师，教东西不藏私。我在外科跟着上台、写病历、管病人，什么都干。白天泡在病房和手术室，晚上在值班室看手术图谱和内科教材。
许副司令员的母亲出院那天，许副司令员又来了。这回不是来外科，是专门来找我。
“小沈，我妈恢复得很好。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生了病没去北京，留在省城，碰上了你。”
“许司令员客气了，是我该做的。”
“不客气。”他摆手，“我问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在省医院进修一年，然后呢？”
“回县医院，或者看组织安排。”
“你想不想去部队？”
这话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部队？”
“对，部队医院缺人，尤其是外科。你有这个本事，去了部队发展空间比地方大得多。我可以推荐你。”
我脑子里转了几圈。部队医院在1975年条件确实比地方好，器械、药品、学习机会都不是一个档次。但去了部队就意味着进编制，规矩多，调动不自由。
“我能想想吗？”
“当然，不急。等你爸出院了，安排好了再答复我。”
我点头，没急着答应。部队这条路是条好路，但不一定是适合我的路。先把进修期走完再说。
沈大山出院那天，我回去帮着收拾了一下。刘桂芬全程黑着脸，不跟我说话。沈德发倒是凑上来套近乎，说想来看看我在省医院都干什么。
“来看我干什么？”
“哥，你本事这么大，我想跟你学学。”
“学什么？”
“学医啊。你不是赤脚医生吗？我也想当。”
我看了他一眼。沈德发这个人，嘴上说学医，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一清二楚。无非是看到我借许副司令员的关系翻了身，想搭个顺风车。
“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真想学，先把高中读完了再说。”
“我不想读高中，我想直接当赤脚医生。你帮我跟许老说说，给我也报个名。”
“许老不是我的下属，我使不动他。你要想去，自己去公社报名。”
沈德发瘪了嘴，走了。
送沈大山回到家以后，我当天就回了红星生产队。省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红星生产队这边积了一大堆事。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村里好几个人生了病没人看。有个老太太摔断了腿，家里人自己拿木板绑了绑，骨头都没接正。还有个小孩发高烧烧了三天，等我去的时候已经拖成肺炎了。
我先处理了老太太的腿，重新接骨固定。又给小孩开了药，打了针，守了半宿才把烧压下去。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我忙活，一晚上没睡。
“你可算回来了。”他蹲在门槛上，“你再不回来，这村的人得少一半。”
“我不是回来了吗。”
“你回来能待多久？省医院进修完了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手上没停，给老太太调整夹板。
“赵队长，你知道县医院借调的事吗？许老给我报了，手续在办。如果批下来，我可能得去县医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县医院好，县医院好。”他说了两遍，语气却不像觉得好的样子。
“红星生产队不会没人管。我把赤脚医生的活交接一下，教会几个人基本的急救和处理，以后小病小伤他们能应付。”
“那你呢？”
“我往前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前世到这一世，我一直在往前走。从手术台到下乡知青点，从杀猪刀到正规手术器械，从红星生产队的土坯房到省医院的进修名额。
每一步都不是后退。
进修手续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县医院的借调令也同时到了，马院长亲自跑到省医院来接我。
“小沈，县医院外科主任老周调走了，位置空着。你来，先干副主任，等你正式编制下来了再转正。”
县医院外科副主任。这个位置在1975年的青峰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县的外科急重症都归我管。三十七万人的命，到我手上。
我跟马院长回了县医院。报到第一天就上了两台急诊手术，一台胃穿孔，一台肠梗阻。手法和判断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有了正规器械、正规麻醉、正规术后护理，做起来轻松了不止一倍。
消息传出去以后，不光青峰县，隔壁几个县的外科病人也开始往我这里送。
有一天晚上做完手术，我坐在办公室喝茶。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沈德发。
他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衣服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上有血。
“哥，我出事了。”
10
沈德发站在门口的样子跟之前判若两人。之前那股子油滑和算计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
“出了什么事？”
“我……我跟人打架了，把人捅了。”
他把左边袖子捋上去，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个伤，主要还是怕捅了人的事。
“捅了谁？捅到哪了？”
“一个厂里的临时工，他骂我没本事，只会靠家里。我一时冲动，拿刀比划了两下，可能扎到他肚子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拿刀捅人肚子，可能扎到腹腔脏器，这不是“比划两下”能糊弄过去的。
“人呢？”
“送厂职工医院了。”
“你去那看了吗？”
“我……我跑了。”
跑了。拿刀捅了人，跑了。现在跑到我这儿来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让我给你治伤？”
“哥，你认识许副司令员，你帮我求求情，别让他们抓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沈德发，你听好。第一，你拿刀捅人，这是刑事犯罪，许副司令员不会管这事，我也不可能去找他。第二，你的伤自己处理，消毒包扎就行，不需要我费这个事。第三，你现在回去，去职工医院看那个人伤成什么样了，该赔钱赔钱，该认错认错。跑是跑不掉的，你跑了人家报警，性质更严重。”
沈德发愣在原地，嘴唇哆嗦。
“你……你不帮我？”
“我帮不了你这种事。”
“你救了许副司令员的妈，他欠你人情，你就不能开口说一句？”
“我说了，那是我作为医生做的事，不是用来跟人换条件的。你拿刀捅人，自己承担后果。”
他站在那，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转身走了，门摔得山响。
他走了以后我坐回去，茶已经凉了。
喝了半杯，苦。
第二天，消息传来了。沈德发捅的那个人伤在脾脏，脾破裂，职工医院做不了，转到了县医院。
正好是我接诊。
我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台上那个脸色蜡黄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跟沈德发差不多大。脾破裂出血量不小，必须切脾。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很顺利。人保住了。
出了手术室，那人的家属围上来，一个中年妇女抓着我的手，哭着说谢谢。她不知道捅她儿子的人是我弟弟。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德发被派出所带走了。刘桂芬跑到县医院来找我，在门诊大厅撒泼打滚，说我不帮忙，说我不认弟弟，说我不认这个家。
我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看着她在门诊大厅里闹。保安过来劝，她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养大的儿子！我供他读了书！他现在有本事了，不认我们了！他弟弟出了事他不管！他爹住院他出了几个钱？全是我的！”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一句话。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刘桂芬的嘴里永远不会有“原主母亲的孩子”这个概念。在她心里，我欠她的。但从原主到现在的我，从来没欠过她任何东西。欠的是她和这个家，欠的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那本被拿来卖五块钱的解剖学手册，欠的是十几年沉默的门槛和堆积的灰烬。
我没下去。
马院长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楼下。
“要不要我叫人处理？”
“不用，让她闹。闹够了就走了。”
刘桂芬闹了一个小时，被派出所的人劝走了。临走的时候朝楼上喊了一句：“沈征你等着，你不认我，我让你后悔！”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后悔。
这辈子我后悔的事多了。后悔前世没有早点休息，后悔那台脑膜瘤手术做完没有多喝水，后悔闭眼前没来得及跟同事交代术后注意事项。
但不后悔来到这个年代。不后悔离开那个家。
沈德发的事后来判了。对方伤好了以后，沈家赔了三百块，沈德发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回厂里上班了，再没来找我。
沈大山出院以后戒了酒，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他来过县医院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进来了。
“征儿，我来看看你。”
“嗯。”
“你过得好就行。”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替你收着。”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户名是原主母亲的名字，上面有四百二十块。
原主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沈大山一直没动，也没告诉刘桂芬。四百二十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看着存折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我前世没见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模糊得很。但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把唯一的底牌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存折收好。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不复杂。
许副司令员调回了部队，走之前又问了我一次去不去部队医院。我想了几天，答应了。不是贪那个编制，是这个年代部队医院的条件和资源确实比地方好太多。要救人，就得有更好的条件。
临走之前，我回了一趟红星生产队。赵铁柱站在村口等我，跟半年前接我的时候一个姿势，背很直，走路带风。
“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有机会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我上了吉普车，回头看了一眼红星生产队。土墙瓦房，炊烟升起来，老槐树下的老人还坐在那。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村子变成了一个小点。
我想起刚到的时候，那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坯房，和赵铁柱说的那句“村里没医生，最近的诊所在三十里外”。
那时候我觉得遍地是活儿。
现在回头看，遍地是活儿的意思就是遍地是需要救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病，有病的地方就需要医生。
前世我在手术台上救人，今生从土坯房里开始救人。换了身体，换了年代，换了所有的条件，但手里的活没变。
吉普车颠在土路上，窗外是连绵的青山。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副驾驶的许副司令员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沈，到了部队医院，第一台手术你想做什么？”
“什么急做什么。”
他笑了一声。
车往前开，路往山外延伸。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风还在吹。路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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