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当众孕吐，我上台给她的男助理递了支笔。
既然孩子你认，三百万担保也请你签。
她拦住我：陈实，今天公司周年庆，你别丢我的脸。
我把签字页撕成两半。
她不知道，我回来前，财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别签字。他们要你认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第一章】
许宁捂住嘴时，贺嘉比我先站起来。
他递水，扶腰，抽纸，动作一气呵成。
有人起哄：贺助理，什么情况？
贺嘉手掌还贴在她背上。
医生说才七周，还不稳定，大家小声点。
邻桌已经举起酒杯。
恭喜许总！贺助理，这下得改口了吧？
我放下筷子。
许宁，解释一下。
她看见我，眉头先皱了。
你在外面待了四个月，刚回来就要审我？今天这么多人，别丢我的脸。
贺嘉把她护在身后。
陈工，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孕妇受不了刺激。
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走向舞台。
主持人赵志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陈，你要讲项目验收？
我接过麦克风。
改个议程。
台下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朝贺嘉招手。
贺助理，上来。
他没动。
我把签字笔举高。
刚才医生的话，你说得挺熟。正好，这里还有一件需要家属配合的事。
许宁推开椅子。
陈实，你下来。
先别急。
我翻开台上那本红色签约册。
公司周年庆的最后一个流程，是签新一轮经营贷款的担保文件。
金额三百万。
拟定的个人保证人，陈实。
我把签字页朝向台下。
既然你们连医生都一起看了，最后这个位置，也别让我占着。
赵志看了眼纸，又看了眼我。
他的主持卡掉在地上。
贺嘉挤出一声笑。
陈工，你是不是喝多了？许总跟我只是正常同事关系。
正常到怀孕七周，你比她丈夫知道得早？
大厅里响起一声玻璃碰撞。
靠近舞台的一名员工把杯子撞倒了，酒沿着桌布往下流。
许宁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抢麦克风。
我抬起手。
她扑了个空，指甲刮过我的腕骨。
陈实！我们说好不在公司提这个！
我看着她。
隐婚，是不公开结婚。
不是方便你对外改成未婚。
贺嘉张了张嘴。
赵志蹲在地上，主持卡捡了一半，又抬头看我。
你俩……结婚了？
一年。
我点开手机，找到结婚登记那天的合照，把屏幕朝向最近的两桌。
许宁伸手挡。
这是我们的私事！
对。
我收起手机。
那就别让全公司替你们随礼。
刚才喊得最响的销售主管，已经把微信转账界面退了出去。
赵志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按掉背景音乐。
原本喜气洋洋的曲子停在一声锣响上。
整个大厅只剩许宁的呼吸声。
她压低嗓子。
你一定要把场面弄成这样？
场面不是我弄的。
我指向贺嘉还没收回去的手。
他都扶到家属席了，我再不吭声，待会儿是不是该给你们拍全家福？
后排有人没忍住，咳得肩膀直抖。
许宁的下颌绷紧。
你去外地四个月，家里什么都不管。贺嘉陪我检查，照顾我，你现在回来摆丈夫的架子？
我喉咙里泛起酒的涩味。
四个月。
我带着交付组蹲在客户现场，替公司补上去年承诺的验收。
每天晚上给她打视频。
她说忙。
我转账让她买点吃的。
她说知道。
今天下午，我带着验收回款的确认文件回来。
她第一句话是，正好，晚上把担保签了。
我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住。
贺嘉伸手来接文件。
陈工，别影响公司融资，私下怎么谈都行。
我按住签字页。
你先回答。
你以什么身份，陪我妻子去做产检？
许宁拽了他一下。
贺嘉却抬起头。
孩子是我的，行了吧？
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宁的手僵在他袖子上。
贺嘉看着满场同事，把领口扯开一点。
你满意了？非得逼一个孕妇当众难堪？
我点点头。
满意谈不上。
省了一笔亲子鉴定的钱。
赵志手里的备用话筒磕到桌沿，嗡了一声。
我把担保文件推向贺嘉。
那就把事情办齐。
爸爸你当，字你签。
贺嘉低头看见金额，脚往后撤了半步。
许宁一把按住文件。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她的手。
原来你知道，没关系的人，不该在这里签字。
【第二章】
许宁把担保册往我面前推。
这是公司贷款，不是我个人借钱。你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你凭什么不签？
我指着保证人一栏。
凭这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公章。
你有股份，享受分红，风险当然也要承担！
那你百分之四十，贺嘉现在又多了一层家属身份。
我把笔放到他们中间。
你们先承担。
贺嘉的手插进裤兜。
许总，我不是股东。
我看向许宁。
听见了？
他不当股东，所以不担风险。
我不当孩子爸爸，所以也不加这个班。
大厅后面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赵志拿主持卡遮住嘴，肩膀起落两次，才把卡放下。
许宁转头扫过去。
谁在笑？
满场低头。
我把担保册合上。
别冲员工喊。他们花一百八随的礼，今天听这么多，已经够值了。
贺嘉抿住嘴，伸手去扶许宁。
她甩开他。
陈实，你现在撤担保，明天供应商上门，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你负责？
财务杜敏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一直没举杯。
听到工资两个字，她抬了一下头。
我看见了。
杜敏，工资账户还有多少钱？
许宁抢先开口。
财务数据是商业秘密！
在股东面前，还是在员工面前？
我看向杜敏。
不用报细账。只说本月已核定工资，够不够发。
杜敏捏着杯沿。
够。
许宁的脸绷住。
杜敏把杯子放下。
工资和税款的预算已经单列，按现在的余额，足够正常支付。三百万新贷款，申请用途是采购，不是补工资。
台下响起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几名员工抬起了头。
我朝赵志伸手。
借个文件袋。
他从台下拿了一个，递给我时还看了眼贺嘉。
贺助理，你那个红包要是还没收，先别收。我刚才随早了。
贺嘉嘴角抽了一下。
我取出担保册里的未签署文本。
这份是草稿，我没有签字，也没完成任何线上签约。
我把签字页对折。
纸边划过掌心，留下一道细口。
许宁扑上来。
你敢撕！
纸从中间裂开。
两声。
第一声，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第二声，她松了手。
我把纸放进文件袋。
以前我签过的有效文件，依法该承担什么，我认。
这一笔新增贷款，我不提供个人保证。
贺嘉马上掏出手机。
你这是恶意破坏经营。我录着呢。
我把剩余的文本递给他。
拍全一点。
尤其是未签署三个字。
赵志探头看了眼。
要不我把灯给你打上？公司年会摄影，套餐还剩四十分钟。
贺嘉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许宁盯着我，眼圈一点点发红。
你非要逼我？
我抬起手腕。
刚才被她指甲刮过的位置已经渗血。
我回来，没碰你一根手指。
你先告诉大家怀孕，再让别人认孩子，最后要求我拿自己的财产给你们的采购兜底。
到底是谁把谁往台上推？
她还想开口，杜敏站了起来。
许总，陈实今晚不能签。
许宁扭过头。
你什么意思？
杜敏走到舞台边，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采购附件没齐，资金用途也需要核对。我下午已经在审批系统里提了意见。
贺嘉忽然绕到她旁边。
杜姐，别拿工作情绪说事。
杜敏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的电脑。
我看向她。
你下午那条消息，说的是这个？
许宁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扫。
什么消息？
杜敏没回答。
她把纸袋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贺嘉抢先按住袋口。
里面有公司机密，不能随便给。
我看着他的手。
我是公司股东，也是负责技术交付的董事。
你是总经理助理。
贺助理，你这个随便，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他的手没松。
杜敏直接从袋里抽出最上面一张纸。
那就先看这个。
一张付款凭证落在签约台上。
收款方，东桥信息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二百一十万元。
用途，项目实施预付款。
我盯着项目名称。
这是我刚验收的那个项目。
四个月里，现场一共十三个人。
吃几箱泡面，换几卷网线，我都知道。
我抬起头。
东桥派来的人在哪儿？
杜敏看着贺嘉。
这也是我问了三次，都没拿到名单的问题。
【第三章】
许宁把付款凭证抽过去。
外包公司只负责资源协调，不一定要出现在现场。
我伸手。
合同给我。
她没动。
贺嘉接话。
陈工，你是技术出身，商务上的事未必懂。
我点点头。
对。
我不懂为什么十三个人干的活，要给第十四个看不见的人付二百一十万。
赵志把主持卡卷起来，抵住嘴角。
杜敏把合同翻到服务清单。
里面写着驻场工程师八名，服务四个月。
我指向那行字。
这八个人，住哪个酒店？
贺嘉喉结动了一下。
人员可能是合作方调配的。
打过卡吗？
客户现场有出入记录吗？
劳动报酬谁发的？
他把脸转向许宁。
许总，这些得让东桥提供。
杜敏接了话。
我上周让他们提供过。
他们给了一份名单。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拇指停在第三行。
赵志。
我抬头。
老赵，你什么时候转行干工程了？
赵志从舞台下面探过来。
什么？
他看清自己的名字，把主持卡拍到桌上。
我四个月都在公司做人事，楼下便利店赊的茶叶蛋都没结清，谁给我派外地去了？
后排笑声一下炸开。
赵志指着第四行。
这个也是咱们公司的。
他上个月还在我这儿申请陪产假。
贺嘉额角冒汗。
同名同姓很正常。
杜敏把纸往下翻。
身份证后六位也一样。
赵志把袖子卷起来。
贺助理，咱们务实一点。
出差补贴结一下。
许宁啪地合上文件。
够了！
她看向台下。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所有人不许传播，不许截取，不许讨论，否则按泄露商业秘密处理！
赵志站直了。
那您把商业秘密的范围发一下。
是外包名单，还是陈实有老婆？
有人低下头，拿餐巾压住嘴。
许宁手指发抖。
赵志，你也不想干了？
我把文件拿回来。
员工个人信息怎么出现在供应商名单里，需要查。
钱有没有对应服务，也需要查。
谁提问题，你就开除谁，公司以后是不是只招会点头的？
贺嘉靠近我，声音压到只有前排能听见。
陈实，别闹到收不了场。你跟许总夫妻一场，钱又没给外人。
我抬头。
什么叫没给外人？
许宁立刻开口。
他是说合作方。
杜敏的手攥紧纸袋。
她想把袋口合上，又停住。
许宁已经盯上了她。
这些款都是你做出去的。你是财务负责人，没有问题你才会付款。现在拿着自己经手的东西指责公司，你先想想后果。
杜敏的嘴唇压成一条线。
贺嘉补了一句。
杜姐，许总平时挺照顾你的。别因为陈工闹离婚，就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没有催她。
台下空调吹得纸角不停抖。
她站了几秒，把牛皮纸袋整个倒在桌上。
行。
那就都看。
几份打印件滑出来。
有审批记录，有她提出补充材料的邮件，还有一封要求立即付款的指令。
许宁想抓。
我按住纸角。
先别动。
杜敏翻到最后一页。
二百一十万只是已经付出去的。
东桥又发来一份对账确认，要求公司补认六百八十万服务费。今晚担保文件后面，还夹了一份补充协议。
我把红色册子重新打开。
前面是新贷款。
后面另装了一叠纸。
补充协议里，除了确认欠款，还要求我对这笔债务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
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
签名处贴着一枚黄色标签。
请签此处。
我想翻页，纸边却被汗粘住。
揭开时，指腹发出一声轻响。
贺嘉还在说。
业务上的往来，总能对清楚。你先别给别人定性。
我看向许宁。
你知道里面还有这份东西？
她咬住牙。
我让你回来，是解决问题的。
杜敏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我下午查到的工商变更记录，电子档已经留存。
东桥原来的股东是贺嘉。
昨天刚做完变更。
我低头。
屏幕上的股东姓名，清清楚楚。
许宁。
持股百分之七十。
杜敏又翻开那封催款函。
落款处盖着东桥的公章。
法定代表人签字，也是许宁。
台下已经没人笑了。
我看着她，手指慢慢松开。
原来不是男助理哄着总经理往外送钱。
催公司还六百八十万的人，是我妻子自己。
她今晚站在债权人那边。
却要我站到保证人这一边。
【第四章】
我把补充协议举到许宁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夫妻一起承担？
许宁看了眼台下。
我们换个地方谈。
刚才你让我别丢脸的时候，没觉得这里人多。
陈实！
她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把公司毁掉？
我抽回手。
公司收到了服务，就付钱。
公司没收到服务，就核账。
哪里毁了？
贺嘉挡在她身前。
这里头有资源成本、渠道成本，不是你拿几份驻场记录就能否认的。
好。
我把合同摊开。
那就按合同逐项核对。
驻场人员、交付文档、工时确认、客户签收。你现在随便拿出一样。
他看向杜敏。
材料在供应商那边。
我转向许宁。
供应商就在这儿。
许总，劳驾。
她的嘴角绷了一下。
我负责整体业务，不可能所有细节都记得。
赵志从桌上拿了瓶水，拧开递给我。
老陈，润润嗓子。
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给自己打工，也能不认识下属。
贺嘉瞪过去。
赵志把水瓶往我手里一塞。
我就说一句。剩下的算加班。
我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被台上的灯烤热，咽下去，嗓子里仍旧发干。
许宁把声音放低。
股份转给我，是为了以后家庭资产好管理。你不提前跟我沟通，就当众把事情想得这么脏？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一边是她催公司确认债务。
一边是要求我提供个人保证。
家庭资产好管理。
风险全归我，是吧？
她伸手去拿手机。
我不跟你吵。董事会会处理。
正好。
我打开工作邮箱，把刚写好的邮件发出去。
本人对东桥相关交易提出异议，请求保全合同、付款、审批及交付记录，启动独立核查。
邮件发给全体董事，抄送公司法务服务邮箱和财务。
我把发送成功的页面给她看。
这是第一封。
第二封，依据章程和持股比例，正式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
具体程序依法走。
今晚没法把你开除。
但你也不能靠喊两句，就让我把这笔钱认下来。
许宁的手指悬在手机上。
贺嘉伸手把桌上的纸往自己怀里拢。
这些原件我先保管。
杜敏抱住纸袋。
你拿的是复印件。
原始电子文件和审批记录已经按公司制度备份。付款凭证也在银行。
贺嘉的动作停住。
我看向他。
别忙着收拾纸。
先收拾你的解释。
许宁盯着杜敏。
你想清楚，你拿的谁的工资。
杜敏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公司发的。
不是您私人转给我的。
她从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您要求跳过供应商审查的指令。上面有您的审批。
许宁抬手去挡。
我没有替杜敏把责任全部摘掉。
我只把纸拿稳。
谁经手，谁说明。
谁审批，谁说明。
该怎么认，交给专业的人查。
贺嘉忽然冷笑。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客户关系在许总手里，你不过会写几个程序。她不干了，公司还能剩什么？
我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我签字？
他张了张嘴。
我把签字笔放进上衣口袋。
不会写程序的资源型人才，连担保人都找不到？
台下有人拍了一下桌面，随即收住手。
许宁抓起包。
行。
陈实，你今天别后悔。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贺嘉，通知行政。停掉陈实的项目管理权限，明天起，他不再接触客户资料。
贺嘉立刻掏手机。
我没有去抢。
赵志看向我。
她真停？
我点开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退出登录的提示。
停了。
杜敏皱眉。
那你拿什么核对现场交付？
我把另一封刚收到的邮件打开。
客户已经把正式验收包发到了公司约定的董事联络邮箱。
完整的原始签收记录。
我看着门口的许宁。
她没删掉证据。
她只是替我证明，她开始怕人看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门禁没开。
贺嘉站在玻璃门后。
他换了件衬衫，胸前别着总经理办公室的工作牌。
陈先生，许总要求，你先办理离岗交接。
我把工牌贴了第二次。
仍旧红灯。
玻璃门里，几名员工装作在找东西。
有人翻抽屉。
有人拿着空水杯，在饮水机旁站了半分钟。
我敲了敲玻璃。
交接可以。
把书面通知拿来，劳动关系和董事职责分别说清楚。还有，我昨天申请查阅的材料，你们打算怎么提供？
贺嘉指向门边的小桌。
你坐那儿等。
小桌上放着访客登记本。
我走过去，拿起笔。
来访事由一栏，我写了查阅公司资料。
接待人一栏，我填了许宁。
贺嘉看着我。
你还真登记？
程序多好。
我把本子推到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
今天谁不让登记在册的股东进去，记清楚。
赵志从电梯里出来，手上拿着两份早餐。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你怎么蹲门口了？
我还没开口，贺嘉先说。
公司有安排，闲杂人员不要介入。
赵志咬住半根油条。
我人事。
员工离岗没人通知我。
股东来访没人通知我。
你们总经办现在连人事都顺产了？
贺嘉的嘴角抽动。
赵志把另一份早餐放到我面前。
吃。
空腹吵架容易低血糖，我等会儿还得给你算工伤。
我拿起豆浆。
纸杯烫得指腹发麻。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公司大群。
许宁发了一封内部说明。
陈实因个人婚姻矛盾，干扰公司融资，对管理人员进行公开羞辱。为避免其利用技术权限破坏业务，暂时停止其一切系统操作。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收到。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
关于网传婚姻情况，本人长期承受精神控制，后续将交由律师处理。
我把豆浆放下。
赵志凑过来看完，嘴里的油条没咽下去。
精神控制？
他看着门禁红灯。
控制得挺远程啊。
我没接他的玩笑。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我和许宁结婚时，她说公司客户不喜欢夫妻店，员工也会担心偏袒。
我答应不公开。
现在她把这份答应，换了个名字发给所有人。
我点开工作群，发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过去四个月的驻场安排。
第二份，是客户确认的验收节点。
第三份，是昨天正式发出的核查请求。
我只写了一段话。
婚姻问题单独处理。本人未实施任何系统破坏，当前暂停使用所有已被撤销的权限。对东桥交易的核查请求涉及公司资产，请管理层作出书面回应。
没有晒私聊。
没有放她的检查单。
赵志读完，擦了擦手，把年会现场的完整录像提交给公司核查邮箱。
他在群里补了一句。
昨晚主持台的摄像机一直开着，未经剪辑的原文件已留存。谁说了什么，可以核对。别让负责摄影的实习生背锅。
群里没人再跟收到。
玻璃门打开。
许宁走出来。
她扫了眼早餐，嘴唇压紧。
你还有心情吃？
我把豆浆往旁边挪。
没有免费早餐的人，才比较着急。
她把一份协议拍在桌上。
离婚。
你不是要体面吗？今天签，我们马上办。
我看了一眼。
第一页写的是离婚意向。
后面附着财产安排。
其中一条，要求我继续为既定经营事项提供必要配合。
我把这一条圈出来。
必要配合，具体指什么？
她伸手要抽回去。
律师模板。
贺嘉在旁边开口。
陈实，许总已经让步了，你别太计较。
我抬头。
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皱眉。
我陪许总。
我们谈夫妻财产。
你是来分哪一项的？
赵志咬住吸管，扭头看墙。
许宁把协议收回去。
那就让律师谈。
可以。
我拿出自己打印的材料目录。
先让股东查账。
她盯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抓住一点流程问题，就能逼我回头？
我把椅子往后拉开。
许宁。
我要的是账回头。
你不用。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时，杜敏抱着电脑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我们，停在门口。
许宁转向她。
谁让你出来的？
杜敏没有回答，先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刚发给客户的项目联络通知。
签发人，贺嘉。
内容是原公司交付团队已停止履约，后续维护由东桥承接，剩余款项请暂缓支付原公司。
附件里，竟然还有一份客户回执。
杜敏看着我。
他们开始动验收款了。
【第六章】
我把通知放大。
上面盖着公司的业务章。
许宁伸手把杜敏的手机压下去。
这是正常业务调整。
我盯着她。
原公司的合同没终止，你拿原公司的章，让客户把钱留给东桥？
没有让客户转钱，只是暂缓付款！
你也知道，现在不能直接转？
贺嘉往前一步。
是客户不认可你的交付能力。许总是在替你收拾局面。
我打开昨晚收到的验收邮件。
最终验收通过。
待付尾款一百八十万元。
附件中，签收日期、交付清单、双方项目负责人，全部齐全。
我把屏幕转过去。
哪一项不认可？
他不看。
客户的口头意见，你又不在场。
我点了点头。
正好，书面问。
我用仍可使用的董事联络邮箱发函，将真实验收资料附上，请客户按照原合同及约定的账户执行付款，任何主体变更均应完成正式程序。
这封函同步发给其他董事和公司法务。
许宁伸手按住我的电脑边缘。
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我没有跟她抢。
手从键盘上移开。
邮件已经发了。
她盯着发送时间，嘴唇抖了两下。
贺嘉马上把话接过去。
你擅自对外联系客户，造成损失就由你负责。
我指了指他发的通知。
同一句话，回送。
杜敏站在旁边，手指一直捏着电脑包拉链。
许宁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杜敏，你这么积极，是不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付款是你操作的，表也是你做的。真要查，你以为陈实会保你？
杜敏的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她。
我不会承诺保谁。
资料按原样留。
能说明什么，就说明什么。
别删，别补，别倒签。
许宁往前走了一步。
听见没有？他根本不会管你。
杜敏垂下头，拉开电脑包。
里面露出一个移动硬盘。
贺嘉的视线钉住了。
你把公司的东西带出来了？
这是按制度保存的财务备份。我没有带走，会交给核查人员。
杜敏把电脑打开，调出一段语音。
许宁抬手。
别放！
杜敏指尖停了停。
然后按下播放。
许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先付二百一十，资料后补。陈实那边我来处理。
下一条。
别把东桥的收款账户单独拿给他看，放到整体采购预算里。
贺嘉伸手来合电脑。
我用文件夹挡住。
塑料封边磕在他手背上。
他缩回手。
杜敏把第三条语音放了出来。
还是许宁。
明天他要问，你就说贷款用途都核过了。他是我丈夫，这个字他会签。
门内传来一声杯子落桌的响动。
几名员工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
许宁把包甩到桌面。
所以呢？
她看着我，声音一下拔高。
公司能做到今天，靠的是谁在外面喝酒、应酬、求人？你带几个人坐办公室，就觉得钱都是你赚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但员工工资、客户款、公司资产，不能因为你觉得自己辛苦，就改成你的私人余额。
她指向杜敏。
把录音删了。
杜敏合上电脑，抱在胸前。
不删。
许宁抬手，巴掌停在半空。
门内十几双眼睛看着她。
她最终把手攥成拳，砸在桌上。
豆浆杯弹了一下。
贺嘉拉住她。
许总，没必要跟他们纠缠。让法务处理。
我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豆浆丢进垃圾桶。
法务可以处理。
涉嫌把公司钱转给关联公司的部分，我也会把现有材料交给公安机关，请他们判断。
贺嘉的脖子一下僵住。
你敢拿夫妻矛盾去报警？
我把文件装好。
婚姻登记处不查采购合同。
我得找对地方。
许宁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没能落稳。
当天中午，我和杜敏完成了材料提交。
接报人员只确认收到，不替我们当场认定谁有罪。
我把回执收进文件袋。
刚走到门外，客户的回函到了。
他们会按原合同支付验收尾款，暂不接受未经有效确认的业务转移。
附件里，还有一封东桥发给他们的报价邮件。
邮件承诺，原项目源代码、维护人员和历史资料，可以整套转入东桥。
我往下滑。
报价单的签字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第七章】
我没有因为那份假签名再去门口吵。
我先把邮件原件和附件交给了律师。
随后给客户发出明确说明。
该报价不是我签署，也未获我授权。公司技术资料仍按原合同管理，请保留收到文件的原始邮件。
贺嘉的电话十分钟后打了过来。
你差不多得了。
我按下录音提示，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说。
他顿了一下。
你录音？
正在记录。你不愿意，可以发书面说明。
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那就是一个方案，不是真合同。
那为什么用我的签名？
为了方便沟通。
我拿你的名字申请三百万贷款，也叫方便沟通？
他呼吸重了一截。
许宁是你老婆，她签你的名字怎么了？
我看了眼录音时间。
所以是谁放上去的？
贺嘉突然停住。
电话被他挂断。
赵志坐在我对面，抬起头。
他这属于说完重点，主动下课？
我把录音按原文件保存。
算他赶着交卷。
临时股东会的通知已经按章程发出。
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我没法凭一张回执冻结整个公司，也不能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替所有人做决定。
该走的程序，一项都省不了。
我和其他股东推动选定独立核查机构。
财务资料、银行流水和项目交付包陆续提交。
公司原本的日常支出照常进行，争议关联交易暂停新增，所有变化都有书面记录。
许宁拒绝配合第一份资料清单。
核查人员便把缺失项列入说明。
她拒绝第二份。
杜敏拿出了对应的付款审批。
她第三次要求杜敏删除聊天记录时，杜敏把要求本身也保存了。
赵志将客户现场签到和公司考勤逐日对照。
那份所谓驻场名单里，八个人，有六个在公司。
另外两个，身份证号码根本对不上姓名。
我看着核对表。
赵志把笔往桌上一扔。
贺嘉这活干得，连编外人员都编不圆。
第九天，贺嘉来找我。
他没开车，鞋面上溅着雨水，进门先看了眼摄像头。
能单独谈吗？
赵志抱起杯子。
行，我去门口，摄像头替我坐这儿。
贺嘉没笑。
他把一份和解草稿放到桌上。
东桥愿意退一部分款。你撤回所有指控，这件事内部解决。
我翻开。
退还六十万元。
我把纸推回去。
收到二百一十，退六十。
剩下一百五十，是给你们颁发勇气奖？
他压住纸。
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好看。
我没要求好看。
我要求对账。
贺嘉盯着我，突然换了说法。
你还真信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手上的笔停了。
他见我不说话，往前凑了一点。
七周只是医生的估算。你们夫妻之间有没有别的情况，我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
周年庆上，你说孩子是你的。
当时你逼得太紧，我替她解围！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段完整录像。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来。
孩子是我的，行了吧？
贺嘉伸手想按停，又被我避开。
你可以改口。
孩子的事，我不会靠一段话替任何人下医学结论。
但婚内关系、资金流向、这份假签名，你一项都绕不过去。
贺嘉的眼睛盯着屏幕，耳根一点点涨红。
我把声音调低。
以后别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替你谈价格。
他抓起协议，纸角皱成一团。
陈实，你会后悔的。
赵志正好推门进来。
这句话你们上回说过。
要不换个供应商，台词重复率有点高。
贺嘉推开他走了。
下午，杜敏把最新银行回单发给我。
东桥退回了二十万元。
不是六十万。
备注只有四个字。
往来款项。
紧接着，许宁发来一条消息。
钱我在补。股东会别开了。
我还没回复，第二条又到了。
贺嘉把他能转走的钱转走了。
【第八章】
许宁约我见面，地点选在公司小会议室。
我进门时，她正给贺嘉打电话。
屏幕上显示呼叫中。
一遍。
两遍。
第三遍，她把手机扣到桌上。
他不接。
我拉开椅子。
你找我，是谈哪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眼下压着两道青色。
陈实，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有回答。
她看向我手上的文件袋。
以前我胃不舒服，你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吃药没有。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以前我问你怎么了，你会告诉我。
周年庆上，我也问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响声。
许宁把一份打印的流水推过来。
贺嘉转走了东桥账户里的大部分钱。之前他说，先给合作方付渠道费用。
我没有伸手碰原件。
这是你合法取得的公司流水？
我是东桥法定代表人，也有查账权限。
那就按完整记录提交。
她盯着我。
你不问他骗了我多少？
我翻开自己的材料目录。
核查人员会问。
你也得解释，为什么原公司付给东桥的款，没有对应合同里的人员和服务。
许宁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我只是想留条后路。
给谁？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
把原公司的钱和客户挪出去，让我替原公司背新增保证，这条路是从我身上铺过去的。
她猛地抬头。
我没想过真让你还！
那你为什么要我签？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出话。
我把未签署的保证条款放在她面前。
白纸黑字。
不是你现在说一句没想过，就能变成庆典签到。
许宁抬手擦了下眼角。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别人说我这个总经理，离开你就做不成事。
客户每次问技术，找你。
团队遇到难题，找你。
连融资，都要你做保证人。
贺嘉至少会说，没有我，公司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她。
他说得这么好。
为什么不替你签字？
她垂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出一道白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把转账审批也留了。说都是我指示的。
你有没有指示？
她喉咙动了一下。
有一部分。
哪部分？
许宁闭上眼。
让财务先付款。用你的签名做报价。还有，把项目维护转给东桥。
我没有追着问孩子。
我把纸推近。
这些话，写进正式说明。
你自己的行为，你自己承担。属于他的，也别替他隐瞒。
她握住笔，笔尖却没落下。
如果我把钱补齐，你能不能不离婚？
我看着那支笔。
刚才她说自己没想过让我还钱时，声音很快。
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把另外一份文件放到她左手边。
公司损失，按公司程序处理。
婚姻，按婚姻程序处理。
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你就一点都不想给我留？
我指向离婚财产清单。
婚后共同积蓄，该依法分的部分，一分不少。
婚前各自的股权，分别核对。
你带走的个人物品，列明。
我没把你当乞丐。
也不会再把自己当担保附件。
许宁盯着清单，眼泪砸在纸上。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口，碰到一半，又缩回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杜敏拿着文件进来。
陈实，核查意见初稿出来了。
她看见许宁，没有躲。
二百一十万付款，暂未发现与合同相符的服务证据。
六百八十万新增债务，也没有相应的履行资料支撑。
许宁的呼吸乱了一拍。
杜敏把最后一页翻开。
还有一项。
东桥发给客户的报价邮件，附件最初上传自公司总经办的工作账户。
后续发送记录保留完整。
贺嘉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帮他把那台电脑格式化。
许宁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撞到墙上。
杜敏把手机放下。
我没动电脑。
我让信息管理员封存了设备，按程序移交。
许宁抓起手机，终于拨通了贺嘉的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问他在哪里。
她只说了一句。
股东会上，你最好把你做过的事，自己说清楚。
【第九章】
股东会那天，许宁来得比谁都早。
她把头发束起来，桌面上只摆了一瓶水。
贺嘉迟到七分钟。
进门后，他没坐她旁边。
赵志负责会议记录。
他抬头确认身份。
贺嘉，以相关业务经办人的身份列席。没有表决权。
贺嘉的脸拉下来。
我知道。
赵志把椅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提醒一下。
上次你认领得比较积极。
我低头翻文件，嘴角没压住。
许宁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会议先核查关联交易。
我没有拿周年庆的视频开场。
屏幕上是合同。
随后是付款凭证。
再往后，是名单核验、客户签收、服务资料缺失项，以及双方已经提交的说明。
核查人员的书面意见逐项展示。
没有把未完成的调查说成最终判决。
没有替任何机关宣布罪名。
但二百一十万怎么出去，谁审批，谁收款，谁拿不出对应交付，已经摆得很清楚。
贺嘉越翻越快。
翻到最后，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不能因为资料暂时不全，就说没有业务。商务资源不是几张签到表能体现的。
我指向合同。
这份采购写的是驻场服务。
你要说购买的是渠道资源，就拿出对应的真实约定、履行记录和定价依据。
他抬起手。
那些都是许总决定的。
许宁看着他。
八个人的名单，是谁给杜敏的？
贺嘉把手收回去。
你让我完善资料，我只是执行。
许宁拧开水瓶，拧了两次，瓶盖还没下来。
我让你完善资料，你就把公司人事填成驻场工程师？
你当时不是也没反对？
桌边有人放下了笔。
贺嘉察觉不对，马上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认可过那份表。
许宁松开水瓶，从材料里抽出一页聊天记录。
认可过，我认。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可你跟我说，这就是行业里补资料的办法。你还说，客户只认最后的交付，没人会追着查这几个人。
贺嘉站起来。
你现在把话全推给我？
许宁也站起来。
谁在推？你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决定的！
赵志把两只麦克风往他们面前挪了挪。
别喊。
都能录进去。
贺嘉的手撑在桌沿，指节一根根发白。
我把笔放下。
两位。
现在不是比谁更委屈。
谁做过什么，分别说清楚。
贺嘉转向我。
陈实，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我承认，流程有瑕疵，钱可以慢慢协商。
我翻到资金流向那一页。
已经退回二十万。
剩下一百九十万，你们准备怎么还？
他嘴唇动了动。
公司也没什么实际损失，项目不是验收了吗？
赵志抬起头。
我替你干完活，你替我收走钱，咱俩都算没损失？
贺嘉瞪着他。
你闭嘴！
赵志把笔扣上。
这句也记进去？
我朝他点头。
原话记。
贺嘉拉开椅子，椅脚刮出一声长响。
你们就是合起伙来针对我！
我把东桥的收款账户信息推到他面前。
钱没进我们账户。
先别着急合伙。
许宁低头翻手机，忽然把屏幕拍到桌面上。
东桥收到款后，转进你个人账户的一百二十万，你说是垫付的渠道费。
渠道是谁？
贺嘉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你别乱公开个人隐私！
她把手机抽回去。
我是东桥的法定代表人，你拿着公司钱，说跟我没关系？
贺嘉咬住牙。
你接手的时候，账上有多少，你不知道？
许宁的手停住了。
贺嘉盯着她，话越说越快。
股权白给你百分之七十，你真以为是因为你会管理？那是让你把后续业务转过来！你拿了股份，现在反过来查我的账？
许宁往后退了一步，膝弯撞上椅子。
瓶盖滚到地上。
赵志的笔停了半秒，又开始写。
我看向贺嘉。
后续业务，包括尚未履行、却要求原公司先确认的六百八十万？
他猛地闭上嘴。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放到最上面。
你们要求我提供保证的时候，有没有告诉我，收款公司的股份已经到了许宁名下？
没人回答。
有没有告诉我，合同里写的驻场人员，至少六个根本没去过现场？
许宁坐了下去。
有没有告诉我，这笔所谓新增欠款，连对应交付都拿不出来？
贺嘉盯着纸，额头的汗滴到领口。
许宁突然捂住嘴。
她没吐，只是弯下腰，肩膀抖了两下。
贺嘉这一次没有伸手。
我把桌边的垃圾桶往她脚下挪了一点。
需要休息就暂停。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
陈实，我知道错了。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
先把事情说完。
她想抓住杯沿，又把手缩了回去。
贺嘉借着这个空隙，把椅子往后拉。
我还有事，剩下的让律师联系。
赵志指向签到表旁边的文件。
你的书面说明还没提交。你可以离开，我们会记录你未作回应的项目。
没人拦他。
他却没再往门口走。
我把另一份纸推过去。
东桥之前送来的和解草稿，我让律师按实际问题整理了回复意见。
不接受六十万了结。
不接受放弃追究的捆绑条件。
已经查明的付款，先提出全额返还要求。你们对金额、性质有异议，可以依法举证。
贺嘉扫了一眼，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为什么让我个人签？
那是你之前提出分期时，我们给出的可协商条件之一。
我把纸抽回来一点。
自愿的。
你不同意，就走诉讼，不强迫。
他立刻松开手。
东桥的钱，凭什么让我个人兜底？
会议室静了几秒。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周年庆那天的签字笔。
笔帽上还留着一道磕痕。
我把它放在桌上，转向他。
这句话，你终于学会了。
贺嘉看着那支笔，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许宁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没有催他们签。
我把笔收回来，扣上笔帽。
咔哒。
那一声很轻。
贺嘉却猛地抬了下头。
接下来的议程，一项一项进行。
其他股东对资料提出问题，许宁必须回答。
她以关联方身份参与过哪些交易，是否履行了应有程序，每一项都有记录。
股东会按章程表决调整董事人选，并决定由公司依法追索相关款项。
我没有替其他股东举手。
他们看过合同、回单和核查意见，自己投了票。
随后依法召开的董事会，作出了解除许宁总经理职务的决定，安排过渡负责人及交接事项。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决议，握住笔，几次没有落下。
赵志提醒她。
签收不代表你认可所有内容。有异议可以按程序提出。
许宁的手往下一沉。
笔尖戳破了纸。
贺嘉坐在旁边，反复捻着自己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的塑料夹断了。
他低头找，手在地上摸了几次，没摸着。
杜敏把一份资料补交目录放到我面前。
公安机关通知，需要进一步核对原始邮件、资金流转和相关人员的陈述。我按要求准备好了。
贺嘉突然抬头。
不是已经在退钱了吗？
我看着他。
退钱是补损失。
是否涉嫌违法，由办案机关依法判断。
他往椅背上靠，椅子滑了一下。
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赵志伸手去扶。
他拍开赵志的手，嘴里来回重复。
是她让我做的。没有她点头，我哪敢……
许宁听见了，拿起桌上的流水，走到他面前。
你个人账户收的款，你自己解释。
我批出去的钱，我也不会再说不知道。
她把那份说明按在桌上，补上签名。
然后推给负责收件的人。
我没说原谅。
也没有因为她终于肯写，替她减掉任何一项。
离开会议室时，她追到门边。
陈实，今天能不能回去一趟？
我停下。
她扶着门框。
你的东西，还在家里。
我点头。
可以。
我的结婚证，也在那里。
【第十章】
我回去时，门锁已经换了密码。
许宁站在旁边，抬手输入。
她按完前四位，手指停住。
门没有开。
她低下头，删掉，重新输入。
这一次，锁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问那串数字是谁的生日。
她把拖鞋放到我脚边。
你的还在。
我没换，拿出鞋套套上。
东西不多，装完就走。
许宁的手停在鞋柜上。
客厅里摆着一张新躺椅。
我的工具箱被塞进电视柜和墙壁中间，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去拉。
箱角卡住了。
许宁想过来帮忙，我抬手挡了一下。
把旁边那张凳子挪开就行。
她照做。
箱子拖出来，锁扣掉了一只。
我捡起锁扣，放进外侧口袋。
许宁站在一旁。
那个锁扣，本来就有点松。
我点头。
知道。
之前说修，一直没空。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看，你不是也有没顾上的事？
我停下整理电线的手。
许宁。
锁扣松了，可以告诉我。
你不能因为我没修好箱子，就把我塞进你们的欠款合同里。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没再出声。
我把衣服、书和两只旧硬盘装好。
公司资料已经完成交接，硬盘里只留着我的个人照片和以前的学习资料。
结婚证在床头柜最下层。
她先一步拿出来，攥在手里。
能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没有伸手抢。
桌上的离婚材料，是她先提出、又经双方律师核对过的。
我把文件翻到那一页。
你如果不愿意按双方申请的方式办理，我们就依法另行处理。
孩子的身份和相关权利，不靠你我吵一场决定。
属于我的合法义务，我不会躲。
不属于我的，也不能凭一句先等等，放到我名下。
她低头看着那本证。
可他现在根本不管我。
我扣上行李箱。
卡扣响了两声。
许宁，你现在拉住我，是因为他不管你。
不是因为你终于知道该怎么对我。
她坐在床沿，证件从手里滑到膝上。
我等了一会儿。
她把属于我的那本递了过来。
办离婚手续的日期，是她自己确认的。
到了约定那天，我在大厅看见她，手里拿着整理好的资料。
她没有再提撤回核查，也没有要求把还款和婚姻放到一张纸上。
工作人员逐项询问。
她回答。
我回答。
该核对的财产安排重新核对，依法需要经过的程序一项没省。
走出登记大厅时，她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走了？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
周年庆那天，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抬头。
什么？
一双鞋。
你说原来那双磨脚。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还在吗？
退了。
她停住。
我拉好拉链。
没穿过，赶得上期限。
许宁站在台阶上，没有再追。
我也没回头。
公司那边，验收尾款按原合同到账。
杜敏把银行回单放到桌上，先核对工资预算，再核对供应商到期款。
她把最后一笔金额勾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之前那几笔付款，我的审查也没做够。核查意见里该写的，都写了。
我把回单收好。
以后谁让你跳流程，就让谁出书面指令。
她看着我。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赵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更新后的审批表。
那我先问一句，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买新的要几个人签？
按金额走。
他低头看了看报价。
行，我先申请一把锤子。
干什么？
修旧的，省一道流程。
杜敏伸手抽走报价单。
你把维修电话给我。
别让公司同时买咖啡机和医药箱。
赵志缩回手，朝我摊开。
看见没，财务现在连我的工伤计划都审。
我笑出声。
桌角摆着已经换好锁扣的工具箱。
那只坏锁扣被我扔进了废金属回收桶。
后续追款没有因为他们哭过、吵过，就凭空快起来。
公司依法提起诉讼，对符合条件的财产申请保全，相关材料也持续按要求补交。
许宁转让了部分个人资产，将她筹到的款交回东桥，再用于返还原公司。
每一笔都核账户，核备注，不接受私下给我转账。
贺嘉先发来一份盖着东桥公章的六百八十万催款函。
公司律师要求他补充真实履行证据。
他拖了几天，没交。
紧接着，他又通过代理人发来撤回催款函的说明。
那份要求我个人兜底的补充协议，始终没有我的签名。
赵志拿到归档副本时，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空白处看了一会儿。
老陈，这地方空着，比签满一页都好看。
我把副本放进争议资料档案。
封面写清日期。
谁该退多少、谁该承担什么责任，继续按程序查、按程序追。
没查完的，我不替任何人宣布结束。
但我的日子，不必陪他们停在那间会议室。
周五下班，赵志抱着一摞报销单堵住我。
陈董事，给签个字。
我伸手。
什么费用？
周年庆摄影尾款。之前一直压着没走完流程。
我翻开单据。
赵志指向服务明细。
四小时机位，完整录制，原件交付。你放心，这次驻场人员是真人，摄像头也是实物。
我核完金额，在审批栏签下名字。
他把单子抽走，又掏出一张红纸。
我手停住。
还有？
有。
他把红纸展开。
办公室聚餐报名表。
一人一百，吃烧烤，自愿报名，不承担连带责任。
杜敏从旁边探过头。
贺嘉那份份子钱，你要回来了没有？
赵志脸上的笑收住。
别提。
我刚发了退回申请，他把我删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
多少？
二百。
我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
这顿我请你。
赵志眼睛亮了。
那我能点腰子吗？
能。
两串？
四串。
他把报名表一卷，转身去拍杜敏的桌子。
听见没？陈实自愿的！你给我作证，别回头说我虚构服务！
杜敏抬起计算器。
吃完留小票。
赵志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拎起修好的工具箱，关掉工位上的灯。
手机响了一下。
一笔转账申请。
许宁发来的，备注是那双鞋。
我点了退回。
门外，赵志已经在喊。
老陈，快点，老板问腰子切不切！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门。
切。
今晚只切腰子，不切责任。
赵志笑得扶住门框，手里的报名表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签名下面，杜敏刚补了一行字。
陈实一人，正常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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