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圈都传新总监鼻子比命还硬。
他经过我工位停了三秒。
我正对着盲测样本发呆，减肥把鼻子饿坏了。
竹马周瑾言嫌我胖六年不肯领证，说正经女孩腰围不超二尺三。
我饿到胃痉挛，评香考连挂三次。
新总监拿起我的测试瓶闻了闻。
“你这鼻子底子好，别再减了。”
后来周瑾言劈腿了，质问我凭什么跟总监做项目。
我说：“因为他不嫌我多吃两口饭。”
他不知道的是，他偷的配方是我故意留的坑。
1
我叫沈韵禾，在昊香集团做了三年评香师。
评香师这行，说白了就是靠鼻子吃饭。别人吃饭用嘴，我吃饭用鼻子，听起来挺体面，实际上跟品酒师一个性质，只不过人家品的是酒，我品的是各种化学试剂兑出来的香气。
可我最近鼻子不灵了。
不是鼻炎，不是感冒，是我把自己饿的。
我男朋友周瑾言，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谈了六年恋爱，订了六年的婚，就是不领证。原因很简单，他嫌我胖。
“韵禾，你看看人家林诗音，那才叫身材。”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到我觉得他是为我好。
林诗音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一米七的个子，九十几斤，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一米六五，一百二十斤。腰围二尺四。
周瑾言说正经女孩腰围不能超过二尺三。
差了一寸，我减了三年。
早上一个鸡蛋，中午半根玉米，晚上一杯酸奶。饿到后来，我闻什么都一个味，什么玫瑰、茉莉、佛手柑，全变成了“饿”的味道。
方姐坐在我对面啃鸡腿，看我对着十八瓶盲测样本发呆，筷子一放：“沈韵禾，你再这么减下去，鼻子先废了，工作也跟着废。”
方姐叫方秀兰，四十出头，是我们评香组的老大，做了二十年评香，鼻子上投保了五十万。
“没减了没减了。”我嘴上敷衍着，手摸到桌底下藏的体重秤。
一百一十八。
离二尺三的腰围还差两斤。
周瑾言昨天又打电话来，说下周两家吃饭，让我穿那件他买的修身连衣裙。
“你穿那件好看，显得瘦。”
我看着手机里他发的消息，又看了眼桌上那十八瓶样本，心想完了，今天盲测又得挂。
正抓耳挠腮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行政部的李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
男人个子高，肩宽腿长，走路带风，经过我们评香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三秒。
他偏头看了眼我桌上摆的那排样本瓶，又看了眼我。
我下意识把桌底下的体重秤往里踢了踢。
他收回视线，跟着李姐继续往前走。
方姐咬了口鸡腿，油从嘴角淌下来：“新来的创意总监，陆时衍。从法国回来的，据说鼻子能闻出配方里三十七种原料。”
“三十七种？”我吓了一跳。
“人家在格拉斯待了八年。”方姐用纸巾擦了擦嘴，“你呢？闻出几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盲测记录。
写了三个。
其中两个还打了个问号。
2
陆时衍上任第一周，把评香组所有人叫去开会。
会议室就那么大，八个人围着一桌子瓶子坐，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手闻了桌上的十二瓶样本，逐一点出成分。
轮到我这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瓶前调不稳，柠檬烯的比例偏高，后面应该还有一点香茅醛。”
我脸一下热了。
他说得全对。这瓶是我上周调的练习作，柠檬烯确实放多了。
“谁调的？”他问。
方姐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举了下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继续下一瓶。
散会的时候，方姐拉着我往外走，小声说：“没事，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到你头上。”
可火偏偏就烧到我头上了。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配方。肚子叫了三回，我假装没听见。
周瑾言发消息来，问我中午吃的什么。
我说吃了沙拉。
其实是没吃。
正改着配方，面前忽然多了一盒饭。
我抬头，陆时衍站在我工位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盲测不过的人不配跳午饭。”他把饭盒往我桌上一放，“吃完再改。”
我愣住了。
“方姐说我闻不出味道是饿的。”我小声说。
“那就吃。”他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打开饭盒，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白米饭。
全是肉和碳水，周瑾言从来不让我碰的东西。
我盯着那盒饭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吃了。
吃第一口的时候鼻子就通了，排骨的酱香味涌进来，我差点哭出来。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食物是有味道的。
下午重新做盲测，十八瓶样本，闻出了十四瓶。
方姐凑过来看我的记录，倒吸一口气：“行啊你，吃了顿饱饭鼻子就开光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里周瑾言的消息划掉了。
他问我中午吃的什么，我没回。
3
周瑾言最近越来越忙。
以前周末好歹能见一面，现在连电话都少了。问他就是加班，问他就是项目赶进度。
我没多想，毕竟我也忙。陆时衍把我调进了核心项目组，备战全国调香大赛。这是昊香集团三年一遇的大项目，谁能在比赛里拿出好作品，升职加薪不说，行业内的名气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为什么选我？”我问陆时衍。
他正在闻一瓶琥珀基调的底香，头都没抬：“你鼻子底子好。”
“我盲测挂了三次。”
“那是饿的，不是笨的。”他把瓶子放回去，“你上周吃了午饭之后闻出十四瓶，全组第三。”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在昊香三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你鼻子底子好”。
周瑾言只会说“你少吃点”。
那天下班，我去周瑾言公司楼下等他。想给他个惊喜，顺便聊聊比赛的事。
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
林诗音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往停车场走。
我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手机攥得发烫。
他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仰头笑了，笑声清脆得能传过整条马路。
然后他拉开车门，让她上了副驾。
那辆车是我们订婚的时候两家凑钱买的，写的是周瑾言的名字，但首付我出了一半。
我没有冲过去。
站在原地数了六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给周瑾言发了条消息：“今天加班还是约会？”
他回了三个字：“加班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方姐看我脸色不对，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辣条递过来：“吃不吃？垃圾食品治一切。”
我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
辣味冲进鼻腔，我鼻子一酸。
“方姐，我可能是瞎了。”
“怎么了？”
“我盯了六年的男人，胳膊上挂了别人。”
方姐辣条咬到一半，停住了。
4
我没有立刻找周瑾言摊牌。
不是我怂，是我在想怎么处理对自己最有利。
那辆车我出了一半首付，转账记录还在。两家家长辈那边也牵扯着，不能撕得太难看。最重要的是，全国调香大赛还有两个月，我不能让私事搅了正事。
陆时衍给我的课题是创作一支原创香水，主题自选。
我选了“烟火气”。
他皱了皱眉：“说说理由。”
“香水界都在做花香果香木质香，没人做灶台上的味道。我想做一支闻起来有温度的香水，不是花香那种清冷的漂亮，是有人间味的那种。”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可以，但难度很大。烟火气里有很多不好入香的味道，油烟、酱醋，处理不好就是灾难。”
“我知道。”
“那你有方案了吗？”
“有初步思路。”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周的配方草稿。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你想用孜然做尾调？”
“对，想还原烧烤摊的味道。”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我以为他要否掉，结果他说：“试试。”
接下来两周，我泡在实验室里没出来过。每天早到晚走，配方改了十几版。陆时衍隔三差五来看进度，有时候帮我闻一嘴，有时候直接上手改比例。
有天晚上改到九点多，实验室就剩我俩。我累得趴在桌上，闻着满桌的试剂瓶发呆。
陆时衍在旁边调一管琥珀基调的底香，忽然说了一句。
“你瘦了。”
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别误会。”他没看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是说你之前饿得太狠，现在正常吃了反而瘦了。你身体在自我修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两周每天三顿饭都吃了，方姐说我脸上有血色了，体重反而掉了三斤。
“周瑾言要是看到我正常吃饭还瘦了，不知道他怎么想。”我苦笑了一下。
陆时衍放下试管，转过来。
“周瑾言是谁？”
“我未婚夫。”
“哦。”他应了一声，没继续问。
但我注意到他清洗试管的时候，水开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5
周瑾言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起因是我周末没去他家。
以前每个周末我都雷打不动去他家，给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他从不下厨，我也不让他下厨，因为他说厨房油烟味重，伤皮肤。
这周末我没去，在实验室加班。
他打了四个电话，我接了第四个。
“你在哪？”
“公司加班。”
“你什么时候开始加班了？”
“最近忙。”
“那晚饭吃了没？别又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差点笑出声。
“我吃的排骨饭，有肉有菜有米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开始不控制了？”
“控制什么？”
“体重啊，韵禾，你不是一直在减吗？别半途而废。”
我挂了电话。
不是生气挂的，是平静地挂的。
方姐正好路过听到尾音，凑过来说：“你男朋友是不是有病？你加班到九点他第一反应是问你体重？”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上周我在实验室赶配方的时候，周瑾言忽然发消息问我工作进展，问得很细，什么项目主题、配方思路、用到了哪些原料。
我那会儿没多想，随便说了几句。
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来不过问我工作的事，忽然问这么细，不太正常。
当天晚上我翻了周瑾言的朋友圈。
他最近三个月的朋友圈全是转发和行业资讯，没有私人动态。但我点进林诗音的朋友圈，发现了一条三天可见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放着一瓶香水，品牌标签被撕掉了。
配文写着：新项目灵感来了，期待成果。
那瓶香水的瓶身颜色和形状，是昊香集团内部实验室专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诗音是市场部的，不接触研发，她桌上不该出现实验室的瓶子。
除非有人给她。
6
我没有直接去找周瑾言对质。
上一次看到他和林诗音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撕破脸容易，但我要的不只是出气。
我要他输得心服口服。
接下来一周，我表面上什么都没变，照常跟周瑾言聊天，照常周末去他家。但我留了个心眼。
我把自己调香大赛的配方草稿，分了三份。
一份是真的，锁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一份是半成品，有几个关键比例故意调偏了，写在我的私人笔记本上。
一份是完全错误的版本，看起来很有创意，但核心原料的配比会导致香水在静置四十八小时后出现气味逆转，前调的清新会变成酸腐。
第三份，我放在了家里。
放在周瑾言能翻到的地方。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翻，但林诗音那瓶实验室专用的香水让我不得不防。
果然，周六我去他家做饭的时候，发现笔记本的位置挪了。
我放在包里的，出来的时候在茶几上。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做饭，照常笑，照常问他好不好吃。
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去卫生间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他在跟林诗音聊天。
聊天内容我没看清，但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配方我拍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的减肥，六年的感情，原来就是给别人偷配方用的。
我洗了手，擦干，走出来。
“周瑾言。”
“嗯？”
“下周调香大赛，你来吗？”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什么比赛？”
“全国调香大赛，昊香集团参赛。我做的原创香水，代表公司。”
“你？”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不屑，“你能参赛？”
“嗯，你来吗？”
“再说吧，那天可能要出差。”
我笑了笑：“好。”
回到实验室，我把第三份配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祝你好运。”
然后放回原位。
7
距离比赛还有两周的时候，陆时衍找我谈话。
“你的配方我闻了七版，第五版和第七版最好。第五版烟火气重，第七版多了一层回甘，更完整。”
“我选第七版参赛。”
“行。但我有个疑问。”他把第七版的测试瓶拿起来闻了一下，“你这个尾调里加了一味安息香，是为了稳前调的孜然味？”
“对，孜然太冲，安息香能压住，同时给尾调一个甜的收尾。”
他点头：“考虑得很好。但你知道吗，如果前调的柑橘比例再高百分之零点三，安息香的甜味会反过来压住孜然，整支香水的结构就变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这个细节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帮我改。”
“不，你自己改。”他把瓶子放回我桌上，“比赛是你上，不是我。我改了你记不住为什么改的。”
我熬了两个通宵，改到第八版。
陆时衍闻完，说了一个字：“稳。”
比赛前三天，昊香集团内部做了一次预演。评香组、研发组、市场部的人都来了。
林诗音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她跟我不是一个部门的，按理说不该出现在预演会上。但市场部有人来也正常，我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预演结束后，陆时衍让人把所有参赛样品收进保险柜。
“赛前三天，谁碰样品谁负责。”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我注意到林诗音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那天晚上，周瑾言破天荒地约我吃饭。
地点选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他平时觉得这种地方“太装”。
吃饭的时候他格外殷勤，帮我拉椅子，给我倒水，还夸我今天气色好。
“最近工作顺利？”他问。
“还行，比赛快了。”
“什么比赛？”
他明明知道。
“全国调香大赛。”
“哦对对对，你之前说过。”他夹了块牛排放到我盘子里，“加油啊。”
我吃着牛排，心想这块肉真不错。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在楼下拉住我的手。
“韵禾，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感觉你对我冷淡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六年好长。
“周瑾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抽回手，上了楼。
8
比赛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
昊香集团来了十二个人，陆时衍带队。我带着第八版配方和备用的第五版，两瓶都锁在密码箱里，密码只有我和陆时衍知道。
到场的时候，我看见了林诗音。
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另一个公司的展位前。那个公司叫瑞辰香业，是昊香的老对手了。
她胸前挂着瑞辰香业的工牌。
我扭头问方姐：“林诗音什么时候去瑞辰了？”
方姐也愣了：“她不是还在昊香市场部吗？”
陆时衍走过来，看了瑞辰的展位一眼，没说话。
比赛分三轮，第一轮盲评，第二轮主题创作展示，第三轮答辩。
第一轮盲评我闻出了十八瓶里的十七瓶，全场第二。第一名是格拉斯回来的一个法国评委，不算选手。陆时衍在观众席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手指敲了一下扶手。
第二轮主题创作展示，我排在第七个出场。
瑞辰香业排在第五个。
林诗音上台的时候，我心脏跳得很快。
她展示的香水叫“晨曦”，前调是柑橘和佛手柑，中调是茉莉和铃兰，尾调是麝香和安息香。
方姐在旁边小声说：“这配方怎么有点眼熟？”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台上。
林诗音讲解完，评委开始现场测试。前三十分钟，香气稳定，评委们频频点头。
我手心出了汗。
但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一个评委皱起了眉头。
他凑近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这支香水的尾调有异变。”他把瓶子转了转，“安息香和柑橘的比例出了问题，静置后产生了酸腐气息。”
另一个评委也凑过去闻了。
“确实，尾调发酸了。这应该是配方稳定性没有测试到位。”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林诗音的脸白了。她拿起瓶子又闻了一下，表情从自信变成了慌张。
“这不可能，我们测过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评委组组长摇了摇头：“配方稳定性是基本功，静置四十八小时后的气味走向都没测过，这不是疏忽的问题。”
林诗音站在台上，手指攥着那瓶香水，指节发白。
台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是瑞辰香业的研发总监。他脸色铁青。
“配方来源我们需要核查。”
林诗音的眼圈红了。
我坐在后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安息香和柑橘的比例问题，陆时衍三周前就提过。他当时说“如果前调的柑橘比例再高百分之零点三，安息香的甜味会反过来压住孜然，整支香水的结构就变了”。
我把这个比例写进了第三份配方，那个故意做错的版本。
柑橘高了百分之零点三，安息香和孜然的平衡被打破，静置四十八小时后，安息香在过量柑橘酸的催化下发生酯化反应逆转，尾调从甜变酸。
周瑾言偷的就是这份。
他不懂调香，林诗音也不懂。他们看到配方觉得有创意、有噱头，直接拿去用了，连稳定性测试都没做。
因为那份配方的背面，我写了“祝你好运”。
9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会场里的议论还没完全散去。
我带着第八版配方走到展示台前，把瓶子放好。
“我的作品叫‘烟火气’。”
评委组组长看了眼清单：“灵感来源？”
“夜市烧烤摊。”
会场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在意，打开瓶子，先让评委们闻了前调。
孜然的辛烈裹着一丝花椒的麻，底下一层是很淡的烟熏味。不是西式烟熏那种厚重的木头味，是街边炭火上飘过来的那种轻飘飘的烟火气。
评委组组长闻完愣了两秒，又闻了一下。
“这个前调很特别。”他说，“孜然入香我第一次见。”
“中调用了八角和小茴香，过渡到尾调的时候加入了安息香和一点点香草。”我一边说一边把中调样本递过去，“安息香压住了孜然的燥，香草给了一个回甘的收尾。”
评委们轮流闻了中调和尾调。
一个女评委闻完尾调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大约十秒钟，她开口了。
“这支香水让我想到小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的味道。”
会场安静了一瞬。
我等了五秒钟，确认没有人再提问，才说：“这个配方我做八版，静置测试了一百二十个小时，气味稳定，无逆转。”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没看台下的任何评委。
我看的是最后一排。
周瑾言坐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他脸色很难看。
旁边坐着林诗音，两个人挨得很近。林诗音眼眶还是红的，周瑾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完全场，把瓶子收好，鞠了个躬，走下台。
方姐在后台抓住我的手：“你疯了？孜然入香？你就不怕评委觉得太野？”
“陆时衍说可以试。”
方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时衍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我经过他的时候，他没看我，但我听到他说了一个字。
“好。”
比赛结果当天出来。我的“烟火气”拿了原创配方金奖。
瑞辰香业的“晨曦”因为配方稳定性问题被淘汰，林诗音所在团队的作品直接被判定为不合格。
会场散场的时候，周瑾言在出口等我。
他一个人，林诗音不在旁边。
“韵禾。”
我站住了。
“那个配方是你故意给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绷成一条线。
“什么配方？”
“别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笔记本上的那份，柑橘比例偏高，安息香和孜然对不上，你是不是算好了我知道会偷？”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双眼睛这么陌生。
“周瑾言，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什么？”
“你偷我配方给林诗音参赛，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心血？”
他沉默了三秒钟。
“韵禾，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还是不是你偷的？”
他闭了下嘴。
“那个配方我只是拍了个照，诗音说想参考一下，我没想——”
“你没想过她会直接用？”
”……“
”你没想过用了会出问题？“
”……“
”还是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发现？“
他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得是什么表情。
”周瑾言，六年了。你嫌我胖，嫌我腰粗，嫌我吃得多，嫌我不够体面。我饿了三年，鼻子差点废了，工作差点丢了，就为了你一句‘正经女孩腰围不超二尺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你把我饿出来的配方偷走了，给了你觉得身材更好的女人。“
”韵禾——“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看着他，”我正常吃饭之后瘦了三斤。我饿了三年没掉下去的体重，吃了两周排骨饭掉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你根本不懂我。你也没想过懂我。你要的不是我瘦，你要的是听话。“
说完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10
回程的高铁上，陆时衍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方姐在后排跟研发组的人打牌，车厢里闹哄哄的。
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往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瑾言发的。
一大段话。
”韵禾对不起，我承认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你也不能说完全没责任，你这几年确实对我冷淡了，我跟诗音只是聊得来，没有越过底线。配方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被你逼的，你总不回消息，总加班，总说没空。我也有情感需求。六年的感情你说放就放，你想过我吗？“
我看完之后，觉得他这段话总结起来就四个字：都怪你。
他没有一句是真正认错的。认错的人会说”我错了”，不会说“你也有责任”。
我没有回。
直接拉黑了。
然后给周瑾言他妈发了条消息：“阿姨，婚退了吧。原因我不细说了，周瑾言心里有数。”
他妈秒回了一长串语音，我没听。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打电话来了。
“韵禾，你怎么忽然退婚了？两家亲戚都知道了，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妈，周瑾言劈腿了，还偷了我工作上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有证据吗？”
“有。”
又是三秒钟。
“那就退。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
挂了电话之后，旁边座位上的陆时衍忽然开口了。
“你哭了？”
“没有。”
“你声音发抖了。”
“高铁晃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接过来，没拆开，攥在手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云压得很低。远处有炊烟从什么村子的屋顶升上来，飘散在暮色里。
“陆时衍。”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进项目组？”
他安静了几秒钟。
“你饿到闻不出味道还在做盲测，别人早就放弃了。”
“那不是坚持，那是蠢。”
“蠢人做不了八版配方。”
我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那个第三版配方，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愣住了。
“你看到了？”
“你把笔记本落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但不是我翻的，是你妈上周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给我拍的。她担心你被人骗，发给了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知道？
“你妈从上周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平，“她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做傻事。”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我妈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说。她看着我一趟趟去周瑾言家，看着我越吃越少，看着我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割，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给我带午饭——”
“你妈让我带的。排骨是她炖的，让我装成食堂买的。”
我低下头，纸巾被攥得皱成一团。
“但你后来自己也开始带了。”他补充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表情很淡，但我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的是我自己买的。”他说，“食堂的不好吃。”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出站口人很多，我拎着密码箱走在前面，陆时衍走在后面。
方姐在后面喊：“韵禾，庆功宴去不去？”
“不去。”
“干嘛去？”
“吃饭。”
“跟谁？”
我没回答。
陆时衍也没回答。
方姐在后面“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
我走出站口的时候，陆时衍追上来，跟我并排走。
“吃什么？”
“烧烤。”
“孜然味的？”
“你怕？”
他笑了一下。
“不怕。我鼻子值钱，你鼻子也不差。”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烧烤摊在车站对面的小巷子里，支着折叠桌，塑料凳子矮得蹲着费劲。烟雾从烤架上升起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打喷嚏。
我坐下来，点了一盘羊肉串，一盘烤茄子，两瓶啤酒。
陆时衍坐在我对面，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肘。
“你穿成这样吃烧烤不违和？”
“你不也穿成这样拿金奖？”他反问。
我没忍住笑了。
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
孜然的辛香，炭火的烟熏，油脂在高温下爆开的声音和味道。全回来了，比三个月前更清晰。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
“好吃吗？”他问。
“香。”
“哪种香？”
我看着他，他正撕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我。巷子里的路灯不太亮，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最贵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
我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谢了，陆时衍。”
“谢什么？”
“谢你让我好好吃饭。”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以后也好好吃。”
后来周瑾言又换了三个手机号找我，都被我拉黑了。
他发邮件，我退回。他寄快递，方姐帮我签收了，拆开是一封手写信和一条项链。信写了三页纸，翻来覆去就两个意思：一个是“我错了”，一个是“你也有责任”。
方姐看完信原样寄回去了，附了一张纸条：“沈韵禾说你这信不如她一串羊肉串值钱。”
我妈跟我说，周瑾言他妈后来上门闹了一次，说我忘恩负义，说六年感情说断就断。
我妈给她倒了杯茶，说：“你儿子劈腿的时候想过六年感情吗？偷人家配方的时候想过六年感情吗？”
周瑾言他妈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周瑾言发了条消息。
“瑾言，阿姨从小看你长大，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做了不该做的事，阿姨不能怪韵禾。你自己想想吧。”
林诗音后来从瑞辰离职了，听说去了另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周瑾言在原公司也没待住，偷配方的事传开了，同事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最后发了一条消息到我的邮箱。
“韵禾，你赢了。”
我看了，没回，删了。
不是我赢了。
是我终于不输了。
我坐在实验室里改第九版配方，陆时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牛肉面。
“别改了，先吃。”
“我在想尾调里加一点桂花。”
“加。吃完再加。”
我把笔放下，接过面碗。牛肉面的热气扑上来，汤头的咸鲜味灌进鼻腔。
我闻得很清楚。
每一层味道都闻得很清楚。
窗外是十二月的风，实验室暖气开得足。方姐在隔壁办公室骂实习生把试剂瓶标签贴反了。陆时衍坐在我对面吃面，吃完了把碗一推，靠着椅背看我。
“陆时衍。”
“嗯。”
“我妈说要请你吃饭。”
他筷子顿了一下。
“炖排骨还是红烧排骨？”
“你怎么知道是排骨？”
“她每次都炖排骨。”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实验室里全是各种原料的气味，花香、木香、辛香混在一起。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该浇水了。
我低头吃面，面汤很烫，从舌尖一路热到胃里。
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