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曦像女人酒后微醺的面颊，令人的身心为之颤动。初春的阳光虽然温暖，可屋内还残留一丝寒冷。高楼耸立的城市中，只听到熙熙攘攘的汽笛声。这又是一年之初，除夕夜刚过几个小时。农历新年的清晨本该有响亮的鞭炮声，可自从禁令实施后，水城就少了老一辈人口里的年味。
许墨君是去年年底搬到这个嘈杂的小区的。小区旁边有一个偌大的菜市场，每次下班回来，都能闻到令人作呕的发霉气味。穿过菜市场，便看到一段凹凸不平的路。这条路年久未修，怕是被政府职能部门遗忘了。因而若是夜里回来，许墨君都要把手机的照明灯打开，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探着路。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个人过年了。
说是过年，可心里早已没有过年的感觉。他如同一只在大海之中漂泊的船只，随处游荡。但过年也有过年的好处，那便是菜市场里往日的嘈杂声终于消停下来。伴着正月的阳光，许墨君正好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可是，正当酣睡时，一道响亮的声音把他从梦中吵醒。
“三哥，你说还有谁在大过年里陪你一晚上？再这样，下次你出一万。”
这是走道里传来的声音。女人挂完电话，跺了跺脚，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砰！”的一声门响，令许墨君睡意全消。
门外这个女人，许墨君见过几次。每次见时，那女人穿着都十分艳丽，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他的鼻腔。明眼人一瞧女人的打扮，便能猜出她的身份。有一次，许墨君深夜回来，迎面撞见那个女人。她当时身穿一件白色的绒毛衫，黑色的长裙下露出一双褐色的丝袜，唇红肤白，粉底打得很厚。香味和酒味掺和在一起，使得许墨君使劲掩住口鼻。
但许墨君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在这个时刻搅扰了他的清梦。
每年过年，许墨君都倍感无聊。下午正准备热饭时，门突然被人敲响。许墨君开门一瞧，原来是那个女人。只是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双憔悴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家里没酱油了，能借我一点吗？”女人轻柔地说。许墨君实在没想到，这声音和早上的声音竟出自一人之口。
“哦，怎么不去超市看看呢？”
“刚去了，超市五点就关门了。看你门上贴了对联，想着你应该没回老家。”
“你等一下。”许墨君走进卧室，取了一瓶酱油。待他回到门口时，女人却不禁打起了哆嗦。定眼一瞧，原来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睡衣。
“昨天我买了两瓶，这一瓶给你。”
女人伸手接过酱油，微微一笑：“谢谢了，多少钱？”
“算了。”
“那谢谢了，祝你新年快乐。”女人说完，扭头回到自己屋子。可不知什么缘由，许墨君心里似乎有一些话想说，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一句“新年快乐”的祝词，让他产生了久违的温暖。
去年此时，许墨君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虽然他已通过日语N1的考试，但在工作中却发现自己的日语水平仍存在不足。结果不到一个月，许墨君就被公司辞退，只得在上海四处漂泊。后来在深秋时节，许墨君回到水城，想在出生之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只是这里，留存着太多悲伤的记忆。
因而，当那女人回眸一笑时，他却在不经意间想到此前种种。这种笑靥，似乎在生命里真实存在过。
夜晚，许墨君正在看电视，房门突然又被人敲响。许墨君把门打开，又见到那个女人。只是这次，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
“今天谢谢你，不过我不喜欢欠别人。大过年的，给你做了一碗红烧肉，尝尝。”
“不用了，谢谢。”
“晚上看电视时可以拿来当宵夜呀。”女人莞尔一笑，令许墨君心不由得一紧。
许墨君推辞不了，只得接过女人手里的红烧肉，连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待准备将红烧肉倒入盘子时，女人笑着说：“不用麻烦了，你吃完再把碗还给我。”说完，就像风儿一样，替他带上了房门。
二
次日中午，许墨君把洗好的碗给女人送过去，可敲了很久，门始终没有开。他猜想女人一定又出去了。这种在风月场所的女人就是这样，飘忽不定，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男人。
许墨君再次见到那女人时，是在正月初三的夜晚。当时他正复习年后的教师考试，突然门发出“咚咚”的敲门声。他开门一看，只见女人穿着往日的白色绒毛衫，身上散发出同样的酒味，额头上有一道渗血的伤口。
“你屋里有酒精吗？”女人声音低沉地问。
“有。”许墨君见状，来不及多问，就从厨房里取出一瓶酒精和一块纱布。女人接过后，连道了谢。
“要不，我帮你一下。”
“不了，我自己弄就好。”
“没事，既然吃了你的红烧肉，总要想办法偿还。”许墨君借故说道。
女人还是拒绝，可许墨君仍旧坚持。女人只得说了一句谢谢，跟随许墨君来到客厅。
客厅的灯光并非十分明亮。许墨君仔细替女人擦拭伤口，也仔细打量着女人的面容。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浓而密的黑发、杏仁脸蛋、水墨色的双眸，彰显着东方女人的美。只是此刻，那双眸却黯淡不已。
“谢谢你。”
“没关系，这是怎么弄的？”女人听了许墨君关切的问话，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眼神飘向别处。许墨君见女人沉默不语，也不好多问。
“给你倒杯水吧！”
“被人打的。”女人突然说。
许墨君不由得一怔：“被谁打的？”
“一个客人。”女人不禁像触碰到什么似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许墨君坐在女人对面，急切地问：“报警了吗？”
“这事怎么报警？我说给他推，他不要，要玩大的。我刚好来例假，做不了，他就朝我动手。妈的，扔给我一千块钱算完事了？这事完不了。”
女人眼眶开始红润了。许墨君听了女人的话，也不免同情起来，站起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巾。女人接过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才十分冷静地说：“很多年了，也就你关心我。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别人关心。”
许墨君不知该如何接女人的话，因而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女人看出许墨君的心思，说：“不管怎样，今天也谢谢你。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对了，上次你给我的碗，我给你带回来了。”
“不用了，我很少做饭，只是这两天过年，不好点外卖。”女人说完就要往外走。许墨君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女人不由得瞥见桌上的一本日文书籍，于是止住了脚步，好奇地问：“你在学日语？”
许墨君听见女人问，淡然一笑：“上学时学的专业，今年打算考日语教师。”
“哦，很好呀！祝你好运。对了，我想问一下，新年快乐用日语怎么说？”
“日本人不过中国春节，他们过元旦。元旦时，他们会说‘明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女人学着许墨君的话念了几遍，可始终记不住，索性说：“日本话真难学，又是麻席袋，又是藕满得托的。”许墨君听闻，笑了起来，又教了女人两遍。女人说：“这下记住了，阿克麻席袋，藕满得托，锅炸一麻丝。”
许墨君静静地瞧着女人，关切地说：“回去早点休息，注意伤口。新年快乐！”
三
一连数日，许墨君都没有见到那个女人。在他心中，女人就像风一样，不停飘荡。
许墨君生长在一个离异家庭，母亲早年改嫁，父亲给他找了一个后妈。但这后妈对许墨君十分吝啬，父亲对此又置若罔闻。许墨君高考后，便决心和这个家庭脱离关系。这么多年，他一直游走于沿海城市，去年才从上海辗转至水城。虽身在水城，却从未跟任何旧识联系过。套用那女人的话来说，自己一事无成的样子，不值得别人关注。
也许，许墨君和那女人在某种层面上，早已产生了微妙的联结。
元宵节那日，天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的雨。南方本来就湿寒，加上这雨，更令人感到刺骨的冷。他静静地围着火炉看了一天的书，正准备热饭时，门突然又被那女人敲响。只是这次，那女人卸了妆容，笑着说：“元宵节快乐。我在家里做了饭，你别做了。”
“谢谢，不用了。”
“本来我今天接单了，但想到你上次帮我，就不去了，特意为你做了饭。你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女人嘴角轻微上扬，浅浅的酒窝在面颊上尤为可爱。
许墨君不再推辞，跟着女人进了屋子。屋内极为干净，地板像一面透明的镜子，窗玻璃毫无尘埃，沙发、桌椅在客厅里整齐有序。女人见许墨君呆呆地站在客厅，不由得笑道：“站在那里干嘛？快坐下。”
“没想到你这么会收拾。”
“也就今天这样，平时没功夫整理。”女人一面寒暄着，一面从厨房把饭菜端出来。不一会，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食物。许墨君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
两人正准备开吃，女人突然拍了拍脑门，说：“忘了一件事，过年要喝点酒。”便又从厨房里取出一瓶红酒。许墨君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叫住女人：“我不太会喝酒。”
“红酒度数低，就喝一杯。过年怎能没酒呢？”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开瓶器将酒打开。红酒顺着杯壁缓缓流入杯中，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光泽。女人递给许墨君一杯，说：“如果真不会喝，就抿一小口。元宵节快乐！”两只玻璃杯在寂静的空间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墨君不得已喝了一口。女人见状，语气低沉地说：“其实我也很讨厌酒。”
许墨君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满含歉意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不沾酒。”
“没事。你经常见我一身酒味，就认为我是喜欢喝酒的人？其实那都是逢场作戏。”女人话到此处，声音不免带有几分凄凉。许墨君安慰道：“今天元宵节，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女人又径自往自己杯里倒了一杯酒，说：“对，好好过节，想那么多干嘛？”说着，又咕嘟喝了一杯。许墨君看着女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不免有些心疼，温柔地说：“你少喝一点，别伤了身体。”
女人此刻有了一丝醉意，趴在桌子上，抬着眼望着许墨君说：“你在关心我？”
许墨君被女人的话问住了。若是关心，他们萍水相逢，甚至连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若是不关心，为何看到女人的样子，心会动容呢？迟疑一会，许墨君才轻柔地说：“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女人瞧了许墨君一眼，冷笑一声说：“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
许墨君听闻此话，认为是自己的言语唐突，连忙道歉。女人笑着说：“没关系，我开玩笑的。对了，问个问题，亚麻的是什么意思？”
许墨君听了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刹那间脸涨红了起来，只得关心道：“你真的喝醉了。”
“我没醉。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些小电影里日本女人说的话。有一次，我被一个客人叫单，跟他去酒店。那男人是个变态，让我说这句话，我说一句，他就塞给我一百。真当我是要饭的。”女人说到此处，眼眶里又闪烁着泪水。许墨君本欲搀扶女人，女人一扬手将他推开，说：“你是不是认为我这样的女人不干净？其实我比外面那些女人好不止一百倍。”
女人接着说：“我二十岁不到就被家里人逼婚，嫁给同村一个男人。那男人喜欢沾花惹草，我生小孩那天，他竟还和别人上床。小孩患有先天性听力障碍，为了给小孩治病，我费尽心思，他却从未管过。前年我和他离了婚，把房子要了回来。这套房子是我出的首付，他没出过一分钱。在水城做这个，是逼不得已，不然我拿什么钱去养小孩？为了小孩，别说叫我说什么亚麻的，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女人说完，泪水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许墨君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不知说些什么，轻缓走到女人身旁，想将她搀扶。
“你自己都说了，今天过节，想那么多干嘛？”
女人推开许墨君的手臂，使劲站起身，可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许墨君心里一热，想将女人推开，又怕她失去依靠而跌倒，于是不得已搀着女人来到卧室。正准备离开时，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许墨君搂住，一双朱唇贴在许墨君脸上。女人温柔地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关心我的男人。我说过，我不想欠别人。”说完，就将许墨君搂得更紧了。许墨君惶恐不已，可又推脱不开女人的双手，只得将她牢牢抱入怀中。女人娇小的身体似海水一样柔软，瞬时令许墨君的心燃烧起来。许墨君贴着女人的脸说：“我们不该这样！”
“哦，那你想怎样？”女人朝许墨君耳畔轻吐一口气，接着便用她的红唇贴在许墨君的嘴上。
许墨君紧抱着女人，感受着女人身体的温存，忽然又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头脑一片空白。窗外仍旧下着霏霏细雨，时间在寂寞的夜里慢慢流逝。他穿好衣服，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女人，那张脸是那样的美丽。他想伸手抚摸一下，可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可耻，认为自己在亵渎她。于是便从兜里取出身上的几百块钱，偷偷放在女人的枕头旁。
四
第二天中午，许墨君出门回来，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瞧，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钱已收到，谢谢老板。
许墨君紧攥纸条，在门边怅然若失。他知道，他和这个女人的关系，算是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墨君路过女人门口时，都会不自觉地停留一会。可是，那扇门就像被永久尘封了一样。他在内心里自我安慰道，这种女人，早已对男人司空见惯，不会对自己留存一份真情。
时间来到三月初，许墨君刚在一所私立学校应聘到日语教师一职，水城却突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疫情。整个城市立刻被政府封控，小区里的住户不能私自外出，定点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测。一时之间，学校停了课，工厂停了工，整个水城就像一座空城。
许墨君每日清晨都会被医护人员的敲门声吵醒，每次开门时，眼睛都要盯着走廊的另一头，可看到的，仍旧是一次次的失望。
网上有人说，这次疫情应该很快就会过去。但过了十几天，疫情的严重性却令所有人感到恐惧。感染者越来越多，水城的医院已容纳不下所有患者，因而政府打算将有感染病例小区的所有人向城外转移。许墨君所在的小区不幸出现了几个感染者，因而小区所有的住户都要被带到城外的医院。可具体去哪，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许墨君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随波逐流，刚刚找到了停靠的地方，却又不得不在风雨中任人摆布。人的命运，当真是难以揣测。
许墨君深刻记得那日夜晚，天空一直下着阴冷的小雨，路上极其湿滑。许墨君被工作人员叫出屋外时，竟见到了那个女人。只是这次，他们都穿着厚厚的白色防疫服。许墨君准备开口叫她，可女人却头也不回，跟随医护人员下了楼。
小区旁停着几辆大巴，路边站满了小区的住户。工作人员虽然在人群中不停地维持秩序，可仍有人在大声喧哗。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拉到外地？不让我们居家隔离？我们可不是病人。”
“这是政府的要求，现在是特殊时期，请大家配合。”
“这样做会加大感染风险，我要投诉你们！”
尽管人们在发泄不满的情绪，可工作人员仍不为所动。人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正在人们焦急等待时，那女人突然朝着工作人员大声喊道：“喂，你们是瞎了吗？没看到这个老人不行了吗？为什么不先安排她上车！”许墨君听闻女人的叫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她身前站着一位颤巍巍的老人。工作人员听见女人的声音，赶紧凑过来搀扶老人。或许是因为发生了这一幕，工作人员不想将此事闹大，便很快安排所有人上车。
许墨君因和女人同住一层，被安排到了同一辆大巴车。许墨君上车时，女人已经坐在一个靠走道的座位。许墨君本想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换个位置，却被一名工作人员制止了。许墨君一时心急，道：“凭什么拦我？”
“请你配合，你的座位在这边。”
“配合什么？大家都挤在一个车里，要感染早就感染了。我只是想和我的女朋友坐在一起，有错吗？”许墨君情急之下，突然说出女人是他女朋友的话，心里正后悔时，工作人员又问：“谁是你女朋友？”
“她！”许墨君指着女人说。工作人员走到女人面前，问道：“你是他女朋友吗？”
许墨君见工作人员询问女人，不经意间感到一阵慌乱。女人转身看了看许墨君，只淡淡地说：“我不是他女朋友。”
许墨君两眼一闭，整个人像跌入冰窖。女人随后又说：“他是我老板。”许墨君一听此言，两眼立刻睁了起来，没想到他在女人的心里，只充当着“老板”这一角色。
“真搞不懂你们。那你要换位置吗？”
“他想换是他的事情。”
工作人员侧身问许墨君：“你要不要换？”
“不换了。”许墨君径自走到女人侧后方的座位，心里感到了绝望，或许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交易。
许墨君坐好后，始终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不知等待了多久，汽车终于开动了。
人们问司机：“我们去哪？”
“去惠亭。”司机打着哈欠说。
五
苍茫的夜色中，一辆辆大巴车从水城出发了。
路面被雨水淋湿，变得十分湿滑，司机缓慢地开着车，生怕路上会出事故。已是深夜，车上的人早已被折磨得困乏不堪，一个个沉沉睡去。本来车内的空气就不好，加上穿着厚重的防疫服，脸上挂着面罩，嘴上戴着口罩，许墨君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睁开双眼，看到女人头歪向走道，不知是睡还是醒。
由于车窗被厚厚的窗帘遮挡，许墨君只能凭借手机显示的时间来猜测大致位置。惠亭县距离水城有两百多公里，车行时间大概是两个多小时。许墨君看了下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半，看来已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在许墨君心里盘算着下车后如何对女人搭话时，突然司机“啊！”的一声大叫，紧接着车上的人无不惊叫起来！汽车急速撞到了高速公路的护栏上，又一股劲地往坡下俯冲。
待许墨君从惊叫声中清醒过来，车上的人早已人仰马翻。女人倒在许墨君身旁，脸色极其痛苦。许墨君在众人的呻吟声中对着女人喊：“你有没有事？”
“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女人听见许墨君的叫唤，十分痛苦地说。
许墨君定睛一看，原来女人的右腿被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压着。他想爬过去将那行李箱推开，手忽然感到剧烈的疼痛。
“别挣扎了，翻车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女人强忍着痛，深情地望着许墨君。
“不，救援人员马上会到，你要坚持住。”许墨君望着女人，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眼下他们生死未卜，他只希望女人能活着。
“车身有一截在河面上，如果现在掉下去，即使救援人员来了，也没有办法。”
“不，你不会有事的。”
“这事谁说得清楚。你不要说话，留着体力，如果救援人员来了，可能还有救。”
“你也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出来。”许墨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觉得此刻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等救援人员来了再说吧！”
“不，现在必须说。这几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对你念念不忘，原来你已在我心底了。我爱你！”
“谢谢，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爱！”女人绝望地说，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在我心中，你比所有人都要纯洁。到这个时候，我再不把我的心意说出来，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女人听完许墨君的话，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如此真诚的告白。因为之前的男人，她早就死心了。她从事这个职业后，见过许许多多的男人，但那些男人都贪图她的身体，说的皆是骗人的话。为何老天如此不公，偏偏让她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个男人。
“谢谢你。你不要说话了，要好好活着。”
车厢内不停地传出人们的呻吟声，可这些声音却在雨水中逐渐微弱。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道明亮的灯光照在车上，有人呼喊：“在那里，车头悬在空中，赶紧去救，不然掉进河里就麻烦了。”随后救援队立刻奔赴现场，有几名救援人员下到河里，又有几名破开车窗。一些人被直接抱出车外，又有一些人需要把卡住的东西移开才能被救出来。几辆救护车停在高速公路上，医护人员不断接收伤者。就在救援人员争分夺秒抢救时，忽然有人大声喊道：“车有些移动了，大家抓紧。”在水里的几名救援人员使劲地抵着车头，防止车滑入水里。
此时，车内仅剩下一个小孩，还有许墨君和那个女人。车窗外，一名母亲在哭诉：“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母亲的哭声，女人吃力地向车头看了看，原来车头的位置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紧闭双眼，生死未卜。女人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和这小女孩一般大。
“你放心，我们会救的。”说完，两名救援人员又凿开了一个车窗。一名救援人员对着许墨君说：“你还好吗？”
许墨君点点头，救援人员立刻将他从车窗旁拉出来，然后又对女人说道：“现在我把你腿上的箱子挪开，你再拉着我的手出来。”
“不，那里有小孩，你先把小孩救出去。”女人低沉地说。
“小孩在车头，不好救，只有先把你救出来，才好救她。”
此时，外面的救援人员又在呼喊：“赶快，车又开始移动了。”
“现在没时间了，赶紧去救小孩。我死了不要紧，小孩要是死了，她妈也活不成了。”女人急切地对着救援人员说。救援人员望了望车头的小女孩，又听见车外不断的哭泣声，于是下了决定，说：“好，等救了小孩我再来救你，你要坚持住。”说完，便爬向车头的小女孩。
许墨君在车外刚好听见女人的话，心里十分担心女人，可自己已身负重伤，只得哭着对着女人喊道：“你要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
女人朝着车外点了点头，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回答许墨君的话了。其实她在心里一直想对许墨君说：“你要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就在小女孩被救援人员救出来的一瞬间，因为车身重心发生偏移，车突然急速栽向河里。河里的救援人员见状，立刻闪身躲避。“哐当”一声巨响，河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许墨君看着女人随车栽进河里，泪水顿时喷涌而出，歇斯底里地对着岸上的救援人员喊道：“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救救我的女人。”
救援人员不断安慰许墨君说：“我们会的，一定把她救上来。”话音刚落，许墨君突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痛，哭晕在了地上。
六
女人被救援人员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当许墨君听闻这个噩耗时，整整哭了一天。
一周以后，当许墨君再次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时，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女人的画面，可女人的房间早已空空荡荡。他爱着的人，化作风儿飘散了。女人走的时候，许墨君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在许墨君搬回住所的第二天中午，他才从昏沉的梦中惊醒，门外不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他出门一瞧，发现几个人在女人的房间里整理遗物。许墨君走上前问道：“你们是她家人吗？”
其中一位老阿姨打量着许墨君，好奇地问：“你是谁？”
“我是她的朋友。”
“她朋友？做这个的会有朋友？”老阿姨一脸鄙视地看着许墨君。许墨君听见老阿姨如此说女人，心里很不高兴。
“她做了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在按摩店里的人，还能做什么？”
老阿姨一席话，令许墨君生了气。他准备回话，老阿姨身旁的一个年轻女人连忙说：“你少说两句吧，大姐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怎会去做这个？如今你收了她的补偿款，还这样说？”女人随后对着许墨君笑了笑，说：“你也别见怪，我姐生前在一家按摩店工作，你知道，这种职业向来不光彩。”
“什么不光彩，出来卖就是出来卖。别以为我拿了她的钱就替她兜着，她如果不是为了我外孙女，我会来收她的东西？”
许墨君的情绪瞬间迸发：“阿姨，我敬您是一位老人，才不和你争吵，但是天底下没有像您这样的母亲。您女儿是一位了不起的人。”说完，便愤愤不平地走出屋外。老阿姨听到许墨君的话，仍旧喋喋不休地骂着。此时女人的妹妹赶紧跑出来，叫住了许墨君。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几年我不知道我姐的情况，如果你有时间，方便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吗？”
许墨君看了看眼前的女人，语气平和了许多：“那待会我们在楼下的咖啡厅见吧。”女人妹妹道了一声谢，又回到女人房内。一时间，许墨君听到女人妹妹的怒吼声：“我姐说白了是因为你才走到今天这步。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许墨君听了房间内的争吵声，心里难掩悲伤，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约过半小时，女人妹妹才来到咖啡厅。许墨君问她需要点什么，女人妹妹挥了挥手，继而说道：“刚刚我妈说的话，请你不要介意。约你出来，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姐这几年的情况。”
“其实你妈说的也没错，你姐的确是做这个的。”许墨君心里一阵难过，“但你姐却比所有人都纯洁。”接着，许墨君喝了一口咖啡，将他和女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当说到女人为了救小孩而放弃自己生命的时候，许墨君的眼眶里满是伤痛。
女人妹妹听了许墨君的话，久久沉默不语。隔了很久，女人妹妹才说：“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我姐受了那么大的罪。那小孩最后怎么样了？”
“小孩现已脱离生命危险。”
“那就好。我姐是个苦命的人。谢谢你，让她在生前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不客气。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姐叫什么名字？”
“王若欣。她没有跟你说吗？”
“她从没有对我说过。谢谢！希望你们以后能善待你姐的女儿。”
“会的。”
许墨君从咖啡厅里出来，午后的太阳忽然被一片阴云遮住，看起来又要下一场雨。人们从未得知，为何水城的天气总是捉摸不定，或许只有许墨君知道，那是若欣在哭。在许墨君心中，若欣就像他生命中的一道清泉，永永远远地，在这个污浊的尘世里，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纯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