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法千万种，我是被一块瓦砸中后脑、噎死在半块桂花糕上的那种。
更荒唐的是，全县给我编了出戏，十二回。我重生后照着演，条条应验——写戏的人，就趴在我家屋顶上。
01
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桂花糕太干，二是我死得跟戏文里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先自报家门。我姓沈，沈知意，临水县主簿沈万山的独女。我家不算大富，我爹那点俸禄折下来，还不够我一年买缎子；但我家有小权——我爹管着县里的鱼鳞册，谁家地想少报两亩，都得笑着管他叫一声"沈爷"。再加上我娘留下的绸缎庄和当铺，我手里过的银子，比我爹见过的都多。
于是我就成了临水县一害。
我说话难听，这是公认的。王婆的豆腐酸了，我说"您这是豆腐还是醋"；李瘸子的算盘打错，我说"您这算盘珠子是拿来磨牙的"。可我嘴毒归嘴毒，谁家孩子病了、谁家闺女被卖了、谁家赌债要断手，只要跪到我门口，我银子照给，还不还都行。一年下来败掉两千两，我爹气得把我房门上的匾摘了，换成"散财童子"四个字，挂了两天，自己又摘了——因为街坊跑去磕头，说沈家供了财神。
前世我死在三月十四，午后。
那天太阳很好，我在西厢廊下吃第三块桂花糕。屋顶上有人跑。我抬头，看见一片青瓦打着旋儿往下掉，姿势比我还体面。
瓦片砸在我后脑勺上，"咚"的一声。
我没死。我只是被砸得一激灵，一口凉气猛地吸进去，把嘴里那半块桂花糕送进了气管。
我就那么噎死了。噎得很有节奏，脸涨得发紫，手指头还捏着剩下半块，指甲缝里全是糖霜。
半炷香后追兵到了。缉察司的人追一个偷了账册的贼，冲进我院子，看见碗碎人倒，以为有埋伏，"哗"地退出去，绕到后院。那个贼就从我家后墙翻了出去，跑得比风还快。
我躺在地上，心想：行吧，我这条命，算是给人垫了一步。
死后的排场倒是很大。我帮过的人凑钱请了说书人柳三，编了出《沈三娘全传》，十二回，戏班叫"半真班"，在临水县唱了三年，场场爆满。王婆说我死后成了菩萨，李瘸子说我死后下了油锅，阿绫说我死时手里还捏着绣花针，碗爷说我死时天上飞过一群白鹤。
四个人四个说法，谁也不服谁，最后干脆一起写进戏里，前后矛盾得理直气壮。
而我，就躺在那儿听着，听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然后我睁开了眼。
三月初五的早上，太阳照在我脸上，我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甜得发苦。
02
我坐起来，先摸后脑勺。好的，没洞。
再摸嘴。桂花糕还在，还是那半块，边上有一圈牙印，是我自己的。
小满端着水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手一抖，铜盆砸在脚背上，她"嗷"一嗓子，又赶紧跪下："姑娘您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了，福伯说您是吃撑了。"
"今天初几？"
"三月初五。"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小满今年十四，脸上还有婴儿肥。前世她嫁人那年，我已经死了两年，听说嫁的是个货郎，过得还行。
"小满，"我说，"我问你件事，你别怕。"
"姑娘您问。"
"咱家西厢的房顶，几年没修了？"
小满愣了愣，试探着答："福伯说……去年就该修了，您嫌吵，说等秋天。"
我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推开窗，仰头往上看。
青瓦，一片压一片，缝隙里长着草。风一吹，草在那儿点头，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盯着那片屋顶，后脑勺那块地方凉了一下。
我这人有个毛病，怕死，但更怕死得难看。噎死这件事，难看的程度大概能排进临水县前三。所以那天上午，我干了件让全府上下都以为我疯了的决定——
"福伯，"我说，"把西厢的瓦全揭了。"
福伯正在算账，笔尖一顿，墨滴在账本上洇开一个圆："姑娘，您说什么？"
"揭了，换新的。铁皮也行，琉璃也行，反正不许再有能掉下来的东西。"
"这……这一百二十两。"
"我出。"
"老爷要骂的。"
"让他骂。"
我爹果然骂了。他骂了半个时辰，从"败家"骂到"祖宅"，从"祖宅"骂到"你娘要是活着"，最后骂累了，坐在太师椅上喘气，问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我梦见房顶塌了，把我砸死了。"
我爹沉默了一下，说："你少吃点糕点，比修房顶管用。"
——他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准的一句预言。
工人在屋顶上揭瓦，叮叮当当。我在廊下监工，一边看一边想：这回瓦片总砸不着我了吧。
中午，小满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捧着个东西。
"姑娘，门口台阶上放着这个，用油纸包的，上头压着一块碎瓦。"
油纸拆开，是一册抄本，蓝布封皮，线装，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沈三娘全传》。
我手指头僵了一下。
压在上头的那块碎瓦，我捡起来看了看。青的，断口新，跟我家西厢刚揭下来的那些瓦一个颜色。
我以为是工人掉的，随手搁在窗台上，没再管。
翻开第一页，是回目。十二回，回回都有名字。柳三编，半真班抄。
我认得柳三的字。他瞎了一只眼，写字往右上角飘，像被风吹过。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第一回写我庙会丢钱袋，第二回写我摸谁谁发财，第三回写我女扮男装夺魁，第四回写我救绣娘，第五回写我千金散尽……
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哪年哪月在哪条街上骂过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第十回。
「刺客夜入沈府，三娘持剪力战，血溅三尺，含笑而亡。」
我盯着这行字，后脑勺那块地方又凉了一下。
血溅三尺？我连血都没流一滴。我是被一块瓦片吓得噎死的。
这戏本是假的。
可它假得让我心里发毛——因为第一回末尾写着一行小注：
「三日后庙会，三娘遇窃，失银十两。俄而贼自跌，银还，反多十两。」
三日后，正是三月初七。
我把册子合上，坐在廊下想了很久。
我这个人胆子不大，但好奇心比胆子大。既然它敢写，我就敢试。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满叫来，让她把我那个绣着并蒂莲的钱袋取出来，往里装了十两碎银，然后把袋口的绳子松松地系了个结。
"姑娘，这结系得太松了，要掉的。"
"要的就是它掉。"
小满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
我拍拍她的肩，说："走，逛庙会去。"
我要亲手把钱袋，送到贼手里。
03
三月初七，庙会。
临水县的庙会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卖糖人的、卖纸花的、算命骗钱的、还有专门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摸人腰包的。可那天人特别多，多到我怀疑全县的闲人都来了。
我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褙子，戴着金丁香，钱袋挂在腰侧，袋口松得像随时要说实话。
小满跟在我后头，一路上不停念叨："姑娘，这个镯子好看……姑娘，那家糖炒栗子香……姑娘，您钱袋要掉了……姑娘，掉了！"
我头也不回："别捡。"
"啊？"
"让它掉。"
钱袋掉在地上，一只脏兮兮的手从人腿缝里伸出来，一把捞走。
我转身就追。
这一追，庙会就乱了。撞翻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一地糖人碎成渣，摊主坐在地上拍大腿；撞歪一个卖纸花的架子，纸花飞起来，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撞进一个卖臭豆腐的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就在我要跟大地亲嘴的前一瞬，后领子被人一把拎住了。
那力气很稳，像拎一只猫。
我被拎着，悬在半空，两只脚还在往前扑腾，看见地上落了一串糖葫芦，滚到我手边。我抬头。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眉骨很高，眼睛很黑，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一手拎着我，一手还捏着另一串糖葫芦。
"姑娘，"他说，"追贼追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我张嘴，第一句话是："你糖葫芦掉地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说："嗯。"
第二句话我本来想说谢谢，但那会儿我心情不好，说出口的是："你这手劲，是扛过活还是抬过棺材？"
他愣了一下，笑了。
然后他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过来："赔你的。"
我伸手去接，他人已经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他背后的人群炸了。三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庙会东头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让开"。他转身就钻，钻得又快又顺，像条鱼钻进水里。我举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原地，看见他踩着一个卖菜老头的竹筐翻上墙，墙上瓦片哗啦一响，掉下来两块。
一块砸在卖臭豆腐的桶盖上，"哐"。 一块砸在我脚边。
我盯着那块瓦，看了整整三息。
小满追上来，喘得像拉风箱："姑娘！钱袋！钱袋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我的钱袋。袋子里不但十两没少，还多了十两。
据围观群众说，那小偷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庙门口的许愿树上，撞得绳子都晃了，怀里赃银撒了一地，除了我的钱袋，还有十两不知从哪家摸来的。等人把他扶起来，他已经懵了，问他什么都不说，只会"哎哟"。
我把多出来的十两，塞给了那个哭得要死的糖人摊主。
摊主当场给我磕了个头，说三姑娘是活菩萨。
我说："别，菩萨不撞摊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廊下吃桂花糕，小满蹲在旁边给我剥栗子，一边剥一边说城西的稀奇事。
"姑娘，听说城西有个外乡人，被三条狗追着咬了半条街。"
"咬了？"
"咬了。听说他跑得比狗还快，可那三条狗不要命，追到河边，他跳下去了。"
我嚼着桂花糕，随口问："他长什么样？"
"说是穿青衫，下巴上有道疤。"
我嚼到一半，停住了。
桂花糕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我"唔"了一声，抓起茶壶灌了半壶，才把那口东西冲下去。
小满吓坏了："姑娘您慢点！"
我靠在柱子上，慢慢把气顺匀。
戏本第一回，应验了。
一字不差，连"反多十两"都对上了。
可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如果第一回是真的，那第十回也是真的。
刺客夜入沈府，血溅三尺——我不怕血溅三尺。我怕的是那半块桂花糕。
我翻出戏本，就着灯往下看。第二回的标题是四个字：点石成金。
下面一行小字：三娘有仙人手，摸人头顶，其人三日必发。
我把灯往前挪了挪，看清楚了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笔迹不一样，墨色也新，字很瘦，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此处有误。她并未摸人。」
04
我这人不信鬼神，但我信自己手气。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满叫到跟前，说："低头。"
小满往后缩："姑娘，我头三天没洗。"
"低头。"
她闭上眼，一副要上刑场的样。我把手按在她头顶上，按了三下，还拍了拍，说："发。"
小满睁开眼："……完了？"
"完了。你今天出门，必捡东西。"
"捡什么？"
"不知道。捡着再说。"
她半信半疑出了门，中午回来，手里捧着一只银镯子，脸都白了："姑娘！真捡着了！在菜市口！"
我接过来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满"字。
——那是她自己的。她昨儿洗手摘下来，忘在菜摊上了。
我把镯子还给她，她愣了三息，然后哭丧着脸说："姑娘，那我这算发财了吗？"
"算。"我说，"你捡回了你自己。"
不过这事传出去就变了味。
传话路径是这样的：小满跟隔壁李婆子说我摸她头她就捡着了东西；李婆子传给她儿媳妇，成了"沈三娘手上有仙气"；儿媳妇传给卖鱼的，成了"摸一下五两，摸了必发"；卖鱼的传给整个码头，成了"沈三娘是财神奶奶下凡"。
到第三天，我家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个个伸着脖子等我摸。
我站在门里，隔着门缝往外看，回头对小满说："你说我要不要收钱？"
小满说："姑娘，您缺钱吗？"
"不缺。"
"那您收什么钱。"
我想了想，说："收。五两一位。摸完捐去修桥。"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三十七个人，一百八十五两，我摸得手都酸了。摸到第八个的时候，我实在过意不去，跟那人说："大哥，你这头顶油得能炒菜了，回去洗洗。"他当场哭了，说三姑娘连他三天没洗头都算出来了，果然是神仙。
修桥的钱，我捐了两百两。多出来的十五两给自己买了盒胭脂。
而就在这天下午，碗爷来了。
碗爷是临水县的乞丐头，五十来岁，一条腿短两寸，走路一颠一颠，手里永远端着个缺口碗。前世我每年给他二十两"粥钱"，他就把我的事迹编成顺口溜，在城门口唱，唱得全县小孩都会。
他蹲在我家门口的石狮子上，啃一个白面馒头，啃完抹抹嘴：
"三姑娘，听说你成财神了。"
"怎么了，你要摸？"
"我不摸。"他说，"我是来报信的。城西那个外乡人，昨儿在赌坊把马输了。"
我手里的胭脂盒差点掉了："输了？怎么输的？"
"进去喝碗茶，出来马就没了。说是被人下了套。"碗爷咂咂嘴，"那马是好马，黑得发亮，蹄子上有一圈白，叫'踏雪'。输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就把缰绳递出去了。"
我把胭脂盒放下。
一个能翻墙、能踩瓦、能被人追三条街还跳河的人，会为了一碗茶把好马输掉？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新换的瓦。新瓦一片压一片，压得很整齐，太阳照上去，亮得晃眼。
我想到一件事，后背一阵发麻。
戏本第二回写"摸人头顶，其人三日必发"——这两天，摸过我手的人，卖鱼的摊子三天卖空了，李婆子的儿子考上了杂役，连门口卖炊饼的都多卖了两屉。
而我，赚了一百八十五两。
那匹马呢？
那匹马值三百两。
我回屋，把戏本翻开，翻到第二回末尾。那行瘦字还在：此处有误，她并未摸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字我见过。就在前天，我在庙会被人拎起来的时候，那人低头笑，笑的时候下巴上那道浅疤动了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字，是他写的。
我把册子翻过来，抖了抖。有一页纸比别的厚，边缘还翘着。
我用指甲一挑，挑开一层——戏本的封底是双层裱的，中间夹着东西。
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一行字。
我看了三遍，手开始抖。
那是我的字。
我自己的字，我认得，横写得歪，竖写得飘，"知"字的最后一笔总爱往上勾。
纸上写着六个字：
「别信第七回。」
落款是我自己的名字，下面一行日期，只有四个字：三月十四。没有年份。
05
戏本第三回写着：
「三娘改男装，赴文会，压倒群儒，夺魁首。县令亲书'蟾宫折桂'四字赠之。」
我十六岁那年，确实女扮男装去过文会。原因很简单：头彩一百两，而我要拿这一百两给阿绫开绣坊。
我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好——我爹书房里那几百本书，我闲得发慌时翻过，翻完就记住。文会那种对对子、背诗、猜典故的玩意儿，对我来说跟数钱差不多。
前世我也赢过，被人识破身份，一群人喊"女子无才便是德"，把彩头收回去。我站在台上把那个"德"字骂了半个时辰，骂得县令都笑，彩头又还我了。
今生，我照戏本再来一遍。
我梳了头，换了身月白直裰，把胸束平（这工序很痛苦，不细说），嘴上贴了两撇假胡子。胡子是拿小满的头发剪的，她哭了半宿。
文会在城南文昌阁。我进去的时候，一群书生正在争"月"字该配什么韵。
我说："配'贼'。"
满堂静了。
"月黑风高夜，梁上君子来。"我说，"月亮天天挂在天上，看人间偷鸡摸狗，还得替人背思乡的锅。"
那天我赢了。我把"月"从《诗经》一路骂到本朝，引经据典，没有一个字挑得出错。
彩头是一百两，外加一块匾，县令亲笔："巾帼不让"。
戏本上写的是"蟾宫折桂"。差四个字，差出一个意思：戏里我是去考功名的，现实里我是去挣钱的。
匾送到我家那天，我爹正在吃饭，一口汤喷在了账本上。
而在同一天，谢停云被抓了。
罪名是采花。
事情是这样的：那晚更夫打更，路过我家后墙，看见墙上蹲着个人。更夫问"谁"，那人没答，纵身一跃，越过三丈宽的巷子，落到对面屋顶上。
更夫当场就尿了。因为那天白天，城东刘家的闺女刚被人翻墙偷看了洗澡，全县都在传"出了个飞贼"。
于是第二天，全城的捕快都出动了。谢停云跑到城门口，被堵回来；掉头往西，遇上一队运炭的；往南，南门在修，封了；往北——
往北是县衙。
他站在县衙门口，喘了三口气，然后自己走进去，说："我投案。"
捕快都愣了："你投什么案？"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跑不动了。"
我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县衙后堂跟我爹讨价还价——我想把那一百两捐去修义学，换个"沈善人"的名头。我爹说："你要这名头干什么？"我说："好看。"
前堂一阵乱。我掀帘子看了一眼。
他跪在堂下，青衫上全是灰，头发散着，下巴那道疤更明显了。手被绳子捆着，捆得不算紧，他也没挣。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三息。
他张了张嘴。
我抢先开口，声音又脆又快："大人，这人我不认识。"
他眼睛眨了一下。
我接着说："不过我看他不像采花的。采花的都长得好，他这样的，翻墙进去还得把人吓哭，图什么？"
堂上哄笑。
他被押下去时从我身边过，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瓦片。"
三天后他出来了。
因为刘家闺女亲自来作证，说那晚偷看她的贼是个矮胖子，下巴上没疤。县令懒得管，罚了他十两，打了五板子，放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门口吃桂花糕，看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五板子打在腿上，不是闹着玩的。走到我家门口，他停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脚边的石阶上。
是一片瓦。青的，断了一半，边缘有泥。
"你家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
"三月十四，"他说，"我会来修。"
06
三月十一下午，我出门访人。
第一个找的是柳三。
柳三住在城隍庙后头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纸，纸上有字、有画、有猫的脚印。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亮。
我把戏本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没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家台阶上。"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看封皮，看线脚，看得像在验一张银票。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封皮上写着你的名。"
"名是我的，字也是我的。"他把册子摊开，指着页脚，"可我写东西有个毛病，抄到一半爱在页脚画个圈，圈里点一点。你看这三十几页，一个圈都没有。"
我凑过去看。果然干干净净，一笔没多。
"全县能仿我字仿成这样的，"他把册子放下，"没有。"
"除了你自己。"
"除了我自己。"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三姑娘，我今年五十三，编过三出戏。我要是编过这么一出，我能忘？"
"可它写得比我好。"他翻到第四回，"你看这句——'绣娘阿绫，针下有鲤，鲤摆尾，尾上生鳞'。这话我想不出来。我写东西直，写不出这么绕的。"
我坐在那儿，后颈开始发凉。
"三月初一，"柳三说，"有人往我窗户里塞了三页纸。"
我抬起头。
"官纸。"他说，"衙门里用的那种，白的，硬的，边上还有暗纹。三页，用石头压着，搁在窗台上。"
"我看了一遍，写得邪门。写一个姑娘做梦，梦见神人站在瓦上，告诉她三件事。"
"我不敢用，也不敢扔。"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翻出三张纸，摊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
纸是白的，比戏本的纸白，硬，边缘有暗纹。上面的字很瘦，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神人立于瓦上，衣白，面不可辨。授三娘天机三事：一曰客自西来，二曰瓦自天落，三曰糕不可急食。」
我手抖了一下。
戏本第七回，一字不差。
"这三页，"我说，"和戏本第七回，一模一样。"
"我知道。"柳三说，"我比过了。"
"那就说明，写戏本的人，先写了这三页，塞给你，再照着这三页，把整本写出来。"
"说明不了。"柳三说，"只能说明，写这三页的人，和写戏本的人，是一个脑子。"
他伸手把三页纸收回匣子，动作很轻，像在收三张银票。
"三姑娘，"他说，"这出戏里的事，一半是真，一半是城里人爱说的闲话。"
"王婆逢人就说她得过你一百两。其实三十两，还是她儿子欠的。可她说了三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李瘸子逢人就说你打断他三根肋骨。其实是他自己从楼上摔下来，你只砸了他的柜台。"
"这些人天天在茶楼里说，说一遍添一分。写戏的人，大概在茶楼蹲了几个月，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捡起来，缝成了戏。"
"缝得好。"他说，"缝得比我好。"
我低头看着戏本，觉得这册子有点重。
"还有一件事，"柳三说，"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
"这戏里有一句，'三娘殁后，父老相送，哭声动地'。"
"我拿着这句，去问过王婆：'三娘死那天，你哭了吗？'"
"王婆说：'放屁。三姑娘活得好好的，我哭她做什么？'"
"我又去问碗爷。碗爷捏着这句，看了半天，说：'这话写得跟真的一样，我听着都想去烧纸。'"
柳三把那只独眼转过来，看着我。
"三姑娘，我编了三十年戏。头一回见有人写活人的丧事，写得跟亲眼见过一样。"
"写这戏的人，"他说，"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见过。"
屋里很静。猫从桌上跳下去，碰倒了一支笔。
"送那三页纸的人，"我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柳三说，"青衫，瘦，下巴上有道疤。轻功好得很。我追出去，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他顿了顿："他在屋顶上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你家的方向。"
07
从柳三家出来，我一路走回家，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拿筷子搅过。
我爹在堂上核文书，核到一半抬头："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爹，"我说，"咱家阁楼多久没上去过了？"
我爹想了想："你娘在的时候还上去晒腊肉。她走了就没上去过。"
"钥匙呢？"
"福伯那儿。"
当天下午，我让福伯搬梯子，带着小满爬了上去。
阁楼很矮，我一站直，头就顶到梁。窗户只有一尺见方，蒙着灰，光透进来像一条黄布。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很淡，是汗味，混着铁锈味。
"姑娘，"小满在梯子口不敢上来，"上面有老鼠吧。"
"有也不吃你。"
我借着那条黄光往里走。地上堆着旧箱子、旧屏风、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只樟木箱。我绕过去，走到靠窗那一面。
地板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都是灰，厚厚一层，踩上去留脚印。那一块，是干净的，擦得很亮，木头都被磨出了光。擦痕是一个人的形状，趴着的那种——膝盖的地方两块深，手肘的地方两块深。
我蹲下来，用手按了按。
一个人曾经趴在这里，趴了很多天，往下看。
下面是什么？
我探头往窗外看。从这个角度，透过瓦缝，正好能看见西厢的廊下——
我每天吃桂花糕的那张矮桌。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在那块磨亮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然后开始翻。
第一个箱子，是我娘的衣服，樟脑味冲得人流泪。
第二个箱子，是旧账本，我爹年轻时候的。
第三个箱子底下，压着一块干了的饼。硬的，能敲出声音。饼边上有一圈牙印，牙口很好。
我把它包起来，放进口袋。
再往里，梁上横着一根椽子。椽子跟墙的夹角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我伸手把它够了下来。不大，压手，用麻绳捆着，打了三个结，每个结上都封了蜡。
我掂了掂，没拆。
我这人不识货，但我识人。一个人把东西藏得这么仔细，说明这东西要紧。要紧的东西放在一个漏雨的阁楼上，是蠢的。
所以我把它塞进袖子，打算回去再拆。
——后来我一直没拆。它太重了，重得我不敢拆。
梁柱上还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不像霉。我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黑。
我在裙子下摆擦了手，没说话。
最后，在窗台夹缝里，我摸到一张纸。
纸对折了两次，很脆，一碰就响。
展开。是一张炭笔画。
画得很丑。线条生硬，五官都是歪的，可我知道那画的是我——画里一个姑娘坐在廊下，一条腿翘着，手里捏着块东西往嘴里送，嘴里塞得鼓鼓的，眼睛眯着，一副吃到好东西的德行。
画的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三月初三，她还活着。」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凑近了才看清：
「这次，别再让她吃桂花糕。」
我站在阁楼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三月初三。
我记起前世的那天，是三月初五。
也就是说，这幅画，是他看着那个"还没想起自己死过"的我，画下来的。
一个人要怕到什么地步，才会在纸上记一句"她还活着"？
他不敢写"她能活到三月十四"，只能一天一天地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把画折好，塞进怀里，从梯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腿软，差点摔，小满一把抱住我，说："姑娘你脸比刚才还白。"
我说："小满，你去打听一下，那个叫谢停云的，现在住哪儿。"
小满愣了："姑娘，您不是说您不认识他吗？"
"我那时候不认识。"我说，"现在认识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把戏本从头翻到尾。
翻完，我明白了一件事：这戏本，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真的那一半，准得吓人。庙会丢钱袋、反多十两，我亲身试过。
假的那一半，荒唐得可笑。写我掷骰连中十七把——我那天只掷了三把，赢两把，第三把输了个精光，是李瘸子怕我砸场子，自己认的输。写我从三层戏台上跳下来身轻如燕——我连台阶都懒得下。
还有半真半假的。阿绫的绣坊我确实出了五十两，可我是先给钱，她才绣的鲤，戏里倒过来了。
可最吓人的，不是它准。
是它知道得太多：我家后墙多高、我哪天站在庙会哪儿、县衙的官纸什么样、我死在三月十四。
这些，不是从王婆、李瘸子嘴里能问出来的。
是有一个躲在屋顶上的人，看见的。
我吹熄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屋顶上有一声很轻的响。像猫，又不像猫。
三月十二，天没亮，我家院门被人敲响了。
福伯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姑娘，外头有个人，说是来修瓦的。"
我披了衣服出去。
晨雾还没散，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衫，瘦，肩上扛着一捆新瓦，手里提着一只旧瓦刀。
他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两天。
"谢停云。"他说，"应约而来。"
08
我让他进来了。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好奇。好奇这东西，比胆子管用。
他在屋顶上干活，我在廊下坐着，一边吃桂花糕，一边仰头看。他揭瓦、铺灰、压瓦，动作很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
"谢师傅，"我喊，"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走江湖的。"
"走江湖的怎么修瓦？"
"摔多了，就会了。"他说，"摔一次，学一片。"
我把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那你摔过多少次？"
他停下来，往下看我。晨光从他身后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数不清。"他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愁，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井水。
我低下头，继续吃。
他干活很安静。整个上午只听见瓦片相碰，"嗒、嗒"，像在数什么。
我吃完第三块桂花糕，他在上面说："少吃点。"
我抬头："为什么？"
"太干。"他说，"噎人。"
我手里的半块糕，停在嘴边。
他背对着我，继续压瓦，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中午，出了件事。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上屋顶，踩松了一片瓦。瓦片顺着坡往下滑，正对着我的脑袋。
我听见"哗啦"一声，抬头看见那片瓦打着旋儿往下掉，姿势比我记忆里还熟悉。
——就是它。前世，就是它。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还举着半块桂花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然后青影一闪。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子横过来，一把把我推开。
瓦片砸在他右肩上，"砰"的一声，碎成两半。
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后一退，退进了我院里那口荷花缸。
水花溅起三尺高。缸里两条金鱼被冲出来，在青石板上蹦。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从缸里爬出来，浑身是水，头发贴在脸上，肩膀上渗出血，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碎瓦。
"你——"我说。
"瓦。"他把碎瓦递给我，"你家的。"
我盯着他，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在缸边，一脸茫然，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姑娘，"他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我说，"被人砸了，还惦记着还瓦。"
那天下午，他发烧了。
烧得不重，但人有点糊涂。我让小满熬了姜汤，把他安置在西厢的耳房里。他躺在榻上，脸红得厉害，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我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换额上的湿布，一边数落他："你说你一个走江湖的，怎么这么不结实。一片瓦就倒了，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
他没答。过了很久才开口。
"这次，"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吃那么快。"
我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听着。他烧糊涂了。
可他说"这次"。
他说"这次"。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头顶那片新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没有洞。可我总觉得那儿有个印子，一直没消。
那天夜里，我回房，在门口踩到一个硬东西。
低头一捡，是个金锞子。小小的，一两重，边缘刻着"永昌"两个字——那是城里最大的银楼的戳。
我把金锞子捏在手心里，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我什么坏事都没遇上。
没摔跤，没被烫，没被爹骂，连账本都没算错。而那个替我挡了瓦的人，现在正发着烧，躺在耳房里。
我把金锞子塞进枕头底下，坐在床沿，后背一阵冷。
我在想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我这两天的好运，都是从他那儿的？
09
三月十三，他退了烧。
我端着一碗粥进耳房，他正坐在榻上系袖子，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粥。"我把碗放在桌上，"喝完，我有话问你。"
他很安静地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说："你问吧。"
我把戏本摊在桌上，翻到第七回。
"这一回，"我说，"谁写的？"
"我。"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神人立于瓦上，衣白。"我念，"你那天穿的是青衫。"
"戏台上要好看。"他说，"白的显眼。"
"三月初七，有客自西来。"我抬头看他，"那个客，是你。"
他没说话。
"三月十四，瓦自天落。"我一个字一个字念，"这也是你写的。"
"是。"
"你怎么知道三月十四有瓦要落？"我把册子合上，"除非——那天你就在屋顶上。"
耳房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叫。
他坐在榻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沈姑娘，"他说，"你先别急。我说给你听。"
"我在听。"
"正月里，我在城外一座破庙醒过来。"他说，"身上有伤，是新的。脑子里有一段记忆，是旧的。"
"我记得你死的那天。记得你的葬礼。记得我在你坟前坐了三年。"
"可我一睁眼，是正月。你还有两个多月才死。"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说，"大概是我上一回烧的那张纸，多给了我两个月。"
"什么纸？"
"等会儿说。"
"现在说。"
"等我说完。"他看着我，"你要是听到一半就把我打出去，后头的话，我就没机会讲了。"
屋外的鸡扑腾了一下，又静了。
"我在庙里坐了七天。"他说，"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不能再踩那片瓦。第二，我不能直接去找你。第三，我得让你自己知道。"
"为什么不能直接来？"
"你会信吗？"他抬眼看我，"一个陌生人跑到你门口说，姑娘，你十四那天会被一块瓦砸得噎死。"
我想了想："我会让福伯把你打出去。"
"打出去算好的。"他说，"你会拿扫帚追我三条街。然后全县都知道沈三娘被一个疯子盯上了。"
"那倒是。"
"所以我给你写了本书。"他说，"书上写你哪天出门、哪天有人来、哪天有瓦落。你照着做，就避开了。"
"可我不会编戏。"他说，"我识字，认得路引上的字，写不出一出戏。"
"所以我找了个人。"
"谁？"
"柳三。"
我愣了一下："柳三说，他没写过这本。"
"他没写。"他说，"我写的。"
"我把他那三出戏在茶楼听了半个月，听到能背。然后躲在城隍庙后头的破楼上，写了二十来天。"
"写什么？"
"写他。"他说，"学他说话，学他怎么绕，学他哪儿爱加一句'话说那日'。写完念一遍，念着像他，就留下；不像，就撕了重写。"
"写到第七回，我卡住了。"
"我不会写神人。"他低头笑了一下，"我这种人，一辈子没见过神。我只会写刀、写血、写怎么从人堆里跑出去。"
"所以那三页官纸，"我说，"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我抄在衙门的纸上，塞进了他窗户。"
"为什么塞给他？"
"我想看看，"他说，"一个真会编戏的人，看见这三页，会怎么接。"
"他没接。"我说，"他收起来了。"
"他收了。"他笑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谨慎。"
"那整本呢？谁抄的？"
"我抄的。"他说，"照柳三的字抄的。练了半个月。"
"柳三说，全县没人仿得了他的字。"
"他说得对。"谢停云说，"我没仿他的字。我仿的是他写错字的样子——他写'鲤'，右边那一点总漏。我抄的时候，也漏。"
"抄完，我换了两回。"
"第七回，换成我的梦。第十回，把'噎死'涂成'刺客'。"
"抄完那天是三月初五。天没亮，我把书放在你家门口，压了一块碎瓦。"
"为什么压瓦？"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是瓦。"他低声说，"可我又不敢让你知道得太明白。"
我盯着他，想起那本书的封皮——蓝布，线装，边角磨得起毛，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新书不会有那种边角。
"你那本，"我说，"翻了多少遍？"
"不知道。"他说，"抄完以后，我每天晚上念一遍。"
"念给谁听？"
他没答。
"三月初一、初二、初三，"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你家阁楼上。"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说，"一个人剩下十来天，会怎么过。"
"我趴在楼板上，看了你三天。你在廊下吃糕、骂人、给小满梳头、算账算到半夜，算错了就骂账本。"
"我越看，越不想让你死。"
我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沿。
"第七回里有一句，'三娘夜梦，见瓦自天落，惊而醒'。"我说，"我没做过这个梦。"
"那是我做的。"
"三年，每年三月十四，我都做一个梦：我站在屋顶上往下看，底下有个姑娘在吃桂花糕，然后瓦就动了。我伸手去抓，抓不住。我每次做到这儿就醒。"
"我把我的梦，写成了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的梦里不能有我。"他说，"我要是写'谢停云梦见自己踩落一片瓦'，这本戏就成供状了。"
"我得让它像天机。"他低着头，"天机里没有凶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既可恨，又可怜。他把自己做的噩梦改了个名字，安在死人头上，一安就是三年。
"谢停云，"我说，"你偷了我的名字，往你自己的噩梦里盖章。"
"你这个人，真不讲理。"
他没反驳。
"封底夹层里那张纸。"我说，"也是你写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练了三年你的字。"
"练我字干什么？"
"抄戏本。"他说，"抄到后来，蒙着眼都能写。"
"字这事，记在手上。"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这双手，替人抄了三年。"
"那你写'别信第七回'干什么？"
"因为我不敢自己说。"他说，"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不肯再看那本戏了。"
"我在心里写过三年，都烧了。这一张，我提前写好，塞进了书里。"
"为什么不烧？"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他抬起头，"这三年我写的每一张，都是烧给你看的。这一张，我想让你亲手拆开。"
我站在原地，觉得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荒唐。
我这几日，把一个站在我家房顶上的人写的书，当成老天爷的天书，一条一条照着做。
我照着做，就一条一条应验——因为那上面写的，本来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不是预言，是回忆。
不是天机，是他趴在阁楼上，看着我一天一天活到死。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谢停云，你知不知道，"我说，"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指甲缝里全是糖霜。我娘留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前襟上全是糕点渣。"
"我死得像个笑话。你写了十二回，把我写成了神仙。"
"结果我照着你的书活，活到了今天。"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翻到第十回，凑到窗边的光下。那一页"刺客夜入沈府"下面，有一大团墨，涂得很厚，把底下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我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
墨很厚，纸薄。透过光，底下那几个字，隐约还能看出形状。
我读了出来：
「瓦落于顶，糕噎于喉，非刺客也。」
我放下册子。
"你涂的？"
"我涂的。"
"为什么？"
"因为那十几个字，"他说，"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写、又不敢让人看见的话。"
"那不叫遮掩。"他停了停，"那叫供状。"
我看着他，想起三月初五那天早上，门口那包油纸，和压在油纸上的一块碎瓦。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谁不小心掉的。
"谢停云，"我说，"我这两天的好运，真是从你那儿来的？"
他点头。
"上一回，你死后第三天，"他说，"我去了城南，找了个瞎子，写了一张契。"
"拿我的运，抵你的命。"
"我烧的时候，跟老天爷讲了个价。"他抬起头，"我说，我不要她不死。"
"我要她重来一次。"
屋里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我这两天的好运，"我说，"就是从那张契上来的？"
"是。"
"那你呢？"
"我？"他想了一下，"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做生意赔本。"
"听着不像人过的日子。"
"还行。"他说，"比我预想的强。我原以为，我连你都见不着。"
10
城南有条巷子，叫瞎子巷。
巷子尽头住着个算命的，姓周，眼睛全瞎，据说年轻时给人看风水看坏了眼睛。他不算姻缘，不算前程，只算一样东西：命里有多少福。
临水县的人说他准。我爹说他骗钱。
三月十三下午，我去了。
周瞎子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有几枚铜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只眼睛白蒙蒙的。
"沈家三姑娘。"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带风。"他伸手，"坐。"
我坐下，把那只金锞子放在桌上。
"这个，"我说，"是他的？"
周瞎子摸了摸金锞子，笑了："刻着永昌，是姓谢那小子当的。他当了三回，赎了两回，这枚没赎。"
"他当东西做什么？"
"赔人。"他把锞子推回来，"赔马、赔瓦、赔打碎的坛子、赔被狗咬的裤腿。这半年他赔出去的钱，够买半条街。"
我把金锞子收回来，捏在手心。
"周先生，"我说，"福契是什么？"
我问得很随意，像顺口一提。
周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拈起来，又放回去。
"没听说过。"
我把金锞子捏在手里，换了个问法。
"土地庙后头，"我说，"埋着一只瓦罐。"
周瞎子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您埋的。"
"我没埋过。"
"您埋过。"我说，"里头有灰，有半张纸，纸上有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铜钱都凉了。
"三月里，"他终于开口，"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自己蹲在土地庙后头挖坑，挖得很深，埋一只罐。醒了以后，我摸着墙出去，走到庙后头，拿手刨土。"
"刨了半个时辰，真刨出来一只。"
"罐里有灰，有半张烧剩的纸。"
"纸上写着字。"他说，" '愿以十年之运，抵一人之命'。那字是我的。"
"可我十年没写过契了。"他把两只白眼对着我，"我十年没开张。"
巷子里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去，把桌上的铜钱吹得轻轻一响。
"三姑娘，"周瞎子说，"这契是谁写的，我算不出来。"
"但我知道，写这契的人，是把自己的福，挪给了另一个人。"
"挪成了吗？"
"成了。"他说，"契烧了，灰还在，就是成了。"
"那被挪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周瞎子把脸转过来，两只白眼睛直直地对着我。
"现在还活着。"
我坐在矮凳上，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出汗。
"那张契，"我说，"是怎么写的？"
"用血。"他说，"写两个人的名字，写'愿以十年之运，抵一人之命'。写完烧了，灰收进罐里，埋在土地庙后头。"
"埋多久？"
"埋到契满。"
我站起来。"挖出来。"
周瞎子没动："挖出来做什么？"
"我要写一张。"我说，"退运契。"
周瞎子笑了。他笑起来很难看，牙都缺了。
"三姑娘，"他说，"你可想清楚了。这张契，是拿一个人的福，换另一个人的命。你要退，就等于把这十年他给你的好运，全还回去。"
"还回去会怎么样？"
"他会好起来。"周瞎子说，"你会倒霉。"
"倒多久？"
"十年。"
我想了想，说："那正好。"
那天傍晚，我回家，第一件事是撕下最后一页。
第十二回，"还魂记"，正文空白。我把它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才把戏本扔进灶膛。
蓝布封皮先卷起来，火苗从边上爬进去，纸页一翻一翻，像有人在里面翻书。
我蹲在灶前，看着它烧。烧到第七回的时候，纸页忽然自己立起来，火在字上走，那些字一个一个变黑。
我听见小满在身后叫："姑娘！您烧什么呢！"
"烧戏本。"
"烧它干什么呀！"
"因为它写的都是真的。"我说，"我不想照着真的活。"
第二天，三月十四。
书烧了，契没烧。倒是把两个人的运气，各烧塌了一半。
早上我下台阶，脚下一滑，从三级台阶上摔下去，摔断了左腿。
同一天上午，谢停云在城西被一辆马车撞了，人飞出去两丈，落在菜摊上，压烂了一筐白菜。
我躺在榻上，腿上绑着夹板，小满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姑娘，您说您图什么呀。"
我盯着房梁，笑了。
"小满，"我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拿自己的运气，去换别人不死。"
小满抽抽搭搭："那这人图什么呀。"
"他说他欠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腿疼得像有人在里面点灯。
可我心里，居然有点轻快。
——然后，院门被人拍响了。
拍得很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刀背敲门。
福伯跑进来，脸都白了。
"姑娘！外头来了七八个人，穿黑的，腰上挂着牌，说要搜咱家阁楼！"
11
七八个黑衣人进了我院子。
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划到嘴角的旧疤，笑起来像被人扯着。他手里举着一块铜牌，牌子一晃，我爹的脸就沉了。
"缉察司。"瘦高个说，"奉命搜查。"
我爹上前一步，把我挡在后头："公文。"
"什么？"
"缉察司在临水县办案，须有本县衙门的公文。"我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没有公文，就是私闯民宅。"
瘦高个笑了："沈主簿，您管的是鱼鳞册，管不到我们。"
"我管的是这一县的地。"我爹说，"您脚下这块地，归我管。"
僵住了。
我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左腿绑着夹板，翘着右腿，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
"几位，"我说，"吃糕吗？"
瘦高个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他说，"三月里，有个背上有伤的人，进了这条巷子。"
"这条巷子天天有人进。"我说，"卖菜的、挑粪的、要饭的，背上有伤的我倒没留意。"
"他进了你家。"
"我家门开着，谁都能进。"我咬了一口糕，"您要进，我也没拦。"
他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这院子里藏了一包东西。"他说，"我们拿了就走，不惊动府上。"
"什么东西？"
"账册。"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响。
"那你们上去找吧。"我说，"阁楼上东西多，别把我娘的樟木箱弄坏了，那箱子贵。"
他们上去了。
梯子吱吱响，脚踩在楼板上，灰尘从缝里往下掉，掉进我的茶碗里。我端起来，倒了。
小满在我身后抖得像片叶子，一边抖一边小声问："姑娘，真让他们找啊？"
"找吧。"我说，"找着了才算本事。"
阁楼上翻了整整一炷香。箱子拖出来，屏风推倒，我娘的衣服扔了一地。有人在上面骂，说这破楼怎么这么多老鼠屎。
最后，瘦高个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册旧账本，封皮上写着"永昌十二年"。
他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我抬头，一脸无辜，"这不是账本吗？我家账本多了，三年的一摞，你要哪年？"
他把账本摔在地上。
"沈知意，"他说，"你藏了什么？"
我把碟子放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藏了一盒桂花糕。在我屋里。你要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一片瓦挪了半寸。
瘦高个猛地抬头。
——谢停云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在我面前。他肩上还缠着布，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怎么在这儿？"我压低声音。
"账册不在阁楼。"他喘着气说，"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账册在我这儿？"
他没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急的东西。
那一瞬我想通了很多事。
他要送的东西，他藏在了我家阁楼——因为全城最不可能被搜的地方，就是一个疯姑娘家的破阁楼。
上一回，他把东西藏在上面。这一回，他还是藏在上面。
一个人躲惯了同一个地方，连逃命都懒得换。
而我，把那包东西，从阁楼搬走了。
因为那天我在梁上摸到它的时候，觉得那个油布包实在太像个"重要的东西"——而重要东西放在阁楼，是最蠢的。
我把它塞进了我床头那只桂花糕盒子底下。盒子里还剩五块糕，压着油布包，油布包上沾着糖霜。
"在那儿。"我朝西厢抬了抬下巴。
瘦高个已经听见了。他一挥手，两个人往西厢冲。
"拦住他们。"我说。
小满"嗷"一声扑上去，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被拖着走了两步，还死死抱着。
我抓起手边的拐杖，往上一捅——
捅在屋檐下那片新瓦上。
瓦片一翻，整片揭下来，"哗啦"砸在瘦高个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哟。"我说，"不好意思，我家瓦松。"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拿下她。"
院子里乱成一团。我爹在喊，福伯在喊，小满在地上滚。谢停云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转身往西墙跑。
他伤着，我腿断着，两个人跑得歪歪扭扭，像一只三条腿的狗驮着另一只三条腿的狗。
"西墙，"我说，"别走正门，正门有人。"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他不再问，抱着我上了墙。墙头三尺宽，他踩上去，整条腿都在抖。
我趴在他肩上往下看——巷口站着四个人，正往上张望。
"往东。"我说，"东边巷子有条水沟，沟边有户人家后墙开了门。"
"那也是你听见的？"
"那也是我猜的。"
我们翻过两道墙，钻进那条水沟边的小门。门里是个院子，院里晾着一排咸菜。我们蹲在咸菜缸后头，听见墙外脚步声跑过去，跑远了。
他把我放下，自己也坐下，靠着缸，闭着眼喘。
我的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从西墙走？"
我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说："戏本第十一回写的。"
他愣了。
"第十一回，"我说，"'三娘抱册越墙，贼众追之不及，盖因西墙外有沟，沟边有门'。"
他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咳，咳得肩膀直抖。
"第十一回是柳三编的。"他说。
"啊？"
"他连临水县都没来过。"他喘着气说，"瞎写的。"
"那你怎么敢跟我走？"
"我没敢。"他说，"是你抱得比我紧。"
我们俩蹲在咸菜缸后头，对视了三息。
然后我笑了。笑得腿疼，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捂着肋骨。
墙外的人还在跑。墙里的咸菜缸散发着一股又酸又冲的味道。我坐在泥地上，左腿绑着夹板，头上沾着草屑，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也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12
三月十五，缉察司的人走了。
我爹把这事闹到了府衙。瘦高个没公文，私闯民宅，还砸了主簿家的瓦，闹大了不好看，他们连夜撤了。
账册我交给了我爹。我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把册子锁进柜子，回头看我。
"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
"哪儿捡的？"
"房顶上。"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娘要是活着，得让你气死。"
"她要是活着，"我说，"我就不会去捡了。"
三月十五下午，我让人抬着去了城南土地庙。
周瞎子已经在后头等着了，手里拿着个瓦罐，罐口封着黄泥。
封泥揭开，里头是灰。灰里有一张纸的残片，边缘烧得卷曲，中间还能看见几个字："……以十年之运……抵……"
我让人取了纸笔，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写。
字很丑。横写得歪，竖写得飘，"知"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
「立契人沈知意，愿以自身十年之运，退谢停云之契。此十年所遇之厄，悉归我身；所遇之福，尽还其人。立此为凭，天地共鉴。」
写完，我把纸递给周瞎子。
他摸着纸，摸得很仔细，摸到最后一笔，笑了。
"三姑娘，"他说，"你这字，丑得像瓦片。"
"那你不收？"
"收。"他把纸叠起来，扔进瓦罐，"这么丑的契，老天爷一眼就看见了。"
灰烧起来的时候，风从庙门口灌进来，把灰吹得满地跑。我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灰飘到院墙上，飘到树梢上，飘到天上去。
回去的路上，小满问我："姑娘，您这十年真要走霉运啊？"
"大概吧。"
"那您图什么呀。"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可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小满嘟囔，"您以前说，心安值几个钱。"
"以前我不知道心安这么贵。"我说。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我让人把我抬到廊下，摆了一碟桂花糕，泡了一壶茶。
屋顶上有人。
他坐在西厢的屋脊上，一脚踏着瓦，一脚垂着，手里拿着瓦刀，正在把昨天被我捅下来的那片瓦重新压上去。
"谢停云。"我喊。
他低头。
"下来吃糕。"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瓦刀放下，从屋顶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他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离我半尺远。
我把碟子推过去。他拿了一块，捏在手里，没吃。
"周瞎子跟我说了。"他说。
"说什么？"
"说你写了一张契。"
"嗯。"
"你疯了。"他说，"十年。"
"你上辈子那三年，"我说，"就不算疯？"
他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人在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叠起来，声音很钝。天边的云烧成了橘色，慢慢暗下去。
"谢停云，"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你问。"
"上辈子那三年，你为什么每年都去我坟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
"第一年，"他说，"我去还瓦。"
"我买了一片新瓦，放在你坟前。放完就走了。"
"第二年，我去了，看见瓦还在。我就想，这人怎么连块瓦都收不好。"
"第三年，"他停了停，"第三年我在坟前坐了一夜。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做生意赔钱，娶媳妇——"
他笑了一下。
"娶媳妇大概也跑。"
"然后我就想，"他抬起头看我，"如果我一直这么倒霉下去，能不能换你多活几年。"
我看着他，觉得嗓子有点堵。
"所以你写戏本。"
"上一回我写戏本，"他说，"是想让你在别人嘴里，活得好看一点。"
"我抄得不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柳三那手字我学不像，只好学他写错的地方。"
"你写得挺好的。"我说，"就是有点假。"
"哪儿假？"
"我不会飞。"
"那你别飞。"
"我也不会断案。"
"那你别断。"
"我还会噎着。"
他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我们俩看着对方，都笑了。
"上一回，"他说，"我想让你死得体面。"
"这一回呢？"
"这一回，"他说，"我想让你活着。体面不体面，无所谓。"
"沈知意，"他说，"你这十年，怕是不好过。"
"我知道。"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他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我可以陪你过。"
我接过那半块糕，捏在手里。糖霜沾了一手。
"工钱怎么算？"我问。
"管饭就行。"
"管桂花糕。"
"行。"
我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
——塞得有点急。
桂花糕太干，一口下去，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我"唔"了一声，脸涨起来。
他一下站起来，绕到我背后，手掌拍在我背上，"啪、啪、啪"，力道大得我差点从椅子上飞出去。
那块糕终于下去了。
我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瞪他："你拍这么重干什么！"
"你吃这么急干什么！"
"我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吃！"
我张着嘴要还他一句，话到嘴边，忽然听见头顶"嗒"一声。
我们俩一起抬头。
一只野猫从屋脊上跑过去，踩松了一片瓦。那片瓦顺着坡往下滑，滑到檐口，晃了两晃——
他扑了过来。
整个人横在我前头，把我连椅子一起罩住。
瓦片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他后背上，碎成三块。
他闷哼一声，趴在我肩上没动。
我被他压着，左腿疼，后背疼，鼻子里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谢停云。"我说。
"嗯。"
"你压着我了。"
"嗯。"
"你后背流血了。"
"嗯。"
"你能不能先起来。"
他慢慢撑起身，看着我，笑了。
"沈知意，"他说，"你这次没噎着。"
"废话。"我说，"你拍得我肺都要出来了。"
那天夜里，我把戏本的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第十二回。标题写着"还魂记"，正文一片空白。
我提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
「三月十五，晴。瓦落，未中。」
写到这儿，我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有人替我挡了。」
窗外月亮很好，照在新瓦上，青白青白的。
我这一辈子，最恨两件事：桂花糕太干，和戏本乱写。
现在多了一件：他拍背的力道太大。
可奇怪的是，这三样，我现在都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