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或许还会爱上她。
这句话我写在信纸上，写完又看了很久。信纸是旧的那种，薄，有点洇墨，“爱”字最后一捺晕开了一小团，像个没擦干净的眼泪。我本来想往下写，写很多，写她给我补英语时字小得像蚂蚁搬家，写她唱歌跑调那晚我心里莫名其妙动了一下，写我在辽宁那年冬天看见第一场雪时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是她。
笔尖停在“她”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不写了。写了也没人看。就算有人看，也不是她。
但我后来又把它拿出来了。因为有些事，你不写下来，它就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人睡不好觉。我水瓶座那些奇怪的想法就是这样，你越压它，它越冒。所以我决定写。写完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1 偷看前桌后脑勺
高三那年，我坐在她后面。
不是同桌。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按身高来，我比她高半个头，理所当然被排到了后一排。她坐我前面，靠窗，第三排。我在第四排，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她叫林丽。白白的，脸蛋胖胖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让人想捏一把——当然我没捏过。她特别爱笑，眼睛爱笑或许说的就是她吧。那种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整张脸都软下去，像一小团被晒暖的棉花糖。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嘴巴还多。
她数学好，我理综好，语文英语一塌糊涂。班主任说你们自己结对子互帮互助。她回过头来跟我说：“你教我物理，我教你英语。”我说行。她就转回去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课就多了一件事：看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扎一个马尾，碎头发很多，后颈上总有一小撮毛茸茸的，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像镀了一层金边。她写字的时候头会微微往左偏，右手握笔握得很紧，中指第一关节有个茧。她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用笔帽敲自己的额头，笃笃笃，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她做对了题会轻轻“嗯”一声，很短，像打嗝，然后嘴角先弯起来，眼睛跟着弯，整个人亮一下，再继续做下一道。
这些事我谁也没告诉过。
讲题的时候她转过来，侧着坐，把卷子摊在我桌上。她的字小，密密麻麻的，我有时候看不清，得凑近点。我一凑近她就说：“你离远点，挡住光了。”我说那你把卷子往这边挪挪。她说你不会往那边挪啊。我说我这边桌子有书。她说那你把书拿开。我说我懒。她白我一眼，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白完我之后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又眯成两条缝。
她给我讲英语，每个错误选项为什么错都写在卷子上，字又小又密，像一排排小蚂蚁扛着知识点往我脑子里搬。我给她讲物理，习惯画图。她总能一眼指出我哪条辅助线是废的。她脑子转得快，我图刚画完她就说“这条不用连，连了也没用”。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连了两条，一条已经够了”。我一看，还真是。
我讲完就转回去做自己的题，不寒暄，不多说。这是我打小养成的习惯——事情做完了就做完了，没必要再聊两句废话。但她不习惯。她总多问一句：“我是不是讲太快了？要不重来一遍？”我说不用，懂了。她就“哦”一声，有点不确定地转回去，继续翻她的书。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哦”是在等我多说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你这个方法挺好”或者“幸亏有你”。但我没说。我当时觉得这些都是废话，题做对了就行，说那些干什么。
有一次我给她讲一道电磁场的大题，画完图讲完思路，她忽然说：“你讲题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平时你像没睡醒，讲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愣了一下，说：“可能因为物理比人有意思。”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先弯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边角上。后来我借她笔记看的时候发现了，她写的是“物理比人有意思——甲木先生语录”。字还是那么小，但旁边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画的太阳。那个笑脸的嘴角画得很高，眼睛就是两条线，跟她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发现那个笑脸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笔记合上，还给她了。她问我看了没，我说看了。她说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说没什么。问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期待。
她大概是在等我提那个笑脸。我没提。我水瓶座那些奇怪的想法又冒出来了：万一她画着玩的呢，万一她每个笔记本上都画呢，万一她就是随手画了一个笑脸，我提了，她说是啊我画着玩的，那我多尴尬。
所以我说没什么。她就“哦”了一声，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塌了一下，很轻微，像泄了气的气球。
那天晚自习她对完一道大题答案，全对，高兴地拍了下桌子：“终于！”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前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冲我吐了个舌头，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脸蛋上挤出两团肉，白里透红，像刚洗过的水蜜桃。
我也笑了，笑得挺真。可笑着笑着，我忽然低头开始收拾书包，说“我先走了”。
她愣住：“不是刚做对题吗？这么早就走？”
我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了下手。
她不知道，我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种一起做题的晚上，以后不会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才高三，明明还有好几个月。但那个念头就是冒出来了，像水瓶座脑子里那些没头没尾的怪东西，拦不住。我走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病，然后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她拍桌子的样子有点像小孩。写完又觉得无聊，撕了那页。但我记得我写了什么。
2 校服上的小笑脸
毕业那天，班里兴起了签名的风气。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把校服脱下来，互相在衣服上签名。有人用黑色签字笔，有人用红色马克笔，有人找不着笔就借别人的，借来借去，衣服上写得花花绿绿，跟打了仗一样。有人在背上画了一只乌龟，有人写了“苟富贵勿相忘”，有人只签了个名字就交差了。
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我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也没什么好写的。我坐在座位上，看他们把衣服递来递去。
林丽转过来，把她的校服往我桌上一放。她说：“你还没签。”
我说：“签什么。”
她说：“签个名。随便写点什么也行。”
我拿起笔，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想写“物理比人有意思”，又觉得太怪。想写“谢谢你教我英语”，又觉得太生分。想写“以后常联系”，又觉得太客套。我盯着她的校服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了我的名字。写得很小，在袖子靠近手腕的地方，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她拿回去看了看，说：“就签个名啊？”
我说：“不然呢。”
她说：“别人都写了话。”
我说：“我不会写。”
她说：“你这个人。”
然后她把我的校服拿过去了。她说：“那我给你签。”她在我的左胸口位置签了她的名字，签完之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个笑脸。跟笔记本上那个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嘴角画得很高，眼睛就是两条线。
她说：“好了。”
我说：“好。”
然后她就转回去继续跟别人互相签名了。我摸着胸口那个笑脸，指腹能感觉到签字笔留下的微微凹痕。我把校服脱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那天之后我没再穿过那件校服。
后来我把那件校服带去了辽宁，又带去了那个有内陆海的城市。洗过很多次，洗得发白了，但那块墨迹还在，只是淡了些，笑脸的嘴角没那么清晰了，眼睛那两条线也快看不出来了。但我认得。我摸得到。
这些事我谁也没告诉过。
3 奶茶店的告别
高考完那个夏天，微信刚起来，大家从QQ群往微信上搬。我加了她，第一句话发的是“英语笔记能借我复印吗”。
她回：“你都毕业了还复印？”
我说留着以后看。
她说行。
其实我不缺笔记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借，就觉得加了好友光说“你好”太傻了，得找个话头。这个理由我当时没跟她说，后来也没说。
毕业聚餐那天晚上，有人起哄让她唱歌。她站起来唱了半首，跑调了，自己先笑场，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彻底弯成两条缝，缝里好像能挤出蜜来。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心里有个很轻的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笑场的样子有点好。但那个“好”字后面跟着的，又是一阵没来由的闷——像什么东西刚冒头就被按回去了。
那晚回家，我在微信上跟她说：你唱歌跑调了。
她回：你唱一个试试。
我说我不唱。
她说没劲。
对话到此为止。我盯着“没劲”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句“其实跑调也挺好听的”，打完了觉得太怪，删了。又打了一句“下次别唱了，省得丢人”，又觉得太损，也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这就是水瓶座。想了一堆，发出去一个字没有。
那个夏天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你报的哪？”
我说辽宁。
她说她留本地。
我说嗯，挺好，本地离家近。
她说你跑那么远干嘛。
我说不知道，想出去看看。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好像离得远一点，什么都会变得清楚一些。但这话太怪了，我没发。水瓶座那些奇怪的想法，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剩一句“想出去看看”。
她回了个“哦”。
我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后悔。但后悔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临走前一天，她约我出来，说英语笔记复印好了。我们约在一家奶茶店，她把笔记本递给我，厚厚一沓。我翻了翻，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四级真题我帮你买了，到了辽宁记得做。别光顾着理综，英语也得过。”
我说好。然后我们坐着喝了杯奶茶，聊了些有的没的。她问我辽宁冷不冷，我说肯定比咱这冷。她说那你多带点衣服。我说嗯。她说你到了记得发个消息。我说好。她每说一句话，脸上都带着那种浅浅的笑，眼睛弯着，像在笑，又像只是心情好。
分别的时候她说“那走了”，我说“嗯，走了”。她转身往东，我转身往西。走出去十几步，我停了一下，假装看手机，回头瞄了一眼。她已经走远了，书包上挂的一个小挂坠一晃一晃的。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确认她走远了？还是确认她没回头？
4 掐点回消息的小心思
辽宁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我在宿舍阳台拍了一张，发朋友圈。她第一个点赞，评论：“辽宁比咱家冷这么多？”我回：“暖气比咱家足。”
然后她私聊我：“拍看看。”
“刚拍了啊。”
“你那叫拍了？就一张阳台栏杆，雪呢？”
我又拍了一张，把镜头对着楼下，白茫茫一片，有几个同学在打雪仗。她回：“看着挺好玩的。”我说：“冻手。”她说：“你戴手套啊。”我说：“戴了手套怎么拍照片。”她说：“你怼我是不是。”
后来时不时地聊天，就成了我们的常态。不密不断。
有时候是她先发：“今天数学课老师讲了个特别烂的证明。”我回：“多烂？”她就拍一整黑板下来，照片里粉笔字歪歪扭扭，我看不太懂，但我放大了看。
有时候是我先发，打出来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一句：“辽宁下雪了。”她回：“拍看看。”我就拍一张阳台栏杆上积的雪，拍完看一眼，觉得不好看，想重拍，又觉得重拍太刻意了，就发了那张。她回：“就这？”我说：“雪不都这样。”她说：“你拍得真丑。”我说：“那你别要。”她说：“我就要。”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没什么理由，就是存了。
她发一大段吐槽，说社团的事，说室友的事，我回得很短。但第二天我会接着昨天的话头再问一句：“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有一次说：“你记性这么好？”
我说不是记性好，是你昨天说了我没接上，今天补上。
她说你能不能多打几个字。
我就多打几个字：“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从不秒回。但我掐着时间回。太早了显得我一直在等，太晚了怕她睡了。这个掐时间的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乎。我只是觉得，得挑个好时候。
有时候她一天没发消息，我会在睡前翻一下聊天记录，翻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水瓶座最怕承认这个。我宁可跟自己说：就是无聊，随便翻翻。
有一回她凌晨一点发：“你睡了吗？”我其实没睡，正打游戏。但我等了五分钟才回：“刚看到。咋了？”她说没事，睡不着。我说那你就数羊。她说数了没用。我说那你数理综题。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我说：“谢谢。”她说：“没夸你。”
但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两点半。聊的都是废话——她室友养了只猫，她数学建模比赛得了第三，食堂的包子涨价了。我一边打游戏一边回她，游戏输了。但我没生气。这很奇怪。我打游戏输了从来不高兴，那天没不高兴。
那年冬天她寄了个包裹过来，里面有一本英语四级真题，还有一袋本地特产。她说：“辽宁冷，多吃点。”
我寄回去一本数学习题集，扉页写：“你数学已经很好，这本给你放松用。”
她骂我直男。我说：“我怎么直男了。”她说：“你给一个数学好的人寄数学习题集，说让她放松，这不直男？”我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但她说她把那本习题集做完了，上面用红笔标了好多“这题出得真烂”。
她骂我直男的时候，我其实有点高兴。她说我直男，说明她还在跟我说话。这个逻辑很奇怪，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5 藏起来的老电影
大学那几年，我在辽宁，她在本地。有年冬天，室友在宿舍看老电影，说是他爸推荐的，叫《牧马人》。我本来在打游戏，打着打着听见电影里有人说了句“我离不开那片土地”，手就停了。游戏里角色被对面打死，我也没管。
那天晚上我把电影从头看了一遍。
后来我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室友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他说你骗鬼呢，你屏幕上都许灵均了。我说你认错人了。他说许灵均那么大一张脸我认错？我说那你看错了。
他不问了。水瓶座不想说的事，别人问不出来。
我说不清为什么反复看。许灵均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祁连山牧场，后来他爸从美国回来要带他走，他不走。他说他离不开那片土地。他老婆李秀芝是个从四川逃荒来的女人，没文化，但会过日子，会心疼人。她跟许灵均说：“你走不了，你走了我怎么办。”不是撒娇，不是威胁，就是一句大实话。
我每次看到那儿就暂停，去倒杯水，回来接着看。
后来我意识到一件事：许灵均不走，跟我“不挪窝”，好像是一回事，又好像不是。许灵均是没得选，后来是有得选他也不走。我呢？我是有得选，但我假装自己没得选。
我从来没有跟林丽提过这部电影。她有一次问我在干嘛，我说看电影。她问什么电影。我说老片子，你不会喜欢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说你就不喜欢老片子。她说你又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我没接话。我当时想的是：你要是看了，你肯定问我为什么不走。我怎么答？
6 火车站的那句追问
大二那年冬天，她来辽宁找我玩。
她提前一周跟我说的时候，我在宿舍床上躺了十分钟没动。然后起来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把堆了一学期的脏衣服全洗了，又去超市买了两双新拖鞋。室友问我是不是有情况，我说没有，老同学来玩。他说老同学你买新拖鞋？我说旧的太脏了，不好看。他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好不好看。
我没理他。
她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我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来回走了大概两百趟。她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白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比平时更圆了。她拖着个小箱子，东张西望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我身上，弯了起来。
我本来想招手的，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拖着箱子小跑过来。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是亮的，眼睛弯成两条缝，脸蛋上挤出两团肉，嘴巴咧得很大，牙齿露出来，有点傻，但很好看。我也笑了——那种没克制的笑，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很快收住，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
她跟在我旁边，说火车上遇到一个小孩一直哭，哭了一路，她差点崩溃。我说你怎么不换个座。她说换了，那小孩换到她旁边了。我笑了一声，她说你还笑。我说我没笑。她说你刚才明明笑了。我说那是礼貌性的。她说礼貌你个头。说这话的时候她又笑了，眼睛弯弯的，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我带她去吃烤肉。她吃得满嘴油，讲笑话讲得自己先笑趴，筷子都掉地上了。她笑点低，什么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脸蛋鼓鼓的，像个灌汤包。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然后我站起来说“我去加个蘸料”，在调料台前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我在调料台前想的是：她明天就走了，这顿吃完，下次坐对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一出来，刚才那股高兴劲儿就像被扎了个洞，慢慢瘪了。我端着蘸料回去的时候，脸上已经调好了表情，不咸不淡的，跟平时一样。
她问：“你怎么去那么久？”
我说：“人多。”
她说：“骗人，都没人。”
我说：“那就是我动作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有时候能看出我在糊弄，但她不戳破。天秤座就是这样，她给你留面子，哪怕她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酒店，路上她忽然说：“你在这边，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我说：“什么特别的人？”
她说：“就是……那种特别的人。”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我装傻。我说：“我们系有个哥们打呼噜特别响，算不算特别？”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雪，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她说：“算了，当我没问。”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但那弯法不一样了，像是画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
我看着她踢雪的样子，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说“有，但不在辽宁”，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出去了。水瓶座的怪想法就是这样，它冒出来，你抓不住，抓不住就算了。
她走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进站之前问：“我们这样天天聊，算什么？”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觉得我越界了，想划清界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就缩回去了。我说：“现在不好吗？你有你的课，我有我的课，谁也不耽误谁。”
她看着我。这次她没有笑。她的眼睛没有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白白胖胖的脸蛋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看了我很久，说了那句我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甲木先生，树是不欠谁的。可人不是树。”
她转身进站，我没追。我当时想的是：等她冷静了，微信上再慢慢说。可微信上再提起这件事，就怎么也说不清了。
她进了站，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我想追进去，但腿没动。心里有个声音说：追上去说什么呢？你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个声音说：至少说句路上小心。第一个声音又说：说了路上小心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发了“到了说一声”。她回：“嗯。”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觉得它跟我平时回她的那些“嗯”一模一样。原来被这样回一句，是这种感觉。
7 拆不完的旧设备
毕业后，我没回本地。我去了一个有内陆海的城市。
说是海，其实是个大湖。地图上蓝汪汪一大片，当地人管它叫海，我也跟着叫。湖边风大，冬天冷得邪乎，夏天倒凉快。我在湖边一家做水文监测的单位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事不多，每天对着水位计和风向标，偶尔写写报告。
租的房子离湖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头，爱养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有一盆茉莉总在夏天傍晚开花，香得整栋楼都知道。我住三楼，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晒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烫。我在窗前摆了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一堆电路板、电烙铁、万用表，还有单位淘汰下来的旧监测设备。我没事就拆开研究，看它的电路走向，琢磨哪些地方能改。
其实那些设备都是好的，没坏。我就是想拆。拆了装，装了拆，换几个电容电阻，调调参数，再装回去。单位的人问我研究这些干嘛，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他们说你想改行做维修？我说不是，就是想看看里面怎么走的线。
这个习惯从大学就有了。在辽宁那会儿我就爱拆东西，宿舍的台灯、室友的收音机、实验室的旧仪器，都被我拆过。室友说我手欠。我说不是手欠，是想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设计。他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说不怎样，就是想知道。
现在工作了，手痒的毛病没改。单位淘汰的旧设备被我搬回家一堆，堆在书桌底下，有空就拿出来拆。我拆得仔细，每个零件标上号，线路画在纸上，研究完了再装回去。装了再拆，拆了再装。有一台老水位计我拆了快两年了，零件都磨出包浆了，我还是没装回去。其实早就能装回去，但我不想。装回去了，就没东西拆了。没东西拆，那些白天想不明白的事，就没地方搁了。
衣柜最底下，压着那件高中校服。洗得发白了，左胸口那块墨迹淡了不少，但还在。笑脸的眼睛那两条线快看不出来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有时候换季翻衣服，会翻到它，我就拿出来看两眼，再叠好放回去。也没特意供着，就是觉得，放在那儿就放在那儿吧。
林丽偶尔发消息来。问我这边怎么样，我说还行，有海。她发了个问号。我拍了一张湖面发过去，她说这是海？我说当地人叫海。她说你们那的人真能编。我说我也觉得。
她说你一个人在那不无聊吗。我说还好，有电路板。她说你还在拆东西？我说嗯。她说你拆了这么多年，拆出什么名堂了？我说拆出一点，就是设备跟人一样，看着复杂，其实道理很简单。她说那你拆出你自己了吗。我想了半天，回：“没有。”她说：“那你继续拆吧。”
她有一次说：“你那边下雨吗？”我说下。她说那你别去湖边，风大。我说嗯。她说你这人怎么我说一句你应一句，多打几个字会死吗。我说不会死，但不知道说什么。她说那你随便说。我想了半天，发了一句：“今天拆了个传感器，里面有个线圈缠得特别漂亮。”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传感器也行，比‘嗯’强。”
后来她时不时问我在干嘛，我就学会了拍电路板、拍电烙铁、拍桌上摊开的线路图。她有一次说：“你拍的那堆东西真丑。”我说：“那你别要。”她说：“我就要。”跟以前一模一样。
毕业后这城市有个好处，离她不算太远，高铁三个小时。但她没来过。我也没叫她来过。
8 不敢见的老同学
那之后她没怎么主动找我了。我照常上班、下班、拆设备、去湖边散步。我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校准。天秤座嘛，总在权衡。
但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发消息的频率低了，我回消息的速度快了——快到自己都吓一跳。有一次她晚上十一点发“在干嘛”，我秒回“在拆东西”。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发：“你今天怎么回这么快？”
我说“刚好在玩手机”。
她说“哦”。
我盯着那个“哦”，忽然想：完了，她学会了我的招。
那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跟几个高中同学聚了聚。有人提了一嘴林丽，说她现在在本地一家银行上班，朝九晚五，日子过得挺稳。有人问我要不要叫她出来，我说不用了，人家忙。那同学说忙什么，过年都放假。我说那也别叫了。
同学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人怪。其实我也觉得我怪。我想见她。但我又不想让她看见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个什么样子。在外地待了几年，混得一般，话还是不多，回来一趟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她要是问我“你那边怎么样”，我大概只会说“还行，有海”。然后呢？
聚完回家，我翻到她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桌上摆了一盘饺子，旁边露出一小截她的手腕，白白的，胖胖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把那件校服翻出来了。左胸口那个笑脸还在。我拿手指摸了一下那两条快看不出形状的眼睛线，然后把校服叠好，放回衣柜最底下。
9 她要来看海了
那年春天，她突然发了条消息：“我想去你那边看看。”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五分钟。然后回：“看什么？”
她说：“看海啊。你不是老说你们那有海。”
我说：“那是个湖。”
她说：“你管它叫什么？”
我说：“海。”
她说：“那不就得了。我去看海。”
我没再问。过了两天，她发来一张火车票截图。周五晚上的车，到我这儿十一点多。她说：“你来接我。”我说：“好。”
周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去超市买了两双新拖鞋，还买了一盆茉莉放在窗台上。房东老头看见了，说你小子是不是有情况。我说没有，老同学来玩。他说老同学你买花？我说那盆花快死了，我救救它。他说那盆花我养了五年，死不了。我说那我搬去救救。他说你搬走也行，省得我浇水。
我搬回家，放窗台上。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病。书桌上那堆电路板我没收，摊在那儿，电烙铁还插着。我拔了插头，把线路图叠好，想了想又摊开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又不是没见过我拆东西。
晚上十一点，我去火车站接她。火车晚了十分钟。我在出站口站着，手插兜里，想她出来我该说什么。想了十几个版本，都觉得别扭。最后她出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条缝，脸蛋挤出两团肉，白白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冲我挥手：“甲木先生！”
我说：“走吧。”
她说：“你都不笑一下？”
我说：“我笑了。”
她说：“你那是笑？你嘴角都没动。”
我说：“心里动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胳膊肘撞我。她说：“你这个人，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怪。”
我说：“你也一样。”
她说：“我怎么了？”
我说：“还是这么爱笑。”
她说：“爱笑不好吗？”
我说：“好。”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湖边。风很大，她缩着脖子，说这风跟真的海似的。我说本来就是湖，你非说是海。她说你管它叫海，它就是海。我说那你说是就是吧。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随便。我说我一直这么随便。她说你以前可不随便。我说以前是装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这边，开心吗？”
我说：“还行。”
她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就是还行。”
她说：“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我想了想，说：“有湖，有风，有野鸭子。上班不忙，下班没事。拆设备拆了快两年没装回去。大概就这样。”
她说：“那不就是不开心。”
我说：“我没说不开心。”
她说：“你也没说开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其实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问了，我才发现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大概觉得，能承认不知道，也算一种进步。天秤座就是这样，她不会逼你。她会等。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她再听。
10 湖边的沉默试探
她在这边待了两天。我带她看湖、看野鸭子、看湖边一棵长歪了的树。她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发朋友圈。我说你发可以，别把我拍进去。她说为什么。我说我不想被围观。她说你又不是什么人物，谁围观你。我说那你随便。
她还看了我桌上那堆东西。她拿起一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看，问我这是干嘛的。我说这是水位计上拆下来的，信号处理模块。她说你拆它干嘛。我说想看看它怎么工作的。她说你看懂了吗。我说看懂了。她说看懂了怎么不装回去。我说装回去就没得拆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走那天，我去送她。火车站不大，人不多。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设备，装回去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拆了快两年还没装回去？”我说：“快了。”她说：“你去年就说快了。”我说：“那就是快了。”她笑了一下，说：“那我走了。”我说：“嗯，到了说一声。”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说：“甲木先生。”
我说：“嗯。”
她说：“你还有话跟我说吗？”
我看着她站在进站口的样子，风吹起她的头发，白白的脸蛋被太阳照着，眼睛弯弯的，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全涌上来了。说什么呢？说“别走”？说“我跟你回去”？说“其实我一直”？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压回去了。我水瓶座那个毛病又犯了——我觉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来，她走，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湖和我的电路板。我说了那些话，然后呢？
所以我摇了摇头。
她说：“好。”
然后她转身进了站，没再回头。
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发了“到了说一声”。她回：“嗯。”
11 终于装回的水位计
她走后第三天，我把那台设备装回去了。
其实没什么难的，就是一个电容老化了，换了就好。装好之后我通上电，指示灯亮了，数据正常跳动。我看着它跳了一会儿，觉得挺没意思的。它好了，我就没得拆了。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盆茉莉。房东老头说得对，那盆花死不了。它开花了，小小的白花，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拿出信纸，写了那句话。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或许还会爱上她。”
写完之后我看着它，想：她那天在火车站问我“还有话跟我说吗”，我摇头了。其实我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把信纸折起来，夹在那本英语笔记里。然后想了想，又把那件校服从衣柜底下翻出来，把信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夹进了校服口袋里。
左胸口那个笑脸还在。我摸了一下，然后把校服叠好，放回衣柜最底下。
12 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也有
大概过了一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有些话当时没说，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那行字还在。
我最终打了一句：“我也有。”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来看，她没回。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我想：完了，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回了，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我这边湖上开花了，你来不来。”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什么“湖上开花了”，这是什么鬼话。我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她回：“什么花？”
我说：“不知道，白色的，小小的。”
她说：“你拍看看。”
我拍了，发过去。她回：“这是茉莉，你傻啊。”
我说：“我以为是野花。”
她说：“你家野花长盆里？”
我说：“房东的。”
她说：“那你拍它干嘛。”
我说：“你不是要看花吗。”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我好像习惯了。”
我说：“那你要不要来看。”
她说：“看什么，花还是湖？”
我说：“都看。”
她说：“行。”
然后她发来一张截图，是火车票。下周末，她来。她说：“这次你带我坐船。”我说：“那是湖，没船。”她说：“你不是说那是海吗，海怎么没船。”我说：“有船，不大。”她说：“不大也行，能坐就行。”
我说：“好。”
13 迟来的笨拙告白
她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这次火车没晚点。她出来的时候我冲她招了手。她看见我，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脸蛋挤出两团肉，白白的，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过来，说：“你这次怎么招手了？”
我说：“想招就招了。”
她说：“你变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招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带她去湖边坐船。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我们俩坐一条。船开到湖中间，风大，她缩着脖子，说：“这风真跟海似的。”我说：“本来就是海。”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之前不是说这是湖吗。”我说：“你说是海就是海。”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是。”
船在湖上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个设备装回去了？”
我说：“装回去了。”
她说：“那你现在拆什么？”
我说：“没得拆了。打算把单位仓库里那堆旧仪器都翻出来。”
她说：“你翻它们干嘛？”
我说：“看看里面怎么走的线。”
她说：“你看得完吗？”
我说：“看不完。慢慢看。”
她说：“那你不是有事干了。”
我说：“嗯。”
她没接话，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边也有个事。我爸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哦。”
她说：“哦什么哦。我没去见。”
我说：“为什么不去。”
她说：“不想去。”
我说：“为什么不想去。”
她说：“你猜。”
我没猜。我看着湖面。湖面很大，看不见对岸。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说：“我不猜。”
她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问。”
我说：“我不问了。”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她说：“甲木先生。”
我说：“嗯。”
她说：“你这次还有话跟我说吗？”
我看着湖面。湖面很大，看不见对岸。我伸手把她的帽子正了正——她的帽子被风吹歪了，快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干嘛？”我说：“帽子歪了。”她说：“那你跟我说啊，动手动脚的。”我说：“说了你还得自己正，我顺手。”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她说：“甲木先生，你还有话跟我说吗？”
我说：“有。”
她说：“那你说。”
我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愣了一下。她说：“什么机会？”
我说：“就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或许还会爱上你。”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你这个人，表个白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我紧张。”
她说：“你紧张什么？”
我说：“怕你不答应。”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答应？”
我没说话。我从兜里掏出那件校服。叠得方方正正的，洗得发白，左胸口那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出是个笑脸。
她愣了一下。她说：“你还留着？”
我说：“一直留着。”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笑脸，摸得很轻。她说：“都快看不出是笑脸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摸得出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校服叠好，抱在怀里，说：“行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我又没说一定。”
我说：“我知道。但你还是给了。”
她说：“你这个逻辑真的很怪。”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脸蛋挤出两团肉。白白的，胖胖的，跟高三那年一模一样。
14 戛然而止的消息
后来呢？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回了她的城市，我留在我的湖边。我们还是在微信上聊天，不密不断，跟以前一样。只是她叫我“甲木先生”的时候，后面多了一个句号，好像那三个字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了。
然后有一天，她忽然就不回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什么征兆都没有。我发了一句“今天湖边风大，野鸭子都躲起来了”，她没回。第二天我又发了一句“设备拆了一半，发现里面有个零件锈了”，她还是没回。第三天，第四天，我盯着对话框，看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儿——“行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上面还挂着我回的那个“谢谢”。
我打了很多字，删了。又打，又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拉黑我，没删好友，朋友圈也还在更新，只是不回我消息了。就好像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另一种日子可以过，那种日子里没有我。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她回了。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对自己好点，你对我的已经超过了自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想回“什么意思”，想回“你这话说得像告别”，想回“你是不是遇到别人了”。但我什么都没回。我太知道这种语气了。这不是问句，这是结论。天秤座把账算清楚了，就不会再改。
我再发消息，她就不回了。
很突然。就好像前一秒她还在湖上坐着船，帽檐被风吹歪，下一秒她就走远了。我甚至不知道是哪个瞬间出了错。是那天我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说得太轻了？是她回去之后想了几天，觉得还是不行？还是她爸介绍的那个对象，她后来还是去见了？
我不知道。她没给我问的机会。
我把那件校服从衣柜底下翻出来，左胸口那个笑脸还在。我摸了摸，然后把信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或许还会爱上她。”
写的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是给她的。现在我才知道，这句话是给我自己的。
后来我不怎么翻她朋友圈了。偶尔刷到，就划过去。她发了新照片，换了新头像，我看了，不点赞。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那盆茉莉还在开。房东老头说我养得好。我说我没养，它自己开的。他说你小子嘴硬。我说不是嘴硬，是真没管它。他说那你当初搬它干嘛。我说不知道，就是搬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怪。
我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