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火没关
周叙把我的行李箱从玄关踢到电梯口的时候，灶上还炖着第三遍中药。
"姜宁，你别老把自己当这家的女主人。"
我先解了围裙。带子打了个死结，中午给他妈拌凉菜，指甲缝里还嵌着蒜。我拽了两下才松开，把围裙搭在椅背上。火没关，拧到最小，砂锅里的咕嘟声细下去，一下，一下。
他站在玄关没走，等着我说点什么。五年了，他习惯我接话，接得快，接得软，接完这事就翻篇。
我没接。
电梯门合上，箱子上那张便签露出来，是我自己上周贴的：七号，别忘。
字写得很小，怕他看见。
这套房子八十九平，首付六十二万，我出三十八，他出二十四。房本上只有他一个名字。当时他说"写谁不一样，你嫌麻烦我跑就行"，我确实嫌麻烦，那天下午还赶着改云栖的平面图，就没去。后来也没补。五年，补不补的，好像也没人再提。
工作室是他从车库起的那间。第一年的图我画，账我记，报价单模板到现在还叫 jn_01，是他随手打的文件名，改都没改过。他现在不带这个活了，带的是见客户、吃饭、在台上讲话。我在后台，管图纸、管供应商、管那些没人愿意管的尾数。
上礼拜他回来得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闻了一下。
"林穗也喝这个，她妈给的方子。"
我说，哦。
把药滤了，倒进保温杯，第二天给他妈送过去。我熬的是他妈的，不是他妈给的，这话我没解释。他也没听出哪里不对。他最近挺忙，忙到把五年的事都记成了别人的。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草稿箱，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老陈：
＞ 七号之后不用再瞒了。
打了删，删了打，存了三个礼拜。我没删掉它，也没发。
抽屉最里头有张纸，折了四折，边角起毛，我摸过两次，都没打开。门后挂钩上多了一把钥匙，铜的，齿很新，不是这家的。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洗了把手。水有点凉。
灶上那锅药还在咕嘟。
---
## 第2章 后勤
云栖项目交割的庆功宴，定在六号晚上，比七号早一天。
我没打算去。周叙早上发消息，说"你来一下，人多，后面得有人盯"。我就去了，穿了件灰的，坐在靠备餐间那桌，负责看投影笔有没有电、签到表够不够、第三箱气泡水什么时候上。
六点刚过，签到台那边人多了起来。林穗先到的，浅色外套，站在周叙旁边，他抬手把她介绍给云栖的周总，说了句什么，那边都笑了。我隔着两排椅子看见，转身去备餐间搬第三箱气泡水，箱子底下那层有点潮，我垫了张硬纸。
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主厅了。
签到台摆了一排席位牌，压膜的，名字是助理头天打印的。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我那张在最边上，靠柱子，字比其他几张小半号。当时没多想，打印机墨快没了，后几张都这样。
他上台的时候灯打得挺亮。
谢了云栖的周总，谢了施工的老孟，谢了熬了两个通宵的助理，谢到一半停了下，说还要谢一个人——
"当年车库那会儿，陈叔那笔过桥款救过我。没那二十万，这公司起不来。"
底下鼓掌。老陈没来，托人带了个果篮，摆在签到台边上，缎带都没拆。
我低头把气泡水箱子往里推了推。
他最后想起来还有我。台下有人喊了声"姜姐"，是老孟那边的小工，跟过车库那阵，嗓门大。周叙笑了一下，冲那边举了举杯：
"姜姐是后勤，后勤最要紧，没她我们连盒饭都订不明白。"
一桌人都笑。我也跟着抬了下嘴角，手底下把签到表翻了一页。
那二十万，是我爸走的时候留的。
我托老陈以过桥借款的名义打进周叙账户，特意交代别说是我。他那时候刚赔了一单，自尊心薄得跟纸似的，知道是我掏的，多半不肯收。三年后他连本带息要还，老陈说投资人不收息，只把本金退回来，二十万，一分不少，又转回了我卡上。我没动，存着，回单打印出来，折了四折。
台上那句"陈叔救过我"，他说得挺真。我信他是真感激。
散场已经十点半。我留下来收投影笔、摞椅子、把没开的气泡水按箱数退给服务员。收拾签到台的时候，席位牌只剩一摞，我那张不在里头。
助理抱着箱子过来，看见我手上空着，随口说了句：
"姜姐你那张我收走了，周总说不用摆，说……反正你也在后头。"
她话说完自己觉出不对，补了半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抱着箱子快步走了。
我把牌子从她箱子里抽出来，没扔，塞进外套口袋。压膜的边角有点扎手。
出门的时候停车场只剩两盏灯。周叙的车先走了，副驾坐着云栖那边的人，不是林穗。我等了六分钟才叫到车。
七号还有一天。
---
## 第3章 三月十九
三个月前那天，是三月十九，礼拜二，也下雨。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跟他说去补牙。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行政服务中心九点开门，我八点五十到，取号，A 开头，等了四十七分钟。旁边坐了一对小夫妻，姑娘拿着表问"写谁的名字"，男的头也没抬："写俩人都行，都写。"姑娘就低头一笔一笔填了，笔尖在纸上蹭得沙沙响。
我把手里的号翻了个遍，没看他们。
叫到我的时候窗口那个姑娘翻了两遍材料，说"这个得本人签"。
我说，我就是本人。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递出来，没再多问。
出了十点四十，雨小了。楼下拐角有个配钥匙的摊子，师傅坐小马扎上，收音机放着戏。我把那串新钥匙递过去，说配一把。
"配几把？"他头也没抬，"一般家里三把，一人一把，留一把备着。"
"一把。"
他"哦"了声，锉刀推了几下，铜屑落在一块旧绒布上，细细一层。我等着的时候看了眼对面楼，四层，没电梯，窗户朝北，挂着出租的牌子，电话号码后两位被雨糊了。
下午我去看那间房。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房东拿手机照着上来的，开门先说"朝北，冬天冷"。
我站在窗口比了比，光是平的，不晃眼。
"我画图，"我说，"不晃眼就行。"
租金三千二，押一付三，我当场转了定金。房东挺意外，说一般人都问能不能便宜，我说不用。
傍晚回公司，周叙正赶着去见客户，外套搭在胳膊上，见我进门，从桌上抽了一叠文件推过来。
"这几张你签一下，走个流程。"
我翻了翻，没细看，也没让他等，一页一页签了。签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门口按电梯，催了句"快点"，我说好了。
他把文件拢进包里，笔往桌上一丢，走了。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我收拾桌面，把笔捡起来插回笔筒。窗外雨又大起来，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那天晚上回八十九平，他还没到家。我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写了四个字：七号，别忘。写完撕下来，贴在行李箱拉杆边上，贴得低，推箱子的时候正好被手挡住。
然后我把那张回单、那张受理回执、还有交接单的底联，叠在一起，折了四折，放进抽屉最里头。
折的时候我数了数，四折，边角对齐。我做事情一向这样，跟谁都没关系。
门后挂钩上那把铜钥匙，是那天配的。不是给谁留的。
---
## 第4章 尾数
这三个月我照常上班，早上八点四十到，比助理早十分钟。
老孟周四过来对节点，图摊了一桌，他拿指甲在第三张上划了两下，嘟囔一句：
"这套节点跟车库那会儿那套一个路子……那时候是你画的吧？"
"陈年老图了。"我把尺子递过去，"别说出去，周总不爱提车库。"
老孟就笑了，没再讲。他不是不会看，是懒得管别人家里的事，这点我跟他都省心。我不是怕，是不想在还没到七号的时候，先让公司在背后议论起来。
周五客户会，周叙讲方案。讲到第三页那处转角处理，他说"我们当时琢磨了很久"，手一抬，我后排把激光笔递上去，翻页。散会前客户问了个数，他卡了半秒，我在后面报了一个，声音不大，他接过去说完了，客户没注意是谁报的。
午休助理端着饭坐我对面，忽然说："姜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干久了。"我说。
她那份材料里，第十四页有个面积数的小数点录错了一位。我改了，没标红。标红她得挨说，不标红也没人知道，反正七号之前还得再核一遍。
下班绕了点路，从旧印刷厂那栋楼底下过。四层朝北那扇窗黑着，我没上楼，站了半分钟就走了。回家买了把青菜，电梯里碰上三楼的邻居，问我这是要搬啊。
我说不搬。
那时候确实没定哪天走。备着，不等于要走；只是东西都归到该在的地方，哪天真走，不用临时翻。
倒计时这种事，不盯着数，反而过得快。
---
## 第5章 三十八万
他第二天早上发现账户少了钱。
不是少了，是本来就该在我这边的那部分，转走了。共同那张卡绑着他的手机，一笔一笔都有提醒，他大概蹲在洗手间翻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牙刷还叼着。
"姜宁，你动账了？"
"嗯。"
"多少？"
"三十八万六。"我把杯子推过去，"首付里我那三十八，加上这五年记账的六千块尾数。账我打好了，在玄关第二个抽屉，第几页第几行我用铅笔标了，你要对就对。"
他没接杯子。
"你突然转这个干什么？"
"没突然。"我说，"三月份就开始理了。"
这句是真话。他没听懂，我也没往下说。他把牙刷搁在台面上，泡沫沾了一道，转身去换鞋，走到门口又回来，问我："是不是因为林穗？"
我说："你先把牙刷放杯里。"
他愣了一下，回去放了。
那天下小雨。老陈下午来送东西，是给我爸那套旧印章配的盒子，顺路，站在楼道里没进来，鞋上全是水。我们说了几句闲话，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宁，那笔钱后来……你真一分没动？"
我说没动。
"也是。"他搓了搓手，"当年绕了三道，就怕他觉出来。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
话到这儿断了，因为电梯响了。老陈把盒子塞给我，说回见，就下楼了。楼道里剩一股潮味。
我抱着盒子站了会儿。
那张折四折的纸，我第三回摸到，还是没打开。有些东西不打开，它就还在那儿，还能由我决定什么时候摊。一摊开，就是别人的事了。
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带了两杯奶茶，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拎着。他不太记得我不喝甜的，这五年一直这样，也不是不记得，是没往那儿放。我没说，把那杯搁到茶几角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开口，语气比早上软了：
"七号那天你在场吧。云栖要个干净的结构，走个形式，你签个字。"
我没应。
"签完，"他补了一句，"咱们把证领了。"
窗外雨停了，楼下有人在收伞，甩了两下，水点子打在雨棚上。
我看着茶几角上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往下淌，积了一小圈。
"行。"我说。
---
## 第6章 不是周太太
他妈出院是五月里的事，我陪的床，白天画图晚上过去，前后半个月。
办出院那天护士拿着单子出来，抬头冲我笑："儿媳妇，这儿签一下。"
我把手伸出去，周叙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
他签得挺快，笔一搁，跟护士道了谢，转身去扶他妈。护士"哎"了一声，没再往下说，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收走了单子。
从缴费处到电梯口那二十几步，他没解释，我也没问。这种事不值得问，问了就得听一句"你想多了"，然后还得我来收场。
婆婆倒是体面，一路上跟我说辛苦了，说小宁你瘦了，说回头家里吃饭。我扶着她另一边胳膊，应着。
上车前她想起来什么，拍了下我手背：
"对了，周六小周带小林回来吃饭，你回避一下，别让人家误会家里还有个女的。厨房那套青瓷你收一收，小林讲究，别拿出来磕了。"
语气客气得很，跟交代我多买把青菜一个调子。
我说好。
当天下午我回那套房子，把青瓷一套六件拿报纸一件件裹了，装箱，叫了同城，寄到婆婆那儿。单号拍照发过去，附了句"您收着，别磕了"。
没提回避，也没提小林。
她回了个"这孩子"。
我把纸箱封好，胶带撕得挺响。客厅那盏灯有个灯泡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我踩着凳子拧了拧，没拧好，就下来了。
不是跟谁置气。东西是谁的，放回谁那儿，本来就该这么办。
周六我没在家等。旧书店那老板娘上午给我开的门，说想盖一面墙做新书台，问我能不能先量量。墙皮起了一小块，我拿卷尺贴着边量了两遍，记在本子上。她隔着梯子说了句：
"这墙别动啊，老房子。"
我说记下了。
那张压膜的席位牌，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跟旧报纸摞一块儿，放进柜子最下层。没扔。留着不为记恨，就是我经手过的东西，我不习惯半截丢掉。
后来林穗跟我说，她那阵一直以为我是"周总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帮忙管管杂事"。
我说，差不多吧。
---
## 第7章 她也别信
林穗是周四傍晚找上门的。
不是来示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件我的外套——上回滚筒里混进去的，我都没发现——鞋没换，半只脚还踩在门垫外头。
"我来还这个。"她说。
我接过来，让她进屋坐。家里没有一次性杯子，我拿玻璃杯倒了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捧着杯子，没喝，看了两眼玄关那个空出来的挂钩。
"周叙跟我说，你们去年就分了。"
"嗯。"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她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其实已经确认完了，从她进门看见那双男式拖鞋还摆在鞋柜最下层，就确认完了。
"那你也别信他。"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这种事最难的地方不是被人骗，是得自己把那句"我被骗了"咽下去，还得客客气气把杯子还回来。
她坐了没多久，起身走的时候，把玻璃杯拿到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位置摆得挺正，跟我平时放的一样。
门关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响。我走过去把那只杯子拿下来，想倒杯水，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九点多他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来，别等门。
我回了个"好"，把七号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第十四个页码上那个小数点，又核了一次，没错。改过的地方我没标红，怕他当着云栖的面翻到那一页不好看。
补完已经是十一点多。
半夜他还是回来了。没开大灯，鞋踢在玄关，路过餐桌的时候，把一盒铝碳酸镁放下，没说话，进屋睡了。
我胃不好，这毛病五年了，他记得。偶尔记得。
那盒药在桌上搁着，铝箔面反了一点厨房漏过去的光。我看了会儿，起身把最后一个纸箱封了，胶带又撕得挺响。
第二天早上他没提药，我也没提。他出门前照例说了句"七号别迟到"，我应了一声。
有些瞬间是真的。真的也挡不住别的那些。
我把外套挂回衣柜最里头，没叠。
---
## 第8章 户口本
进七月那几天，家里开始有点领证前的样子。
婆婆打电话来，问我那天穿什么颜色，"别穿灰的，灰的不上相"。我说好，记下了。她又问户口本带没带，我说在抽屉里。
共同朋友那个群里有人发了句"恭喜啊，总算定了"，底下跟着一串，还@了我。我没回，也没退群。周叙过了半小时回了个抱拳的表情，事情就算翻过去了。
那天下午家里没人，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塑料皮有点粘手，我那一页的页角早年折过，压出一道白痕。翻开看了两秒，合上，放回原处，位置没动。
没带走。
行李箱拉杆上那张便签被蹭卷了边，字也淡了。我撕下来，重写了一张，还是那四个字，贴得比上回更低，推箱子的时候整张都被手挡住。
他那天回得早，站在衣柜前翻衬衫，头也没回：
"七号那件熨了没？"
"熨了。"
"别用挂烫机，那件得熨板。"
我说是。
他"嗯"了一声，把衬衫套进防尘袋，拉链拉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过来看我：
"你那天别穿太素。"
我说好。
衣柜最里头那件外套还挂着，是上回林穗送回来的那件，我一直没叠。我把它取下来，放进洗衣机，选了标准洗。滚筒转起来的时候，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站了会儿。
七号还有三天。
---
## 第9章 七号
七号那天，天挺好。
九点刚过他发来一条：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把材料清单又核了一遍，第二个文件夹，十四页，小数点。核完把夹子摆在他桌面右手边，跟签字笔对齐。
我提前一小时回那套房子拿落下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拿的，就一支笔，还有窗台上那盆被我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
灶上的火早关了。药是前天倒的，渣子用旧报纸包了扔掉，砂锅拿钢丝球刷过一遍，扣在架子上，锅底朝天，沥干了。我做事情有头有尾，跟谁都没关系。
门口贴了张物业催缴单，九到十一月的公摊，二百七。我顺手撕下来，捏在手里站了两秒，又给贴回去了。
房子是他的了。
绿萝我没搬，搁窗台吧，朝南，晒着还能活一阵。
老陈九点多发消息，问我要不要过去。我说不用，您别来。他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一句：
"那我下午还是去一趟，他请了我，不去显得我拿乔。"
我没再拦。有些话堵是堵不住的，让它自己走到该走到的地方，比谁替谁圆更省事。
十点四十，我到公司。
前台换了新绿植，助理抱着一摞文件小跑过去，看见我喊了声"姜姐"，又想起什么似的改口，没改利索。我冲她点点头。
会议室里云栖的人已经到了，周总在翻册子，老孟在跟施工的对最后一张节点图。周叙从里屋出来，袖口卷着，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材料？"
"第二个夹子。"我说，"十四页那个数我改了。"
他"嗯"了一声，没翻。
那种客气，五年里我见过几回，都是他有事要我配合的时候。
十一点整，云栖那边的人陆续落座。他把里屋门带上，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进来一下。"
我跟进去了。
---
## 第10章 你最懂事了
里屋没开空调，窗帘拉着一半，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他把其中一份转过来，推到我面前，笔帽已经拧开了。
"云栖要个干净的结构。"他说，"你签一下，走个形式。"
我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是《确认及放弃》，底下几行小字，把车库那阵到云栖这单之间，所有没写进纸上的东西，一次性归零。措辞挺讲究，不是他写的，法务写的，他大概只看了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姜宁，"他把笔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你最懂事了。"
这四个字我听了五年。
搬工作室那回，桌子少一张，我说我坐箱子上，他说你最懂事了。他妈住院那半个月，我白天画图晚上陪床，他说你最懂事了。庆功宴上把我介绍成后勤，散场他还拍了下我肩膀，也是这句。
我没接笔。
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折了四折，边角已经起毛，摊在桌面上，压平，用了两只手。
三样东西。
第一张，二十万的回单，收款人是我，日期在三年前那个九月，备注栏空白，老陈当时特意没写。
第二张，著作权登记的受理回执，云栖那套方案的底稿，申请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附件清单第一行还是那个文件名，jn_01。
第三张，离职交接单，办结日期三月十九号，离今天整整三个月零十八天。签字栏两边都齐了，他那边是他自己签的。那天他赶着去见客户，把一叠文件推给我，我在末尾签了名，他拢进包里，笔往桌上一丢就走了。
"这个，"我把三张纸按平，"三个月前办完了。"
他没动。
"今天的材料在第二个夹子，十四页那个数我改了，没标红。"我说，"签不了。不是跟你置气，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先拿起第一张，眼睛在收款人那栏停了停，没说话，翻过去看背面，空的。第二张看得慢些，指头顺着附件清单往下滑，滑到第一行那个文件名，停住了。第三张是最后拿的。
三张都看完，他又把顺序拢了一遍，没打乱。
我原以为他会发火。他没有。他皱着眉，把第三张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个日期，又翻过来看背面，像在找哪里印错了。
"什么三个月前？"
声音不大，是真没听懂。
外面会议室有人笑了一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周总在问投影能不能投，助理说能。
他把交接单放回桌上，手指按在日期上没松开。
"那这三个月……"他停了，"你天天来上班？"
"来。"我说，"尾数没人管，老孟那边对不上会卡节点。"
"你都办完手续了还来？"
"嗯。"
这句他更没听懂了。他抬头看我，那眼神我熟，是东西明明摆在手边、他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的样子。五年了，他拼东西一向慢，图纸上的错我替他挑了不下百处，他都挺坦然，说"有你嘛"。
有你嘛。
我把笔帽拧上，搁回他那边。
"外面等着呢。"我说，"你先签你的。"
---
## 第11章 借款
里屋门没关严。
老陈是十一点二十到的，前台领他往会议室走，路过里屋，他往里探了半个头，看见我，先是一乐，随口就出来了：
"小宁，那二十万你到底收了没？当年你爸那钱，我转来转去转了三道，就怕他觉出——"
后半句卡住了。
他看见周叙站在桌边。
屋里那一下特别静，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气泡水箱子被拖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了一声。
周叙没转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交接单，拇指压在日期上，人没动，就眼睛慢慢抬起来了。
老陈脸上的笑收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哎"了半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话接过去了。
"陈叔记岔了。"我说，语气平得跟对账一样，"是您还他那笔，早清了。果篮六号送到了，缎带都没拆，回头我替他谢您。"
老陈看我，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是个聪明人，六十来岁，当年肯替我报三道账，就是知道有些话不该由他讲完。他点点头，冲周叙举了下手里的盒子，说"顺路，送个东西"，转身往会议室去了。
门板晃了一下，没合上。走廊里有人在数椅子，一把，两把，数到第七把被谁打断了。
周叙把交接单放下了。
他没问我。一句都没问。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划回来。翻到第三屏停住，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看着他把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去按笔帽，按了一下，没按上，又按一下，还没按上，第三下才"咔"地扣住。他把笔摆正，跟文件夹对齐，摆得跟我十点四十放材料时一模一样。
台上那句"陈叔救过我"，车库那二十万，房本上只有他一个名字的那六十二万里的三十八，庆功宴上"姜姐是后勤"，缴费处那句"我来"，玄关那句"你别老把自己当这家的女主人"——
这些不是今天才摆到他面前的。是他自己，一件一件，这会儿才拼上。
拼上以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肩膀往下落了一点。嘴唇动了下，没出声。
"姜宁。"他叫我。
我没应。
他绕过桌角走过来，伸手要拉我胳膊。不是拽，就那种很熟的、五年里做过几百回的动作，手伸到一半，指头还松着。
我侧了半步。
胳膊从他指头边上过去，没碰到。
他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撑在了门框上。
"七号……"他说，"证还领吗？"
我看了眼窗外。楼下那排香樟被风翻了一下，亮的一面全翻上来了。
"我先走了。"我说。
从他胳膊和门框中间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味，跟家里洗衣机里那桶是一个牌子。用了五年，没换过。
我没回头。
---
## 第12章 交割
七号那单过得很顺。
周总翻到十四页，指着那个面积数问了一句，周叙说"改过了"，没说是谁改的。签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大概两秒，才落下去。后来助理说，周总那次还夸了句"你们数挺干净"。
他以后签任何文件都顿这两秒。助理以为他谨慎，跟新人交代说"周总签字前别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秒在等什么，或者不等什么。
我没再去过公司。
尾数那部分，三月十九号交接单里写得清清楚楚，接手的是新来的一个姑娘，头一周给我发过三条消息，我都回的。第四条问"jn_01 这个模板能改吗"，我说能，随便改。她后来真改了，文件名换成自己名字缩写，挺好。
搬走后第一周，我把那笔三年没动过的二十万转了个定期。手机上确认完，页面停了两秒，我退出去了。
回单没打印。
抽屉里那张折四折的纸，我带回朝北那间，压在窗台那摞样书底下，没再打开过。有些东西办完就是办完了，不用留证，也不用再看第二遍。
秋天有个行业会，主办方把两拨人排在同一层。我隔着半个厅看见他，他也看见我了，抬手冲我点了下。我也点了下，转身去拿茶，没过去。后来老孟发来一句"下回有活还找你不"，我回"看情况"。
婆婆那套青瓷，听说摆出来了，小林没磕。
林穗隔了小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三个字：
＞ 我调岗了。
我没回，也没删。就搁在列表里，往上翻两屏还能翻到。有些人不用交代，也不用原谅，各自把日子挪开半步就行了。
周叙发过几次。头一条是当晚，问"你到哪儿了"。第二条隔了三天，是张照片，灶台，砂锅扣在架子上，锅底朝天，拍得有点歪，门口那张催缴单还在，边角翘着。他没配字，也没撕。
再往后是一段挺长的话，我点开看了两行就退出来了，没往下拉。
不是没情绪。是那两行里，他又用了"你最懂事了"。
我租的地方在旧印刷厂改的那栋楼，四层，没电梯，朝北一间，月租三千二。朝北的光不晃眼，画图不用拉帘子，我图这个。窗台够宽，能搁一盆绿萝，也能搁那支从八十九平带出来的笔。
第一单是个小书店改造，甲方在需求里加了一句，手写在哪张纸的角落：
＞ 朝北那扇窗别封。
我回了个"好"。
开工那天我去量尺寸，卷尺卡在窗框上，蹦回去的时候弹了下手指，有点疼。我甩了甩手，接着量。
---
## 第13章 就一把
锁是周六上午来换的。
师傅蹲在门口拆旧锁，螺丝倒了一小堆在报纸上，边拆边问："原来那把还留不留？"
"不留。"
"新锁配几把？"他把锁芯塞进去，试了试，"一般家里配三把，一人一把，再留一把备着。"
我站在他后头，手里拎着刚买的两斤橘子，塑料袋勒出一道印。
"不用了，"我说，"就一把。"
师傅"哦"了一声，没多问，把那一把搁在门垫上，收了工具，下楼了。
新钥匙齿很新，跟挂钩上那把铜的是一个成色。我捏着它开了两回门，第二回顺，就再没试。
下楼的时候，我把旧钥匙带上了。信箱那排格口有一格空着，塞了张过期的广告，我把广告抽出来，把钥匙放进去，没留字条，也没写字。格口的小门"嗒"一声弹回去。
外头风有点凉。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掏出来看，是周叙。屏幕亮着，铃震到第二下，我按了静音，没拒接，也没接，塞回兜里。
走到一楼，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橘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勒出来的那道印还在，过一会儿就该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