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都说徐苟有福气。
说他一个挑粪的，娶了个外地来的富商小姐，小姐出钱给他开酒馆，酒馆生意好得邪门，连县太爷都来喝过三回。还说小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净净，就是眼睛有点怪，总拿红布遮着。
他们不知道，他娶的是一只羊。
也不知道，徐苟那点福气，是那只羊一口一口从别人身上撕下来喂给他的。
他们更不知道，妖爱人，是戏。妖吃人，才是日子。
——
那年，青阳山。
月亮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冷玉，挂在山脊上，把整座山照得煞白。风从谷底往上灌，卷着枯叶和碎石，呜呜地响，像地底下有人在哭。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山腰的松林里窜出来，脚踩在湿滑的苔石上，连滑三步，硬生生刹住，手中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地，剑身刻着的北斗七星纹在月光下，一亮一灭，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是个道士。
三十来岁，蓄着短须，头上混元巾歪了，道袍从肩膀到腰侧裂开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被血染成了黑红色。他左臂耷拉着，明显是脱了臼，可右手还是死死攥着剑，指节发白。
他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被山风撕碎，耳朵贴着风，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什么都没有。
“骚！”
他闻到了，那股膻骚味，混着一股冷冰冰的羊脂气。
“孽畜！”
道士咬着牙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后半截变成咳，“你跑不了！乾坤圈……乾坤圈已经锁了你的本命，你跑不了——”
话音未落，头顶松枝“咔嚓”一响。
道士瞳孔骤缩，腰往后折，一个铁板桥翻出去，左手勉强撑地，疼得他嘶了一声。就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一只人手——不，是一只羊蹄——砸在地上，把一块青石踏得粉碎，石屑崩了道士一脸。
那东子站稳后，我才看清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裙子是真的白，白得刺眼，像骨头磨碎了织出来的，在夜里自己会泛光。裙摆拖到脚踝，刚好遮住她的羊蹄。
脸是人的脸。杏眼，鼻梁挺秀，嘴唇薄而红，可左右脸颊上各有一道淡褐色的纹，从颧骨拉到耳根，像没褪干净的羊毛卷。头顶两侧，两根犄角弯出来，漆黑，一节一节的，带着螺旋纹。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上沾着道士的血，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很是陶醉：“香。连血都是香的呢。”
道士撑着膝盖站起来，桃木剑重新指过去：“孽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剑上，咬破指尖在剑上一抹，剑身泛起青光。羊角女眼神一变，袖中飞出白绫，缠住竹枝，整个人荡开。道士一剑劈空，竹节炸裂，水雾四散。两人在雾里缠斗，剑光、白绫、竹影搅成一团。最后道士被白绫勒住脖子，羊角女五指成爪，插进他胸口。
“我对你那么好？只不过吃了几个人，你就要杀我？”她凑近道士耳边，呼气喷在他脸上，眼里全是怨恨。
道士目眦欲裂，像是被戳中痛处，恨恨道：“住口！受死吧孽畜！！！”
羊角女脸色一变。她想退，可迟了。道士用最后一口气催动乾坤圈把他和羊角女捆绑在一起，自爆了。
羊角女人发出一声不人不羊的惨叫，那声音把方圆三里的鸟都惊飞了，扑棱棱一片黑。
确定道士和羊角女都动不了后，我才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道士倒在树边，胸口被炸穿。羊头女已显出原型，腹部被炸开一个血洞，隐隐可以看见她的妖丹，她没死，还有呼吸。
我走过去，掏出她的妖丹吃掉了。
人间啊~我也很向往呢。
二
山下张家村的张老六上山砍柴，看见一只白羊蹲在路边啃草，脖子上戴着个银环，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谁家的羊？跑这儿来了。”张老六左右看看没人，上去一把薅住羊角，白羊没挣扎，乖乖被他牵下山。
到了村里，张老六吆喝：“谁丢了羊？脖子带银圈的，谁家丢的赶紧领，没人领我就卖了啊！”
吆喝了半上午没人认，张老六就把羊卖给了屠宰场的胡屠户。胡屠户把羊关进笼子里，挂在铺面门口招徕顾客，白羊在笼子里趴着，不叫，不动，眼睛湿漉漉的。
徐苟是午后来的。
他是个掏粪工，二十七八，光棍一条，住在明珠县城东的破院子里，每天去镇上掏粪与庄稼汉换点蔬菜柴火，再把东西拿到镇上卖，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天他卖完菜，打算买半斤盐就回家，路过胡屠户的肉铺，听见有人喊：“徐苟，来买肉啊？今天有肥羊，给你留后腿。”
徐苟摇头：“没钱。”
正说着，他眼角瞥见笼子里那只白羊。那羊把两个前蹄蜷起来，脑袋往笼子缝里塞，看见徐苟看过来，竟把两条前腿一弯，扑通跪下了。羊眼睛大，水汪汪的，眼角真有两行泪，顺着鼻梁往下淌，在笼子底积了一小洼。
徐苟愣住了。
胡屠户拎着剔骨刀出来，刀刃上还挂着碎肉末：“看啥？要买赶紧，不买别挡道。”
“这羊……”徐苟蹲下来，伸手去摸羊鼻子，白羊伸出舌头舔他手指，舌头软乎乎的，温的，“胡叔，这羊多少钱？”
“你买得起？”胡屠户斜他一眼。
徐苟摸了摸兜里，500文，那是他存起来准备娶婆娘的。他有些心疼，数了300文给胡屠户。胡屠户把笼子打开，揪着羊角拽出来：“牵走牵走，杀的时候别在街上杀，血糊糊的影响我做生意。”
徐苟牵着羊往城外走，走到青阳山脚下时停住了脚步，他蹲下来把羊蹄子上的银环剪断，揣进自己兜里，拍拍羊屁股：“走吧，别往镇上跑，再让人逮着可没人赎你。”
徐苟摸着兜里的银环，想着能换十几文钱，又骂自己傻，三百文的羊放了，就落俩银圈，指不定是白铜的，不值钱。
他不知道，他转身之后，那团白雾里，羊倒了下去，再站起来时，已是个浑身雪白的人形。那女子面部生得有些歪斜，像骨头长错了位置又被皮肉勉强裹住，头上两只羊角弯弯地翘着，站在雾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在雾里传不远，却惊起几只山雀。
三
半个月后，县里来了个富商小姐，姓白名杨，说是父母病故，带着五个妹妹来明珠县投亲，结果亲戚早搬走了，找不着人，就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住下来。
白小姐人长得美，脸盘白净，出手阔绰，偶尔还在街上施粥，街坊都说她是个大好人。谁娶到她那可都得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那天徐苟在集市上卖菜，白杨带着两个丫鬟路过，看了一眼他扁担上的菜，说：“这菜水灵，看着新鲜。这位大哥，以后每天给我宅子送一框，我出双倍价。”
徐苟乐得嘴咧到耳根，连说好好好。送了半个月菜，白小姐就托人来提亲了，
“我？娶白小姐？”他指着自己鼻子不敢置信
媒人笑：“人家白小姐说了，就看中你老实本分。”
徐苟稀里糊涂成了亲，婚事办得热闹，白小姐出的钱，摆了二十桌，县里人都说徐苟祖坟冒青烟，娶了个财神爷。
入洞房那天，徐苟喝得半醉，掀开盖头，白杨坐在床沿，脸红扑扑的，低着头笑。徐苟凑过去想亲一口，鼻子刚凑近，一股味儿钻进来——膻，骚，像羊圈里刚扫出来的粪草味，熏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怎么了，夫君？”白杨抬眼看他。
“你身上……什么味？”
白杨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子，笑骂：“今儿个胭脂擦多了，合欢香混着桂花油，你鼻子倒灵。”她伸手把徐苟拽过来，把脖子凑到他鼻子底下，“香吧？”
徐苟又闻了一下，真香。
“不早了，快睡吧。”白杨把他按在床上，吹了灯。
婚后白杨出钱把徐苟那破院子翻修了，临街的墙推倒，开了个酒馆，取名“苟记酒家”。
酒馆从南方请了酿酒的师傅，酒水比别家醇，菜价也实诚，不到一个月就火起来了，生意一天比一天旺。天天客满。白杨就让她的远房表亲们来酒馆帮忙，一个个水灵灵地站在柜台后面，对着来喝酒的男人笑。没出两个月，徐苟那几个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全娶上了媳妇。
阿牛娶了一个，李四娶了一个，连街上卖豆腐的老王都续了个年轻媳妇。朋友们提着酒来谢徐苟：“苟哥，你真是我们的贵人。”
徐苟这时总说：“我夫人旺夫，旺大家！”
从挑粪夫变成老板后，徐苟腰上多了个钱袋子，见人就笑。人人都说徐苟有福气，像许仙捡了个白娘子。后来白杨怀孕了，徐苟笑得嘴都合不拢。
没人看见的时候，白杨会把妹妹们叫到后院，压低声音说：“这里是人间，讲的是人情世故。弱肉强食那一套，可不兴使出来。”
几个妹妹齐齐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徐苟的酒馆越来越红火，徐苟儿子满月那天，来了个道士。
那道士又破又瘦，站在酒馆门口，指着里头说：“这些女人是妖！”说着拔剑就往里冲，一剑砍在白杨三妹的胳膊上。三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眼看就要现出原型，白杨往她嘴里塞了颗血珠子，血就成了红的，流了一地。
徐苟正给客人倒酒，闻言把酒壶一摔：“放你娘的屁！”阿牛、李四抄起板凳就往外冲。道士被一群人推倒在地，拳脚雨点似的落下来，打断了三根肋骨。街坊围了一圈，有人喊：“臭道士妖言惑众，提刀伤人！”有人往道士身上泼泔水。
白杨站在酒馆门口，冷眼看着。她几个妹妹站在她身后，一个个笑得像画上的人。
道士被扭送县衙，多人作证他提刀伤人，县令判了道士秋后问斩，关进大牢。
徐苟回家拍着胸脯对白杨说：“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害你们。”
白杨给他斟了杯酒，笑：“你是个好人。”
她总说他是好人。
徐苟信了。
四
道士在牢里喊冤，没人理他。
过了中秋，镇上开始有人失踪。
先是外乡来的货郎，再是街尾的孤老，后来连过路的行商也不见了。可过了几天，那些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问他们去了哪，有的说走亲戚，有的说喝醉了睡在山里，有的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月底，徐苟29岁，白杨给他办了生辰宴。徐苟包了整座戏台，请全县乡亲看《白蛇传》。酒馆门口支起三口大锅，肉汤滚得发白，热气撞上灯笼光，把半条街熏成暖黄色。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嗑瓜子，婆娘们攥着帕子等白素贞出场，老汉们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炊烟袅袅。
徐苟抱着孩子坐在头排正中间，左边是穿大红褙子的白杨，右边是阿牛和几个拜把兄弟。他喝得脸通红，站起来举碗：“我徐苟一个挑粪的，能有今天——全靠乡亲抬举！全靠我夫人旺夫！”
台下一片叫好。有人喊：“徐老板命好，娶了个白娘子！”
徐苟嘿嘿笑，低头看怀里的娃。娃的眼睛被一方红布盖着，说是怕戏台灯火太烈晃了孩子。夫人伸手替娃掖了掖红布，指甲上的胭脂映着烛火，红得像刚从什么地方蘸过。
台上白素贞水袖一甩，唱到断桥。台下婆娘们开始抹泪，骂法海：“人家夫妻好好的，你个秃驴非要拆散！”老汉们磕烟灰：“就是，妖怎么了？白娘子比人还讲情义！”
阿牛的夫人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却先弯——学得很标准，像照着画本练过千百遍。她袖子里那只手轻轻动了动，食指在膝盖上一点，再一点，像在数台下的人头。
台侧阴影里，几个兄弟的媳妇坐成一排。她们笑得整齐，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台上白素贞哭，她们就微微蹙眉；台下人笑，她们就跟着弯眼。李四媳妇忽然吸了吸鼻子，轻轻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点点头，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上唇。
没人看见。
除了白杨的五妹。
她偏过头，声音轻得只有那排女人能听见：“人间就爱看妖爱人，不爱看妖吃人。你们学着点。”
姐妹们又齐齐点头。
台上锣鼓正紧，白素贞水漫金山。台下瓜子壳堆了一地，暖风里全是肉汤和脂粉混在一起的甜腻味。
徐苟的娃在红布下睁了一下眼睛。那眼睛是竖的。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山腹深处，同样热闹非凡。
洞府中烛火通明，张灯结彩，中间架了十几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翻滚着，一股肉香飘散整个洞府。洞府里到处能听见咀嚼声和笑声。烛火里烧着人油，火苗绿油油的舔在青黑岩壁上，把整座洞府照得阴森诡谲。
妖王坐在最高的石座上，脚下铺着不知什么兽的整张皮，兽皮两旁是一堆骷髅头，森森白骨很是显眼。面前的血池不停地冒着气泡，像似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注入。
众妖列坐，有狼首人身的，有蛇尾盘在石柱上的，有披着人皮但耳朵还没收好的，通通都在举杯吃肉。酒又红又稠，倒进碗里还会挂壁。
今夜是万兽节，他们在庆祝。
五
子时将过，戏台撤去。
台下人打着哈欠往家走，嘴里还骂着法海。戏班班主在后台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油彩花脸。
帘子一掀，白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银锭。
“今晚酒馆庆功，”她笑，“一个都别走。”
班主搓手：“夫人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徐苟从后面醉醺醺挤进来，一巴掌拍在班主肩上：“我夫人请客，谁敢不给面子？去去去，都去！酒管够！”
班主回头看镜子里，徐苟夫人的笑脸在铜镜中晃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好像看见她额角多了什么东西——弯弯的，白白的，像两只角。他揉揉眼，镜子里只剩一张美人脸，笑得温温柔柔。
“酒喝多了……”班主嘟囔。
后台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戏班的人被丫鬟们引着往酒馆走，最后一个武生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戏台上，白素贞的水袖还搭在栏杆上，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后门的巷子里，绳索摩擦石板的声响很轻，轻得像蛇在蜕皮。
后半夜徐苟做了个梦，梦见有人骂他“狼狈为奸，不得好死！”
一个梦而已，他翻身继续入睡，并没在意。
第二天，戏班的人失踪了。
衣服在山里被发现，撕得稀烂，沾着血。村里人说是狼和老虎下山吃人了，组织人手搜山，搜了三天，连根虎毛都没找着。县令出了封山令，说：“虎狼伤人，夜禁封山。”告示贴得急，浆糊没干，风一吹就卷了角，露出底下另一张旧告示——“道士妖言惑众，提刀伤人，择日问斩”。
人害怕，就喝酒。白杨给每桌送一壶“安神酒”，说：“酒馆人气旺，虎狼不敢来。”
酒是温的，入口甜，后味有点腥。阿牛喝了两碗，凑过来小声说：“苟哥，戏班说没就没，你不觉得怪？”
徐苟摆手：“怪啥？山里狼呗。今年狼多。”
阿牛还想说什么，他媳妇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当家的，少喝两杯，明天还要出工呢。”那手白生生的，指甲修得圆润：“苟哥说得对，日子过好了，别瞎想。”
酒馆里暖烘烘的，肉汤还在滚。阿牛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安神酒”灌下去，觉得确实不该瞎想。
有一回半夜醒来，阿牛看见媳妇蹲在院里，捧着一块生肉在啃。他吓得叫了一声。他娘子回过头，满脸是血，眼泪却往下掉：“不吃人，孩子保不住。你别问，问了咱家就没了。”
阿牛腿软了。他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媳妇走过来，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袖子上一股子羊膻味，混着桂花的甜香。
“当家的，”她轻声说，“日子是真好，对吧？”
阿牛点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点头。第二天他照常去酒馆，举着碗跟人吹：“我媳妇有喜了！”
徐苟高兴，又送他一坛酒。
六
日子又继续过着。失踪的人偶尔回来，又偶尔不见。县里人渐渐习惯了，说这年头不太平，少出门就是了。徐苟的酒馆照常热闹，白杨的远房妹妹们照常嫁人，阿牛他们的媳妇照常笑。
只有一回，徐苟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白杨抱着儿子去后院，他跟了过去。后院没点灯，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见石桌上搁着一只小碗，碗里是暗红色的东西。
儿子在白杨怀里，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喝。
徐苟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你在喂什么？”白杨回头看见他，没慌，把碗放下：“药。”
“什么药？”
“可以治儿子病的药。”她走过来，手捂在他嘴上，掌心一股温热的腥气，“我都是为了你啊。”
徐苟想说“你到底”，三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一口唾沫咽下去。他回头看屋里，儿子的红布掉在地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竖的。
第二天他站酒馆门口骂道士：“都是那臭道士咒的！关在牢里还不安生！”
乡亲们也跟着骂，也说自家孩子的怪病都是道士咒的。
道士在牢里听不见他们的骂声，只是不断的再说一句话：“人味又淡了。”
县令去牢里看过一回道士，道士靠着墙，脸色比墙还青，看见县令眼睛却亮：“放我出去，还能救一半。”
县令捋着胡子：“放你出去，谁给本官交税？谁还信本官治下太平？”
道士不敢置信，看了他很久：“你保的不是太平，是妖的太平！”
县令觉得他就是死脑筋，固执不知变通，循循道：“谁的太平不是太平，你看现在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百姓高兴，这就是太平”。
秋后问斩的文书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朱印盖得端端正正。白杨在酒馆听徐苟说起这事，给徐苟斟了杯酒：“斩了好，省得他害人。”
徐苟点头：“对，害人精。”
七
十二月二十四那天，白杨的五妹出嫁。白杨说这是家里最后一桩喜事，要好好办。她在县里摆了上百桌流水宴，不收礼，谁来了都能吃。大半个县里的人都来了，从街头摆到街尾，灯笼挂得比过年还密。
徐苟被灌了不少酒，晕晕乎乎靠在椅子上，看白杨挨桌敬酒。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袄，脸上胭脂抹得比平时还厚，笑起来跟画上的美人似的。五妹坐在主桌，新郎是县令的侄子，很结实的一个小伙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白家的姑娘就是旺夫。”有人说。
“可不是嘛，徐苟一个挑粪的，如今都是财主老爷了。”
“我要是早几年碰上白家姑娘就好了。”
白杨听见了，回头笑：“现在也不晚，我还有好几个远房表妹没许人家呢。”
满堂哄笑。
酒过三巡，徐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他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最后看见的是白杨走过来，扶住他胳膊，轻声说：“你喝多了，歇会儿。”
他再醒来时，酒馆空荡荡的。桌上杯盘狼藉，灯笼还亮着，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喊了两声“白杨”，没人应。他踉跄着往后厨走，推开门，一地血水，灶台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骨头。
白杨坐在后厨门槛上，嘴角还有血。徐苟的酒全醒了，他张着嘴浑身发抖：“你吃人？”
白杨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站起来，走得很慢，像怕吓着他。走到跟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沾着血，在他脖子上轻轻蹭过去。
“我不吃你。你是好人。”她说，“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不是你们人最喜欢的吗？”
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弯着，可脸上的皮肉纹丝不动，像一张画上去的脸。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相公……”
“那些人呢？阿牛呢？李四呢？”
“都在呢。”白杨站起来，眼神又恢复正常，拍拍身上的灰，“你出去看看，街上热闹着呢。”
徐苟冲出门。街上灯笼全亮着，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摆摊的、蹲在墙角嗑瓜子的，全在。阿牛从对面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苟哥，起这么早？”
徐苟一把抓住他：“你媳妇呢？”
阿牛笑：“在家呢，怀着娃，贪睡。”
徐苟盯着阿牛的眼睛看。阿牛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亮堂堂的，可他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太开了。
徐苟松开手，退了两步。他回头看酒馆，白杨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正跟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媳妇说话。老王媳妇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白牙。
徐苟蹲在街边，把脸埋进手里。
八
当天夜里，县衙大牢的门开了。
县令拼死放走了道士。听说死前，县令懊悔不已，大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诛！”
道士提剑冲出牢门时，街上灯笼红通通的，卖夜宵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人”蹲在路边划拳。见他提剑跑过来，那些人全转过头看他，脸上都挂着笑，笑得一模一样。
道士一剑砍翻最近的一个。那“人”倒下去，皮囊塌了，里头滚出一团黑毛。周围“人”笑得更欢了，拍着手喊：“道士杀人啦！道士杀人啦！”
道士往青阳山方向跑，一路上砍了七八个，可越砍越多。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笑着看他，像看一出好戏。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城门，往山上跑。身后笑声追了他半里地，才慢慢散了。
天亮时，明珠县醒了。
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戏台又开了，还唱《白蛇传》。台下“人”坐得满满当当，嗑瓜子，叫好，骂法海。热闹得像人间最好的日子。酒馆里，白杨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正跟客人说笑
县衙里惊堂木一响，“县令”升堂，两班衙役喊堂威，声音齐得像一刀切出来的。
山风卷着雾过来，把县门匾上“明珠县”三个字遮了又露，露了又遮。道士跪在崖边，眼泪砸在石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下传来戏腔，远远的，和着一声羊叫：
“法海你不懂——情——”
后来有人问起明珠县，都说那地方好，酒馆的老板娘漂亮，县令也和气，街上热闹得很。
就是有一样怪——明珠县的人，不爱吃羊肉。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杀猪宰牛，唯独不见一只羊。有外乡客不知道，牵了羊进去卖，第二天连人带羊都不见了。问起来，大家都笑：“山里有狼，有虎，被叼走了呗。”
县里酒馆的招牌还挂着，红灯笼夜里亮起来，照得半条街都暖。老板娘姓白，生得白净，见人就笑。老板姓徐，整天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街上的人来人往，眼神空空的。
有人说徐老板命好，娶了个白娘子，开了间旺铺，生了胖小子，朋友都沾了光。
也有人说徐老板可怜，好好的一个人，不知怎么就傻了。
徐苟自己什么也不说。每到夜里关了店，他就坐在后厨门槛上，看白杨拿帕子慢慢擦手。擦完了，她过来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开门。”
徐苟点点头，站起来，走过空荡荡的大堂，上楼，躺下，闭眼。
梦里，他没有买下白羊，凑钱娶了个婆娘，日子清贫，他却笑出了眼泪。
他不想醒，他想一直活在梦里。
于是大火烧起时，他还继续睡着。
听不见外头的血雨腥风，永远的睡着了。
番外1
都说人间好，我定要去人间一朝。
我在妖界300年，见过很多人，也吃过很多人。我争来了去人间的机会，领了妖王令去人间打探消息。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人名，叫白杨，很写实的名字。我穿梭在人间，记录人间的山川湖海，许是在人间呆久了，也开始向往人们所说的情。
白蛇报恩，人妖相恋。
嗯~似乎不错。
那日我刚吃完一个小孩，正在秦淮河边洗嘴，发现了倒在河滩上的慕秋。
他长得面目清秀，一身旺盛的气血，看得我忍不住想下嘴。我刚凑近他，他便醒了，一把推开我，羞得脸通红：“还请姑娘自重！”
我瞧着他，想起了《白蛇传》里的许仙。“报恩”吗？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我琢磨着，这规矩我学得来。
于是，我一掌打晕了他，扛着他去了我刚吃的那小孩家里。
喏~现在是我家。
他腹部有剑伤，很深，我一眼就看出这剑伤里有妖毒。这点妖毒，我轻轻一吸便被我吸了出来。我不懂人的医术，给他请了个大夫，治好了他的伤。
我以为他伤好了之后，会像白素贞一样，以身相许。毕竟人间的画本子都是这样写。
然而，他伤好那日，竟对我拔剑相向。他早就发现了我是妖，只因伤势未好，才陪我玩起了过家家。
我们打了一架，他不是我对手，慌忙逃跑了。我没追，想着完成妖王任务那天，我再去找他，反正他打不过我。
但我忘记了，人是万物之灵，是妖王也要害怕的存在。他们的修行，一日千里，远不是我们妖可比的。
再遇慕秋那日，我已不是对手，我被他追了半个月。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我从未害过他。他说：“人妖不两立！”
我不懂，我只觉得真心被辜负。
后来我被慕生打成重伤，他死了，我妖丹也没了。乾坤圈依旧死死的套在我脖子上，我拔不下来，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羊。
徐苟帮我取走乾坤圈时，我是震惊的。他不吃我？
我本想回妖界修行一段日子，再去找他，圆了我报恩的戏码。却忘了妖界不是人间，没有安稳日子，你弱就要成为口粮。这里不讲人情世故，只讲弱肉强食。
我刚回到妖界，就被一众小妖发现我没了妖力，以前对我毕恭毕敬的他们，一下如饿狼扑了上来，想吃我的血肉。
我差一点就死了，死在同为妖的同族里。我搬出妖王，说身上有妖王要的人间信息，他们才把我带到妖王面前。
没了妖力的我，知道如果不说些有用的东西，我必死无疑。
不知怎的，那时我脑海里出现了徐苟的脸，我给妖王说，我和一个人成亲了，这次回来是带更多的姐妹去人间，介绍给他的族人。
妖王盯着我看了很久，丢了颗妖丹给我，叫来了一众小妖让我带去人间，给我下了死命，一年之内拿下整个明珠县。
我接下了任务，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计划很顺利，一年内我就把明珠县换了个遍。这期间不是没人怀疑我们，毕竟妖要维持人形，是需要吃人的，难免会露出马脚。
只是他们被好日子麻痹了心神，选择看不见也听不见。
事后，我没有杀徐苟，他被我锁在酒馆二楼，每天趴在窗边往下看，看戏台，看街道，看那些他从小认识的乡亲。他们照常卖菜、寒暄、吵架、看戏。台上还演《白蛇传》，台下还骂法海不懂情。
我看着他行尸走肉的样子，没来由的想起了慕秋。
他说：“人妖不两立！”我现在懂了。
我是有些喜欢徐苟的，喜欢他心软，喜欢他善良，喜欢他不像慕秋一样恩将仇报。但那又怎么样呢？妖王一句话，我就能屠了他全村，杀光他亲朋好友。
无关对错，只因我是妖。
就像人要吃牲畜，妖要吃人。除非有一日，人不再吃牲畜，妖亦不再吃人，才会有人们所想的人妖相恋吧。
我有时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这一县的热闹，看灯笼，看戏台，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着人间真好。
我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的过下去，忘记了偷来的东西是要还的，血债也是要还的。
那日血夜，一只白骨精联合逃跑的道士，把整个明珠县圈了起来，他们要烧死我们。
我不明白，妖怎么会和道士联手？难道她也不喜欢妖界吗？
我想是的，我也不喜欢弱肉强食的妖界。我喜欢人间，喜欢人间有情，喜欢人间安稳。
人间真好，下世还来。
番外2
我第一次见白杨是在一个浓雾的夜晚，当时她快死了。那时我很虚弱，为了活下来，我拿了她的妖丹。
作为回报，我治好了她的伤。
但我无法取走道士套在她身上的乾坤圈，然后她被当做一只普通白羊卖给了徐苟。
我以为她被徐苟救下后，会回到妖界继续修炼，毕竟她没了妖丹跟普通牲畜没有两样。
不曾想，再见到她时，她已嫁为人妇。
起先，我以为她又春心荡漾想要一场人妖恋，还暗笑他不知悔改早晚又要死在人身上。渐渐地我觉得我可能想错了。
她说：这个人，心软。心软的人，最好用。
起先我不太懂这句话，直到我发现她在悄悄的偷人。才知道她哪里是什么春心荡漾，明明是杀人取粮。
但，这又关我什么呢？我也是妖啊。
直到我看见了慕生。
那日，白杨在柜子后算账。慕生提着剑，一刀砍在白杨三妹肩上，全身渗血，村民们把他按在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
眼前一幕，是那样熟悉，似乎以前也有一个身穿青衣之人，满身鲜血的倒在我面前，记忆被拉回了那年的秦淮河岸......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麓山书院里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又飘荡在秦淮河上，清澈，明朗，欣欣向荣。
这些朗朗读书声把秦淮河上氤氲迷幻的脂粉味都震散了几分，伴随清晨的旭日，衬得才出风月楼的夜客也多了几分秀才的斯文气。
“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我看是人之初性本恶！”
那个夜客听见孩童的读书声，忍不住反驳。心中还在疯狂辱骂风月楼里的花魁娘子。骂她见钱眼开，骂她戏子无情，骂她拿走他血汗钱就转投他人怀抱。
他又指着书院愤愤的说了句”误人子弟“，便衣袖一挥走了。
而他口中的花魁娘子，正拿着一块令牌瑟瑟发抖。那是礼部尚书府的暗宴邀请牌。
去赴宴的花魁们，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我赴宴的那日，刚上花船，就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被礼部尚书的公子刺穿了胸腔，鲜血流了满地。他提着剑向我走来，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我已变成鬼魂，虚弱不堪。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了，但这段往事被记起时，我满腔的怨恨，控制不住的想要杀人。
于是，我去了京都。
我找到礼部尚书府时，妖气冲天，我以为有妖先我一步。
我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看见妖气来源，我呆在原地。
满院子都是妖啊！
尚书是妖，公子是妖，端茶的、扫院的、门房、厨子，全是妖。
尚书公子看清我的脸，有些惊讶，说话的语气像见了熟人一样自然：“是你！没想到你竟然成了白骨精？”
我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所以杀我的一直是妖？
是妖~妖~妖啊~
满地人骨，凄惨尖叫，满汉全席人肉宴......
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白骨忘姓氏，此恨无绝期！
我不是什么花魁娘子，我是一朵花啊！我是一朵浸染了千万万人血的血花啊！
那个山洞里，妖怪吃了好多人，到处是人血，到处是惨叫声。有人奋起反抗被妖做成了皮鼓，有人卧薪尝胆被妖做成了蜡像，有人磕头求饶直接被端上餐桌。
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那是千万万人的血泪。
我就是在那样的血泪里，诞生了灵智，也继承了千万万人的执念：逃出去，报仇！
那日，我带着妖怪们新抓来的人逃出洞府，被妖怪们发现，一路从陆地追杀到海上。眼看就要逃出妖界，告诉人们妖界在进行换人阴谋，他们想让半兽人进入朝廷，把人间变成他们的圈。
然而妖王追了上来，一根钢叉从半空落下，把我砸成了重伤，逃生的船也沉入大海。重伤的我，失忆了，附身在海底一具怨气未散的白骨上。白骨被海浪卷到了青阳山脚下的礁石滩上，我迷迷糊糊爬到了青阳山，看见了一个道士和一只羊。
往事一幕幕涌现，怨气翻涌，笼罩了整个尚书府。
我杀光了尚书府里所有妖怪，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踹了一脚。尚书公子的脑袋我拎在手里看了半天，扔进了茅厕。但我自己也受伤不轻，在京都养了半年才养好。
等我回到明珠县时，明珠县已然变天。
血夜那日，我怨气最浓的时候，把整个明珠县都圈了起来，放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夜，慕生也来了，他用黄符封住了妖群的出路。我们隔着火对望，谁都没说话。
我是妖，但我曾经是千万万人。
我再一次看见慕生时，他正背着行囊，摇着铃铛，走街串巷的吆喝：“人~之~初~性~本~善，不善者~非人也~”
我说：“慕生，等我把混入人界的妖都杀完，你就把我超度了吧。”
慕生说了句“好”，继续摇着铃铛吆喝：“人~之~初~性~本~善，不善者~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