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大屏没放婚纱照，放的是六年前那条一星差评。
是她定的。她说放这个吧，比照片像我们。司仪投上去，三十七行小字挤了整面墙。台下静了半秒，前排有人念出第十九行，才笑开。
我认得那三十七行。当年她一条条写下来，逼我改掉插件里偷的懒；我改了两个钟头，她当晚又提了个补丁，把我绕开的那半截接上。往后三年我们在同一个仓库吵，三年前才坐到一张桌子上，把两个插件合成一个。
后来那东西一夜爆火。爆火那天，署名本来是我们俩，后来只剩我一个。这三年我没敢问她，另一个名字什么时候没的。
今天早上我点开她随请柬发来的那份记录，看见三年前动署名的是谁。跟我猜了三年的不是一回事。
大屏还在往下滚，司仪把话筒递过来，等我说两句。
1 一星差评，附了三十七行复现步骤
那条差评是六年前一个周六早上七点零六分来的。
我做的插件叫扫尾，给编辑器清临时文件，v0.3.7 上线四个月，八百来个用户，评分四点七。
差评正文一句话："它把我删掉的东西也删了。"
底下压着三十七行复现步骤，从新建空文件开始，一行一行编号。第十九行标了触发条件：手动删掉一个没保存的草稿，再按一次撤销，草稿就不回来了。
第十九行我读完，没急着动手。这个坑是我自己留的：为了省一次写入，手动删除的内容我静默丢了，不进回收站，连日志都不写。上线那会儿还挺得意，觉得少一次磁盘操作也算优化。
八百个用户，四个月，只有一个人把它挖到第十九行。
我按她的步骤从头跑了一遍。新建空文件，写四行，手动删掉，按撤销，编辑器里干干净净。日志翻到底，连一条删除记录都没有。第十九行下面她还补了一句：换台机器也一样，第三遍依旧。
改法我想得到：丢之前落一份快照，再把快照交给撤销栈，代价是每次删除多一次写入。可撤销栈那块我从来没敢动，磨了十分钟，最后挑了省事的一半，让手动删除改走系统回收站，再补一行删除日志。
我在差评底下回话，打了三遍。第一遍写抱歉是我偷懒，删了。第二遍写谢谢我改一下，删了。发出去的是两个字："已修。"
嘴笨到这个份上，我也有点没办法。想说的话最后都写进更新日志里，那里至少不用看着人的脸。
9:12 开始改，11:04 发 v0.3.8。更新日志第三行写：感谢 拾遗 提供完整复现步骤，手动删除不再静默丢弃。
那条一星没撤，评分倒从四点七晃回四点八，这事我以为就完了。
当晚 23:41，仓库弹出一条 PR，编号 #12。
她改的是我绕开的那半截：把回收站里的东西按内容哈希落成快照，接回撤销栈，按一次撤销才真能把草稿拿回来。改动 21 行，删 4 行，测试补了 7 条。
PR 描述五个字："你别再删了。"
我把 7 条测试一条条跑完，全绿，凌晨一点四十合的。合之前在提交信息里敲了句"fix: 别再删了"，看完又换成规规矩矩的"fix: retain manual deletions"。
顺手点进她主页。头像空白，插件列表里躺着个小插件，名字叫捡回来，简介一句话：把删掉的捡回来。
好家伙，专治我这种人。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空白头像后面是谁，更不知道往后三年，我会在同一个仓库跟她吵掉四百多条 issue。靠墙那张桌最后一个插孔，后来也分了我一半。
那条差评我两小时就修好了。署名是谁改的，我憋了三年都没敢问。婚礼那天大屏滚到第十九行，台下笑得最响，我脑子里转的还是这件事。
差评修完没多久，跟她在 issue 区吵起来，是从 #41 开始的。
她开那条的时候只丢来五个字："复现步骤发我。"
争的是空文件算不算被删掉的内容。我说不算，零字节谈不上内容；她说算，用户手动建过又手动删过，那一下就是意图。她贴了六组对照，我回四组，她再补两组，第三十楼她只写了一句："你怕麻烦。"
被她说一句怕麻烦，我半天没回上话，最后回了三个字："我改一下。"
#41 里她还贴过一段日志，说空文件至少该留个创建时间。我回了个反例，讲用户手滑建了又删，捞回来反成噪音。她把我的反例也测了一遍，测出撤销栈跨窗口会漏判，我改到第四版才把那个洞补上。服气归服气，issue 里我一个字没认，只留了句已修复。
这三年基本就这么过来的。四百多条 issue，边界条件、阈值、一条日志该不该写，都能来回三十楼，从头到尾没人肯先松口。她一句能扎到我改三版，我嘴上不认，只能拿提交记录回她，认输的话三年里一句都没往里写。
我的提交时间都在 00:40 之后，偶尔到三点。她大概翻过 git log。
#128 那天碰上一个只在工作日白天复现的报错，我顺嘴说了句我们内网也这样，发完三秒就删了评论。她已经看见了。往后她所有提醒都卡在我快碰公司网的时候，准得我起过一次鸡皮疙瘩，转头就归到她闲得慌。
某天她在 #128 底下顺手丢来一句："别在公司电脑上登你那个号。"
我那会儿在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上班，员工手册里有一条，在职期间不许接私活。这条我签过字，也当没看见过。插件是下班后写的，我用公司网传过两个包，自认不算什么。
回她的是三个字："管得宽。"
第二天照登，还顺手用公司网传了 v0.4.1。
她没再接这句。吵了三年，这是她第一次把话停在半截，我当时只当自己赢了这一轮。
那半截里压着什么，我到婚礼那天早上才摸到边。我们这种人，好意都得配一个不领情的理由，她连理由都懒得给。
三年里有两件事我一直记着。一件是她从没问过我白天在哪上班，一件是她把所有提醒都写成祈使句，短得像命令，其实全是拦我。
第 #412 条 issue 是我提的，问一个回滚的边界。她那天没回。
隔天下午弹出来一句话："周六三点，老周咖啡，有空见面吗。"
我把那句我改一下打上去，又删了。那行字在屏幕上亮到自己暗掉，我才回了个"好"。
请柬那个链接的第三层，我前一天点开过，没敢往下看。当时还以为自己要找的是她什么时候退出的。
2 她电脑里躺着我六年前删干净的文件
老周咖啡靠墙那张桌，墙上就两个插孔。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笔记本插着最后一个孔，手边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水。见我进来，她把桌上一个两口转换头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
"剩一个，你别抢。"
我包还没放下，先把电源插上了。三年的 issue 吵下来，见面第一句居然是抢插座，想想还挺合理。我反倒觉得踏实，至少不用先想开场白。
她点单的时候我瞄了眼她屏幕，开着她那个恢复插件的目录，文件名一列排下去，全是 recover_ 开头的日期。
"你这插件，专捡别人不要的？"
"专捡你不要的。"她没抬头。
我耳朵当时有点热，赶紧低头去连仓库。
那天本来是要把两个插件对一遍，看能不能合成一个东西。她的能捡回删掉的内容，我的能扫掉临时文件，听起来正好卡在一头一尾。真坐下来才发现，卡在中间的是个参数：相似度低于多少，就判成内容对不上，不往回捞。
"零点二。"我说，"再高就费算力，我那点服务器撑不住。"
"零点七。"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捞错一份，比多跑十次贵。"
"零点三。"
"零点七。"
"零点四五，不能再让了。"
"零点七。"
我当场拿两百份样本跑了一遍，0.7 会多捞回三十一份没人要的旧片段。她换了一组跑，0.2 会漏掉九份真被删掉的东西。两个数字摆在桌上，谁看都觉得自己那组更有理，配置里最后两套都留着。
老周过来续杯，我俩谁也没抬头，第三杯就这么端上来了。等吵完，那杯已经凉透，杯壁上一圈水痕干成一道印。最后谁也没让，代码里留了两行注释，一行 0.2，一行 0.7，中间空着一行，谁也没填。
结账时老周撕了张手写小票，两杯美式四十六，第三杯他划掉没算钱。我顺手翻过来，把共享仓库的 deploy key 前十二位念着记在背面，笔是她递的，她替我按住纸角。
她接过去，在下面补了一串字符：shiyi_bk_0417。
"备用，别弄丢。"
我扫了一眼，当是她随手记的测试账号，没细看。她把笔帽扣回去，扣得比写自己那串还仔细，我那会儿只当她怕我抄错。那串字符在纸上待了三年，才在婚礼当天早上把我钉在椅子上。
她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我背包侧袋。
"你别弄丢。"
"我改一下。"说完自己都愣了，这跟人家说什么呢。
她笑了一声，没接。
回公司的地铁上我摸到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背面，两行字挨得很近。当时想的是，下回见面把 0.45 写进配置里，看她能不能忍。
随请柬来的那张纸卡里，后来夹的就是这张纸。她折的还是两折。
见面之后，每个周六都是那张桌。老周不用问就先上两杯，第三杯看我们吵到哪儿再端，凉了他也不收。
她把我留在配置里的 0.45 改回 0.7，没删我的注释，只在下面补了一句：等他服气。
我看到那行字，装没看见，回头照样在 issue 里跟她吵。嘴上说随你，配置里又留了个 0.2 的兜底分支，她也装没看见。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谁也没提那行注释。
有一次她带了个新问题：用户删掉一版草稿，隔了三天又想找回来，中间的版本早被覆盖。我这边扫尾的日志留着时间戳，她那边恢复只认最后一份快照，合起来刚好能拼。那天我们把两条链路对到晚上九点，老周来关灯，才各自合电脑。
出事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六。
我笔记本落在公司，借她的机器查一段报错。报错码 0x1F，日志里连着三条回滚失败，我得翻她本地的恢复目录对照。她去柜台替我续第三杯，椅子往后一推就走了。
目录是按日期排的，recover_ 打头，一列往下拉，密密麻麻几百行，全是她这些年捡回来的东西。我滚动的时候，中间蹦出一个不排队的中文文件名。
静默删除是特性.md
日期是六年前 04:09。
那是我写的东西。v0.3.7 上线那阵，我起草过一份说明，想挂在商店页上，论证静默丢弃是为了少一次写入、算得上特性。写到一半自己看不下去，删了，连回收站都清过，顺手把那个本地分支也删掉，以为做得很干净。第十九行那种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在狡辩，我怕被挂，就没敢发。
六年了，它躺在她的恢复目录里，跟那些被别人误删的照片、文档、语音排在一起。
我伸手去点，屏幕先暗了一半，再全黑。合上的动作比屏保快，是有人从外面按了盖子。那一下我连问什么都没想好。
她端着杯子回来，顺手把电脑合到只剩一条缝，坐下说 0x1F 是快照没落盘，让我回公司拿自己机器看。她还报了三个可能的文件路径，一个比一个像那么回事。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个中文名，路径一个都没进耳朵，只记得自己嗯了两声。
那天的第三杯我喝完了，凉的。
后来三年，我没再提过一个字。越是自己心虚的东西，越怕问出来得到一个答案。我把它归到她那个插件的规矩里，她本来就专捡别人丢掉的东西，我的被捡回去也说得通。这个解释用了三年，顺手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六年前我删干净的东西，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留着。这事我到婚礼当天早上翻旧备份才想明白，翻的时候想起的还是屏幕暗下去那一下。
3 一夜爆火，作者栏只剩我一个名字
两个插件合成一个，是在那年冬天。
分支合并的提交信息是她写的：merge: 扫尾 + 捡回来。版本号跳到 v1.0.0，功能一句话，把各自删掉的东西拼回来。
整合起来比想麻烦。她那边的快照按内容哈希命名，我这边按时间戳，同一份草稿会撞出两个名字；她只认最后一份快照，我的日志却把每一次覆盖都记着，多出来的那些到底算不算原件，我们吵了整整两个周六。最后按她的定，0.7，我留的兜底分支挂在配置末尾，谁也没删。
上线前那晚我们各写各的。她把用户能看懂的提示一条条改短，短到只剩没找到，就不肯再动；我在后台写了个限流，怕哪天真有人一下子涌进来把我那台小服务器冲垮。写完抬头，老周已经在擦桌子，第三杯照例推到我这边，她自己那杯早凉了。
我说我不爱喝凉的，她说她知道，所以第三杯才先给我。这话听着像嫌弃，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句谢了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嗯了一声。
公司那边开始查员工接私活，是她先知道的。
消息从哪儿来的，她一个字没提，我识趣，跟着不提。那天中午我正从包里掏工作电脑，想连热点看一眼监控，她伸手按住包盖，力气不大，就那么按着。
"这周别开工作电脑。"
"又来。"我把电脑塞回去，"我上班摸鱼还归你管？"
"归我管。"她松手，低头继续改她的提示。
我当时只当她这句是嘴硬。我们俩吵了三年，她管我的网、管我的提交时间、管我别在群里报真名，我嫌烦，嫌完照做。这回也一样，电脑老老实实在包里躺了一周。
那一周我用手机刷监控，开会时手痒，把包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她每天下午准点发一句，电脑开了吗。我回一个没开，她就不接了，隔天照样问。第三天我忍不住回你查岗啊，她隔了半小时丢来一句，查的就是这个。
后来想起来，她按包盖那一下，手指是凉的。那天她自己那杯咖啡一口没动，凉了也没续。我当时全看在眼里，只当她又嫌我摸鱼。
她按住包盖的时候，我嫌她管得宽。那点凉，我到婚礼当天早上才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正挂着那串字符。
v1.0.0 上线第一晚，十七个用户里有两个是我自己拿两台手机注册的。我睡前刷新了一次，十七，关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数字不对了。
我还没洗脸，手机压在枕头边亮了一夜。
下载 12 万，star 四千三，issue 九十九条未读，最上面那条只有一行字：我妈去年走的，手机清理时误删了她最后一条语音，十一秒。找回来了。
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到早上被转了七万多。底下有人把六年前那条一星差评的截图翻出来，配一句最狠的一星养出最火的工具，转得比原帖还快。
我六点半坐到电脑前，先把限流从两百提到两千，再回前二十条 issue。有人问两年前删掉的照片还能不能捞，有人要给我捐服务器，有个学生说他毕设的草稿靠这个捡回来了，附了张截图，文件名跟她目录里那些一模一样。最上面那条十一秒的语音，我读了不止一遍才回得出话。一条条往下回，回到第九条，手还在抖。
七点十几分云账单弹出来，我才停。¥4,812.6，一夜之间四位数，我那台按小时计费的小服务器被冲垮过两次。
七点四十有人发来发布会的邀请，下午三点，让我准备十分钟。
后台系统通知是 14:49 弹的，仓库作者栏已更新。我扫了一眼，只当是同步延迟，那会儿正在后台跟投影较劲，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坐住的是临上台前点开仓库首页。
作者栏里只剩一个名字。我的。
我把页面刷新了三遍，issue、contributors、README 的贡献者那一段挨个点过去，全是空的。PR #12 还挂着，她当年那条改动在，署名也在，就是首页不认了。三年里她那些测试、那些改到第四版的边界、那句等他服气，像被人拿橡皮擦过一遍。
我把三个版本的首页缓存都调出来对比，最早那版两个名字并排，她的在前。中间隔着的那些版本我没存，断在哪一版，看不出来。
我给平台客服提了单，问能不能查是谁改的。回得很快，一句标准话术：署名由作者自行修改，请自行核对账号操作记录。
自行修改。
那句标准话术挂在屏幕上没关，胃里慢慢沉下去。合并插件那阵我确实连夜整理过一次 README，把几个只提过一次 issue 的人挪进致谢区，她的名字当时排在正中间。夜里改的东西，谁记得清自己动过哪一行。越想越像是我手滑删了，删完还心虚，索性连那一版都没敢回看。
她就在旁边改提示，我张了张嘴，问不出口。要是真是我删的，我拿什么脸问她。
下午三点，背景板上印着那条一星差评的截图，三十七行缩成一小块，台下举着手机拍。我照着只有我一个名字的稿子念，念到第三行自己先听出不对，还是把它念完了。掌声起来的时候，后排有人举手。
"还有一个人呢？"
我握着话筒，说了一句感谢大家支持，就下台了。她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着，手里捏着入场券，边角被捏得卷了起来，我下台那会儿从她面前过，眼睛只顾着看台阶，没敢往边上偏一下。
那句没答上来的话，我带到了婚礼上。大屏滚过第十九行的时候，台下也在笑，跟我那天在台上听见的是同一种笑。
4 发布会前十一分钟，谁动了我的作者栏
发布会之后那三年，日子看着没变。
周六还是靠墙那张桌，老周还是不用问就上两杯，第三杯照例推到我这边。她把 0.7 松到 0.65，说了句让你一步，我嘴上接早该这样，心里更堵。issue 照吵，PR 照合，我们谁也没提作者栏。
我写过解释。
全写在那张小票背面。纸太薄，正面是两杯美式四十六那行字，背面已经挤了 deploy key 前十二位和她那串备用账号，我只能从边角往下挤。第一遍写：是我删的，对不起。看着不对，划掉。第二遍写：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不对，划掉。第三遍写：你要是问一句就好了。写到这句自己先乐了，凭什么让人家问。
三年下来，那张纸正反两面全是划痕，能认清的没剩几个字。笔换过三支，第一支没水了，第二支漏墨，把第一遍写的那四个字糊成一团，我反倒松了口气。塑封套换过两次，梅雨那阵纸发软，我夹进一本没翻过的书里压了半个月。每次换包，先摸一下侧袋里它在不在。
v1.2.0 那次我干过更没出息的事。更新日志敲了三百多字，从静默丢弃讲到那条一星差评，讲到有个人的 PR 改了我自己都不敢动的一段。提交前全选，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一行"fix: 恢复提示文案"。
她三年没问过。
一次都没有。产品被转载、被拿去做案例、有人在评论区替她鸣不平，她照旧在 issue 里跟我吵阈值，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首页上只剩我。有回商店页改版，把作者栏挪到最底下，我特意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说了句字太小，接着喝咖啡。我给过自己好几个解释：她不在意署名，她本来就不爱出面，她大概早退出了这段共同的事。每个解释都能圆上，圆上之后就更不敢开口。
后来我才咂摸出味道来。两个人一起做的东西，一个人从名单上消失，另一个连一句都不问，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可那三年，我宁可相信她不在乎。承认自己把人弄丢了，比承认手滑难多了。
婚礼前一天，她把请柬发过来。
是个链接，能跑起来的那种，随链接一起递来的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卡。第一层写时间地点，第二层是座位表，我和她排在靠墙那一侧，她连插座都给我在桌下列了一格。点第三层的时候我以为是菜单。
跳出来的是一份导出，标题写着第一版提交记录。
那一栏我看了很久，手指停在上头，没敢点开。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酒店房间就我一个。
她去化妆间了，笔记本留在我这边，屏幕上还开着那个请柬链接。我又点了一遍第三层，这回把导出拖到本地，一行行往下核。
第一版提交记录里，改的是仓库首页的作者栏，时间落在三年前那场发布会当天。字段排得很齐：变更内容、操作账号、时间戳、来源 IP，底下还附了一行 diff，两个名字并排的地方被删掉一个，留了个空格。
操作账号：shiyi_bk_0417。
那串字符我见过。老周咖啡那张手写小票的背面，第一行是我记的 deploy key，第二行是她补的，我当时当测试账号，三年没细看。
时间戳：14:49:03。发布会三点整，差十一分钟。
那天 14:49 我在后台签到，签到表上有我的名字和笔迹，工作人员 14:47 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投影好了，聊天记录到现在都没删。我人在后台跟一台不听话的投影较劲，连手机都搁在桌上。那个账号我从来没用过，我的一直是 wantic，来源 IP 落在城东，跟公司那栋楼隔着半座城。
我把签到表拍下来，跟时间戳并排放在屏幕上，又翻出那天下午的所有聊天记录，一条条对过去。笔迹、14:47 那条投影好了、城东那个 IP，三样凑齐，改署名的人是谁已经不用问了。
客服那句自行修改，我原先按在自己头上。账号摆在这儿，改的人不是我。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坐着没动。她在化妆间，我这会儿连走过去问一句都做不到。
三年。我以为是我整理 README 那次手滑删了她的名字，心虚到连那一版都不敢回看，明明想问，每次话到嘴边都先替自己认了罪。发布会后台那句"还有一个人呢"，我答不上来，回酒店把解释写进小票背面又划掉，划了三年。
她一声没吭，把这事扛了三年。商店页改版那回我把手机递过去，她只扫了一眼。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上面没她，是她自己拿掉的。
公司那阵子在查在职接私活，查得很细，连员工外网仓库的提交时间都拉表。她的 ID 挂在首页上，后面跟着四百多条 issue、三十多楼的参数之争、几次从公司网推上去的包，随便哪条往上捋，都能捋到我白天坐的那间办公室。她赶在发布会前十一分钟把自己的名字从台面上撤干净，媒体只报一个名字，没人再去翻旧记录。
我合上导出去翻旧备份。既然 14:49 那一笔是她动的，那阵子我自己动过什么，也得翻一遍。
移动硬盘里压着三年前发布会前存的一份仓库全量快照，当时顺手留的，之后一直没解过。解开要四分多钟，进度条走到一半我去洗了把脸，回来正好弹完。目录里多出一个我不认得的文件，不在我任何一版清单上，文件名是六年前我删掉的那份，静默删除是特性.md，提交人那一栏是 shiyi_bk_0417。她顺着仓库里没清干净的旧对象把它捡了回来，连着那行字一起提交到这个分支上。
里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落款是发布会那天凌晨四点二十，比 14:49 那笔早了十个钟头。
5 三十七行里，最后一行不是步骤
名单你摘得对，剩下的我来。
我把那行字念出声，念完又念了一遍，才想起来自己干过什么。
三年前发布会那阵公司刚有风声，我怕人顺着拾遗这个 ID 往下捋，捋到公司网那几个包，捋到我签过字的那本员工手册。项目主页的对外贡献名单是我管的，我把她那一栏摘了，给自己的理由是她这个 ID 太显眼，省得被扒。摘完没跟她说，后来连自己都当是一次普通整理，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我早就也在挡。嘴硬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一骗三年。
我抱着笔记本去化妆间外头的走廊。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上，手里也开着一台，屏幕的光落在裙摆上。
"那份导出，你放第三层是故意的。"
"你点到第三层才看得见，前两天放你早翻了。"她没抬头，"我怕你当场问我，我又说不利索。"
我把屏幕转过去，指着那行字。
"名单是我摘的。"
说出口比我想的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见了。"她这才抬眼，"04:11，你刚摘完我就刷新到了。你把我从台面上拿走，我就知道你打算一个人扛。"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是怕牵连你？"
我问得有点急。三年了，头一回是我在问她。
"你摘之前那版页面我存了缓存。"她把手机屏转过来，上面是三年前的项目主页，"理由写的是 ID 太显眼，省得被扒。你写理由一向心虚，越轻描淡写越有事。"
"发布会前那十一分钟，你在哪儿？"
"后台走廊，借了台笔记本。"她说得平平的，"媒体在扒作者栏，两个名字一并排就有人要问另一个是谁、在哪儿一起做的，顺着那串 issue 往回捋，公司网那几个包全在。你那份工不能丢，我就把仓库也改了。顺手的事。"
顺手。三年，一个顺手。
"客服回我说是作者自行修改。"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是整理 README 那次手滑，是我删了你。三年没敢问。"
"你没问，我就当你知道了。"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格，"你这个人，知道了也不会说。我要是先提，你又得开始给我找不领情的理由。"
走廊那头有人在试音响，咚咚两下，隔一会儿又咚咚两下。我俩谁都没再讲话。那半分钟长得不像半分钟。
我把仓库首页调出来，作者栏那一个名字看着实在扎眼。
"我改一下。"
敲提交信息的时候她把键盘拉过去，在我那半句后头补了几个字。作者栏两行，她那条排在前头，跟最早那版一样。最后发出去的是 docs: 作者栏改回两个名字，提交时间 09:14，她按的回车。刷新之后两个名字并排，中间那个空格终于没了。
"这次谁也别摘。"我说。
她朝我伸手，我把包侧袋里那张小票递过去。塑封套边角都磨白了，划痕密密麻麻，第一遍写的是我删的，第二遍写的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第三遍写到你要是问一句就好了，写到这里自己先乐了。她指了指背面第二行那串 shiyi_bk_0417。
"你看，我早写过给你了。"
她把小票折了两折，夹进那张纸卡，抬头看我。
"婚礼上大屏别放照片了，放这个。"
婚礼现场，司仪点完那一下，全场先静了半秒，接着笑开。
屏幕上那条一星差评被放大到整面墙，三十七行小字挤成一片，前排有人念出第十九行，念完自己先乐了。长辈席那边没听懂，隔着一桌问什么是一星，是不是差评的意思，有人扯着嗓子说是。
标题是媒体后来加的：一星给静默删除，剩下四星等他改。这句话这三年被转成各种截图，连发布会那块背景板都带上了它，老周都见过，还问过我是不是我写的。原图我手机里存着，正文只有一句，连标点都没多一个。
我太太端着酒凑过来，只看了一眼。
"顶上那句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我把手机举起来，翻到我们存的那张原图，"当年正文就一句，它把我删掉的东西也删了。"
底下三十七行复现步骤开始往下滚。台下有人跟着数，数到十九的时候笑得最响，那年全网的梗都在这一行。第一行是新建空文件，第十九行是触发条件，第三十六行写着等三秒。数到三十七，笑声稀了，前排有人低头去夹菜。
我拿手指点了点屏幕最下面。
"最后一行才是你写的。"
三十七行里，最后一行压根不算步骤。她大概算准了我会一行行读到底，第三十七行没写操作，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别删这一行。
我六年前读到只当是个测试边界的玩笑，还嫌她占了一行编号。后来这条差评被转了七万多次，印上发布会背景板，又在婚礼上逗人笑。谁都看第十九行，我也跟着看了三年，一次都没往下多滚一格。
台下还在笑。有人举手机拍屏幕，有人喊新郎说两句。司仪把话筒递过来，我接了，没急着开口。那两秒里全场安静下来，等着听我讲点程序员的浪漫。
三年里我在一张小票背面写了三遍又划掉三遍，她只在三十七行最后留了一句别删这一行。谁都没提，谁都没删。
纸卡里那张小票还夹着，塑封套边角磨白。我照做了，拍了张照发给司仪，投的就是那张纸的背面，划痕一道压一道，台下没人看得清写的什么。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说了句谢谢大家来。屏幕上两张图并排，一张差评原图，一张小票背面，三十七行滚到底，最后一行停着没动。
老周关了店过来的，围裙都没解，从后头绕到我们桌角，放下两杯，第三杯照旧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靠墙那张桌他熟，插孔紧，当年两个人抢一个转换头，抢到第三杯凉透也没分出高低。杯壁上一圈水痕，跟那年那杯一样。
她把杯子又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
"插座还是只有一个，你别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