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对丈夫的爱寄存了三十天，记忆和难过，一样也没少。
存进去以前，结婚八周年那晚，他让初恋坐我的位置，要我教她说出当年的求婚回答。
我不肯把那句话拿去卖课。
当晚，他说这次不录，拍着我的背。
第二天，我的哭声成了学员们的案例。
我搬走后，他又开了挽回伴侣的实作课。
这一次，我没有接住他伸来的手。
他却说，寄存了爱的人，不能算真正的我。
第三十天，我亲自取回了依恋。
熟悉的脚步声一响，我还是想朝他走过去。
他已经停课、退款，也不再直接把我抱进怀里。
我仍旧爱他，却不想再和他过下去。
后来，我带着这些舍不得，办完了离婚。
1
周叙把写着我名字的席卡翻了过去，放到宁茵面前。
“你坐这儿。知遥，过来教她一下。”
宁茵坐进那把椅子，桌上的烛光照亮她的脸。周叙拿起提词卡，念出八年前向我求婚时说的话，念到最后一句，他停下来，转头望我。
“你当时怎么答的？要原话。”
摄影师没有关机。
我站在画面外，手里还提着送他的礼物。玻璃杯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没有我。
“今天不是说好，我们两个吃饭吗？”
“先录二十分钟。”他对摄影师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又伸手替宁茵扶正领夹麦，“她第一次做示范，放不开。你是我太太，帮一下。”
这个周日，是我们结婚八周年。宁茵是他的初恋，半年前回来，成了他复合课的搭档。他说她最懂怎么让镜头里的人好看。
下午，我本来要去陈果的画集摊帮忙。二十本装订好的小册子放在门口，他接过陈果打来的电话，替我说了句：“她去不了，今天陪我。”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电话已经挂了。
陈果发来摊位照片，给我留的半张桌子空着。我打电话过去道歉，她没有责怪，只说下次不能来，要早点告诉她，她好带另一批书。
周叙在一旁替我扣项链：“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今晚可是把工作全推了。”
我又在对话框里写了抱歉，删掉一遍，才发出去。
到了餐厅，服务生来问原定的双人套餐是否照上。周叙看着监视器，说退掉，等拍完一起吃工作餐。
“那道要提前炖的汤呢？”我问。
“也退了。茵茵不吃那个，别让大家等两桌菜。”
那道汤是他从前爱喝的。我特地提前三天打过电话。
服务生收走菜单，给我递了杯水。我放下礼袋，拉开侧面的椅子。周叙却说这里会穿帮，让我先站旁边。
宁茵看了看我：“要不还是让知遥坐？毕竟是真夫妻。”
“就因为是真的，她才容易不好意思。”周叙笑了，“让她教你，效果更好。”
他把提词卡递到我手上，指腹正好压住当年的日期。
八年前，他还是个讲课时会忘词的小培训师。我接零散的插画活，常画到天亮。有一回打印店把颜色印坏了，我抱着一摞暗灰色的画坐在路边，不肯回去。
他陪我坐到店重新开门，没说“这有什么好哭”，也没替我决定换个职业。他只把伞往我这边挪，说：“先讲完，讲不清楚也没关系。”
后来，他就是在那家店门口向我求的婚。
那时没有摄影师。他掏戒指，连盒子都掉进积水里。我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抱住他，说，往后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听他说话，最后一句，都留给我。
如今，这句话被印在一张硬纸上。
宁茵照着念了一遍，语气很轻。
周叙摇头：“不是这种。知遥，你示范。”
我没开口。
他等了几秒，把卡往我面前送了送：“再哭一点也行。学员要学的是回应，不是朗诵。”
我从他指下抽出卡，折了一道。
“这句不教。”
镜头后的人抬起头。周叙的笑停了一瞬，随即又续上，像台下有人出了个他熟悉的难题。
“看，真实关系里会有抵触。这时候不能急着讲道理——”
我把卡放进自己的礼袋，提起来，走出了灯照着的那一小片地方。
他追到餐厅门口，拉住我的袖子。
“行了，不录了。你连我的课都不信？”
玻璃门里，宁茵正低头摘麦。他回望一眼，手却没有松。
我问：“你到底是想听我说，还是缺一段能用的回答？”
他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肩上。右边口袋的里衬破了一点，我的指尖一碰就摸到了。我以前嫌冷，总把手伸进去，让他的手在里面裹住。
“回家说。”他低声道，“就我们两个，今晚不工作。”
我把礼袋抱在胸前，跟他上了车。
2
回家时，我的画桌不见了。
原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台屏幕，宁茵的行李箱放在桌脚。我的折叠桌被收到了卧室门后，画被摞进一只收纳盒，有两张水彩还没干，纸面贴在一起。
我慢慢揭开上面一张，小女孩的半边脸留在了下一张纸背上。
周叙把车钥匙放下：“客厅光好，借她剪两天片子。你画画在卧室也一样。”
“你知道这两张周五要交。”
“不知道不能叠，我赔你纸。”
他接起电话，告诉宁茵充电器在柜子里，回来自己取。我把粘坏的画铺在餐桌上，找了两只杯子压住边角。纸裂开的声音很轻，他没再回头。
母亲的电话这时打来，问我为什么连一顿饭都不肯跟她吃。
“你不是说，他想跟你单独过吗？周叙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怕我们来扫兴。我和你爸到底是哪里让你为难了？”
我看向他。
一周前，我明明请他帮忙订过四人的餐厅。他当时说，最近太累，想过个只有我们的纪念日。我给母亲说改日，她还笑着让我别总惦记家里。
“妈，不是这样的。”
我解释到一半，母亲那边有水烧开的声音。她急着关火，留下一句：“那你们商量好再说。别一个说一个样。”
电话断了。
周叙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破画：“别把老人也拉进来。她要来了，我能不招待？随口找个理由而已。”
我把纸拿回来，平放在桌上。
他关掉客厅的顶灯，在沙发旁坐下。我先问柜上的收音设备关了没有。
“关了。今天不录。”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你说，我听。”
我说了画桌和母亲，也说了宁茵。说到求婚那张卡，我捂住眼睛，停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催，伸手拍着我的背。我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断了。
“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我还在。”他说。
我低着头，接过他递来的水。
“至少有一件事，留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行不行？”
他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我去取画箱，经过公司的试听教室，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下面一阵翻纸声。
周叙按停录音，站在屏幕前：“她真的无话可说了吗？没有。这时候她要的不是离开，是确认你还在。”
我推开门。
他的助理先站起来，周叙却抬手让大家坐，向我笑了一下：“来得正好，我们讲到这段。”
我走到讲台，把播放器关掉。
“你说过不录。”
“只是一个声音片段，没放你哭的画面。”他压低声音，“自己人听一听，对大家有帮助。”
我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学员群里，刚发出去的音频后面，已经有人回了“已保存”。
教室里安静下来，群里的回复还在往上添。我没有去点那些人的名字。
门边的宁茵小声提醒，下一段例子可以换掉。周叙看了眼墙上的钟：“知遥，你到办公室等我。”
我伸手拔掉讲台上的音频线，放在桌上。喇叭里最后那点电流声也没了。
回到家，我把折叠桌从卧室门后搬出来，把没坏的颜料一支支收好。周叙夜里进门，看见床上的箱子，说，搬出去冷静两天也好。
我没有再问他爱不爱宁茵。我把结婚证放进装证件的文件袋，说：“不是冷静两天。搬出去以后，我们谈离婚。”
周叙把文件袋推回箱底：“先睡觉，明天再说。”
我拿起手机，给河岸小屋的房主打了电话。
3
房主说，房间已经租给候补的人了。
我订过那间小屋，打算住一个月，给一本江岸童话画图。窗外能看见渡口，床和桌子都很小，但铺开的画不用每天收走。房主提醒我夜里会有船笛，我说正好。
那是三个月前订的。周叙说自己认识房主，替我联系更方便，我把订金转给了他。接这本书时，我就是算着那里有一个月空房，才应下了稿期。
现在房主很为难：“周老师前天说你不来了，让我别空着。我也确认过，他说你们商量好了。”
“我没有商量过。”
房主说，退订款早已原路转给周叙，又发来两家民宿的号码。
周叙从浴室出来，我把免提打开，房主又说了一次。
他拿毛巾擦头发：“你状态这么差，一个人跑河边，我不放心。”
“取消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你肯听吗？”他看着床上的箱子，“你现在不是正要拿这个跟我赌气？”
我把房主的电话挂了，向他要回那笔他一直没告诉我的退订款。他转得很快，转完把手机朝我晃了一下。
“钱没有少你的。你想去，等我们好了，我陪你再订。”
“我原来是去画画，不是等我们吵完了再去。”
我照着房主给的号码逐个打过去。一家只能住三晚，另一家周末必须退房，之后才能续住。我问能不能把画留在屋里晾着，对方说退房就得清空。
我把两家的空房日期写在纸上，中间都断着。退款到了，明天却不能照原计划把画箱运过去。我给陈果发消息，问她能不能让我先住几天，再把文件袋压在最上层，合上箱盖。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搬运师傅没来。
我用原先的预约号问过去，对方说，预留联系人周先生已经取消了。我重新下单，附近没有同样大小的车，只能分两趟。第一趟先运折叠桌和书，第二趟要等到中午。
周叙接过我手里的胶带：“何必花两遍钱？你住两天就要回来。”
“那就花两遍。”
我把桌脚绑紧，拉到门口。他没拦我，只问那些大幅原画也不要了？
那批大幅原画前些天拿到公司扫描，画箱还锁在他的工作间里。昨天我去取，先撞上了试听课；拔了音频线后去敲工作间的门，前台说钥匙只有周叙带着。我给他发过消息，他直到晚上回家也没带回来。
“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拿。”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串钥匙，看了眼时间，又收了回去。
“拍完上午的开场，我再给你开。”
我从包里翻出小画本、电脑和证件，检查了一遍，拉开房门。
他跟到门边：“你住哪儿？”
我正要说陈果的地址，他的手机响了。
宁茵在电话里催他，十点的课程开场已经准备好，后排坐着刚续费的人。
“你现在追出去，下午还怎么讲情绪稳定？她看见你乱，反而更不肯回来。”
我没有等他们说完，扶着门把桌子拖进电梯。
陈果住在没有电梯的四楼。她帮我抬了最后两层，靠墙喘了半天，问我：“你是不是以为画画的人都练举重？”
我站在窄窄的过道里，笑了一声，笑完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没劝我别哭，先清出鞋柜旁的位置，把箱子推过去，又搬来一把椅子。
我坐下来，两只手还在抖。她把水递过来，站在旁边捶自己的腰。等我喝了几口，肩膀不再缩着，她才问：“缓过来点没有？”
我点头，挪开脚，让她也能坐下。
“我姐姐下周来，你最多住五天。”她说，“明天陪你看房，预算你自己定，别为了赌气租贵的。”
我拿出手机算剩下的稿费。
中午，周叙发来一张空餐桌的照片，说家里少个人，很不习惯。
我看了好一会儿，险些回他一句饭在冰箱。
陈果从厨房探头：“吃面吗？只有两颗蛋，咱们一人一颗。”
我把那行字删了，问她碗放哪儿。
晚上，周叙发来语音，说画箱明天可以拿，也说他想好好谈一次，这次不在公司。
“回家。你要走，总得让我把话说完。”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另一边。过了很久，还是伸手点开，听了第二遍。
4
第二天我和陈果先去公司取画箱。
周叙不在，前台拿着他早晨送来的钥匙开了门。陈果陪我清点，缺的一支旧笔在抽屉里找到了，所有纸张都在。我把大箱子寄存在她家楼下的储物间，独自回去拿最后一袋衣服。
我没有告诉周叙新住处。
厨房里有饭菜的香气。周叙看见我，罕见地没拿手机，先替我接包：“刚做好，你坐一下。”
我把袋子放在膝上。电饭锅跳了一声，熟悉的白汽往上冒。
宁茵从楼下打来电话，说剪辑室的三个人都没顾上吃饭。周叙拎起灶边的保温盒，把刚盛出来的鱼和蒸蛋装了进去。
我看着桌上那副已经摆好的碗筷。
“不是给我的吗？”
“他们还要干活。你先吃点别的，我一会儿给你煮面。”
他提盒子下去，门在身后合上。我起身把碗放回柜子，没有继续等。经过鞋柜时，看见两张夜渡船票夹在宁茵的宣传册里。
周叙回来，我问是不是我们订的那班。
他弯腰换鞋，答得很快：“周六她直播抽奖，用一张，另一张给随行的人。你不是都搬出去了？”
那两张票是我选的日子。船走到最宽的河面，岸边灯会在九点依次熄一次，能看见水上没有灯照着的那一小段黑。
我从前想画那个，他总说等课忙完。这回，他说不拍照，不带工作，哪怕什么也没画出来，去过也算。
“可以把我的那张留下吗？”
他直起身：“茵茵名单都发了。你非得现在计较？”
我把票放回去，进卧室收衣服。
他跟过来，拎住袋口，说我们别再这样了。我从床上拿起还没装进去的外套，抱在怀里。
我没拽，松开手，让袋子落在他手里。他反倒愣了一下。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他问。
门后挂着那件大衣。口袋里还有我上个月放进去的半包纸巾，走前忘了拿。我看见它，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我把外套放回床上，没有往袋里装。
“你不是说，要把话说完吗？”
他放下衣袋，朝我走了一步。
“今天不许拍。”
“知道。今天没有别人看。”
我没有往后退。他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一下子哑了。
“睡觉时往旁边摸，摸不到你。”
我终于抬手，攥住他背后的衣服。他的衬衫贴着我的脸，我闻到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已经绷了几天的背慢慢松下来。
可他没有看我。
衣帽镜里，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朝书柜方向短短一点。我顺着看过去，书脊间架着一部手机，录制的红点还在闪。
他立即挡住我的视线。
“先别动。”
我抵住他的胸口：“你去关掉。我在这儿等。”
他低头看着我，手臂却没松：“最后几秒。遥遥，就这几秒。”
门外传来助理迟疑的声音：“周老师，要不要停？”
我的手还停在他背上。他看了我一眼，随即把脸埋进我的发间，手掌向镜头伸了一下，示意再等等。
我一根根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指。
他低头来找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个好看的拥抱。
这次我没有拔线，也没有问他为什么。
我把床上的外套塞进衣袋，提起来，走过书柜。助理从门外进来，我侧身让开。他低头去拆书架上的手机，把支架也折了起来。
周叙追到楼梯边，说可以删，全部都能删。
我把衣袋提到另一只手里，下了一层楼。
他又叫：“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会改？”
我停了一下，扶稳楼梯，继续往下走。
傍晚，我走进旧街那间依恋寄存店。
招牌很小，夹在配钥匙和修钟表的铺子中间。我以前来取修好的表，见过有人在门里签字；那时周叙牵着我，笑着说我们永远用不上它。
柜台后的女人问我要存谁。
“周叙。”
她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只把一只空玻璃匣推给我。
“三十天。只放下你对这个人的依恋。发生过的事都记得，难过也不会替你拿走。你照样得自己过日子。”
“到期呢？”
“本人来取。也可以继续留着。我们不替人扔，不替人还，更不替人做决定。”
我又问：“他能来拿吗？”
女人摇头，把笔放到我面前。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匣子合上的时候，街上的钟正响六点。手机也亮起来，屏幕上是周叙。
我记得他每一次认真叫我名字的声音，记得他抱我时的温度，也记得那几秒他没有停的镜头。
我把手机翻过去，压在掌心。
钟声响完，我走出了店门。
5
寄存后的第一晚，我还是梦见了那台摄像机。
红点悬在书柜里，我往哪里躲，它就朝哪里转。醒来时，陈果睡在另一张床上，胳膊伸出被子，窗外是凌晨四点收垃圾的车声。
我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没有给周叙打电话。
天亮后，该重画的两张画也没有自己变好。我洗了笔，在陈果的餐桌上铺纸，画到中午，给编辑发去进度，说明这周五的交稿要晚一天。她说排期不一定等得及，让我先把已经完成的六张发过去。
我发了六张，重新铺好剩下的两张画纸。
住在陈果家的第五天，我搬进一间带小厨房的单间。房东只肯按月租，不留长桌，陈果也没有空陪我搬第二次。我自己拆了桌腿，分开抱上楼，傍晚坐在地板上拧螺丝，拧得虎口发红。
原订河岸小屋的钱只够付押金和一部分房租。我从积攒的稿费里补齐，给母亲发了门窗和燃气灶的照片。
她打来电话，问我门锁好不好用。
这一次，我从头说完了。她听得很慢，中间只问了一句：“你那天是不是没吃上饭？”
我把手机夹在肩上，低头继续拧最后一颗螺丝。
“后来吃了。陈果煮的面。”
周叙找过母亲，也去过陈果家。陈果只转给我一句话：他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我不知道，你没有托我回答。
他又去了原定的河岸小屋，房主告诉他，新客已经住进来了。他发来窗外的照片，窗框上摆着别人的杯子。
照片后面跟着一条语音：“你不肯告诉我住哪儿，就来公司。结课那天，我等你。”
我没有答应，关掉了对话框。
直到一周后，陈果把一张课程通知发来。
周叙新开了一场结课实作，主题是如何挽回冷静期中的伴侣。通知上没有我的脸，写的却是我离家的那一天。
“他还在讲你。”陈果说。
我直接给周叙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一声遥遥几乎撞进来，接着问我在哪儿，房子冷不冷，吃饭有没有规律。
我说：“那场课，我去。”
他停住了。
我告诉他寄存的事，听筒那端长久没有声音。后来，他问是哪家店，语气像问我把一样贵重东西放错了地方。
“不用找。我自己去，也自己取。”
他说可以等，三十天而已。说完，又问我住在哪里。
我重复：“那场实作，我去。但你先听完。”
只有这期十二个学员，不添新观众，不录像，不再把我的话剪成短片。我会自己来，也自己走。最后如果不和好，就照着不和好的结果结束。
“你要我当着学员的面认输？”
“我没让你输。我让你别替我回答。”
他静了一阵，声音放软：“好，只要你来。”
挂断前，我听见宁茵在旁边提醒他：“前面的课都拿她做例子，这期钱也收了。先把结课稳住，别的事往后放。可她已经寄存，你要不要换个实作对象？”
“不换。”周叙说，“她肯来，就说明还留着机会。”
随后，他亲自补发通知：如果当日的挽回不能成功，本期课程费用全部退还。
陈果看了，问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去，也不欠谁。”
我知道。
我也想过关掉手机，让那十二个人继续记住周叙教的解释。可我还记得试听课上，一个女人抄下那句“她不是想离开”，点了点头。我的眼泪放完，她看着我，像等一个已经讲过的标准答案。
“这一次，我想把后面那句说完。”
陈果没有说我一定能做到，只问了我散场的时间。
“我不进去，散场在附近等你。到点没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实作前一晚，周叙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不用准备饭。他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教室中央仍摆着一张餐桌。
6
桌上有我爱吃的菜，也有那道周年夜被退掉的汤。
周叙站在桌边，穿着那件旧大衣。他没用惯常的领夹麦，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像特地从八年前走过来。
宁茵坐在最后一排，负责计时。台面上没有相机，原来对着讲台的固定机位盖着镜头盖，电源线盘在桌旁。
我坐下，手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周叙给我盛汤，没有对学员讲步骤。他吹了两下，放到我面前：“以前你说，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我们还有一个家。”
我拿勺子尝了一口。
他紧绷着的嘴角松开了。
“咸吗？”
“有一点。”
“我再给你兑点。”
他端碗时，我按住碗沿：“不用。先说事吧。”
后排有人停了笔。
他坐到我旁边，右手伸进大衣口袋，给我留出熟悉的空处。等了两秒，又把口袋往我这里展开一点。
我看见里面那道破口。
“还没缝。”我说。
“你说过留着好辨认，不会拿错。”他笑了笑，“你看，你都记得。”
“本来就记得。”
他像没听见这句话，接着说起打印店、淋湿的戒指盒，还有我第一次接到整本书的稿约，兴奋得半夜把他摇醒。
这些事都是真的。
有一个细节他记错了。我不是拿到稿约后哭，而是看见样书上自己的名字，才在地铁站哭的。他知道我的名字很容易被印成另一个字，陪我一页一页翻，确认没有错。
我替他补了这一处。
他听见，眼睛亮了一下，手慢慢伸过来，盖住我的指尖。
“遥遥，我们不是没有好过。你不能为了这几次，把八年都不要了。”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碗，放到另一侧。
“你知道我没说过不要八年。”
他又靠近些，声音压得只够我们听见：“那么多人在。你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仿佛只要我们再靠近一点，后排便会有人先鼓掌。
宁茵没有提醒时间。屋里只剩空调声。
周叙放开椅背，退回一点，换了种语气：“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说。我知道那几段不该拿去用，也知道你不喜欢茵茵参与太多。我会调整。”
“哪几段？”我问。
“求婚。还有你哭的。”
“最后一次呢？”
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我是真想抱你。”
我等着，他没有往下说。
“助理问要不要停，你听见了。”
他的手在桌布下捏住了膝盖：“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停？”
“我怕一停，你又走。”
我把椅子向后挪开。木脚擦过地面，发出一道很长的声响。
“我走不走，跟他开不开机有什么关系？”
周叙的脸忽然红了，红得很慢，从颈侧一直到耳根。他没有看我，先看了最后一排。
宁茵低下头，把计时器按灭。
我站起来，周叙也站起来。他急急叫住我，说还没有结束。
他从口袋拿出戒指盒，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那枚男戒。以前嫌戴着上镜反光，他很少戴，现在把它套回了左手。
他说了八年前那句求婚的话。
一字没有错。
说完，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等我把自己的那句接上。
我开口时，他向前迈了半步。
“周叙，我当时答应你，不是因为你找到了能让我答应的一句话。”
他的手停在那里。
“你忘词，我也会嫁给你。因为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低头摘下手指上那枚戒指。取下来并不困难，前几天搬桌子，指节上的红痕已经消了。
我没有把它留在餐桌上，只放进自己的包里。
“现在我不想了。”
角落里，一个男人本来还握着身旁女人的手，女人把手往回收了收。他看她，她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周叙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再把这一个动作解释成另一种意思。
宁茵终于站起来，走向门口的助理：“先把退费登记表拿来。”
他猛地回头。
“等一下。”
他又看向我，语速一下快了：“这不公平。你把爱寄存了，当然什么都不在乎。谁拿个没有感情的人来验证挽回？”
我手里的包带被攥出一道褶。
那道汤还热着。刚才他提起样书时，我也仍会难过。只是不再有那股先替他擦掉难堪、先把自己放回原位的冲动。
我把包带放松。
“三十天到了，我会取回来。”
他几乎立刻答：“我等你，我们到时再做一次。”
“没有下一场。”
我看着那十二个人，声音没有抬高。
“我愿意让你们听到这次的回答。再后面的事，是我的生活，不是续课。”
周叙站在桌边，手里仍捏着打开的戒指盒。我把自己的椅子推进去，走向门口。
陈果在楼下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说想吃一碗不放香菜的面。她打开车门，让我先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
上车后，我隔着玻璃望了一次楼上的窗户。
周叙没有在那里。
7
退费通知第二天发到了原来的学员群。
金额和日期都列着，不需要我出面解释。周叙给我发了截图，我没有替他转发，也没有回一句“辛苦”。
过了两天，又有人把一张新海报发给我。只写了“等待爱归来的第三十天”，没有姓名，没有照片。
我看完，给周叙发去一行字：别拿我的日子做预告。
他没有辩解。晚上，海报撤了，原定的直播也取消了。
宁茵来找我，说周叙不肯再做“第三十天”的直播，要结束那门复合课。她先结清了与他的账，拿走自己应得的制作费。学员拿到全额退款，余下的缺口由周叙补。
她约在街边一家咖啡店，给我带了从剪辑室收出的那只旧杯子。杯底贴着我的姓名，是当初陈果怕工作室里拿混，帮我写的。
“我不来劝你。”宁茵把杯子放下，“我只想把自己的部分说清楚。课程赚的钱，我拿过。你说不愿意的时候，我也听见过。”
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只要周叙说没事，就不用我多管。”
我把杯子转过来，手指蹭掉杯沿一小块水垢。
“那时你问他，不是问我。”
“是。”
她坐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留个联络方式，以后还有东西好还。我给了常用邮箱，没有给新住址。
她没有再说别的，结了自己的咖啡钱，先走了。
周叙没有拿那笔缺口来问我要不要回去，也没说是宁茵把事情弄坏的。他发来语音，说要停掉以我们为例子的课，后面的合约和退款由他处理。
我问，旧片怎么办。
他说自己能下架的都下架，已经存到别人手机里的，只能逐一联系，不能保证从来没有发生。
那是他头一回，没有跟我说“全部都能删”。
搬家那天补交的两张画，编辑最后只用了一张。另一张排期已过，费用也少了一张。我把没用上的那张贴在新屋墙上。
到期前三天，周叙给我打电话。我正在洗笔，满手都是蓝色，按了免提。
他问能不能见一面，不录，不带别人，只坐二十分钟。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答应了。
我们约在那家咖啡店外的长桌见面。他来时拿着一册旧样书，封面边缘起了毛。我一眼认出，是我们第一次拿去摆摊的那批，后来留了一本给打印店老板。
“老板说，店要搬了。”周叙把书放下，“他问我，你现在还画不画。”
他翻到扉页。
那一页只有周叙的名字。早年的课无人报名，我把自己的小画册改成他的讲义，给每个故事配图。他嫌“讲师和插画师”两个名字放着像草台班子，我说那就先写你的。
当时我用白色修正带把自己的名字盖住了。
现在纸黄了，白色那一小块格外显眼。
周叙用指腹蹭了蹭，没有蹭开。他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吵？”
我把书合上。
“我那时想帮你。”
他抬起头，像那几个字比责怪还难接。
“后来你以为，每次我都想帮你。”
他点了一下头，半天又点了一下。
二十分钟快到时，他终于说起那个镜头。
“我看见你抱我，觉得能把这一段拍下来，前面就都能圆回去。你搬走，课上的人问我，我答不出。我怕他们发现我根本没有自己讲的那么懂。”
他把手搭在书脊上，挡住那块白色。
“你明明在我怀里，我还在想着让别人相信你爱我。”
桌旁有个空纸杯，他拿起又放下，杯口被捏扁了一边。
“我现在想起来，最怕的不是你在台上没回来。是我当时竟然觉得，只要拍到了，就跟你真的回来一样。”
我坐着没动。他也没有来碰我。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把手机装进包里。他把样书推过来，我却没有拿。
“是给老板的，送回去吧。他肯留下，是他的东西。”
周叙抱着书，慢慢站起来。
他走后，我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手机上有寄存店发来的到期提醒。
我点开预约页，选了第三十天的上午。
8
去寄存店之前，我把新屋的窗关好，检查了一遍水龙头，把晚上要煮的米量好。
还给编辑回了封邮件。她问下一本能否接整套，我按现在的速度，只接了其中六张。
这些事办完，我才出门。
周叙昨晚问能不能在店外等我。我答应了，没告诉他几点取，只说不要把车停在门口，我自己回去。
他又问，是不是取出来就能一起吃顿饭。
我没有答应。他隔了一会儿回：好，我等你出来，别的再问。
店里和那天一样，柜台上放着修了一半的旧台灯。女人核对我的名字，去后面取出玻璃匣。
匣子里没有颜色，也没有周叙的脸。我隔着玻璃看见自己的手，指甲边还有洗不净的蓝色。
“决定好了？”她问。
我点头。
“今天不取，也能放着。不需要拿它向谁交代。”
“我知道。”
女人问：“还怕取完舍不得？”
“怕。”我说，“可我想要它回来。”
我握了一会儿笔，把归还处的名字签完。
匣盖打开，掌心微微一热。我还没来得及收手，最先涌上来的竟不是求婚，也不是拥抱。
是周叙早晨刮胡子时，用下巴蹭我手背的那一点刺。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掌心空着。
紧接着，许多很小的声音挤进来。他在厨房喊我的名字，出门前来回找钥匙，半夜睡迷糊了，仍知道把我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
那些声音没有一点陌生。可现在，我忽然很想回去摸一摸他。
女人把纸巾推到手边，没来扶我。我坐稳了，抽出一张，擦掉落到签字旁边的水。
店外有人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脚步我认得。以前他每晚回来，走到玄关总会停一下，把包放在鞋柜上。我在卧室听见，就知道今天终于等到他了。
我抬头朝门口看，椅子向后滑了半寸。
女人没有拦我，也没有说什么恭喜。
我把纸巾折好，站起来。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空了的匣子。
“还能寄吗？”我问。
“可以。还是得你自己决定。”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柜台。
周叙站在对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离我一臂的地方。
“取了？”
我应了一声。
他盯着我的脸，眼下有很重的青色。我伸出手，替他把翻进去的一小片领子捋平，指尖碰到他的颈侧。
他整个人僵住了。
“遥遥。”
我没有躲。他的手抬到半空，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把我抱过去。
“能抱一下吗？”
我摇头。
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我看着他的右边口袋，很想伸进去。指尖已经摸到了衣料，又停在外面，攥成一小把。
他看见了，眼睛忽然红了。
“你还……”
“嗯。”我说。
他站得近了些，声音轻得发颤：“那我们回去，好不好？慢一点也行。我不讲课了，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窗边已经空出来了，你的桌子搬回来就能摆。那几张坏掉的——”
“周叙。”
他停住。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这回不隔着衣袋，他的手比我的凉，掌心出了汗。
“当年在打印店门口，我答应你时，真的想过跟你过到老。”
他猛地闭了闭眼，握住我的手，像终于能接住丢了很久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替他擦眼泪。
“我每次回去，不都是原谅了。有时是想再试一遍。有时是看见你难受，自己的话就说不下去了。你把那些也教给别人，说只要找到办法，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摇了一下头，又停住。
“是我。”他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才敢一次一次。”
我的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想用另一只手来擦，抬到一半，转而把纸巾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自己擦。
街上有送货的小车经过，我们往屋檐里让了让。他扶着我让到安全的一边，随后松开，没有借那个动作把我留住。
我把手也收了回来。
“下周，谈离婚的事吧。”
他望着我，隔了很久，问：“你会不会很难受？”
“会。”
“那为什么——”
他没有问完。
我还握着那张湿纸巾，等他把话问完。他看着我，始终没有再问。
周叙低下头，看了看空着的右手，终于说：“好。”
我走到路口，忍不住回头了一次。他还在屋檐下，没有追过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把早晨量好的米洗净，煮成粥。粥好了，我坐在厨房门边哭了很久。
灶上的火，还是我自己关的。
9
离婚没有在第三十天完成。
我们分开住，按约见面，商量房子、共同存款、剩下的东西，各自确认该签的文件。那些手续另花了一段时间。
第一次谈时，周叙带来一张列好的东西清单，在“画桌”后面写了归我。
我拿笔划掉那两个字。
“它本来就是我买的。”
他把纸收回去，改成“已搬走”，没再用赠送的口气念。
到了分开处理积蓄时，他想把自己的那部分也留给我。我按核对过的数目拿回属于自己的，把另一张存折推回他面前。
本期退款已经办完。周叙给学员补发了结束通知，没有说我因寄存影响判断，也没有宣布我们还在修复。
有学员给我发消息，问他这样做是不是说明真的爱我。
我没有替他写答案，只回复，我的婚姻会结束，请不要拿我们替你们做决定。
真正办妥的那天，天气比寄存时冷了很多。
周叙先到，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我进去，他抬头，把其中一杯向前推了一点，又停住。
“买了热豆浆。你想喝再拿。”
我坐下来，接过去，喝了两口。
杯壁热着，掌心慢慢暖起来。他没有因为我接了就往下说，只在叫到我们时先站起身，替后面的人让开路。
最后确认之前，他问我，能不能再看他一次。
我看了。
他那天没穿旧大衣，衬衫第二颗扣子旁挂着一截线头。两只手空着，只能攥住自己的裤子。
“我想过很多遍。”他说，“要是那天我把机器关了……”
我拇指压在杯子的接缝处，没有接话。
他望着我的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不是只有那一天。”
我点了点头。
该我签字时，我没有马上落笔。纸上的名字并排放着，和结婚时很像。我看了几秒，把杯子移到旁边，先擦干手指上的水。
然后签下许知遥。
走出门，我才从包里拿出那枚戒指。实作那天摘下来以后，我一直收着，没扔，也没再戴。
我把它放到周叙掌心。
他低着头，拇指沿着戒圈慢慢擦过。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首字母，刻得很浅，要迎着光才看得见。
“能留着吗？”他问。
“可以。”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终于坐到路旁的长椅上。两手合着，把戒指握在中间。有人从旁边经过，他也没抬头。
我站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把自己的纸巾放在他膝上。
“别在这儿坐太久，冷。”
他说好，声音很低。
我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包里，转身走向路口。
身后，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
他站起身，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说等我，也没有说以后我们会怎样。
“画的时候，别总想着别人想看什么。”
那曾是他认识我第一年说过的话。
人行灯变了。我朝他点头，跟着人群过了街。走出很远，手机响起，是编辑问第六张图里，小女孩要不要回家。
我靠在路边，重新看了看草稿。
“这页还不回。”我回复，“她得先把桥那边看完。”
10
几个月后，我又订了一张夜渡的票。
没有赶上原来想看的那个日子。普通周末，河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灯光安排。陈果本来说一起去，临出门，她姐姐发烧，她得赶去帮着照看小外甥。
她打电话道歉，问我能不能改天。
“你忙你的。我先去，下回想去再一起。”
我把围巾系紧，提着画袋上船。
船上有一家三口，也有和我一样独自来的乘客。我坐在靠栏杆的位置，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先画了一条歪斜的岸线。
后来有人挪椅子，我让了让。等重新坐好，刚才那片好看的水纹已经散了。
我没有把那页撕掉，接着往下画。
我的画集还没做完。陈果替我留了一次摊位，我没赶上；第二次，我带去十六册，一下午卖出五册，剩下的又自己提回来。
她问我下回还来不来，我说来，但不一定能凑够整套。
“那就只带画完的。”她说。
周叙没有再来过。
偶尔整理手机，仍会翻到他的照片。我有时会停下来，看得比自己预计的久，也有过拿起手机、已经点开对话框的时候。
最近一次，是家门口那家旧打印店重新开业。我路过，差点又想告诉他，老板还认得我们。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两本素描本，带回自己家。
船驶到江心，风比岸上大。我放下笔，把手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右边塞着一张皱巴巴的买纸小票，左边还有半包没用完的糖。
旁边的游客请我帮她拍照。拍完，她问要不要也替我拍一张。
我想了想，站到栏杆边，把画袋放到脚下。
“拍吧。”
她数到三，我没有及时笑，照片里头发被风吹乱，眼睛也眯着。
她说再来一张，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这张就行。”
到岸前，陈果发来消息，问我好不好玩。
我给她发了那张没笑好的照片，告诉她，水上有点冷，画只完成了半张。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继续画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