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 空厅里滚出第一条弹幕
银河厅要拆的那天，陈屿在扫地。
不是比喻。是真扫。二十二岁，退学，夜班检票员，工牌上"陈屿"两个字被磨得只剩半个"屿"。厅门口立着块倒计时牌，是老板女儿姜满上周挂的，红笔写的，字很大：
＞ **距腰斩：30 天**
底下还有行小的：「本月售出票数：2」。其中一张是他自己买的，怕老板查账时太难看。
上午刚被奚落过一遍。收楼那家派了个姓卫的少爷来量尺寸，皮鞋踩进放映厅，皱着眉拿手机照了一圈，说这破地方连个情侣座都没有，"留着干嘛，铲了停车都比现在值钱"。临走还挺客气地拍了拍陈屿肩膀："小伙子，找份正经工作吧。"
陈屿当时没回嘴。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上吃亏、心里配音，活了二十二年，连吵架都没赢过，因为对方根本听不见他吵。
"正经工作。"他蹲在最后一排，把爆米花渣扫进簸箕，替那句话补了个下半句，"比如给贵公司当停车场保安，是吧。"
然后他眼前滚出一行字。
【别回头】
不是字幕。字幕是端端正正浮在中间的，这个不是——这个是从右往左、带着点残影、一条压着一条往前挤的，像直播间那种，会滚，会刷，会互相盖。
淡白色，很小一行，浮在空荡荡的银幕下沿。
陈屿眨了眨眼。
【别回头】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说了别回头啊喂——】
他回头了。
后来他复盘过很多次，都觉得那一回头纯粹是手比脑子快。梯子那边"咯"了一声，图书馆来搬旧胶片的姑娘正踩在第三级，怀里摞着四盘铁盒，脚下一滑，整个人连着铁盒一起歪下来——
陈屿簸箕一扔，跨了两步，接住了。
没接全。铁盒哗啦滚了一地，人倒是稳稳捞进怀里，一股旧胶片的醋酸味，混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洗发水味。
姑娘在他胳膊里僵了半秒，自己站直，退开一步，把滑到肩上的书包带拢回去。头发扎得很低，刘海压到眉，脸白得像常年没见过这个厅里的太阳。
"……谢谢。"她说。声音也淡，三个字，一个多余的音都没有。
"梯子腿裂了，"陈屿指了指，"我早该拿胶带缠一下。"
"嗯。"
她蹲下去捡铁盒，一盘一盘码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怕吵着谁。捡到最后一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这厅，真要拆？"
"三十天。"
"哦。"
她抱着箱子走了。门口那块倒计时牌被她胳膊蹭歪了一点，没扶。
陈屿站在原地，眼前那层弹幕，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接住了接住了接住了】
【橙｜萤火虫充电中：卧槽这什么开场，我礼物都还没刷呢】
【白｜栀子不开花：……】
【橙｜萤火虫充电中：？？？栀子姐你就一个省略号？？】
【白｜栀子不开花：……】
【橙｜萤火虫充电中：行吧你赢了】
陈屿盯着那片字，看了足足五秒。
他没叫，没跳，没像白天那个量尺寸的少爷一样举着手机转圈。他只是把簸箕捡回来，很慢地问了一句：
"……你们谁啊？"
全屏静了半拍。
那种静很奇怪。不是卡了，卡是"啪"一下断掉；这个静，像一屋子人同时吸了口气，谁也没先开口。
然后整整齐齐，刷满一屏，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系统提示：观众席已开播】
【当前在线人数：1】
【好感度 ███░░░░░ 沈栀：30/100】
【收到「辣条 ×1」→ 可兑换：3 秒预知】
【续订 +1 天｜距腰斩：29 天】
陈屿把那行"距腰斩：29 天"看了又看。
厅顶那盏坏了半年的灯，忽地亮了一下，又灭了。空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屏谁也不肯报名字的字。
"行，"他最后说，"看剧就看剧。"
"反正也没人买票。"
（镜头停在这儿，停得稍微久了一点。像剪辑师舍不得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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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 · 便利店夜班，弹幕吵起来了
弹幕是第二天夜里教他"偶遇"的。
【橙｜萤火虫充电中：往左，第三个货架，别抬头】
【橙｜萤火虫充电中：别认出来别认出来别认出来】
【橙｜萤火虫充电中：认出来直接扣 20 好感我跟你讲】
陈屿推门进便利店的时候，凌晨一点十分，门口风铃响得有气无力。第三个货架后头蹲着个姑娘，鸭舌帽压到鼻梁，怀里抱着一摞关东煮的纸杯往格子里补，动作快得像在跟谁赛跑。
帽檐底下露出来那截下巴，他上礼拜刚在地铁广告屏上见过。三万人演唱会那种，灯牌铺到看台最后一排。
夏萤。
他没认出来。真的没认出来。他拿了两盒牛奶，排队，掏钱，全程眼睛盯着收银台边上那张"夜班员工守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条"不得与顾客发生非必要交谈"，读得特别认真。
【橙｜萤火虫充电中：……】
【橙｜萤火虫充电中：他真没认出来】
【橙｜萤火虫充电中：我居然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好感度 █████░░░ 夏萤：52/100】
"喂。"
旁边冷不丁插进来一句。
货架另一头站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手里捏着串萝卜，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凌晨一点穿得像是刚从庭审现场直接走过来的。她没看陈屿，看的是夏萤那顶压得太低的帽子。
"补货单填反了。"她说，"第三格是萝卜，你塞了两串魔芋。"
"……啊。"
"上礼拜也反过。"眼镜片反了下光，"这礼拜还反。要不是我天天这个点来买关东煮，你这店早被总部抽查扣完了。"
【冷蓝｜objection：陈述完毕。与本案无关，但顺嘴。】
【橙｜萤火虫充电中：？？？温律师你为什么也在】
【冷蓝｜objection：我住附近。】
【橙｜萤火虫充电中：你住附近住到凌晨一点穿西装？】
【冷蓝｜objection：……反对。该问题与本案无关。】
陈屿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憋得肩膀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门口进来个醉汉。
不是那种剧本里写好"要出事"的醉汉，就是很普通的、拎着半瓶、走路画龙、眼神发直的那种。他先撞了下货架，然后盯住蹲在地上补货的夏萤，含含糊糊凑过去，手已经抬起来了。
陈屿脑子里什么都没过。
眼前弹幕先动了。
【收到「辣条 ×1」→ 3 秒预知·启动】
【橙｜萤火虫充电中：他左脚先绊门槛】
【冷蓝｜objection：更正，是右脚。门槛右侧翘了 2 毫米，本店可查监控。】
【橙｜萤火虫充电中：你连这个都要反驳？？】
【系统：以冷蓝频道为准】
三秒。
陈屿没看醉汉，先把手里那两盒牛奶往柜台边一搁，侧了半步，不挡人，也没碰人，就刚好站在那道翘起来的门槛和货架之间的空当里。
醉汉右脚一绊，往前一栽。
他没扶醉汉。他伸手把夏萤那摞还没码稳的纸杯，往里推了三公分。
半瓶酒"咣"地砸在空出来的那块地砖上，碎了。纸杯一杯没倒。魔芋和萝卜，一串没混。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安静得像排过。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是醉汉自己扶着门框晃出去了，边走边嘟囔"这地不平"。
夏萤蹲在地上，帽子彻底滑到后脑勺，抬头看他，眼睛亮得跟广告屏上一点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会绊？"
"地不平。"陈屿说，"上礼拜我也绊过。"
【橙｜萤火虫充电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橙｜萤火虫充电中：他没说我早就预判了他没装他说是地不平】
【橙｜萤火虫充电中：刷！给我刷！贡献榜第一我要了】
【冷蓝｜objection：异议。该"地不平"表述规避了全部功劳，逻辑上不成立，但……】
【冷蓝｜objection：……但成立得挺好看的。撤回异议。】
【白｜栀子不开花：……】
【礼物特效：充电 ×1 → 解锁「嘴替」30 秒】
【贡献榜 ① 萤火虫充电中 ② objection ③ 栀子不开花】
【好感度 ███████░ 夏萤：74/100｜█████░░░ 温砚：55/100】
【在线人数：1 → 3】
【续订 +2 天｜距腰斩：27 天】
那天夜里陈屿回银河厅，推开门，一屏弹幕还在吵。
争的是明晚谁先出场。
【橙｜萤火虫充电中：我！我夜班！我先！】
【冷蓝｜objection：排期应按到场时间。我 01:00 到场，早于你 01:10。】
【橙｜萤火虫充电中：那是你买萝卜的时间不是出场时间！】
【冷蓝｜objection：……本庭保留意见。】
【白｜栀子不开花：第一排。】
【橙｜萤火虫充电中：？？？栀子姐你一晚上没说话一开口抢第一排？？】
【白｜栀子不开花：嗯。】
陈屿把倒计时牌扶正，拿笔把"27"描了一遍，描得挺用力。
他没插话。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家一个月卖不出三张票的破厅，好像有点太吵了。
吵得，像有人特意把音量调高，好盖住别的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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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 · 最后一排那姑娘，和那句"排过班"
白露是第四天出现的。
没人通报，没有弹幕预告，没有好感度条跳出来。就是散场以后——其实根本没场可散，陈屿在空厅里拖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座，坐着个人。
校服，书包搁膝盖上，帽子没摘，脸埋得很低。一动不动，像从开播第一帧就坐在那儿，只是谁都没往那边看。
【灰｜███▒▒░：】
就一条。乱码，后面跟个冒号，什么内容都没有。
【橙｜萤火虫充电中：新频道？？谁啊？？】
【冷蓝｜objection：无ID、无等级、无发言记录。程序上，我不认可这个频道。】
【灰｜███▒▒░：】
【橙｜萤火虫充电中：她又发了个空的！】
【白｜栀子不开花：……让她坐。】
陈屿拖到最后一排，没赶人，也没问，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好让她那片地不湿。
"散场了。"他说。
她没抬头。
"……其实也没开场。"
她还是没抬头。但书包带被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很轻，像回了个"嗯"。
【好感度 ░░░░░░░ 白露：——/100（读取失败）】
【系统：该频道不参与统计】
后来那礼拜，她天天来。永远最后一排，永远靠墙，永远一个字不说，永远那条空的乱码。弹幕吵翻天她也不掺，橙蓝掐到刷屏她也不掺，连贡献榜换榜她都不掺。
陈屿给她留了盏灯。就最后一排那盏，别的全关，留那一盏，不刺眼。
出事是礼拜三。
厅顶那盏坏了半年的大灯，白天被量尺寸的人拿杆子捅过一下，当时没掉，夜里松了。陈屿正站在最后一排拖地，一屏弹幕照旧吵得不可开交——
【橙｜萤火虫充电中：明晚我带新应援色！】
【冷蓝｜objection：应援色不属于排期议题。】
【橙｜萤火虫充电中：你就是嫉妒我颜色比你亮！】
【冷蓝｜objection：……反对。以及，确实有点。】
【白｜栀子不开花：……】
一整屏，橙的蓝的白的，滚得满满当当，谁也没看顶上。
只有一条变了。
【灰｜███▒▒░：低头】
红的。
不是灰，不是乱码，不是空的。整屏花花绿绿里，就那一条，红得像谁把手指按在伤口上按出来的。
陈屿没想。头先低了下去。
"哐"——
灯罩连着半截铁链，擦着他后脑勺砸在椅背上，玻璃碴子崩到第三排，有一片划过他耳后，热了一下，没破。
满厅弹幕，一瞬间，全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得比刚才响十倍：
【橙｜萤火虫充电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蓝｜objection：……记录。该频道，本庭正式认可。】
【白｜栀子不开花：……】
【灰｜███▒▒░：】
又变回灰的，又变回空的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屿慢慢直起腰，摸了下耳后，指腹一点血丝。他没看顶上，看的是最后一排——那姑娘还坐着，帽子压着，手指还收在书包带上，连姿势都没换。
"……谢了。"他说。
她没答。
【在线人数：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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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漾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带着人来的。
紫色频道是那天才亮起来的，一亮就顶到贡献榜最上面，等级高得离谱，ID 四个字：**「已读不回」**。
【紫｜已读不回：好久不见呀。复播一下？】
陈屿抬头。
门口站着个穿直播外套的姑娘，妆很精致，手机举着，支架都没收，镜头正对着银河厅那块"距腰斩：27 天"的牌子。旁边是上回来量尺寸的卫少，这次换了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得挺响。
"就这儿啊。"苏漾笑得挺得体，"我跟他讲你在这儿上班，他还不信。"
陈屿"嗯"了一声。
一年前他俩还在一起的时候，苏漾说过一句挺有名的话——后来那句话被她自己剪进直播切片，播放量两百多万——"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没个正经前景。"
他当时也没回嘴。老毛病。
卫少拿钥匙点了点倒计时牌："二十七天？不用等，我这边流程能提前。小陈，你要是肯配合搬，我给你介绍个正经——"
弹幕没等他说完。
【紫｜已读不回：……？】
【冷蓝｜objection：插播。卫先生，您右手第二把是车钥匙，第一把是您助理昨天落您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不在您兜里，在您车副驾储物格。】
【橙｜萤火虫充电中：还有！他西装内袋那张单子！上头"银河厅"三个字是后补的，墨色比别处新，我盯三天了哈哈哈哈哈】
【冷蓝｜objection：补充：贵司本月第三笔"场地平整费"申报日期，早于量房日期。程序上，这叫先报销后干活。】
【橙｜萤火虫充电中：卫少你脸别红啊你脸红了】
【白｜栀子不开花：……】
卫少手指上那串钥匙，"哗啦"一声，停了。
他先是低头摸内袋，摸出那张单子，飞快折了一下；又掏手机，翻了两屏，翻到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最后抬头看苏漾，嘴唇动了动，那句"正经工作"到底没出口。
"……我车里还有个电话。"他扔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皮鞋这回没敢往厅里踩。
门口安静下来。
苏漾的直播还开着，镜头没关，在线人数在她自己那块小屏上跳，跳得挺欢。她笑不出来了，手指在支架上收紧了一下。
【橙｜萤火虫充电中：哟，切片女王，这回切不切呀？】
【冷蓝｜objection：本庭调取公开录像一段。去年 11 月 3 日，某直播切片，原句："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没个正经前景。"——陈述完毕。】
【橙｜萤火虫充电中：现在人家有前景了，七个频道，你排第几呀？】
【紫｜已读不回：……】
【紫｜已读不回：……求上舰】
一屏弹幕，安静了那么半秒，然后笑成一片。不是那种刻薄的笑，是那种闹哄哄的、谁也没真往心里去的、可谁都松了口气的笑。
陈屿没跟着笑。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半块灯罩玻璃捡起来，扔进簸箕，然后直起身，很随意地，冲那屏字问了一句：
"哎，我说。"
"你们……是不是排过班啊？"
风铃没响，厅里没风，顶上那盏彻底坏了。
全屏静了。
静得比第一幕那次还久一点。久到苏漾都把直播关了，久到贡献榜的特效自己滚完了一轮。
然后，整整齐齐，一个字都不带差的，刷满一屏——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别问，看剧】
七条，一条不多。橙的蓝的白的灰的紫的，连那条刚亮起来的、还带着点赌气的高等级紫，也规规矩矩跟着刷了同一句。
陈屿看了两秒。
"哦。"他说，"行。"
就一个"哦"。没追问，没较真，没像弹幕里那两位似的非要辩出个程序正义来。他把簸箕靠回墙角，顺手把最后一排那盏灯又拧亮了一格，然后转身去关别的灯，动作跟每个夜里一模一样。
苏漾在门口站了会儿。直播早关了，支架收起来夹在腋下，妆在厅里那点昏光下显得有点太用力。她临走前回头，说了句挺轻的话：
"……他后来没回过我那条消息。"
没人接。
【紫｜已读不回：……】
【紫｜已读不回：算了，我也没真想让他回】
【橙｜萤火虫充电中：哟】
【紫｜已读不回：闭嘴，我刷礼物还不行吗】
【收到「上舰 ×1」→ 贡献榜重排】
【贡献榜 ① 已读不回 ② 萤火虫充电中 ③ objection ④ 栀子不开花 ⑤ ███▒▒░】
【在线人数：4 → 5】
【续订 +1 天｜距腰斩：26 天】
那天夜里关灯以后，屏幕上多了一条谁都没预告过的频道。
银色的。等级空白，头像空白，ID 两个字，冷得像合同抬头：
【银｜腰斩：】
【银｜腰斩：三十天。一天都不会多。】
一屏闹哄哄的字，头一回，没人回嘴。
橙频道打了半行"你谁啊"，又自己删了。冷蓝频道那句"反对"浮了三秒，也没发出来。
陈屿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两行银字慢慢滚过去，滚出屏幕右边缘，没了。
"……哦。"他又"哦"了一声。
这声比刚才那声还轻。
（第一遍看，这儿就是个笑点：这人怎么只会"哦"。第二遍看，才发现他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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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 · 拆厅前夜，七个人刚好都往右让了半步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姜满自己改成"1"的。
红笔，字还是那么大，只是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举着封条站在银河厅门口，金频道亮着，ID 就一个字：
【金｜拆：】
"我爸让我贴的。"她把封条在指间卷了卷，没真往门上按，"明早八点，施工队。"
厅里没开大灯。七盏壁灯全开着，是陈屿一盏一盏拧亮的，亮得有点不讲道理，像非要撑到最后一帧。
而人，莫名其妙，全到了。
沈栀抱着那箱没搬完的旧胶片，靠在第一排边上，刘海还是压到眉。夏萤鸭舌帽扣到鼻梁，怀里居然还抱着两杯关东煮，说是"顺路"。温砚西装照旧，细框眼镜，手里捏着串萝卜，站在第三排过道，姿态像在等开庭。白露最后一排靠墙，书包搁膝盖，帽子没摘。苏漾没开直播，手机揣兜里，坐得离门最近，随时能走又没走。
卫鸢是最后进来的。收楼那家的女总裁，银色套装，高跟鞋踩在旧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她把一份合同搁在检票台上，没看陈屿，看的是那块倒计时牌。
"不用等到明早。"她说，"我今晚就能签完。"
【银｜腰斩：】
"……"
然后弹幕炸了。
不是吵，是**递**。七条频道，第一次不互掐了，齐刷刷往他眼前塞东西，塞得满屏都是：
【橙｜萤火虫充电中：往左半步！就半步！听我的！】
【冷蓝｜objection：更正。往左半步会踩到第三排松掉的地砖，建议先抬脚再落。】
【橙｜萤火虫充电中：你连半步都要改？？】
【白｜栀子不开花：……左。】
【灰｜███▒▒░：】
【紫｜已读不回：牵啊。别又"哦"。】
【金｜拆：……他要是往左，我这张就贴不上去了。】
【银｜腰斩：】
陈屿看着满屏的字，笑了一下。
他没问为什么七个人会同时出现在一间一个月卖不出三张票的破厅里。没问为什么温砚凌晨穿西装，没问为什么夏萤"顺路"顺到城这头，没问为什么苏漾关了直播还不走，没问为什么白露的帽子一整晚没摘过，也没问为什么姜满举着封条举了十分钟，封条背面那层胶都没撕。
他只做了一件事。
往左，抬脚，落下半步。
——七个人，同时，各自，以完全不同的理由，刚好都往右让了半步。
沈栀是去扶那箱胶片，箱子往右歪了。夏萤是两杯关东煮要洒，胳膊肘往右一沉。温砚是让过道，习惯性地往右跨了小半步给"对方当事人"腾位置。白露是书包带滑了，肩膀往右收了一下。苏漾是手机在兜里震，侧身往右掏。姜满是封条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抬手往右去按。卫鸢是高跟鞋踩到地毯卷边，重心往右挪了那么一点。
七个人，七个理由，没有一个人看别人，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整齐得像排练过。
厅里静了半秒。
【橙｜萤火虫充电中：……】
【冷蓝｜objection：……本庭，不记录了。】
【白｜栀子不开花：……】
【灰｜███▒▒░：】
【紫｜已读不回：……排得挺齐啊】
【金｜拆：】
陈屿站在那半步上，没回头。
"卫总，"他开口，语气跟念爆米花价目表似的，"您合同第七页，'场地平整费'那栏，申报日期是上月十九，量房是本月二。先报销，后干活。"
【冷蓝｜objection：陈述准确。补充：附件三，同一笔，重复申报过一次。】
"还有，"陈屿继续，"您第一张票。"
卫鸢终于抬眼看他。
"银河厅开张那天，第一张票，座位号 1 排 1 座。"他说，"票根在检票台抽屉里，压了六年，没扔。上头签了个名，字挺瘦。"
【橙｜萤火虫充电中：啊啊啊啊啊啊我盯了三天没盯到这个】
【白｜栀子不开花：……我见过那张。】
【银｜腰斩：】
卫鸢没说话。她把合同从检票台上拿回来，翻到第七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夹回臂弯。
"……施工队明早不来了。"她说，"我改流程。"
高跟鞋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银｜腰斩：】
【银｜腰斩：……腰斩取消。续订。】
一屏弹幕，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得比哪回都响。橙频道刷了满屏的"续订续订续订"，冷蓝频道破天荒没反驳，紫频道闷头刷了三个上舰，灰频道还是那条空的乱码，白频道照旧一个「……」。
姜满把封条举到眼前看了看，撕了背面那层胶，没往门上贴，反手折成个小方块，塞进陈屿工装口袋里。
【金｜拆：】
【金｜不拆了：……我爸那边我去说。】
【系统提示：本片达成「全员到场」】
【好感度 沈栀 92｜夏萤 96｜温砚 88｜白露 ——｜苏漾 71｜姜满 90｜卫鸢 68】
【贡献榜重排：① 萤火虫充电中 ② 已读不回 ③ objection ④ 不拆了 ⑤ 栀子不开花 ⑥ 腰斩 ⑦ ███▒▒░】
【在线人数：7】
【续订 +30 天｜距腰斩：——】
倒计时牌上那个"1"，被穿堂风掀得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空白，又低头看了眼满屏的字。
"……排得挺齐啊。"他把苏漾那句，原样，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没人接。
（镜头停在这儿，停得比第一幕还久。像剪辑师这回是真舍不得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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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幕 · 放映室里，姜满漏了嘴
散场以后其实没散。
七个人各干各的：夏萤去收拾关东煮杯子，温砚在过道里跟谁发语音，白露还坐最后一排，沈栀蹲着码胶片，苏漾在门口抽烟又没点着，卫鸢的车停在巷口没开走。
姜满拽着陈屿进了放映室。
那间屋六年没开过窗，一股胶片醋酸味，机器上盖着块白布。她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第一句就漏了：
"……排练了三遍。"
陈屿没接。
"就那半步。"她拿手比了一下，"前两遍全乱，夏萤老抢拍，温律师非要先量地砖，白露那遍干脆没动。第三遍才齐。"她顿了顿，"你别怪她们，是我想的主意。我爸要拆厅那天，我先去找的栀子姐。"
"嗯。"
"你不惊讶啊。"
"哦。"陈屿说，"有点。"
姜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泄气："……行吧。那我全说了。"
她说的那些，后来陈屿没跟任何人复述过，但每一条都对得上前面那些怪地方：
**弹幕不是系统。是她们。**
沈栀最早。图书馆搬胶片那天，梯子腿是她自己看见裂了没躲——不，是她**挑了那架裂的**，好让这厅里唯一一个还留着的人，有个非伸手不可的理由。白频道从那天起就只发「……」，不是高冷，是她一整晚手都在抖，打不出别的字，又死活不肯下线。
夏萤是第二个。便利店那晚的醉汉，不是醉汉，是她便利店同事的表哥，请来走一趟的，台词就一句"这地不平"。补货单填反是真的，温砚天天凌晨买关东煮也是真的——真的那部分不用演，演的只是"刚好都在"。
温砚负责所有"更正"。冷蓝频道每一句反驳都不是拆台，是替他把功劳卸干净，好让他不用欠谁。她那句"程序上我不认可这个频道"，是七个人里唯一一句，说完自己后悔了半礼拜。
白露不说话。她那条灰色乱码从来是空的，只有顶灯那次变红——那盏灯，是她白天看见量房的人捅松了，不会说，不会拦，只会在最后一排坐着等，等到必须出声的那一秒。
苏漾是姜满硬请的。前女友回头、切片女王、卫少撑场，全套"打脸剧本"是七个人在群里排的，连卫少内袋那张后补墨色的单子，都是温砚提前查好、让橙频道"随口"抖出来的。苏漾演完那句"好久不见呀"，关了直播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那句"他后来没回过我那条消息"，不在剧本里。
卫鸢最难请。收楼方本该是真反派，结果第一张票根一翻出来，她自己把合同合上了。银频道那句"一天都不会多"，是她坚持要加的——"总得有个真冷的声音，不然太假"。
**票也是她们买的。**
"本月售出票数：2"之后，那牌子底下没再改过数，可检票台抽屉里，压着厚厚一沓票根，一张一张，七个字迹，从 3 号排到昨天。没人看，没人进场，买的就是"这部片还有人看"。
**三条怪规矩，一次全对上：**
- 「别问，看剧」＝问了就散。不是不肯答，是一答，这片子就露了底，就没人能再理直气壮地坐在这儿了。
- 白频道永远「……」＝最早在的那个人，已经没力气打字，但一次都没下过线。
- 在线人数只涨不掉＝**没有一个人真正离开过**。连苏漾那句"算了"、连卫鸢那句"腰斩"，都只是换了句台词，人还在屏上。
"……所以好感度、贡献榜、辣条、上舰，全是凑的份子。"姜满把最后一句说完了，声音低下去，"我们就是想让这厅，别停播。"
放映室里静了会儿。窗外巷口，卫鸢的车灯还亮着。
陈屿把手插在工装兜里，指腹蹭到那个折成小方块的封条。
"我知道啊。"他说。
姜满愣住。
"第三幕。"陈屿很平静地补，"我问过一句'你们是不是排过班啊'。"
"……你那时候就——"
"嗯。"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
陈屿想了想。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那首全城统一、跑了十年没换过的生日歌调子，跑调，跟这厅一样旧。
"戳穿了，"他说，"这片子就散了。"
"你们排了三遍才排齐那半步。我要是当时'哦'完再补一句'我知道了'，那半步就白排了，夏萤抢的拍、温律师量的地砖、白露坐的那一整晚、栀子姐抖着一整晚打出来的那三个点……全白搭。"
"我又不是傻子。"他低头看了眼兜里那张封条，"有人凑了一屏人气，就为让我别停播。我配合一下，怎么了。"
"我这个人吧，别的没有，就是会看剧。"
放映室那块白布底下，老放映机的镜头反着一点巷口的光。姜满靠着门板，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你还'哦'。"
"哦。"陈屿说。
（这回这个"哦"，第一遍看还是笑点。第二遍看，是这六幕里，他唯一一句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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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幕 · 续订，以及弹幕忽然全静
揭穿之后，谁也没走。
这才是让陈屿有点没料到的部分。他本来以为，底一露，屏就该黑了——结果七个人从放映室出来，各自回各自那位子上，坐得比刚才还理直气壮。
夏萤头一个炸：
【橙｜萤火虫充电中：合谋怎么了！！票是我们一张张买的！！】
【橙｜萤火虫充电中：而且我那两杯关东煮真是顺路！顺了四十分钟的路也是顺路！】
【冷蓝｜objection：更正。"顺路"不成立。但本庭，不打算再更正了。】
【橙｜萤火虫充电中：温律师你今天好说话得吓人】
【白｜栀子不开花：第一排。】
【橙｜萤火虫充电中：？？？都这时候了你还抢第一排？？】
【白｜栀子不开花：嗯。】
【白｜栀子不开花：……坐了六幕了。】
【灰｜███▒▒░：】
【灰｜███▒▒░：……留。】
那条空了五幕的乱码，头一回，冒号后头有字。就一个。
【紫｜已读不回：我切片都关了，还留着，够意思了吧】
【紫｜已读不回：……那个，ID 我能改吗】
【紫｜已读不回：不想叫"已读不回"了】
【金｜不拆了：封条我撕了，我爸那边我说完了，厅保住了，谁也别赶我】
【银｜腰斩：……续订流程我已签。】
【银｜腰斩：另，1 排 1 座，别卖。】
【橙｜萤火虫充电中：等等卫总你这也太会了】
【冷蓝｜objection：……本庭，弃权。】
一屏字滚得满满当当，橙的蓝的白的灰的紫的金的不拆了的银的，抢第一排的、改 ID 的、刷礼物冲榜的、互相屏蔽又秒取消的，吵得银河厅那七盏壁灯都像跟着晃。
陈屿站在检票台边上，把那沓票根一张张理齐，理完，压回抽屉，压在那张六年前的 1 排 1 座上面。
"行了。"他说。
"别刷了。"
"我全都要。"
一屏，静了半秒——然后炸得比拆厅前夜还响，橙频道直接刷到卡屏，贡献榜重排了三遍没排稳，连白频道都破天荒连发了两个「……」。
【系统提示：本片续订成功】
【在线人数：7（稳定）】
【距腰斩：——】
【当前排期：长期】
陈屿拿红笔，把门口那块倒计时牌翻回正面。
"1"还在。他没擦，在底下补了一行，字不大，跟姜满那笔不太一样，歪了点：
＞ **今日售出票数：7**
＞ **明日：照常开播**
笔盖扣上。
厅里那七盏壁灯，他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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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弹幕忽然全静了。
不是卡了，卡是"啪"一下断掉；不是刷完滚干净了，滚干净会留个空屏。是那种——一屋子人同时把手从键盘上收回去，谁也没先开口，谁也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隔着屏，看着他。
满屏花花绿绿，一条一条，自己淡掉。
淡到最后，屏幕正中，浮起一行。没有 ID，没有颜色，没有等级，不是七个频道里任何一个的口吻，白得几乎要跟银幕融在一起：
【主播，下一部，还让我们先看见你啊。】
停了很久。
久到巷口卫鸢的车灯灭了，久到夏萤那两杯关东煮彻底凉了，久到最后一排那盏灯，自己忽闪了一下，又稳住。
那行字也没消失。就那么淡淡地挂着，像电影放完了、字幕滚完了、屏幕却忘了黑下去，留着最后一行，等谁来看。
陈屿把工牌摘下来，擦了擦那半个磨没了的"屿"字，又别回去。
"……看剧就看剧呗。"他说。
"反正票，你们早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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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不过话说回来。*
*这六幕里，那半步到底是他往左、她们往右，还是她们先往右、他才敢往左；那句"排过班"到底是没猜到，还是猜到了还故意问一句好让她们把戏演完；最后那行没 ID 的字，到底是七个人里谁打的，还是压根儿就不是这屏上的人打的——*
*以及，第一幕那条孤零零的【别回头】，在他回头之前，究竟已经在那儿，等了多久。*
*不给答案。*
*灯还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