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第四个月，前夫第三次在民政局门口堵我。
他手里攥着复婚申请。
我当着一排路人笑出声：“沈医生，我嫌你晦气。”
他红了眼。
没人知道，我大衣底下那条左腿，是假的。
确诊骨癌那天，我就想好了。
最后九十天，替他做完他妈妈留下的一百件事。
然后，从他的世界里干干净净的消失。
可我没想到，他比我还会演。
……
“林晚，我们重新开始。”
沈聿白第三次把复婚申请递到我面前。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冬至前九十天，风刮的人脸疼。
我没接，只是笑了，笑得很大声。
“沈医生，我嫌你晦气。”
“一个天天摸死人骨头的，也配跟我复婚？”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大妈小声嘀咕：“这女的嘴真毒。”
骂的好，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左腿的接口这时候磨了一下。
疼的我后槽牙一紧，笑还挂在脸上。
马路对面，沈蔓举着手机。
拍完，她转身就走，连红灯都没等。
行，明天全院都知道了。
沈聿白脸色白的吓人。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发青。
“你手腕上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片青紫的针眼。
我把袖子扯紧，转身就走。
“跟你没关系。”
走的不快。
一快，假腿就容易露馅。
每走一步，膝盖下面那截硅胶套都在啃我的肉。
我没回头，回头就输了。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
爬到门口，我后背全湿了。
门一关，我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先把大衣脱掉。
再把假腿卸下来，丢在地上，咚的一声。
左腿膝盖以下，空的。
三个月前截的。
沈聿白是骨肿瘤科的主任医师，救过上千条命。
他不知道，自己老婆的腿就是这么没的。
我从抽屉里摸出止痛针，对着大腿扎下去。
推完药，等了三分钟，疼才退了一点。
墙上挂着日历。
我拿红笔把冬至圈出来，旁边写上：90。
够了，九十天，能干好多事。
床底下有只旧木箱，我趴在地上把它拖出来。
灰扑扑的，是婆婆走前塞给我的。
打开，最上面是半副灰线手套。
一只织完了，另一只只织到手腕。
底下压着一张纸。
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写满一百件小事。
全是给沈聿白的。
第一件：手套织完，他手冷，冬天做手术老搓手。
我鼻子酸了一下，又憋回去。
拿起针，线头对着针眼。
穿不进去。
手一直抖。
跟心疼没关系。
上个月复查，片子上写的清清楚楚。
骨转移，已经爬到小臂了。
我换了只手捏针，还是抖。
算了，先干点别的。
我挪到衣柜镜子前，盯着里面那张脸。
开始练表情。
恶毒一点，再恶毒一点。
得让他死心，下回见面还得更狠。
第一遍，眉毛太软。
第二遍，嘴角撇的太假。
第三遍，我刚挤出个冷笑，眼泪先掉下来了。
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我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
“演技真差。”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沈聿白。
离婚四个月，我一直没舍得删。
消息只有一行。
“林晚，你的左腿呢？”
2
他发了二十条消息。
“林晚，你腿怎么了。”
“你在哪。”
“接电话。”
“我不是来复婚的，就问你腿的事。”
后面十六条，我没看完就拉黑了。
手机丢到床上，我坐在地上数手边的毛线。
婆婆留下的灰色细线，整整齐齐绕成六个线团，摸起来毛茸茸的，带着旧木头的气味。
我把线团一个个放回箱子，盖上盖子，再把箱子推回床底。
然后拿出清单本，翻到第一页。
第1件：手套织完，左手那只，从手腕织起。
我把笔帽咬掉，在旁边画了个叉。
不是划掉，是标注“送出去了”。
用匿名快递。
我不是没想过他会查。
只是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烂——毛线用的是婆婆那条旧围巾拆下来的，全江城就这一个颜色，染料方子是老宅毛线柜里夹着的，就沈家用过这个配色。
我还在手套内侧绣了个“晚”字，后来想想不对，用红线压掉了。
但红线压不平，凑近看还是能认出来。
差演技这件事，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罢了，反正没绣姓。
我收拾了两个袋子，第二天早上坐地铁去了城南。
临终关怀医院，304病房。
护士长姓周，个子不高，说话像放连珠炮。
她接过我的病历，翻了三秒，叹了一口气。
“你这年纪，怎么拖到现在。”
“等一件东西织完。”
周姨抬头看我，又叹了一口气，没再多问。
304病房朝北，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我把袋子塞进床底，把清单本压在枕头下，换上病号服。
左腿的假肢套在病号裤里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当晚我睡得很浅。
大概十一点多，窗外有车灯扫过来。
我侧过脸，没动。
周姨在走廊说今天收了个新病人，巡夜护士问是几号房，周姨说不急，先安置好了再说。
声音远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第2件事。
第2件：把婆婆腌错的那坛雪里蕻挖出来。
婆婆腌坏过一坛雪里蕻，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吃，就地埋在老宅后院的梅树根底下，说腌错的东西埋回土里不浪费。
埋的那天沈聿白值班，不知道这件事。
婆婆说以后挖出来，熬一锅咸雪里蕻粥，开春喝。
开春，她没等到。
我换上外套，把假肢固定好，拿上小铁铲出了门。
打车去老宅，下车走小路，翻后院的矮墙进去。
矮墙不高，就是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左腿的接口咬了我一口。
我靠着墙站了一分钟，等疼劲儿过去。
梅树在后院右手边，树根往东偏两步，我记得很清楚。
蹲下去挖，挖了没几下，手心全是汗。
不是累的，是疼的。
坛子封得很严，挖出来还得费劲撬开，我用铁铲撬了半天，手背上蹭了一道血。
打开盖子，咸腥的气味扑上来。
我在黑暗里突然想，婆婆当时腌错了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缩着脖子嘿嘿笑的那种，像做错事的小孩。
后来她跟我说起这坛子，学沈聿白挑眉的样子，给我学了一路，笑得停不下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
把坛子重新封好，绑上绳子，准备拎着走。
这时候，院墙外头来了一辆车。
车灯从墙头压进来，打在我脚边。
我抱着坛子往梅树后头躲，屏着气，一步一步往树影里挪。
左腿那截硅胶套“咯”了一声。
我咬住牙，没动。
外头静了一会儿。
发动机的声音没熄。
我蹲在树根边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被发现任务，是怕他看见我这条腿。
墙外边，有人把车窗摇下来。
风声，车声，偶尔一声猫叫。
我没动。
坚持了大概三分钟，车灯灭了，发动机声渐渐远去。
我长出一口气，靠着梅树干坐下来。
冷。
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凉意从裤子底下一路钻上来。
我坐了一会儿，把坛子绳子绕在手腕上，撑着树干站起来。
走到墙边，准备翻出去。
墙外那辆车的尾灯还亮着，停在三十米外，没走。
然后，有个人影从车门那边走过来，停在院墙外头。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隔着一堵墙，黑灯瞎火的，四周全是风声。
沈聿白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轻，像怕吓着我。
“出来吧。”
“我看见你假肢反光了。”
3
我翻墙出去了。
没有别的选择，坛子不能扔，腿是真的跑不快。
沈聿白站在墙外两步，手电筒对着地上照，没照我脸。
他看见坛子，没说话。
看见我左腿，沉默了三秒。
“多久了。”
“三个月。”
他把手电筒收起来，再没多问。
就这样。
我拎着坛子打了辆车回医院，他跟着站在路边，等我上车，看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我坐在后座，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追着问原因，要第一二三条理由，要把每一个细节翻个底朝天。
现在不问了。
不知道是长进了，还是心死了。
后来我想，可能都不是。
第二天上午，沈蔓来了。
带了两个亲戚，三个人把304病房的门撞开，进来就指着我鼻子。
“演得挺像，临终关怀住上了。”
“我妈就是被你气死的，现在还来这里博同情？”
那两个亲戚站在门口，一个低着头，一个往里张望，看热闹看得很专心。
周姨在走廊听到动静走过来，沈蔓一抬手。
“不用你管，家务事。”
周姨站在门口没动，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朝她摇了下头。
沈蔓没消停。
她翻旧账翻得很仔细，从婆婆住院时的陪床说起，说那时候婆婆嫌我煮的粥太烫，
专门要她来换，说我给婆婆买的那双棉拖嫌颜色难看，叫她去退。
“妈最后那年，贴身的事哪件是你做的？”
“妈把祖传的毛线柜钥匙给我，你知道吗？”
“她从来没把你当女儿，从来没有。”
我靠着床头，没说话。
等她说完。
等她那两个亲戚也开始点头的时候，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钥匙。
旧铜的，上头生着一点锈，绳子是红色棉绳。
沈蔓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当着三个人的面，把钥匙插进暗格的锁里，一转。
格子里头放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袋线。
线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和我送出去的那副手套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染料配的。
我把信展开，没念，直接放到床边的小柜上。
沈蔓走过来拿，我也没拦。
信纸上婆婆的字迹，弯弯扭扭，写着：
“蔓蔓从小要什么我给什么，是怕她争。”
“这些线是留给晚晚的，只有肯为我织完手套的人，才真把我当妈。”
“我偏心她，偏给她，不偏给她看。”
最后一行字底下，盖着一个手印，红色的，歪的，像婆婆最后那段时间手抖时候的样子。
病房里静了很久。
那两个亲戚先挪开了脚步，往门口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沈蔓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最后把信往柜上一拍，转身走了，摔门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
两个亲戚跟着出去，拉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把线袋放好，拿起手里的针，接着织第2行。
第一滴眼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砸在线团上，把一小圈灰色的绒毛打湿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织。
外头走廊有脚步声，停在304病房门口，没进来。
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沈聿白的声音，很低，在跟周姨说话。
“304床，姓什么？”
周姨没立刻回答，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沈医生，我们这儿的病人，都只有一个愿望。”
“别让家里人看见自己最后的样子。”
“你要不要，也当个陌生人？”
4
登记表格填到“与探视者关系”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然后写：陌生人。
志愿者服是蓝色的，领子有点紧，沈聿白扣好第一颗扣子，在走廊镜子前站了三秒，转身进了304病房。
林晚正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一团灰色毛线，针尖对针尖绕了半圈，看见他进来，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白先生。”她先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
“林女士。”他点了下头，把手边的袋子放在柜上。
糖醋排骨的味道从袋子里漏出来，他把袋子往后推了一推，假装若无其事。
林晚低头看毛线，没说话。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织针上，盯了一会儿。
“能教我吗？”
林晚抬眼，看了他三秒，把一根备用针递过来。
“食指绕线，拇指托住针尾。”
他接过来，照她说的摆了个姿势。
手指捏着针，僵在半空，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晚看了看，“沈医生手比死人还僵。”
她说完往右挪了一厘米，然后反应过来，把“沈”字咽回去，低下头继续织自己的。
他也没追，把针换了只手，继续僵着。
这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织，一个愣，窗外天光慢慢淡进来。
作者在这儿忍不住说一句：这俩人，演得是真的烂，但配合得是真的默契，真矛盾。
下午三点，走廊里推来一张轮椅。
周姨把头探进门，“304，理疗时间，有没有人帮忙推一下？”
沈聿白站起来，“我来。”
林晚没拒绝，收了毛线，让他把轮椅推到床边，自己撑着扶手坐进去。
一路推过去，走廊拐角处有个岔口，他推错了方向，往右，林晚说：“左边。”
他停了一秒，调头往左。
什么都没说。
理疗室门口等待的时候，隔壁跑来一个小孩，七岁左右，头顶扎了两个歪歪的辫子，拖鞋大了一码，走路啪哒啪哒的。
“姐姐，你今天来了。”
她扒着轮椅扶手，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昨天我照你说的，用蓝色画天，绿色画草，画出来了。”
林晚弯下腰，“画了什么？”
“画了我妈，她站在草地里。”
病号服领口有点宽，小孩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锁骨一动一动的，像小鸟的翅膀。
林晚伸手，把她辫子尾上快要掉的皮筋重新扎了一下，“明天带来给我看。”
“好！”
阿念跑走了，拖鞋踩着地板一路响，拐过走廊消失了。
沈聿白扶着轮椅把手，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对着门口的公告栏看了半天。
傍晚，林晚睡过去了。
窗帘只拉了一半，橘色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打在被子边角。
她侧着身，假肢从病号裤里露出来一截，硅胶接口的边缘压着被角，没盖住。
沈聿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来，去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然后他就停在那儿，没动。
目光从那截硅胶开始，往上，一寸一寸，看到膝盖处，看到大腿，看到她蜷起来的背影。
像在看一台他没上的手术。
或者说，一台他没来得及上的手术。
周姨从门口经过，脚步放慢，往里看了一眼，叫住他。
“沈医生，出来一下。”
他跟出去，走廊里没别人，周姨把音量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
“你妻子上周五签字的时候说——”
她停了一下，确认里头的人还睡着，才接着往下说。
“别告诉你，她要你恨她。”
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有一盏在闪。
“现在，你是想当医生，还是想当丈夫？”
办公室的椅背是硬的，他靠上去，没感觉。
桌上压着一沓病历，最上面那份写着他的名字，是上个月的手术记录，他自己开的刀，自己签的字，笔迹没抖。
他翻过去，抽出一张空白页。
坐着没动，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把笔帽拔掉，在表头写了个名字。
林晚。
往下，诊断栏。
他停了很久，写了四个字。
我的妻子。
5
她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林晚去护士站取检查单，走过他昨晚坐过的椅子，在椅背上看到了他的蓝色志愿者工牌。
工牌翻过来，背面被油笔划掉了，但划得不干净，透光还是能看见原来的字。
“骨肿瘤科，沈聿白。”
她把工牌翻回去，扣在椅背上，没拿走。
坐回床上，把那根灰色的毛线搭在膝盖上，然后就这么坐着，等他来。
他九点多推门进来，还是那件蓝志愿者服，手里多了一杯豆浆。
林晚没让他说话，先开口。
“三个月前，主刀会诊名单，远程顾问，签字人，是你吧。”
沈聿白站在门边，没动。
“左腿X光片，T12截面，骨皮质那一圈缺损，你认得出来的。”
她说得很平，像在核对病历。
他把豆浆放到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嗯。”
就一个字。
林晚低下头，手指压着线团，压进去，又松开。
“你明知道，还签什么会诊。”
声音开始裂。
“你眼睁睁看着我上台？”
她抬起头，沈聿白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眼神硬得像块石头。
“你签了字，然后来跟我谈复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签？”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话砸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护士放慢了脚步。
沈聿白站起来，把病房门带上。
转过身，他也不压着了。
“因为签了字，我才有资格站在手术室外面。”
声音哑的，但没退。
“不签，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连替你挨一刀的资格，都是签字签来的。”
两个人对着站了三秒，走廊的通风口吹进来，把窗帘角吹起来一点。
林晚先坐下去了，不是服软，是腿撑不住了。
她用手背压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等情绪漏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不想让你再给我写一次病程记录。”
停了一下。
“写到死亡证明。”
病房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沈聿白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沉默大概有两分钟，林晚觉得那两分钟比那九十天还长。
他开口了。
“那就别写复婚。”
她抬起头看他。
“重新恋爱。”他把椅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从陌生人开始，九十天。”
林晚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又带着一丝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成交。”
她伸出右手，“不过丑话在先，不许哭。”
他握住，“不哭。”
两个人就这么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签什么看不见的合同。
当晚，周姨交完班，在楼梯间碰见他。
沈聿白靠在扶手上，白大褂掩着脸，肩膀绷得很死，胸口一起一伏。
周姨站在拐角，看了一眼。
没进去，也没叫他。
转身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
6
清单第17件：陪婆婆看一次日出。
那天是凌晨四点四十分，我被他从梦里叫醒，睁眼看见他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起来，天要亮了。”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妈在清单上写了这个。
医院的天台在顶层，保安大叔姓刘，五十二岁，沈聿白在那儿等了快一个月才换来两张“临时通行”的便利贴。
我没想到他做了这么多准备。
天台风大，他把自己的外套压在我膝盖上，就站在轮椅后面，一句话没说，跟我一起等。
五点十七分，第一道光从楼缝里挤出来，把云底烧成橘红色。
我没哭。
但我拿笔的手抖了一下，第17件划掉，墨水在那道横线上晕开了一点。
清单第34件：教会一个人织手套。
阿念学了三天，没织出手套，织出了一条围巾。
说是围巾，其实更像是工地隔离带——宽窄不一，颜色全用错，还有两个洞说不清是图案还是戳的。
但她脖子上挂着，走遍了整个病区。
204的王爷爷坚持说洞是“镂空工艺”，护士小陈借去拍了照，说要发朋友圈。
周姨把围巾接过来颠了颠，对我说：“这孩子比你织得难看，但她不怕人笑。”
我把围巾还给阿念，帮她把毛绒球重新缝了一圈，让她别弄丢。
她说不会，“因为是姐姐教的。”
清单第58件：吃遍老街八家馄饨。
我们只到了第五家。
第五家是荠菜鲜肉，老板在里面放了一勺红油，我当时没注意，连吃了半碗。
后来就不太好说了。
洗手间在小巷最里头，灯管一直在闪，我蹲在里面听见外面有人靠在墙上，也没动。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出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是我点的太辣，下次我注意。”
我知道他在撒谎。
那半碗馄饨是我自己盛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跟他走回医院。
第58件划掉。
剩下42件。
那天夜里两点多，骨痛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来得急，从腰到腿，像有人把骨头从里面拧。
我把毛巾叠了两层咬住，没叫人，也没按呼叫铃。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晚靠在门外的走廊椅子上，整夜没走。
他没进来，我也没出声。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撑着那一段时间。
还有一次，我在写“最后安排”。
就是一张A4纸，写哪些东西归谁，玩偶工作室的未完成订单怎么退，账户密码列在第二列。
他进来的时候我背对着门，没听见脚步声。
等我发现他就站在那儿，已经来不及藏了。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走过来，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拿走，折了折，折成了一架很烂的纸飞机。
然后推开窗，扔出去了。
“安排我干嘛？”他回过头，语气平得像在说早安，“安排我陪你，写这儿。”
我没说话。
但清单被我悄悄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第99件下面，加了第100件。
我用手挡着没让他看。
他装作不在意，在边上坐了半天，等我放松警惕之后悄悄伸头——被我一脚踹开了。
假肢这东西有个特点，踢人的时候没有感觉，但能踢得很准。
那天晚上假肢直接甩出去，砸在他脑门上，声音比我预期的大了很多。
他捂着脑门从地板上抬起头，表情非常无辜。
我先没忍住，笑出来了。
他也跟着笑，然后我俩就都坐在病房地板上，他靠着床腿，我靠着轮椅腿，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窗外路灯黄了，止痛泵滴滴答答的，数着时间走。
后来他先停了笑，没说话，把我往旁边带了一下，两个人靠在一起，也没说什么。
就那样待着。
就那样。
倒计时日历是阿念画的。
她用绿色蜡笔把整张纸画成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每天过一格就涂掉一个格子。
那天我看见树上还剩两个白格子，数了数，没动。
结果当天晚上，我拿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骨痛引起的发抖，是那种拿不稳的、不听话的抖。
我重新握了一下，还是稳不住。
我把清单翻到第100件，看了很久，没动笔。
7
右手从那天开始就没好利索。
写字会歪，勺子拿起来会滑，针拿稳了，线绕上去又脱了，再绑一次，还是脱。
沈聿白没有当面说。
但他开始帮我把早饭的碗推到左手那边，他以为我没注意，我没说破。
骨转移的报告是周姨私下告诉他的，他来的那天脸色比平时白，但说话还是那个语气，“今天学包饺子。”
我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所以要学。”
我们在病房小厨房占了半张台子，面是他在外面买回来的，肉馅是他自己剁的，剁了快半小时，我坐在旁边看他出汗。
饺子包得很丑。
他的比我的还丑，皮都要破了，他使劲捏了三下才勉强封住，拎起来还是漏汤。
我拿过来重新捏了一个给他看，他照着做，第二个稍微好一点，第三个又跑偏了。
就这么包了两个小时。
一共九十九个。
全部冻进他家冰箱，我亲自分的格，每一格贴了一张纸条。
“周三早点下班，不要拖。”
“别只吃外卖，你胃本来就不好。”
“想吃辣找周姨，她拿手，别自己乱加辣椒。”
“第三排左边那格是韭菜的，记得不要在出诊前吃。”
最后一格我写了很久，最后写的是：“煮熟就行了，别煮烂。”
我没告诉他我写了什么，让他自己到时候看。
沈蔓来的那天是下午。
她在病区走廊里说话的声音很大，我在病房里听见了，
说的是“骗了哥哥三年还净身出户了也有脸住这儿”“装病”，还有一句我没听清楚，但隔壁204的王爷爷敲了一下床头柜，声音很响。
周姨先出来的。
叉着腰，把沈蔓堵在走廊里，说话从来不降分贝的周姨，这次反而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力道比喊出来还重。
然后阿念出来了，拄着拐，站在周姨旁边，仰头看沈蔓，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再然后，走廊里多了四五个人，有些我认识，有些我叫不上名字，但都在那儿站着。
沈蔓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有点撑不住了。
我是最后出来的。
轮椅推到她面前，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是婆婆那封信的复印件，递给她。
“阿姨把毛线留给了我，把道理留给了你。”
她没说话，接了。
“回去吧，替我给她坟上一炷香。”
沈蔓站了几秒，没摔门，走了。
那是我第三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
深夜，病房安静下来。
我把手套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腿上，看了很久。
织了九十天，只差最后一只的收针。
就差那一针。
我试了三次，手拿不稳，针头在线上滑过去，怎么都落不准。
我盯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沈聿白。
他坐在椅子上，没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看着我。
我把针放进他掌心，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针，又看我。
“最后一件，”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平稳一点，“清单第100件，不是手套，是——”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来了。
8
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
是阿念按的。
她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拐杖顶在地上，表情很严肃，“日历还有两格，不许提前空。”
周姨跟在后面，揪着她后领把人拉走，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阿念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没认错的意思。
我没忍住，笑出来了。
笑得太用力，牵到右边肋骨，疼了一下。
沈聿白在椅子上没动，就那么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他知道了。
骨转移的报告，周姨肯定跟他说了，她这人嘴上毒，心里明白得很，该说的不会瞒着。
我没问他。
他也没说。
就这样。
冬至前一天，阿念把病房布置成了圣诞树。
不知道她哪来的彩纸，折了一串纸星星，歪歪扭扭挂在输液架上，绿色蜡笔画的树贴在墙壁上，旁边还多了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一高一矮一坐轮椅，她在下面注了名字，写的是：“沈叔叔，姐姐，我。”
沈聿白把那张画取下来，放平了，压在病历夹底下。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骨痛没来，心跳也平稳，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
凌晨四点，他推轮椅过来的时候，我已经醒着了。
“天要亮了。”
我没说话，坐起来让他扶。
第二次了。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刘大叔还是那个刘大叔，只是这次他没说“临时通行”，站在门边点了根烟，眼神看着远处，当没看见我们。
风比上次大，他把外套压在我膝盖上，还是站在轮椅后面。
五点十分，光从云底烧出来。
橘红色，跟那次一模一样。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其实我演技很差吧。”
他没应声。
“民政局那天，我练了三遍。”我说，“才把‘晦气’两个字说得那么难听。”
背后沉默了两三秒。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很差。”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低着头，没看我，手按在轮椅把手上，骨节都白了。
“那你还签字。”
他抬起眼，“签了字，才配陪你走。”
日出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还在阴影里。
我没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看那道光把城市一点点烧醒。
清单第17件，做完了第二遍。
我没划掉。
第17件那一行，就让它留着两道横线吧。
下山的时候他背着我，轮椅让刘大叔推着在前面走。
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聿白。”
“嗯。”
“婚礼那天你说，谁先走是福气。”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这次换我先走，”我说，“不算失约。”
他没回答，走廊灯打在地板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病房门口，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好。”
就一个字。
后半夜，体温开始掉。
我让他把倒计时日历撕到最后一格。
那棵歪扭的圣诞树，只剩最后一个白格子了，阿念画的，绿蜡笔一笔一笔，认认真真。
我让他把阿念那条丑围巾给204的王爷爷送去。
他出去，两分钟回来，说王爷爷非要当场戴上，还评了一句“镂空工艺确实好”。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套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还差最后一只的收针。
就那一针。
“你看我的手。”
他低头。
我把针引到线上，手抖，他看见了，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我引，他推针。
一针。
一针。
收口的线头我打好了，他帮我剪断。
两只手套并排放在被子上，灯光很暗，颜色像婆婆抽屉里那团灰毛线。
凌晨四点十五分，窗外还是黑的。
我让他靠近一点。
他俯下身，耳朵贴着我嘴边。
“婚礼那天你说，谁先走是福气。”我的声音很小，但我听见自己说清楚了，“这次换我先走，不算失约。”
他没动。
我感觉到他肩膀在压着，一下，两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遵守了。
四点十七分，冬至。
监护仪的长鸣声起来了，平的，一条线。
他坐在那儿，握着我的手，没哭出声。
护士进来的时候，他还握着。
她在他手里放了一个信封，是从我枕头底下找到的，压在最里面。
信封正面，是我的字，歪得厉害，右手最后能写出来的那几个字：
“第100件：我死后，请替我织完剩下的日子。”
9
不是一封信。
是一百封。
放在一个鞋盒里，每个信封外面贴着一个数字，从第1件到第100件，按顺序排好，用一根灰色的毛线捆着。
周姨交给他的，说是住院第一天就交代好了放在护士站保险柜里，说等用得上的时候再给他。
他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才拆开第1封。
“第1件：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其实想说把车速放慢一点。你开得太稳了，搞得我想反悔都没时间。”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第2件做完，他拆第2封。
就这么往下走。
“第12件：把我的玩偶分给病区每个孩子，别舍不得，尤其别留着。你要是留着，我就在你梦里托梦骂你。”
他分了。
每个孩子一个，阿念要了那只眼睛最大的兔子，抱着出院的，背上挂着那条丑围巾。
出院那天他送她到门口，阿念站在走廊里，仰头看了他一眼，“沈叔叔，姐姐说你哭起来比她还难看，是真的吗？”
沈聿白沉默了三秒，“她说谎。”
阿念点点头，背着包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喊了一声，“叔叔，我学会收针了。”
然后就下楼了，头都没再回。
“第47件：周姨的降压药，一年一续，别让她自己忘。她嘴上说不用操心，药却总是吃到断货。”
他去药房问了，确认了，回来跟周姨说了，周姨骂他多管闲事，当天下午把处方单交给他了。
信拆到第99件，他停了一下。
“第99件：我妈坟头的草，清明帮沈蔓一起拔。她嘴硬，心软，你知道的，她只是不会开口。”
他打了电话给沈蔓。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沈蔓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说，“我知道。一起去。”
又停了一秒，沈蔓挂了电话。
清明那天他在墓碑前蹲下去，沈蔓已经到了，拔了一半的草，蹲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两个人一块儿把草拔完，站起来。
沈蔓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哑着嗓子，“她让你过来的。”
不是问句。
他应了一声，“嗯。”
沈蔓抬头看了墓碑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走到树边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拔干净了。”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九十九副手套，他学会了收针，但他没收。
织了拆，拆了织，毛线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织到一半就绕回去，重新起针。
周姨看见过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最后一封信，他放了很久才拆。
第100件。
信封比别的都厚，打开来，里面是一团灰色毛线，剩得不多了，跟着一张纸折在一起。
他把纸展开。
“第100件：其实我演技很差，你从民政局那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这最后一件，是罚你。”
“替我把没织完的日子，一针一针织完。”
“织完那天，就准你再娶。”
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那团毛线放在手心里，没有重量。
他起针。
织了拆，拆了织，不知道多少遍了，这次他没有绕回去。
一针。
一针。
收针的时候他手没抖，线头打结，剪断，两只手套摊开放在掌心。
一只绣着“晚”，一只绣着“聿”。
他把两只手套合在一起，扣进掌心里，贴在脸上。
很久。
风从窗缝里进来，他没动，就那么靠着椅背，捂着脸，手套里还带着那团毛线的温度。
像谁的手，替他把眼泪蹭了一下。
他把信纸翻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被泪晕开了，字迹比正面小得多，像是临时加的：
“下次见面，换我先开口。”
“我嫌你——”
后面的字晕成了一片灰，看不清了。
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压在两只手套下面。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日历上最后一格，空在那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