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楼道墙面返潮，摸上去黏。
温宁把伞收在门外，抖两下，水珠甩在鞋面上。
她值了十二个小时的夜班，右手食指上还留着一圈压痕，是口罩绳勒出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里面反锁了。
她按门铃。门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不像陆敬川。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后，四十上下，衬衫扎在裤腰里，手里捏着牛皮纸袋。
“温女士？”“你是谁。”“银行委外的。”他把袋子递过来，“上门核实。”
她没接。
客厅里亮着，光从门缝漏到楼道地上，一道长条。
门垫湿了一半，踩上去咕一声。
墙角的扫帚倒在地上，扫帚头散开。
电表箱的盖开着，里面塞着一张广告单。
扶手上挂着一袋垃圾，袋口打着结。
有人在楼上拖椅子，吱啦一声。
雨从楼道窗子斜进来，打湿了半级台阶。
窗外一辆电动车骑过，水花溅到墙上。
隔壁的门铃响了，没人应。
楼道里霉味很重。
地上有一张被踩烂的传单，字看不清。
风从楼下灌上来，把广告单吹得翻面。
沙发上坐着冯玉珍，膝盖上放着那串钥匙，一把一把摸过去。
陆敬川站在窗边，西装还没换，领带松开半寸。
“你回来得正好。”他先笑了。
温宁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眼白上起了红丝，嘴角绷成一条线。
“反锁门干什么。”“怕你冷。”他说，“外面雨大。”
陆敬川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纸角磕在玻璃上。
【叮｜宿主 温宁｜账差 +1｜现有 1/5｜代价：耳鸣】
薄板右下角浮着俩字：系统。
下面一行小字：每被当面栽一句，记 1 笔；满 5 笔，可让对方把原话原样复述 1 次。
耳朵里响起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弦。
她抬手按了按耳后。
指腹下面是凉的。
她忽然想不起上周陆敬川给她买的那盒药叫什么名字，只记得盒子是绿的，放在厨房最高的那层柜子里。
“温女士。”银行的人把袋子往前送了送，“九天后到期。”“什么到期。”“抵押。”
冯玉珍把手里的钥匙放下，抬起眼皮。
“小宁，你先坐。”“我不坐。”温宁把包放在鞋柜上，鞋没换，“什么抵押。”
陆敬川走过来，伸手要接她的包。
她让开半步。
“房子抵押了。”他说，“就一次，周转一下，很快还上。”
冯玉珍在沙发上咳了一声。
“这房子的首付，是我们陆家出的。”她说，“当年拿了三十万，你忘了？”
温宁看着她。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她说，“三十万，转账单我还留着。”
冯玉珍把钥匙串按在膝盖上，铜的压进肉里。
【叮｜账差 记入｜现有 2 笔｜代价：耳鸣 更沉】
那根弦紧了。
她扶着鞋柜，指尖抵着木头的边，木头凉。
脑子里空了一块，像抽屉被抽走了一格。
她记不起婚礼那天冯玉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行了。”银行的人把袋子打开，抽出纸，“四份。”
四张纸在茶几上摊开，边角翘起来，纸面被压出折痕。
“第一次，去年三月，六十万。”他一张一张点过去，“第二次，去年十一月，四十五万。”
“第三次，今年二月，五十万。”
他停了。
“第四次，四月底，五十五万。”“加起来二百一十万。”
雨敲在窗户上，一阵一阵。
温宁站着没动。
“你说就一次。”她开口。
陆敬川的喉结动了。
“我怕你担心。”“四次。”“我怕你担心。”
老麦是最后进来的。
他胖，衬衫扣到第三颗就扣不上了，手腕上缠着一串木珠，进门先把伞靠在墙角，水顺着伞骨淌成一小滩。
“姐。”他冲温宁点头，“这个数，不好办。”“你办的？”
“我经手的。”老麦在茶几边蹲下，把四份合同按年份排开，“头一回是我，后三回也是我。”
“我签过字？”“签过。”老麦指给她看，“这一栏，共有人。”
温宁低头。她的指尖在包带上绞，指节泛白。
纸上“温宁”俩字，写得比她自己的字还工整，“宁”字最后一竖收得特别干净。
“不是我签的！”“姐，字是你先生的字。”“不是我签的。”
老麦抬起手，木珠滑到手腕骨上。
“这个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银行信。”
冯玉珍在沙发上把钥匙串理了一遍，铜的碰铜的，响。
“小宁。”她开口，“你上回自己签的，你忘了？”
老麦把合同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叮｜宿主 温宁｜第 3 笔 入账｜代价：耳鸣 更沉】
那根弦断了，又接上。
温宁扶住茶几边缘，指节压在木头上，压出白。
她记不起母亲上个月住院住的是哪一层。
她记得自己去过，记得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记得病房里有消毒水味，别的都想不起来。
“我没签。”“签了。”冯玉珍说，“你签的时候还问我，这个共有人是什么。”“我问过你？”
“问过。”
雨声小了一点，窗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温宁把手从茶几上拿开。
手在抖。
“妈。”陆敬川开口，“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冯玉珍把钥匙串往膝盖上一拍，“这三年，你挣的钱都给她花了，她连个孩子都没有。”
“妈！”“我说错了？”
温宁转过身，看着冯玉珍。
“您刚才说，我签的时候问您共有人是什么。”“问了。”“我说什么了。”
冯玉珍张了张嘴。
“你说……”“我说什么。”“我哪记得你原话。”
温宁没再问。
她把四份合同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份，停住。
“这一份，见证人这一栏。”
老麦凑过来看。
“这个……”他抬手挠了挠鬓角，“这个是家属签的。”“谁。”“姐，你自己看。”
温宁把纸转过去，正对着冯玉珍。
见证人那一栏，写着名字：冯玉珍。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地上一层水，映着灰白的天。
温宁没换衣服就去了医院。
换药室的窗子开着，风把窗帘吹得贴在墙上。
何真端着治疗盘进来，短发剃到耳上，左边耳垂穿了仨洞，走路带风。
换药室的柜子分成三格，每格贴着标签，标签卷了边。
台面上摆着碘伏、棉球、一盒拆开的纱布。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尖发黄。
靠墙的体重秤掉了漆，指针歪着。
垃圾桶里有几团带血的纱布，袋口系着。
隔壁床的帘子拉严，里面有人咳嗽。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墙上的钟慢了两分钟。
挂钩上挂着三件白大褂，最里面那件是她的。
水池里的水一直在滴，滴一下，停一下。
窗外的树影子落在床单上，动。
“你脸色跟纸一样！”她把盘子往台上一搁，“昨晚没睡？”“睡了俩小时。”
“你眼睛底下青的。”何真伸手在她眼下按了，“说谎。”
温宁把手里的棉签放下。何真退了半步，盘子端在手里没放。她的声音发干，嗓子里像塞了棉花。
“何真。”温宁的声音很轻，何真屏息听着。“嗯。”“我房子被抵押了。”
何真的手停在半空。
“几回。”“四回。”“多少钱。”
“二百一十万。”
何真把治疗盘往台面上一磕，镊子跳了。
“他妈的。”她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对不起，我这是替你骂。”“九天到期。”“你签过字？”
“我没签！”“那就不算。”何真把手机掏出来，说白了，她比温宁还急，“身份证号给我，我表姐在银行，能查流水。”
温宁报了号码。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着“陆敬川”。
她接了。
“宁宁。”那头有风声，还有车喇叭，“我在开会，晚点回家。”
温宁把手机按在治疗盘边上，指节压得发白。
【叮｜账差 +1｜已有 4 笔｜代价：耳鸣 更沉】
耳朵里那根弦又响，响得她握不住手机。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治疗盘里，撞翻了碘伏。
褐色的液体淌了一台。
“温宁！”
何真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温宁站着，眼睛睁着，看着碘伏往台子边上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忘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我忘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何真愣了。
“你说什么。”
“我想不起来。”温宁转过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耳垂上有仨洞，我记得你骂人，可我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何真没说话。
她把温宁按在椅子上坐下，蹲下来，仰头看她。
“去年三月。”她说，“你在急诊值夜班，我送一个喝醉的进来，他吐了我一身，你把自己的外套给我穿。”
“三月。”“三月十七。”
温宁低下头，额头抵在何真的肩上。
“我记不住。”“记不住就记不住。”何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我记着。”
手机在地上响了一声，是转账提示。
何真捡起来看。
“流水出来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
“去年三月到今年四月，从你丈夫的账户出去的钱，一共一百八十七万。”“去哪了。”
“宏远建材。”“谁的。”“法人叫陆敬远。”何真抬起头，“你丈夫的表弟。”
下午三点，楼下来了一辆货车。
俩搬运工抬着一张沙发从楼道里出来，沙发脚蹭着墙，蹭出一道白印。
冯玉珍站在车尾，手里还是那串钥匙，指头点着车门，嘴角往下压。
“慢点，这个是真皮的。”
温宁从公交站走回来，站在楼道口。
“放下！”
搬运工看她一眼，没放。
“我说放下！”“小姑娘。”年纪大的那个把沙发往上托了托，“我们拿钱干活。”
“这沙发是我买的。”温宁走过去，手按在沙发扶手上，“发票在我抽屉里。”
冯玉珍转过身。
“你买的？”她把钥匙串往手心里一收，“你月挣多少钱。”“五千六。”
“五千六买真皮沙发。”“分期，二十四期，还了十九期。”
邻居们交头接耳。楼上的窗子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端着碗站在阳台上，筷子还夹着菜。
有人干脆下了楼，站在花坛边上。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最外圈。
有人抱着胳膊，脚尖点着地。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沙发。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跟旁边人低声说话。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两朵，一朵被雨打歪。
楼道口的信报箱锈了一片。
地上有水，映着楼上的窗。
风把一张传单吹到沙发腿上，贴住。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有人端着碗站在阳台上，有人干脆下了楼，站在花坛边上。
“都看什么。”冯玉珍冲楼上抬了抬下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搬东西怎么不叫我。”温宁说。
“这房子要没了！”冯玉珍说，“东西再不搬，就归银行了。”
“房子没没！一旦拍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二百一十万，九天，你拿什么还。”
温宁没答。她站在楼道口，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肩膀绷得直。
她从包里抽出纸，摊开在沙发扶手上。
“第三次抵押，见证人这一栏，是您的名字。”
冯玉珍的手停在半空。
“银行认这个。”温宁说，“见证人签了字，说明您知道共有人没到场。”
“我不知道什么共有人。”“您签的时候不知道？”“我……”
围观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年纪大的搬运工把沙发放下，退开半步，手在裤子上擦。
“姐。”他小声说，“这活我们先不干了。”
“钱照给！”冯玉珍说。
“钱我也不要！”
“不是钱的事。”他拉着同伴往车边走，“你们这官司，我们搅不起。”
货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两声，开走了。
沙发留在楼道口，四条腿朝天，布面撕开一道裂痕，露出里头的海绵。
冯玉珍站在沙发旁边，脸从耳根开始红。
“温宁。”她说，“你等着。”“我等。”温宁把纸折起来，“我等到明天九点，银行面签。”“你敢去？”
“我去。”
冯玉珍盯着她看了很久，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声音飘下来。
“你等着敬川回来。”
楼道里的水还没干，沙发腿上沾了薄灰。
温宁蹲下去，用手把灰抹掉。
抹到第三下，手开始抖。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等它停。
晚上十点，门开了。
陆敬川进来，先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块，贴着脊梁。
他去洗手，水声响了很久。
温宁坐在床边，顶上那盏没开，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的。
“宁宁。”“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膝盖碰到她的膝盖。
“今天妈说话难听。”他说，“我替她赔个不是。”“不用。”“她那个岁数，嘴上不饶人！”
温宁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指尖没有一点茧。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指腹上没有一点茧。
“陆敬川。”“你说。”“四份合同上的字，是谁签的。”
他停了两秒。
“我让人描的。”“谁。”“公司一个小姑娘，会写字。”
“她见过我？”“见过一次，年会上。”
温宁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你描了几次。”“四次。”“四次都是她描的？”
“前两次是我自己写的。”他低下头，“后面手生，描得像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说实话，这种安静比吵架难受。
楼下有人在倒垃圾，玻璃瓶滚进桶里，响了一声。
挂钟的针走到十点一刻。
窗帘没拉严，窗外的光落在墙上，一条斜的。
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水面浮着一点灰。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衬衫。
地板有一块翘起来，踩上去会响。
楼下有狗叫了两声，停了。
隔壁在看电视，声音闷在墙里。
阳台上的衣服没收，被风吹得打在栏杆上。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手指压在膝盖上，压出红印。
风从窗缝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宁宁。”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纸，“签这个。”“什么。”
“夫妻共同债务确认书。”他把纸铺在床沿上，“签了，银行就不追你。”
温宁把纸拿起来看。
纸上的字不多，一页，最后一行是签名栏。
“签了，我就不追我？”“对。”“你刚才说，签了这个，银行就不追我。”
“是这个意思。”
他把笔递过来，笔尖对着她的名字。
【叮｜宿主 温宁｜账差 满 5｜回放 触发 ×1】
耳朵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一阵长响从耳道深处涌上来，像有人在耳后拧开一个水阀。
温宁低下头。
一滴血落在纸上，正落在“共同债务”四字中间，洇开，把墨迹化成一团。
“宁宁！”陆敬川站起来，“你怎么了！”“纸。”“什么纸。”
“换一张。”她说，“这张脏了。”
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抽了三张，按在她鼻子底下。
温宁仰起头。
天花板有一道细缝，从床头一直裂到窗边。
“陆敬川。”“我在。”“我们哪年结的婚。”
他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我问你，我们哪年结的婚。”“一八年。”
“几月。”
他没答。
温宁把纸巾按紧，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记不住了。”她说，“我记得有酒席，记得有一张很大的照片，可我想不起是哪个月。”
“宁宁……”“你签吧。”她把那页纸推回去，“我不签！”“你不签，明天银行就上门。”
“明天是妈的生日。”
陆敬川看着她。
“你别去。”他说。
客厅的挂钟走到一点。
陆敬川睡在沙发上，西装搭在扶手上，一只脚垂在地上。
温宁把卧室门虚掩上，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塞着东西，一叠一叠。
最上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红皮，边角磨白。
下面压着结婚证，翻开，照片上俩人挨着坐，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人的眉眼她认得，笑起来的嘴角她也认得。
照片上那个笑得厉害的人是她，可她记不起那天在笑什么。
再往下是铁盒，盒里三张银行卡，一张是工资卡，两张不知道是什么。
铁盒底下压着一盒药，绿盒子，盒盖被撕开过。
她把药盒拿起来。
盒子上的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读不出这是治什么的。
她拧开盒盖，倒出一片，放在掌心里看。
白色的，很小，中间有一道压痕。
手开始抖。
药片从掌心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滚到床脚。
她跪下去捡。
一片，两片，三片。
捡到第四片的时候，指尖碰到纸。
她咬住下唇，咬出一排牙印。
眼眶发烫，睁着不敢眨。
指甲刮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嘴里含着一句凭什么，没出声。
纸压在床脚和墙的缝里，折成四方，抽出来时带起薄灰。
她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字是陆敬川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凸起来。
第一行：三月，六十，敬远。
第二行：十一月，四十五，敬远。
第三行：二月，五十，敬远。
第四行：四月，五十五，敬远。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九月前，清完。
温宁把纸对着窗外的光。
纸上有几处水渍，把墨迹晕开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手抖得厉害，第一张糊了。
她把手腕抵在膝盖上，重新拍。
第二张清楚。
她攥紧了那张纸，指节顶得发白。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按得肋骨发疼。
手还在抖，抖得握不住。
客厅里沙发响了一声。
她停下，听着。
陆敬川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试读30%
“别拍。”
温宁把纸折回四方，塞进睡衣口袋。
她把药片一片一片捡回盒里，扣上盖，放回抽屉原处。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她用掌心压了压，推进去了，木头裂开一道细缝。
衣柜最上层的箱子落着灰。
箱子里是被子，压得很实。
床底有一双旧运动鞋，鞋带还系着。
墙上那张婚纱照歪了半寸。
床头的水杯空了，杯底留着一圈褐。
手指上还沾着药片的粉。
掌心的汗把纸边蹭软了。
窗外的路上没有车了。
远处有一列夜车过去，声音很轻。
窗外的路上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远了。
银行在街角，玻璃门里开着冷气，一进去眼镜起雾。
温宁取了号，坐在第三排椅子上等。
前面还有七个人。
大厅里坐满了人，椅子排成四排。
取号机的屏幕跳着号。
柜台里的姑娘低头盖章，一下一下。
有人抱着一摞单据，站在旁边等。
保安靠在柱子上，手插在兜里。
门口进来一对老夫妻，问理财在哪办。
空调出风口吹得纸角一直动。
地砖擦得亮，映着顶上的光管。
自助机前有人输密码，输错了，重按。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一排椅子上。
一个孩子在地上爬，被大人抱走。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扣着包带。
“三十四号。”
柜台里的姑娘抬头，“办什么业务。”
“打一份征信。”“身份证。”
温宁递过去。
打印机响了两声，纸一张一张吐出来，带着热气。
她低头看。
第三页，第一行，写着“保证”。
她把纸折好，攥紧了，塞进包里。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节绷得发白。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喘不上气。
后面是一串数字：二百万。
“这个保证是什么。”
姑娘探头看了一眼。
“您给一家公司做了担保。”“哪家。”“津川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温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甲盖压得发白。
“担保金额二百万，保证方式连带责任。”姑娘念下去，“三十七名员工的工资卡代发协议，也在这份保证范围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公司还不上，您来还。”姑娘把纸推过来，“工资卡也在里面，公司断了，这三十七个人的卡先冻。”
温宁把纸折起来。
折了两次，没折齐。
她走到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出来了，晒在手背上，热。
手机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坐着，看着街对面一家早点铺子收摊，老板把蒸笼一层一层码上三轮车。
“温宁？”
何真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还没摘。
“你怎么在这。”“我查征信。”“查到什么。”
温宁把那张纸递过去。
何真看完，把纸按在车把上，很久没说话。
“二百万。”她抬起头，“连带责任。”“嗯。”“你签过？”
“签过。”温宁看着自己的手，“去年冬天，他拿了一叠纸回家，说走个流程，让我在最后几页签字。”
“你看内容了吗。”“看了。”她说，“我看见‘保证’俩字，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什么。”
“他说，公司贷款，走个形式，钱不到我手上。”
何真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
“温宁。”“嗯。”“你现在有两条路。”她说，“一条是认，一条是不认。”
“不认怎么说。”“不认，你得证明你签字的时候不知道这叠纸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温宁说，“我看见‘保证’俩字了。”
何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只剩一条。”“什么。”
“让他自己说。”何真把头盔扣回头上，“当着人，说清楚这四份抵押和这份保证，你都不知情。”
“他会说？”“他不会。”何真拉下挡风面罩，“所以你得逼他说。”
宏远建材在城西一栋旧商住楼的二层。
温宁按着门牌找上去，楼梯窄，墙皮一块一块掉，露出发黑的底子。
二层走廊尽头，一道卷闸门拉到底，锁上结着一层锈。
门边的墙上还留着招牌拆掉的印子，四方形，浅一些。
走廊里的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
地上有一摊干了的油漆，颜色发黑。
窗台上落着烟头，七八个。
楼梯拐角堆着俩空桶。
有一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着，只剩一地碎纸。
风从楼道尽头进来，纸片动了动。
墙角有一个插座，线被剪断了。
墙上有铅笔写的电话号码，划掉了一半。
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
“找谁。”
隔壁是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复印五毛，一个中年女人从柜台后抬头。
“宏远建材。”“搬了！”“搬哪去了。”
“不知道。”女人把手里的一摞纸墩齐，“三月就搬了，物业贴了三次催缴，没人来。”
“您见过他们老板吗。”“见过。”她把纸放进机器，“矮个子，爱穿花衬衫，说话带笑。”
“还有一个呢。”“还有……”女人想了想，“还有个高个子，穿西装，来得少。”“什么时候来。”
“夜里。”她说，“我在店里加班，听见楼上有动静，出来看见他下楼，手里提着俩箱子。”
温宁走到卷闸门前，蹲下。她的脸贴得离门缝很近，额头蹭了薄灰。
门缝底下有一指宽的空隙。
她趴下去，往里看。
里面很暗，靠窗有一张办公桌，桌面上落着厚灰，墙角结着蛛网。
她往里探身，膝盖撞在门框上。
疼，眼前发白，她咬着牙没出声。
站起来的时候手一撑，撑在门边的铁皮上，划破一层皮。
血珠冒出来，红的。
她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出一道红。
牙齿咬得咯咯响。
地上散着几个纸箱，箱口撕开，里面是空的。
墙边靠着两块样板，一红一灰。
“别看了。”女人在门口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宁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
“他们搬走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车。”“面包车。”“什么样的。”
“白的，后头玻璃上贴着纸。”“什么纸。”
“我没看清。”女人把机器盖上，“就记得车牌尾号是七。”
温宁把手机拿出来。
相册里有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陆敬川站在车边，车是白的，后玻璃上贴着一张“此车出售”。
她把照片放大。
尾号是七。
“你有他们电话吗。”“有。”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不过打不通。”
温宁接过来。
名片上印着“陆敬远”，下面一行小字，一个手机号。
她拨过去。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
她站稳了，没往后退。
她把名片攥进掌心，纸边硌进肉里。
脚下踩到碎玻璃，硌了。
嘴里泛出锈味。
她扶着窗台站住，喘了两口。
温宁站在那里，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几乎看不见。
她凑近了看。铅笔字压得纸面绷起来。
“哥，最后三十万，过了这个月就好。”
律师事务所在写字楼十九层，电梯里有新装修的味道。
何真的表姐介绍的这位姓白，四十上下，桌面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只白瓷杯。
“坐。”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材料我看过了。”
温宁把四份合同和那张征信放在桌上。
白律师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
“第一份，去年三月，共有人签名。”她指尖点在那俩字上，“这个不是你签的。”“不是我。”
“有鉴定报告吗。”“没有。”“做一份，三千二，七个工作日。”
“九天到期。”
白律师把手放下。
温宁把话顶了回去。
温宁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月牙。
疼，但清醒。
窗外有风，把百叶吹得颤。
“那就来不及。”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去，声音闷闷的，压在楼顶上。
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法律书，书脊颜色一样。
桌角有一只笔筒，笔尖朝上。
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玻璃反光。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很小。
打印机在旁边待机，光点一闪一闪。
白瓷杯里的水凉了，杯口有唇印。
地毯上有一块压痕，是椅子挪出来的。
走廊里有高跟鞋过去，走远了。
桌上的台历停在四月。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放下。
“还有一个办法。”她说，“见证人。”
温宁抬起头。
“第三份抵押，见证人是你婆婆。”白律师说，“抵押共有人没到场，见证人又不能是利害关系人。她签了字，就说明她知道你没到场。”
“这说明什么。”“说明银行审查有过失。”白律师把纸推回来，“抵押可以撤销。”“能撤？”
“能撤第三份。”她说，“五十五万那份。前两份，你没有证据。”“前两份上的字也是描的。”
“描的字要鉴定。”白律师看着她，“你只有九天！”
温宁把手放在桌沿上。
“撤了第三份，房子还在？”
“房子在，债务在。”白律师说，“二百一十万减五十五万，还剩一百五十五万。你丈夫还不上，银行还是要拍。”
“那就等于没撤。”温宁说完，自己先笑了，很干。
“不等于。”白律师说，“撤了第三份，你婆婆要担责。她担了责，就会逼你丈夫把钱吐出来。”
“他吐不出来！”
“吐不出来，他就得说。”白律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人只有在被自家人逼的时候，才肯说真话。”
温宁没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桌上那只白瓷杯的杯口缺了一块，豁口发白。
“温女士。”白律师放下杯子，“你丈夫现在最怕什么。”“怕我。”“怕你什么。”
“怕我把事情说出去。”
“那你就要一个场合。”白律师说，“人多的，他躲不开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场合。”
温宁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明天。”她说，“我婆婆过生日。”
饭店在商场四层，包间里圆桌，坐了十四人。
冯玉珍坐在主位，穿了件暗红的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面还冒着气，汤面上浮着油花。
圆桌上的转盘转到一半停住。
凉菜已经上了四碟，花生米剩一半。
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毛衣。
有人给孩子夹菜，孩子不吃，拨到一边。
二姑的金镯在手腕上滑上滑下。
小舅的酒杯空了三回。
包间的窗子朝西，光斜进来，落在桌布上。
桌布是白的，边上有一块酱油印。
有人在说房价，有人在说孩子上学。
服务员进来添了一次水，又出去。
空调出风口吹得纸巾一直抖。
“来来来。”二姑把金镯往上推了推，脸上的粉压出细纹，“嫂子今年六十六，得说句吉祥话。”
“六十六，顺。”小舅举杯，头顶亮，“嫂子，我敬你。”
冯玉珍笑着摆手，眼睛扫到门口。
“哟，小宁来了。”
温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妈，生日快乐。”
“来就来，还拿东西。”冯玉珍把纸袋接过去，放在脚边，没看。
温宁在陆敬川旁边坐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转盘中间的汤碗。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很轻，像提醒。
“小宁。”二姑把话头递过来，“听说你最近忙。”“还行。”
“女人忙，家里就顾不上。”二姑夹了一筷子菜，“你跟敬川结婚三年了吧。”“三年。”
“三年了。”二姑把菜放进自己碗里，“我们家敬川，条件不差。”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姑。”陆敬川笑了，“吃饭。”
“我说的是实话！”二姑放下筷子，“三年了，一点动静没有。这要是搁过去……”
“搁过去怎么样。”温宁开口。
二姑愣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刚说，三年一点动静没有。”温宁把杯子放下，“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急。话总得有人说。”“着急什么。”
“着急……”二姑看了一眼冯玉珍，“着急陆家没后。”
满桌哗然。
“谁说的！”
“我说的！”
“您凭什么说！”
桌上死寂。有人失声，随即捂住嘴。
有人把筷子放下，瓷的碰瓷的，一声脆响。
“您再说一遍！”
温宁点点头。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串钥匙——家里那把，她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
【回放 触发｜对象 陆敬川｜账差 归 0｜代价：记忆 -1】
包间里的光暗了一瞬。
陆敬川的筷子停在半空。
“敬川。”温宁转过头，“你说一句。”“说什么。”“四份抵押，字是谁签的。”
他的嘴唇动了。
“我描的。”
桌上死寂。
“描的谁的字。”“你的。”“我知道吗。”
“你不知情。”“说全。”温宁看着他，“当着二姑，当着妈，说全。”
陆敬川的喉咙动了。
“四份抵押，我让人描了她的字，她不知情。”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那份保证，是我骗她签的，我说走个流程，她没看内容。”
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溅上桌布。
冯玉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陆敬川！”“妈。”他抬起头，“我说了。”“你疯了！”
“我说了。”他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她让我说的。”
温宁把包扣上。
记忆里又空了一格。
她想不起去年冬天那叠纸是在哪张桌子上签的，只记得那天很冷，窗户上结了霜。
“小宁。”二姑的声音发干，“这……这是家里的事。”
“是家里的事。”温宁站起来，“所以我当着家里人说。”
包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地毯上有一道拖过的痕，从这头到那头。
墙上的装饰画歪了一点。
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商场的中庭。
中庭里挂着几串彩旗，慢慢转。
有人在楼下推着清洁车过去。
包间的门缝里漏出一句半句。
她的手心全是汗，攥着包带。
电梯的数字从四跳到三。
风从通风口下来，凉的。
“小宁。”
冯玉珍追出来，鞋跟磕在地毯上，半步一陷。
“你站住！”
温宁站住。她的背影很直，肩线绷着。
“你要干什么。”冯玉珍的声音发抖，“你要把他送进去？”“我没这个本事。”
“你有。”冯玉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今天这一说，满桌子人都听见了！”
“听见的是他说的。”“是你逼他说的！”
温宁低头看那只手。
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
“妈。”她说，“第三次抵押，见证人是您。”
冯玉珍的手松了一点。
“他求我签的。”她说，“他说就一年，一年就还上。”“您签的时候，知道我没到场？”“我……”
“知道吗。”
冯玉珍低下头。
“知道。”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没有人出来。
“小宁。”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求你了。”“求我什么。”
“别去银行。”她说，“明天你别去。他人去，签不下来，就拖一拖。拖过这个月，他表弟那边钱就回来了。”
“钱回不来。”“你怎么知道。”“一百八十七万，转出去四月。”温宁说，“一分没回来。”
冯玉珍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背有点驼，暗红的褂子显得空。
“那房子……”“房子要没。”“那我住哪。”
温宁没答。她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这日子，过成什么了。
电梯又响了一声。
陆敬川从包间里出来，领带解了，拿在手里。
“妈，你先回去。”“敬川……”“回去。”他把母亲往电梯口推，“我跟她说。”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只剩他们俩。
“温宁。”“嗯。”“明天九点，我人去银行。”他说，“你不用去。”
“我去。”“你去干什么。”“我是共有人。”温宁说，“抵押的是我的房子。”
陆敬川看着她，忽然笑了，很短。
“你以前不这样。”“我以前记性好。”她说，“现在不行了。”
他愣了。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温宁往电梯走，“明天九点。”“温宁。”
她按下按钮。
“三十七个人。”陆敬川在她身后说，“公司三十七个人，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中午十二点，温宁回到楼下。
楼道里的沙发不见了，地上留着四压痕。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不是反锁的那种转不动，是钥匙根本进不到底。
她退后半步，抬头看门牌。
三零二，是她家。
门里有人走动，拖鞋擦着地板。
她敲门。
门里没应，她让开半步，又站回去。
手掌拍在门上，拍红了。
她砸了三下，声音撞在楼道里。
掌根发麻，麻到腕子。
眼泪没下来，眼眶先红了。
“谁。”
冯玉珍的声音。
“我。”
门里静了一会儿。
“妈，开门。”“这房子不是你的了！”冯玉珍在门后说，“你别来了。”“锁是谁换的。”
试读30%
“我换的。”“您凭什么换。”“凭我是陆家的。”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温宁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
她拨了报警电话。
二十分钟后，俩民警上来，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
“家庭纠纷？”年纪大的那个把本子掏出来。
“我丈夫的母亲换了我的门锁。”“房子是谁的。”
“我的。”温宁从包里拿出复印件，“婚前买的，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民警接过去看，又抬头看门。
“里面有人吗。”“有。”
他敲了敲门。
“开门，派出所的。”
门开了一条缝，冯玉珍站在门后，暗红褂子还没换。
“警察同志。”她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房子是这位女士的。”“她是我们家的人。”
“那也不能换锁。”民警说，“把钥匙给她。”“不给！”“大娘。”
“我不给。”冯玉珍把门往回拉，“她要把我儿子送进去，我还给她开门？”
门关上了。她让开半步，背靠在墙上。
她站在门口，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胸口像被人压住，喘不匀。
楼道里静得发冷。
年轻民警看了同事一眼。
“这个……”年纪大的那个把本子合上，“我们先调解，你们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起诉。”
“今天呢。”“今天她不开门，我们也不能破门。”他说，“除非有法院的文书。”
俩人下楼去了。
温宁坐在台阶上。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
楼道里霉味很重，墙角的拖把桶积着半桶黑水。
墙上贴着一张燃气检修通知，纸角卷起，边上一道裂痕，日期是上个月。
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纹，从角上裂到中间。
台阶的边角被磨圆了，露出底下的碎石。
三楼的门口堆着俩纸箱，箱子上写着旧书。
楼梯间有一辆童车，落着灰。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栏杆上。
风一过，被子鼓起来。
有人在楼上敲东西，一下一下。
楼道里的声控开关坏了一个，按了不亮。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三楼半的消防栓箱前，伸手到箱子后面。
手指在墙和铁皮之间摸索。
摸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一把钥匙，用胶带粘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
她抠下来，撕掉胶带。
胶带在钥匙上留下一层黏。
她下楼，走到三零二门口，把钥匙插进去。
转到底。
早上七点，津川装饰的卷闸门只拉起来一半，门轴锈死，卡在半空。
门口站着人，二十来个，蹲的蹲，站的站。
有人穿着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白灰。
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袋里是馒头。
有人蹲在台阶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有人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有人靠在卷闸门上，门发出吱的一声。
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
有人把安全帽放在脚边，帽壳里垫着报纸。
地上的烟头踩扁了好几个。
马路对面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
风把门上的通知吹得哗哗响。
温宁走过去。她的眼睛肿着，脸色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有人抬头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去。
“嫂子。”有人喊，声音沙哑。
一个五十来岁的师傅站起来，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
“我们的卡，昨天下午冻了。”“冻了？”
“取不出钱。”他搓了搓手，“我孙子上学要交伙食费，三百二。”“我家也是。”
“我媳妇在医院躺着。”
“那我们呢？”
“我也有老娘！”
“都别吵！”
“钱在哪？”
“今天！”
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人群骚动。
温宁站在卷闸门底下。
“陆敬川呢。”“陆总昨晚没来。”“他电话呢。”
“关机。”
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
“嫂子，你跟陆总是两口子。”一个年轻的说，“你们家的事，别摊到我们头上。”“我没摊。”
“卡怎么冻的。”“担保。”“什么担保。”
温宁看着他。
“我签过一份保证。”她说，“公司还不上，我垫。”
人群静了。
“你垫得起？”“垫不起。”“那你签什么！”
“钱呢？”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就签？”
“我不知道！”
温宁没答。
卷闸机上薄灰，边上积着碎屑，她伸手扶了，手上沾了一片。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前面。
“嫂子。”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我不问别的，我就问一句，这个月的钱，有没有。”
温宁看着她。
孩子穿着一件黄外套，袖口黑了一圈，正啃自己的手指。
“有。”温宁说。
“什么时候。”“今天。”
人群往前挪了半步。
“你说话算数？”“算数！”“你拿什么算。”
温宁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是四份合同，摊在茶几上。
“这房子，二百一十万。”她说，“我今天去银行，把这些摆到桌面上。”“摆上去钱就来了？”
“摆上去，我婆婆要担五十五万。”温宁说，“她担了，就会逼她儿子把钱吐出来。”
“吐不出来呢。”
“吐不出来，房子拍。”她把手机收起来，“房子拍了，你们的卡也解不了。所以今天我得让他们先解卡。”
“他们凭什么听你的。”“凭我手上还有五十五万那条。”
八点四十。
温宁往街口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二十来个人跟在后头，隔着五六步，没人说话。
“你们跟着干什么。”“去看看。”老师傅说，“看看银行的门，朝哪边开。”
银行的会议室在二楼，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利率牌。
信贷部的女经理四十上下，说话慢，手里一支笔，笔帽咬过。
墙上的利率牌换过一次，旧的字还透着。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边角对得齐。
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桶里剩一半。
窗外的街上有公交车过去，玻璃震了，窗框嗡鸣。
空调开得低，桌面上的纸贴着不动。
门外有人走过，影子从门缝底下扫过去。
桌角放着一盒纸巾，抽过两张。
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支没水。
挂钟走到九点零六。
楼下有喇叭声，隔了两层楼。
陆敬川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西装换了新的。
老麦坐在他旁边，木珠缠在手腕上，一颗一颗数。
“温女士。”女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展期协议，三种方案。”“您说。”
“第一，追加抵押物。第二，一次性还五十五万。第三，保证人追加连带责任。”
“保证人是谁。”“您。”
温宁把文件翻开。她的声音很稳，指尖却在纸边上抖。
纸上有她的名字，打印的，后面留着签名栏。
“这三种，我一种都不选。”
女经理的笔停在纸上。
“那今天就不用谈了！”“我提第四种！”“您说。”
“第三份抵押，撤销。”温宁把合同复印件推过去，“这份的见证人，是我丈夫的母亲。”
女经理低头看。
“见证人有什么问题。”
“抵押共有人没到场，见证人不能是利害关系人。”温宁说，“她签了字，就证明她知道我没到场。”
“这是法律意见？”“是律师意见。”
女经理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就算见证人有瑕疵，也要走程序。”她说，“撤销要法院判，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就先冻着，等判。”“冻着，房子一样拍。”
“拍之前，我婆婆要担五十五万。”温宁说，“她担了，就会来找你们。”
女经理抬起头。
“温女士，您这是在拿您婆婆压我们。”“我拿她压她儿子。”
陆敬川一直没说话，脸色白得像纸，喉结上下动。
这会儿他开口了。
“温宁。”“嗯。”“我妈不会来。”他说，“她今天在家。”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
【叮｜账差 +1｜现有 1/5｜代价：耳鸣】
那根弦又绷起来，细细地响。
温宁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掐住虎口。
“她在家。”她重复了一遍。
“在家。”“那你打个电话。”“打什么电话。”
“当着我们打。”
陆敬川的手停在手机上。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冯玉珍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暗红褂子，手里捏着钥匙串。
“我来了。”她说。
陆敬川站起来。
“妈。”“你坐下。”冯玉珍走进来，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铜的碰木头的，响了一声，“我来签。”
“签什么。”“签字。”她拉开椅子坐下，“五十五万那条，我签。”
女经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温宁。
“冯女士，您知道签这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儿子还不上，我还。”冯玉珍说，“我知道。”
“妈！”陆敬川的声音变了，“您还什么，您拿什么还。”“拿房子。”“房子是她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人齐刷刷看向陆敬川。
温宁看着桌面上那串钥匙。
六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防盗门，一把开她卧室门，剩下的她不知道开什么。
“陆敬川。”女经理把笔放下，“您刚才说，您母亲不会来。”“我……”
陆敬川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
【叮｜宿主 温宁｜已有 2 笔｜代价：耳鸣 更沉】
温宁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女经理把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纸边刮着桌面。
“既然人都在，我提一个方案。”“您说。”
“第三份抵押先挂起来，不撤，也不催。”女经理说，“今天补五十五万的缺口，补上，展期六个月。补不上，明天走程序。”
“五十五万，今天？”“今天下午五点之前。”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沙发搬回来了，摆在原来的位置，四脚垫对得很正。
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
电视开着，声音关到底，画面在动。
窗台上的花浇过水，土是湿的。
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毛衣，针脚松了。
墙上那张全家福歪了，没扶正。
门口的鞋摆得齐，一双一双。
厨房里传来水声，有人在洗东西。
地拖过，还没干，反着光。
挂历翻到四月，中间那页折了角。
桌上的果盘里剩俩苹果，一个削过皮。
冯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把钥匙串放在膝盖上。
她看见温宁进来，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钥匙。”温宁把门带上，“三年前我配了一把，藏在消防栓箱子后头。”“你……”
“您坐。”
冯玉珍没坐。
温宁走过去，把那张折成四方的纸放在茶几上，展开。
“这是您儿子的字。”
冯玉珍低头看。
“四笔钱，一百八十七万。”温宁说，“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名字。”“敬远。”“您小儿子。”
冯玉珍的手伸过去，指尖在纸上停住，没敢碰。
“他拿钱干什么。”“不知道。”温宁说，“公司三月就搬空了，人找不着。”
冯玉珍慢慢坐回沙发。
她坐得很直，背没靠上去。
“他跟我说，是做生意周转。”“您信？”“我不信。”冯玉珍说，“我早就不信！”
屋里静了一会儿。这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她都认得。
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从街口过来，又过去。
“换锁是为什么。”温宁问。
“怕你把东西卖了。”“我没卖。”“我知道。”冯玉珍说，“我就是怕。”
她把手伸进褂子内兜，掏出布包。
布是蓝的，四角打了结。
她一个一个解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三十万。”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温宁面前，“我跟他爸攒了半辈子。”
温宁没动。她的眼睛落在存折上，睫毛垂着。
“剩下的二十五万，我去借！”冯玉珍说，“我弟弟那边能拿十万，我妹妹家八万，还差七万，我把金镯子卖了。”
“您卖了镯子，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过我人的日子。”冯玉珍说，“我儿子进去，我也得活。”
温宁看着那本存折。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用透明胶贴过。
“您为什么帮他。”“他是我儿子。”“他骗了您！”
“他骗我，我也是他妈。”冯玉珍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妈要是还在，你也一样。”
温宁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
“存折您收着。”“你不要？”“我不要！”温宁说，“我要的不是钱。”
挂钟走到三点四十。
秒针跳了。
“我要他签一份声明。”温宁说，“写明四份抵押和那份保证，我都不知情。签完，我陪他去自首。”
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人。
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楼的窗子。
台阶上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
有人蹲在花池边，手里捏着安全帽。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身下。
路过的行人看一眼，走快了。
街角的报刊亭收摊，铁架子折起来。
公交车进站，刹车放气，嗤一声。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太阳偏了，影子从台阶移到人行道。
风把纸吹到台阶下，有人捡起来递回去。
二十来个，靠着玻璃幕墙，谁也没说话。
温宁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
“嫂子。”“怎么样。”
温宁站在台阶上。她的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点之前，要补五十五万。”“补上就没事了？”“补上，展期六个月。”
“补不上呢。”“明天走程序，房子拍。”
“凭什么！”
“凭合同。”
“合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女经理把笔帽扣上，咔一声。
老师傅搓了搓手。
“嫂子，五十五万，我们凑不出来。”“我知道。”“那……”
“我在想办法。”
何真骑车过来，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有汗，眼睛红。
“怎么样。”“五点，五十五万。”
何真把头盔往车座上一放。
“我表姐那边能借十万。”“剩下的呢。”“剩下的……”何真看着她，“温宁，你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那两笔账差。”何真压低声音，“今天在会议室，你说他撒谎，面板就响了两下。加上你之前攒的，够不够凑一次？”
“凑一次，让他当众再说一遍？”“对。”“说一遍能变出五十五万？”
“说一遍，就能证明他骗你签保证。”何真说，“有了这个，律师能申请撤销两笔抵押，房子能保。”
“保了房子，他和我婆婆要担刑责。”“担。”“公司三十七个人，当月工资断。”
何真没说话。
台阶上的人也听见了，一个个抬起头。
温宁转过身，看着他们。
“嫂子。”老师傅开口，“你别管我们。”“什么。”
“房子是你的。”他说，“我们这把年纪，断月工资，饿不死。”“你孙子要交伙食费。”
“伙食费我去借。”
有人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接。
温宁把手里的纸展开，又折起来。
纸边已经软了。
何真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款项须于今日十七时前入账。
温宁抬头看天。
云压得低，日头在西边薄薄一层，快要贴到楼顶。
“日落之前。”她说。
“日落之前。”何真重复了一遍，“你只能选一条。”
温宁把手机还回去。
“要么保房子。”何真说，“要么保那三十七个人的工资。”
温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出了汗，纸被捏软。
她抬头看银行二层的窗子，玻璃上映着一片残阳。
“房子保住了，他们这个月一分没有。”“对。”
“工资保住了，我净身出户，二百一十万还在我名下。”“对。”
温宁走下台阶，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台阶的水泥有一道裂缝，草从缝里长出来。
风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来。
街对面有人在卸货，纸箱摞在推车上。
一辆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铃响了一声。
她站住，把手里的纸展开。
纸上有四行数字，一行一个字，墨色发灰。
她把纸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风又过来，纸角在指间抖。
她抬头看银行二层的窗子。
窗子里有人影走动，看不清脸。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外套贴在身上。
“五点！”她看了一眼手机，“还剩六个小时。”
“够吗？”
“不够也得够。”她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他要那套房，我只要一句真话。”
风把街口的塑料袋卷起来，贴在她脚踝上，又飘走了。
她往前走，鞋跟磕在砖缝上，磕出一声闷响。
走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帘动了一下，又静止。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串没存名字的号，指尖压在拨号键上，压了五秒，收回去。
“还不能打。”她对自己说，“打早了，他就能改口。”
她决定等。等到五点，等到那三十七个人都站在那儿，等到他不得不再说一遍。
一个人影从银行侧门出来，穿深色外套，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得很快，头低着。
她认出来了。
她跟上去，隔着十几步，脚步压得很轻。
前面那人拐进巷子，巷子窄，砖墙上的青苔湿黑。
她跟进巷口，站住。
巷子里只有他，背对着她，正在拆那个纸袋。
她开口，声音很稳：“陆敬川。”
那人肩膀一僵，慢慢回头。
脸不是陆敬川。
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四十上下，左眉骨横着旧疤。
那人看着她，笑了一下：“温女士，等你好久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砖墙上，砖是凉的。
“你是谁？”
“替人送东西的。”那人把纸袋递过来，“他说，你要是跟到这儿，就把这个给你。”
她没接。
纸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一角红皮。
是房产证。
“他还说了一句。”那人把纸袋往前送了送，“你要是不签，明天这房子就是别人的。你要是签，今天就能拿到三十万。”
风从巷子另一头过来，吹得纸袋哗啦响。
她盯着那角红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纸袋推回去。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明天五点，我签。”
那人愣了一下。
“但不是签他给的那份。”
她转身，走出巷口，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号。
通了。
“何真。”她说，“我需要一个人，明天五点，站在银行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谁？”
“一个能证明我三年前没见过那份合同的人。”
她挂了电话，抬头。天已经暗成铅色，银行门口的光点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数了数，七个光点。
她站在最边上那个光点下面，把外套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好，一颗一颗，扣得很慢。
从这儿到五点，她只有一条路：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