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尚鲲临死都难以置信：
我这个金丝雀，
不仅抢了他的狗崽子，
还占了他的地盘。
1
乔尚鲲躺在旧宅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手边的呼叫铃也不知去了哪里。
陈烬站在我身后，替我扣披肩。
他很少做这种细致事，第一颗扣子扣了两回，指背擦过我的颈侧，停住了。
“疼？”他低声问。
我摇头：“不疼，你继续。”
病床上的乔尚鲲死死盯着我们，喉咙里滚出一声喘鸣。
“谁准你碰她的？”
陈烬抬眼，眸色沉了下去。
我按住他的手。
他果然不动。
“乔爷，”我替陈烬把袖口卷好，遮住刚沾上的血，“他已经不归您管了。”
“狗东西，我养他五年，他的命都是我的！”
“您也养了我十四年。”我笑了笑，“所以您总觉得，我也是您的。”
乔尚鲲的脸僵住了。
他老了，脸皮松垂，再摆出从前不怒自威的模样，只会让人想起宅子里那座掉漆的关公像。
可我还是记得，他年轻时把我从雨里抱回去的样子。
那年我九岁，发着烧，鞋也丢了一只。他用自己的大衣裹住我，对旁人说，以后这就是他乔尚鲲的女儿。
前十年，他叫我宁宁，叫我女儿。
后四年，他让人在外头叫我乔爷的人。
称谓换了，宅子里的门也就锁了。
“宁宁，”他又用从前的声音哄我，“你小时候最怕打雷，哪次不是我抱着你睡？我待你不好？”
我看着他伸来的手，没有躲。
那只手曾经教我写字，也曾在我十九岁那年，一根根掰开我攥着门框的手指。
“好过。”我说，“所以我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同您好好说话。”
乔尚鲲像是抓住了希望：“你怨我送你走，是不是？我可以解释。韩竞那个畜生，我已经替你收拾了。你回来，我把乔家都给你。”
陈烬偏过脸，嗤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他便垂下眼，继续替我扣最后一颗扣子。
那枚扣子刚好贴在锁骨下方。他的手指擦过去时，我呼吸停了一下。
他立刻收手：“弄疼你了？”
“没有。”我说。
乔尚鲲看见了，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你就让他这么碰你？”
我低头理了理披肩，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会先问我。”
乔尚鲲不说话了。
我俯身，替他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乔爷，您总说吃您的、穿您的，就该听您的。可陈烬吃过您五年的饭，我也吃过您十四年的。若按这个算法，我们都得陪您躺进棺材，才算还清？”
他的胸口急促起伏，眼睛却仍盯着陈烬。
“你为了他背叛我？”
“不是为了他。”我说，“您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别把他想得太重要。”
陈烬站在我身后，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如今脾气好了许多。
换作三个月前，谁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他大概已经掀了桌子。
乔尚鲲问：“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告诉他：“九十天前。”
我骗了他。
真正开始的时候，他永远不会知道。
是上一世，韩竞命人合上仓库大门，我在雨里等了他三天。第一天，我求他接我回去。第二天，我求他给我个痛快。第三天，我不再求了。
后来，只有陈烬来替我收尸。
他把一碗冷透的饭放在我墓前，说：“这次没人同你抢。”
所以重活一回，我还是先给他买了一碗饭。
不过这些，没必要叫乔尚鲲知道。
他这种人，若晓得自己死后还有多少人惦记着，只会觉得荣幸。
我起身离开时，他忽然在我身后喊：“姜宁，你有没有心？”
我停了一下。
“有过，很听您的话。”
门合上以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后来您不要了。”
九十天前，我在乔宅另一张床上醒来。
那时我的手腕上还没有疤，陈烬还在乔家的狗场，韩竞也还没碰过我。
乔尚鲲推门进来，见我缩在床角，笑着问：“怎么，做梦也怕我？”
我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勾住他的领带。
他怔了一下，眼里随即有了笑。
“怕你死得太早。”我轻声说。
他以为我在撒娇，低头便要来亲我。
我把脸偏开，指尖仍缠着他的领带，没让他看见我的神情。
距离他把我送给韩竞，还有九十天。
这一世，我得先去带走他的狗崽子。
2
乔尚鲲的寿宴上，他当着满堂宾客问我，想要什么。
他一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举杯，向众人介绍：“我女儿，姜宁。”
有人笑着夸我有福气，也有人低头喝酒，不敢看他的手。
我靠在他肩上，装得十分温顺：“什么都能要？”
“今日你最大。”
“那我要一个人。”
乔尚鲲侧过脸：“谁？”
“狗场的陈烬。”
宴会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乔尚鲲也笑：“那个狗崽子？他会咬人。”
“我会驯。”
“你拿什么驯？”
我抬手替他整理领口，指尖在他的领带上绕了一圈：“拿您给我的东西，够不够？”
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笑意更深。
“喜欢就带走。一个玩意儿，不值得你亲自来讨。”
我跟着笑，指甲却陷进了掌心。
一个玩意儿。
在他眼里，陈烬是，我也是。
狗场里全是血腥味。
冯三的鞭子刚落下去，陈烬便闷哼一声，后背贴在铁笼上。他双手被铐着，脚边是一滩打翻的水，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看不清脸。
“住手。”我说。
冯三回头，见是我，连鞭子都没收：“姜小姐，这儿脏，您还是别往前凑。乔爷知道了，该心疼。”
“他已经把人给我了。”
冯三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道：“那也得等今晚这场打完。外头可都押了钱。”
我走过去，夺了他的鞭子。
他伸手来抢，我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狗场里彻底安静了。
我把鞭子扔到他脚下：“现在，能开锁了么？”
冯三捂着脸，眼里发狠，却不敢动我，只能叫人打开铁笼。
陈烬没有立刻出来。
他靠着笼壁，胸口起伏，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辨认一门新打来的枪，会不会走火。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跟我走么？”
“去哪儿？”
“先治伤，再吃饭。”
“然后呢？”
“然后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我替你安排别的去处。”
他扯了下伤处的皮肉，疼得吸气，嘴上却笑：“乔爷舍得？”
“他舍得你。”
这句话似乎比鞭子还疼，他垂下眼，半晌才撑着铁栏站起来。
经过冯三身边时，他停住了。
“我能打他么？”
我点头：“别打死。”
冯三还没来得及躲，陈烬已经一拳砸了过去。
骨头撞上皮肉的声音很实在。
冯三倒地，陈烬也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他，他却先一步撑住旁边的铁栏，没让我碰。
“封了这里。”我对身后的人说，“乔爷若问，就说我不喜欢。”
走出狗场时，陈烬才低声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又想起了前世。
前世韩竞也有一座这样的仓库，没有拳台，没有观众，只有一扇关死的铁门。
乔尚鲲把我送过去那晚，亲手替我系了条红裙，说韩竞喜欢鲜亮的颜色。
我以为住几日便能回家，还问他要不要带换洗衣服。
他说不用，韩竞那里什么都有。
后来，韩竞逼我跪在碎瓷上，给乔尚鲲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问了一句：“乔爷，你养的金丝雀，嗓门还不错。”
我在电话这头哭，膝盖底下全是血，求乔尚鲲接我回去。
乔尚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宁宁，懂事些。”
韩竞笑得直不起腰。
那三天里，我试过逃，也试过绝食。韩竞便让人掰开我的嘴灌水，告诉我，乔尚鲲不要的东西，轮不到我自己决定死活。
最后死的时候，我已经不漂亮了，也不干净。韩竞嫌晦气，叫人随便找张席子裹走。
来的是陈烬。
他那时也一身的伤，右腿还瘸着。他赶走卷席子的人，蹲在我旁边，看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我身上的扣子早没了，他便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从第一颗扣到最后一颗。
他扣得很慢，像怕弄疼我。
可我已经不知道疼了。
“姜宁。”
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神，发现陈烬正站在车边看着我。
“你手在抖。”他说。
我把手收进袖中：“冷的。”
他看了一眼六月的天，没有拆穿。
上车后，他坚持坐在靠门的位置，离我远远的。车一转弯，他胸口的伤被扯到，眉头皱紧，却仍不肯靠过来。
我挪到他身边：“过来些。”
“做什么？”
“你的血快蹭到我裙子上了。”
他立刻往车门边缩：“我下去。”
我拉住他的手腕，他没防备，被我带得跌回座位。
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他整个人僵住。
“现在肯坐了？”
他盯着我扣在他腕上的手：“你先松开。”
“松开可以，别跳车。”
“我不跳。”
我松手时，他的皮肤已经烫得不像话。
到了我名下的私宅，我让医生出去，自己留下给他处理腰侧的伤。
陈烬按着衣摆，满脸戒备：“你想干什么？”
“脱衣服。”
他没动。
我只好补充：“只处理伤口，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你耳朵红什么？”
“热的。”
我懒得同他争，拿起剪子，直接剪开他粘在伤口上的衣料。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再阻拦。
衣服下面不只有新伤，还有旧伤，鞭痕叠着烫伤，深浅不一。我方才那点逗他的心思，很快便没了。
清理到腰侧时，他忽然攥住我的手。
“别往下。”
他的掌心很烫，力气也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在拆绷带。”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
他答不上来。
我抬眼看他：“那就松手。”
陈烬没松，反而俯近了些。他刚洗过脸，水珠还挂在眉骨上，呼吸落在我额前。
“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我们离得太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我原本想说，因为一碗饭，因为一座孤坟，因为上一世只有你来过。
最后只说：“看你顺眼。”
他怔住。
我趁机抽回手，继续拆绷带：“现在可以老实些了么？”
他别过脸：“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没一句正经的。”
我笑了：“你刚跟我回来，就敢这么说我？”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不会送你。”
我答得太快，他安静下来。
处理完伤，厨房送来热饭。
他看了一眼，抬手打翻，碗摔在地上，米粒沾着血水滚开。
“我不吃嗟来之食。”
我没生气，只让厨房再送一碗。
“不爱吃就换，别拿自己的胃同我赌气。”
第二碗饭放在他面前，他很久没动。
我坐到对面，自己先吃了两口。他看着我的筷子，终于也端起了碗。
他吃得急，我伸手替他擦掉唇边沾着的饭粒。
陈烬攥着筷子，连呼吸都停了。
“又怎么了？”我问。
“别随便碰我。”
“冯三拿鞭子抽你，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他们打我，不疼。”
“那我碰你呢？”
他不答，只把剩下的饭全吃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听说姜小姐新养了条狗，借我玩两天？”
韩竞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乔家的人。
他用的词，同前世向乔尚鲲讨我时一模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烬已经放下碗，起身挡在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背上刚包好的伤，伸手搭住他的肩。
他肌肉绷紧，却没有躲。
我这才朝韩竞笑了笑。
“不借。”
3
“不借。”
韩竞脸上的笑没变：“姜小姐别紧张，我不过瞧他有趣。”
陈烬仍挡在我前面：“她不借，听不懂？”
韩竞的笑淡了些：“你也配替她答话？”
“这句话是我自己的。”
我搭在陈烬肩上的手往下按了按。
他回头看我，这才让开半步，却没有坐下。
我替他拉开椅子：“伤口还没好，别站着逞强。”
他看了韩竞一眼，坐回饭桌旁，背脊挺得笔直。
韩竞将我们的动作尽收眼底：“乔爷知道你这么会疼人么？”
“现在知道了。”
乔尚鲲从门外进来，目光先落在陈烬身上，又落到我搭着椅背的手上。
“昨日才要走的人，今日就护上了。”
我迎过去，挽住他的手臂：“您送我的，我自然要疼。”
乔尚鲲很受用，拍拍我的手：“喜欢就留着，韩竞，你别吓她。”
韩竞笑道：“我哪敢。乔爷的人，我碰一下都要先问乔爷舍不舍得。”
他说这话时，看的却是我。
我胃里猛地一缩。
前世他也是这么问乔尚鲲的。
那时乔尚鲲搂着我的肩，笑着答，有什么舍不得。
我从他手里接过茶，低头吹了吹：“韩先生若真懂规矩，就不该来讨我的人。”
乔尚鲲侧目看我。
我把茶递给他，语气仍软：“您今日刚给我，他明日便能来借。往后别人是不是也能来讨？人家会以为，您送出去的东西，自己说了不算。”
乔尚鲲脸上的笑沉下去。
他最容不得的，就是别人觉得他老了，说了不算。
“宁宁的人，谁也别动。”他说。
韩竞举起双手，做了个退让的姿势：“是我不会说话。”
乔尚鲲没再多留。他经过陈烬身边时，停了一下：“在狗场养了五年，倒没看出你这张嘴也会讨好人。”
陈烬抬眼：“我没讨好她。”
乔尚鲲眯起眼。
我笑着推他出门：“您同他计较什么，他还不会说话，我慢慢教。”
门关上后，陈烬才问我：“为什么不让我说？”
“因为你说不过他。”
“我打得过。”
“他今日带了六个人，你腰上还有伤。”我看着他，“打赢了以后呢？让乔尚鲲再把你关回去？”
陈烬抿住唇，不说话了。
我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饭推远：“先记住，护着我不等于替我送命。”
他抬头：“那等于什么？”
我一时竟没答上来。
晚上，韩竞独自折返。
我正在院子里等医生来给陈烬换药，见他进来，连眼皮也没抬：“韩先生借不到人，改来偷门了？”
“乔宅的门，还没有我进不去的。”他顿了顿，“何况是姜小姐这里。”
陈烬从屋里出来，站到了廊下。
我没有让他回避。
“韩竞，”我开门见山，“你想要乔尚鲲的位置，对不对？”
韩竞脸上那点轻浮收了起来。
“你替他试探我？”
“他若想试探，不会让我来。”我看着他，“你想上位，我想离开乔宅以后还能好好活着。我们可以做笔生意。”
“你能给我什么？”
“乔宅里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三日后，他会收走你的南码头，再交给冯三。”
韩竞盯了我片刻：“若没发生呢？”
“那今日的话，当我没说。”
“若发生了？”
“我要我名下的东西真正归我。事成以后，乔宅那些没沾过血的人，你也不能动。”
他笑了一声：“别人同我谈生意，要钱，要货，要码头。你要一群老弱病残？”
“所以你只能给乔尚鲲当手下。”
韩竞的脸色冷下来。
陈烬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回头，只朝他伸出手。他停在我身后，没有再动。
韩竞看见了，忽然俯近我：“姜宁，你以前见我就躲，如今敢这么说话，是觉得自己有靠山了？”
那股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我耳边嗡了一声。
碎瓷抵进膝盖的疼，灌水时喘不上气的窒息，全都从上一世涌回来。
我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别碰我。”
韩竞没有碰我。
出声的是陈烬。
我缓过来，才发现韩竞的手停在我肩侧，连衣料都没沾到。
我抬手挡开他：“生意可以谈，别靠我这么近。”
韩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烬，笑了：“行。三日后，我等你消息。”
他走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陈烬没有扶我，只把院里的灯打开，又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你不想让我碰，我就不碰。”他说。
我捧着杯子：“我方才不是怕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怕的是他。”
我没说话。
陈烬把韩竞坐过的椅子拖开，自己坐到我对面：“他以前欺负过你？”
“别问。”
“好。”
他答得干脆，反倒让我抬头看他。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同他合作？”
“你想说自然会说。”
“这么信我？”
“不信。”他看着我，“所以我等。”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从狗场出来才一天，就已经知道怎么堵我的话了。
回到乔宅时，乔尚鲲已经歇下。
我的床头摆着一只礼盒，兰姨说韩竞的人刚送来，指名要我亲启。
盒子里是一条红裙，领口缀着细钻，同前世乔尚鲲亲手替我系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卡片上只有两行字：
三日后，南码头见。
记得穿红。
4
三日后，乔尚鲲果然收了南码头。
冯三走马上任，韩竞没有争，只派人给我送来一张酒桌的号码牌。
那条红裙，我让兰姨剪了。
赴约时，我穿了一身黑。
韩竞上下打量我：“真不喜欢？”
“以前不敢不喜欢。”
“现在敢了？”
我把号码牌推回去：“你约我来，不会只为谈裙子。”
他倒了杯酒，推到我面前：“南码头的事，你提前知道了，却不帮乔爷瞒我。”
“我若帮他，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他养了你十四年。”
“所以呢？”
“养条狗十四年都有感情，何况是女儿。”韩竞笑吟吟地看着我，“你舍得？”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很烈，我忍着没有皱眉。
“我舍不得自己。”
韩竞笑出了声。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七个人名，都是乔尚鲲近来准备换掉的人。韩竞排在第一，兰姨排在最后。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从哪里来的？”
“乔宅。”
“给我这个，你想要什么？”
“原先同你说的，一样不变。另外，乔尚鲲赏什么，我要什么，你别插手。”
“你要靠他赏你？”韩竞往前倾身，“姜宁，跟我，我可以直接给你。”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我没有抽手，只拿起桌上的酒杯，往下一磕。
玻璃裂开，韩竞迅速收手，仍被划出一道血痕。
我的掌心也破了。
“韩竞，我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换个人伺候。”
他盯着自己手背：“乔尚鲲碰得，我碰不得？”
“他也碰不得了。”
包厢里静了片刻。
韩竞拿帕子擦掉血，又把那张名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的条件，我应了。”他把纸推回来，“现在，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
我收好那张纸：“彼此。”
他盯着我：“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女儿？我等着看，他舍得舍不得。”
“你只管等着。”
我起身离开，没有喝他倒的第二杯酒。
陈烬守在楼下。
他先前同我约好了，我没喊，他不能进去。此刻他站在车边，身上的黑衣被雨打湿了一层，也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我手上的血，他脸色立刻变了。
“韩竞动的？”
“我自己磕的。”
他转身便要往里走。
我拉住他：“他比我伤得重。”
陈烬停下来，回头看我：“我问的是你。”
雨点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掉，我一时没出声。
他把我塞进车里，从储物格翻出药和纱布，低着头给我清理掌心的碎玻璃。
“你答应不进来，还真不进来。”我说。
“你说过，没叫你便不能进。”
“这么听话？”
“我现在后悔了。”
他抬头，眼眶被雨水熏得发红，语气也冲：“下次你能不能先喊我？别总等自己伤了，才想起外面还有人。”
我看着他：“陈烬，你在怪我？”
他抿了抿唇：“不敢。”
“你方才明明就在怪。”
他被我堵得没话，只好继续缠纱布。缠到最后一圈，我曲起手指，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立刻松手：“疼？”
“不疼，逗你的。”
“姜宁。”
“嗯？”
“别拿这个逗。”
他说得认真，我便收起了笑：“好。”
回程的雨更大了。
我喝了酒，头靠着车窗，冷意从湿透的裙摆往上钻。陈烬看了我两回，第三次才问：“能给你披上外套么？”
我睁开眼：“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
“我不喜欢你随便碰我，和你冷是两回事。”
“这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干脆把外套递给我：“你自己披。”
我接了，却没动：“手疼。”
陈烬盯着我看了几秒，俯身过来，把外套披到我肩上。他的手臂绕过我颈侧，动作生疏，扣扣子时更是碰都没敢碰我的皮肤。
我故意往他肩上靠。
他整个人僵住：“你做什么？”
“头疼，借我靠一会儿。”
“你可以靠车窗。”
“车窗硬。”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问：“就一会儿？”
“看你表现。”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有追问。
乔宅的灯全亮着。
乔尚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看见我肩上的男士外套，先皱了眉，随后闻到我身上的酒气。
“去哪了？”
“韩竞请我喝酒。”
我把包厢里录下的几句话放给他听。韩竞骂乔尚鲲老糊涂，也骂南码头给了一条会咬人的狗。
乔尚鲲听完，脸色难看，却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倒有本事，能从他嘴里套话。”
“都是您教的。”
“他有没有碰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曾这样问过我。前世我被送回来参加家宴，手腕上全是绳子磨出的伤，他看见了，只问韩竞对我满不满意。
这一世，我把掌心伸给他看：“碰了，我划了他一下，也伤了自己。”
乔尚鲲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以后别单独去见他。”
“不去了。”我乖顺地答，“我明日开始学管自己的事，好不好？”
“你能管什么？”
“您不是说城东那家会所一直亏么？给我玩玩。总不能一辈子只会花您的钱。”
他笑：“一家破店，你也看得上？”
“亏不亏，总得自己算过才知道。”
乔尚鲲打量我许久，终于点头：“给你。不过晚上十二点以前必须回来，乔家的女儿，不能在外头过夜。”
我应得好好的。
临走时，他忽然问：“外套是陈烬的？”
“嗯。”
“你倒真喜欢他。”
“他听话。”
乔尚鲲笑了：“听话就好。宁宁，人只喜欢听话的东西。”
我跟着笑了笑，没有答话。
第二日，会所过了户。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撤掉乔宅派去的门卫。
第二件事，是带陈烬去签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5
会所交接那天，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厅。
“想回乔宅的，今日可以回去。想辞职的，兰姨多发两个月工钱。愿意留下的，往后只听我一个人的规矩。”
乔宅派来的会计当场走了两个，保安走了一半。
兰姨有些忧心：“小姐，真放他们走？”
“肯走的好过背后捅刀。”
陈烬站在旁边，等人都散了才说：“原来你给人选，是有人会走的。”
“当然。”
“不怕？”
“怕也得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我把他叫进办公室，将一叠文件推过去。
最上面是狗场的债务契，朱笔已经划掉了他的名字。下面压着新办的身份文件、一张银行卡和一把房门钥匙。
陈烬没有碰：“什么意思？”
“债契销了，身份也补好了。卡里的钱够你离开宁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昨天还说不送我，今日就赶人？”
“不是赶，是把去留还给你。”
“把东西往我面前一扔，就叫还我？”
他声音不大，手却撑在桌沿，青筋都起来了。
我没有恼：“那你想怎么样？”
“你同韩竞谈生意，准备怎么对付乔爷，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输，全都告诉我。然后再问我走不走。”
我怔住。
他盯着我：“你总说让我选，可选什么，为什么选，你一句都不肯讲。姜宁，这不叫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良久，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我说给你听。”
那是我第一次把计划完整告诉一个人。
没有账册，也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人名。我只告诉他，韩竞想反，乔尚鲲想借我拖住他，而我要趁他们彼此消耗，把名下合法的东西拿走，把想活命的人带出去。
“输了会怎样？”陈烬问。
“可能会死。”
“所以你先把我摘出去？”
“嗯。”
“韩竞知道我是你的人么？”
“知道。”
“乔爷也知道？”
“知道。”
“那你把我摘出去，他们就会放过我？”
我答不上来。
陈烬拉开椅子坐下：“这才叫商量。”
我忽然觉得，他比乔宅里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明白。
“现在我问你，”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你愿不愿意留下？”
“愿意。”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顿了顿。
“你可以多想两天。”
“不用。”他拿起笔，“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把我送给谁。第二，让我做事以前，先告诉我理由。第三，别总把自己的死挂在嘴边。”
“前两条可以，第三条看情况。”
“那我也看情况留。”
我只好点头：“都答应。”
他低头签文件，烬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漏了。
我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狗场没教过你写名字？”
“只教过编号。”
我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在纸上补完那个字。
他的手腕很烫，签完自己的，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姜宁。
笔画一个不错。
“这个倒会写？”我问。
“听人叫过，看多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发酸。
前世我的墓碑上，也是这两个字。
那时没人愿意替我刻碑，是陈烬找了块木板，自己拿刀一点点削出来的。他大概不会写太多字，所以“姜宁”二字，刻得格外认真。
陈烬回头：“你又在看什么？”
“看你写得丑。”
他立刻把纸翻过去：“那你别看了。”
夜里，我留在会所对账，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又梦见那间仓库。
铁门合上，韩竞在外面笑。我的裙子被血浸透，膝盖底下全是碎瓷。乔尚鲲在电话里让我懂事些，我怎么哭，他都不肯接我回家。
有人踹开门时，我惊醒过来。
陈烬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后的姿势：“是我。”
我满脸是泪，呼吸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没有靠近，只把灯打开，站在最亮的地方。
“要我出去么？”
我摇头：“过来。”
他走到沙发旁，隔着一个位置坐下。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死了。”
“只是梦。”
“你来替我收尸。”我看着他，“你给我穿了件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还在我坟前放了一碗饭。”
陈烬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你第一次见我，就给我饭？”
“嗯。”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因为我给过你一碗饭。”
他想了想：“一碗饭换一副棺材，我挺亏。”
我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眼泪却又掉下来。
陈烬递给我一张纸巾：“梦里的那个我，后来活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别替他惦记我。”他看着我，“现在的我活着，你也活着。别总把我们往坟里想。”
我攥着纸巾：“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是这个意思？”
“嗯。”
“那你为什么留下？”
“我想留，同欠不欠没关系。”
窗外天快亮了，走廊里有人开始搬桌椅。陈烬没有趁机碰我，只把一杯温水放进我手里。
第二天，乔尚鲲打电话来，让我晚上回乔宅赴家宴。
“韩竞也来。”他说，“他喜欢你穿红，我让人又送了一条裙子过去。”
我握着手机，半晌才答：“好。”
陈烬站在桌边，已经听见了。
他没有问那条裙子意味着什么，只说：“这次我跟你进去。”
“好。”
可我们都没等到那场家宴。
傍晚，我去后院查看新换的门锁，有人从暗处捂住了我的口鼻。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韩竞说：“姜小姐，生意谈完了，该谈谈你怎么谢我了。”
再睁眼，我看见了前世那扇铁门。
6
铁门，水泥地，角落里一盏发黄的灯。
连椅子上搭着的红裙都一模一样。
韩竞坐在对面，见我醒了，抬了抬下巴：“姜小姐，换地方谈生意，习惯么？”
我的双手被绑在椅后，脚踝也捆着。掌心伤口裂了，血把纱布浸得发黏。
“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本来不用。”韩竞把一份转让书扔到我腿上，“可你不老实。南码头丢了，乔爷又查了我的账，我总得拿点补偿。”
我扫了一眼，他不仅要会所，还要我名下另外两家公司。
“签了它，再跟我回乔宅，告诉乔爷你自愿跟我。”
“然后？”
“然后我还是可以让你过好日子。”他笑了笑，“陈烬也留下，我替你接着养。”
我看着他：“别人的东西，你就这么喜欢？”
“你能捡乔爷的狗，我不能捡乔爷的女人？”
他俯身捏住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他反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耳边嗡嗡作响，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前世那种无力感又压了下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看清桌角那只缺了口的玻璃杯。
韩竞顺着我的视线，把杯子拿远了：“还想划我一次？”
“不敢。”我低声说，“我只是想给乔爷打个电话。”
他挑眉：“求救？”
“他若肯拿东西换我，你不是更划算？”
韩竞觉得有理，当着我的面拨通乔尚鲲的电话，开了免提。
“乔爷，你的金丝雀在我这儿，哭得可怜。”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别伤她。”
我指尖一颤。
乔尚鲲又道：“宁宁，懂事些。韩竞现在心情不好，你先顺着他，我会接你回来。”
一模一样的语气。
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变。
我忽然笑出了声。
韩竞问：“笑什么？”
“笑我以前真傻。”我看着他的手机，“居然以为这句话会有别的意思。”
乔尚鲲听见我的声音，语气沉了些：“宁宁，别任性。你今晚本来就该回家，为什么不回？”
“回家再让您送一次么？”
他没有回答。
韩竞挂断电话：“听见了？昨晚乔爷还说，只要你陪我几日，南码头的事便不追究。你以为自己同我谈合作，是在跟谁抢人？他早把你许给我了。”
我没有哭。
前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今生再听见，竟只觉得可笑。
“韩竞，”我说，“你永远只能捡他丢出来的东西，难怪他看不上你。”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
绳子还绑着，我连人带椅摔在地上。桌角被带得摇晃，那只玻璃杯滚下来，在我手边摔碎。
韩竞把转让书扔到地上：“签。”
“手绑着，怎么签？”
他犹豫片刻，抽刀割断了我腕上的绳子，却仍留人踩住椅脚。
我撑起身体，掌心压住一块碎玻璃，借着疼意清醒过来。
“笔。”
他把笔递给我。
我翻开转让书，慢慢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我忽然抬手，把笔尖扎进他按着纸页的手背。
韩竞惨叫一声。
我抓住桌上的红裙，兜头蒙住他的脸，抬膝撞了过去。
守在旁边的两个人扑上来，仓库的灯却在这时全灭了。
有人撞开铁门。
我凭记忆摸到韩竞的脚踝，将他从地上扯倒，又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向那堆碎玻璃。
玻璃碴散了一地。
同前世一样。
只是这一次，跪着的人不是我。
灯再亮时，陈烬已经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嘴角的血，眼神一下变了。
韩竞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被他一脚踹回碎瓷里。陈烬骑上去，一拳接着一拳，韩竞很快连骂声都发不出来。
“陈烬。”
他没有停。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陈烬，看着我。”
他猛地回头，眼里全是血丝。
“看着我。”我捧住他的脸，“我没死。”
他喘得很重，拳头还停在半空。
“你看清楚，我活着。”
过了很久，他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韩竞趴在地上，连动静都没了。
陈烬转过身，想碰我的脸，手到半路又停住：“我能抱你么？”
我点头。
他这才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又避开了我掌心的伤。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乱。
“半小时。”他把脸埋在我肩侧，“你半小时没发消息，我就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发哑，“我差一点又晚一次。”
我没有问他那个“又”字是什么意思。
外头响起警笛。
陈烬不只带了人来。他按我留下的安排，让兰姨把会所后门的监控和韩竞的旧案证据交出去，又将韩竞写给我的合作条件送给了乔尚鲲。
韩竞被抬走时醒了一回，看见警察，竟还在笑：“姜宁，你以为报警就能动我？乔爷会捞我。”
“不会了。”我说，“他马上也会自身难保。”
他盯着我：“你早算到我会劫你？”
“我只算到，你不肯把我当人。”
前世这扇门合上，我在里面等了三天。
今生门重新打开，我靠在陈烬怀里，自己走了出去。
这一世，不必等谁替我收尸。
7
回到私宅，我才发现陈烬背上的伤也裂了。
血浸透了黑衣，他一路没说。
我把药箱往桌上一放：“脱衣服。”
他扶着椅背，竟还有心思看我：“只处理伤口，别多想。”
我愣了一下，气笑了：“学得挺快。”
他转过身，任我剪开衣料。方才在仓库里不要命的人，此刻被消毒水一碰，肩膀便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我手上加重一点，他立刻吸气。
“现在呢？”
“姜宁，你故意的。”
“嗯，报仇。”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逞强。
包扎完，他忽然说：“等这些事完了，我们找个有海的地方，开家小饭馆，好不好？”
我缠绷带的手停住：“你会做饭？”
“会一点，肯定比你煮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煮的难吃？”
“你上次把粥煮糊了，厨房三个人都不敢说。”
我无言以对。
他回头看我：“我是说真的。你可以不用每天防着这个，算着那个。我们可以过点别的日子。”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就把饭馆开在宁城。”他答得很快，“我没要你跟我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除了斗下去，还有别的路。”
窗外有汽车驶过，我替他贴好最后一块纱布，半晌才说：“等事情完了，你教我做饭。”
“学费另算。”
“陈烬，你如今真会算账。”
“同你学的。”
韩竞被刑拘后，他的两个心腹很快交出了旧案证据，只求给自己争取从轻。
乔尚鲲趁机吞了他的码头，也把最后几处见不得光的生意暴露在人前。韩竞曾拿我去换他的前程，最后，他身边每个人都拿他去换自己的活路。
我去看过他一次。
隔着玻璃，他脸上还留着碎玻璃划出的伤，第一句话便是：“乔爷要捞我，对不对？”
“他不会。”
“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来告诉你，仓库里那两个人也愿意作证。你从前扣过的会计、逼过的证人，我都找到了。”
韩竞脸上的侥幸一点点消失。
他忽然凑近玻璃：“姜宁，我当初若对你好一点——”
“没有那个当初。”
我打断他。
“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后悔。”
我起身离开，任凭他在后面拍玻璃，没有再回头。
乔尚鲲就是这时派人来接我的。
旧宅的客厅摆着我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桌上还放着一本相册。第一页是我九岁那年，穿着他的大衣，坐在乔宅台阶上吃面。
“你小时候多乖。”乔尚鲲翻着相册，“一碗面就能哄好。宁宁，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您真的不知道？”
“因为韩竞？”他抬眼，“那个畜生已经完了。我替你收拾了他，你还不解气？”
“证据是我交的，人证是我找的。您只是看他没了用处，吞了他的码头。”
乔尚鲲的手停在相册上。
我把那份合作条件放到桌面：“您答应把我送给他，换他不再争南码头。这件事，您怎么解释？”
“权宜之计。”他说，“我总会接你回来。”
“若接不回来呢？”
“你不会那么没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连生气都多余。
乔尚鲲却以为我软化了，伸手来摸我的头：“回来吧。以前是我糊涂，我把乔家都给你，也把姓给你。往后你就是乔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避开他的手：“我姓姜。”
他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攥紧。
“没有我，你早死在九岁那场雨里。”
“我记得。”
“你记得，还这样对我？”
“所以您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同我算账。”我说，“您养我十四年，我替您陪了四年笑脸，替您保住乔宅那些没沾血的人，也没让陈烬动您。九岁时您救过我，我一直记着。可十九岁以后，您给我的每一顿饭都标了价。”
乔尚鲲猛地一拍桌子：“我养你，不是让你来审我！”
“九岁时，我愿意做您的女儿。”我站起来，“十九岁以后，我不愿意了。”
他扬手便要打我。
我没有躲，陈烬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乔尚鲲的人想拦，陈烬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便停住了。
他们如今领的是我的工钱。
乔尚鲲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忽然褪尽：“你为了他背叛我？”
“不是为了他。”我说，“是为了我自己。”
他捂住胸口，踉跄着扶住桌角。
相册掉在地上，仍停在九岁那一页。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他手边，随后让兰姨叫医生。
乔尚鲲被抬出去时，还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宁宁，”他喘着气，“别走。”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同他当年掰开我攥着门框的手一样。
“医生会照顾您。”
这是我在旧宅里，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8
从病房出来时，陈烬没有问我难不难过。
他接过我手里的披肩，搭在自己臂弯，陪我走过医院那条很长的走廊。
乔尚鲲在当天夜里陷入昏迷，三日后去世。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有人想看我哭，有人想看我笑，更多的人在猜，我什么时候会把乔家的姓改成自己的。
我谁也没有理会。
下葬以后，我独自在墓前坐了一会儿。
“他救过我，也害过我。”我对站在不远处的陈烬说，“我现在还是难过，是不是很没出息？”
陈烬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难过还要分有没有出息？”
“我以为自己只会高兴。”
“那就高兴你的，难过也是你的，不用挑一个给旁人看。”
我看着墓碑上乔尚鲲的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几滴泪，是给九岁那年被他从雨里抱回去的姜宁。
至于十九岁以后的那些事，我没有原谅，也不必强迫自己原谅。
陈烬没有劝我，只把肩膀借给我。回去时，我的眼睛还是肿的，他却一个字也没多问。
乔尚鲲留下的，也不是唾手可得的半座宁城。
是债务，是官司，是一群突然没了主心骨、又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的人。
我关掉狗场，把最后一批铁笼拆了。愿意接受调查的接受调查，愿意学正经营生的，我让人教。有人骂我断他们财路，也有人拿到第一个月工钱后，问能不能把名字从花名册的编号改回来。
陈烬那天站在空掉的拳台边，看了很久。
我问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挨打，还是关笼子？”
“那你在看什么？”
“看我运气还挺好。”
他转头看我，又补了一句：“你也挺好。”
我没有接话，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有多高兴。
一个月后，陈烬买了张去海城的车票。
他说想看看海，也报了个正经的安保训练班，总不能一辈子只会打架。
“去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十天，也可能一个月。”
“钱够不够？”
“够。你给我的钱，我没乱花。”
我把他送到车站，没有派人跟着，也没有让他每天报平安。
兰姨问我：“真放心？”
“不放心。”我说，“可放心不是把人拴住。”
陈烬走后，私宅安静了许多。
我依旧忙到很晚，偶尔煮糊一锅粥，便会想起他说要开饭馆的事。粥第三次糊底时，我给他发了张照片。
他回得很快：锅还有救么？
我：没有。
他：那扔了吧，别把自己也扔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骂他越来越不会说话。
他只回了一个笑脸。
第十八天傍晚，我在办公室吃饭，陈烬拖着行李推门进来。
他晒黑了些，头发剪短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海城买的糖。
“海好看么？”我问。
“风太大，吹得我头疼。”
“那还回来做什么？”
“回来上班。”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兰姨已经签过字，聘用他做公司的安保主管，试用期三个月。
“工资按月发，每月四天假，加班另算。”他说，“还有，我不归你私人管。”
我翻着合同：“陈先生如今很会谈条件。”
“还有最后一条。”
“什么？”
他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难得有些无措。
“我想追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不用现在答应，也别因为梦里那个我。”他说得很慢，“那个替你收尸的人是我，也不是我。你喜欢谁，得看现在这个。”
我放下筷子，绕到他面前：“还有么？”
“有。”
“说。”
“你靠这么近，我说不出来。”
我笑了：“陈烬，你怎么越大越没出息？”
他耳根红透，却没有退。
“那我可以吻你么？”
这次轮到我怔住。
他没有顺势靠近，只站在原地等我的答案。
我说：“可以。”
他低头吻住我，生疏得连呼吸都忘了，手掌规规矩矩停在我腰后。直到我攀住他的肩，他才敢抱紧一些。
分开时，我故意问：“陈先生，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六月已经过了。”
“那就气的。”
“谁气你？”
“你。”
他答得认真，我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兰姨正好送来第二碗饭，见状默默退了出去，还替我们带上了门。
陈烬把肉夹进我碗里：“先吃饭，凉了对胃不好。”
我看着他：“不是说明天才上班么？”
“今日只报到。”他说，“明天再去看账本。训练班教了，不能只会打架。”
“那我以后岂不是骗不到你了？”
“你少骗一点。”
饭吃到一半，他把最后一块肉也给了我，随口道：“这次没人同你抢。”
我握着筷子，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饭是热的，门没有锁。
陈烬随时可以走，我也是。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礼物，也不需要谁替我收尸。
我们都好好活着，去留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