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骏把调职书推给我时，连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从工艺主管到西郊仓库，工资少三千，职级保留。
他管这叫照顾老员工。
我盯着附件最后一页，那一行‘既有工艺无偿转让’，忽然笑出了声。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签的字。
我把父亲的小车床卖了，把妻子攒的首付赔了，最后蹲在仓库门外，听别人庆祝用我的工艺拿下订单。
他们给我寄过一块纪念牌。
杰出贡献奖，邵野。
名字还刻错一个字。
如今，我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墙上的日历却退回了三年前。
贺骏敲着桌子催我，说车间等着开会，别耽误大家升职。
我把笔帽扣回去，将附件单独抽了出来。
“调职我不签。转让，更不签。”
他愣了一下，随即朝门外笑。
“邵师傅觉得厂里离了他不能转？”
门外站着我的徒弟、领过我奖金的同事，还有给这座厂干了半辈子的父亲。
父亲拎着保温桶，嘴唇抖了抖，想让我少说两句。
我却第一次没有接他递来的台阶。
“能转。下个月许可到期，你们换自己的办法转。”
贺骏的笑停在了脸上。
我把那份压在底下的到期通知翻上来，推回他面前。
这次，我不要一块刻错名字的牌。
我要自己的工艺、自己的价钱，也要他们在落标名单里，清清楚楚看见我的名字。
1
纸上落着一滴水。
是我手边茶杯淌出来的，还是我额角的汗，我分不清。
仓库雨棚砸下来的声音还在耳边。
上一刻，我在三年后的暴雨里，替厂里转移最后一批待报废的木箱。
下一刻，贺骏坐在我对面，西装袖子干净得能照见人。
我掐住掌心，疼得肩膀一颤。
墙上是2022年3月的日历。
桌角那份通报上，我刚做完的返修项目署着贺骏的名字。
所有事都回来了，连他故意放在转让条款上的烟灰缸，位置都没变。
“你爸也在，大家把话说开。”
贺骏朝门口抬抬下巴。
父亲往前挪了一步，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野子，先把饭吃了。贺总也是为你好。”
父亲说的贺总，是贺骏的父亲贺东岳。
二十年前，厂里缺订单，父亲曾跟着他在车间熬了四个通宵。
父亲右手食指短半截，逢人便说，那是当年养活全厂人的功劳。
我以前也信。
直到上辈子，我躺在仓库值班室发高烧，父亲去找贺东岳借车，司机说车刚洗，怕弄脏座椅。
那天妻子许棠骑电动车把我送去医院。
她的雨衣只够罩住一个人。
我醒来时，她湿透的裤脚还在滴水。
“邵野，别发呆。”
贺骏将笔往前送了一寸。
“你这人技术可以，管理不行。仓库清闲，老邵也放心。”
我看见他胸前那枚银色厂徽。
东岳精工，四个字，一只展翅的鹰。
我曾以为自己是那只鹰。
后来才知道，我是被它攥着的肉。
我把烟灰缸移开，翻到最后一页。
调职、待遇调整、个人既有技术转让，三件事装订在一起，签字处只留了一栏。
“厂里调我去看仓库，需要我把入职前的工艺也送给你？”
我声音很轻，门口的几个人却都静了。
贺骏伸手按住纸角。
“那个技术厂里用了这么多年，你还分你的我的？”
“分。你上个月领奖金的时候，分得很清楚。”
徒弟赵小川在门口低下头。
那笔十二万的项目奖，贺骏拿走十万，我和三名工人分剩下的两万。
大家都知道，没人当面提过。
贺骏把笔往桌上一摔。
“这是组织安排。”
“这是私营厂，别替我的签字起那么大的名字。”
我抽出附件，又把底下的许可到期通知找了出来。
那是两周前送到办公室的原件。
厂里曾付费使用我的一套薄壁环件装夹工艺，约定的期限到4月底。
贺骏接管技术部后一直不谈续约，只说后面一起处理。
上辈子我怕丢工作，真的把这份调职书签了。
我当时还以为，无偿两个字，是所有老员工都要付的忠心。
“你拿的是厂里工资。”
“工资买我这些年的工作，不买我入职前的一辈子。”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手却稳了。
“调职不同意。附件不同意。原岗位的工作，我会交代清楚。要谈解除，叫人事按事实谈。”
贺骏脸色发青。
他或许想过我哭，想过我求，唯独没想过我站起来。
“出了这个门，你看谁敢用你。”
我指了一下门外公告栏。
岑江冷链装备正在征集新一批循环泵内衬供应商，欢迎能独立完成试制的企业报名。
这张征集书，是我昨天亲手贴的。
上辈子，东岳厂就是靠我的老工艺改出的方案拿下了这笔订单。
“我去问问客户。”
“你拿什么问？”
“拿他们要的合格零件。”
父亲猛地抓住我胳膊。
他的手粗，攥得我生疼。
“别说气话，饭碗不能摔。”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嗓子忽然堵住。
我重活一次，最怕的竟然不是再穷。
是他还站在那个洗得发亮的车门外，替我赔笑。
“爸，碗一直是我自己端着。”
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
“他们往里面吐唾沫，我不能还说香。”
贺骏推开椅子，喊人事过来。
门口的人让开一条道。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我有骨气。
小川偷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慌。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拐角才扶住栏杆。
阳光照在手背上。
我还活着。
手机响了，是许棠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今晚能不能早点回家，水槽又漏了。
上辈子这条消息，我回的是‘忙，你自己找人’。
我一字一字打过去。
“能。我回家修，顺便跟你商量件大事。”
发完，我拨通征集书上的公开电话。
对面问我属于哪家供应商。
我看着厂区那只展翅的鹰，第一次没有报东岳的名字。
“暂时还没报名。我想先确认，你们接受有生产合作方的小型技术公司吗？”
对面说，接受，但要一起接受审核，责任不能外包。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那扇门，根本没锁。
2
许棠回来时，我正跪在水槽底下拧接头。
地上摆了一个红盆，接着半盆混浊的水。
她拎着菜，站在门口看了足有十秒。
“你闯祸了？”
“没有。”
“那就是要借钱。”
扳手从我手里滑下来，砸在盆沿上。
她放下菜，蹲下来，替我扶住歪掉的手电筒。
我们结婚七年，她太清楚我了。
平时不着家，突然殷勤，八成有一场需要她兜底的大事。
我把接头拧紧，试了水，才坐到她对面。
“厂里让我调仓库。我拒绝了，可能要离职。”
她没说话，拿过桌上的擦手布，慢慢折了一遍。
“以后呢？”
“想接岑江的订单。用我原来的那套工艺，跟别的厂合作生产。”
我准备了许多话。
厂里亏待我，贺骏不懂技术，这次机会有多大，我能赢。
可她只问了一句。
“你准备拿多少家里的钱？”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住。
上辈子她也问过。
那时我说，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后来钱没了，感情也被我拿去填了窟窿。
最后一次争吵，她把两只行李箱拖到门口。
我质问她是不是嫌我穷。
她哭着说，她嫌每次坏事发生，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如今那两只箱子还在柜子顶上，落着薄灰。
“我个人积蓄四万六，先拿三万。家里首付不动。”
“你个人积蓄，是咱俩去年没去旅游省下的。”
我脸上发热。
“对，是咱俩的钱。我说错了。”
许棠抬头看我。
这句认错，似乎比我离职更让她意外。
“要是不够呢？”
“先停下来算。没跟你商量，不追加。房子不抵押，你的工资不往里面放。”
她将擦手布放平，仍没答应。
“你以前也说过这单做完就不加班。”
我点头。
我们之间最难的，并不是她不信我有本事。
是她已经知道，我为了被人夸一句能干，能把家里所有人的日子排在最后。
我拿来纸，把试制、注册、设备租用和可能的赔款逐项写下。
四万六撑不起一个厂，只能买一个试错的开头。
她在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算车、算人、算时间，看着那张纸，笔尖停在运输一栏。
“这儿少了回程运费。客户退样，你得拉回来。”
我接过笔，补上去。
“还有你的生活费。老板也要吃饭。”
“我少吃一点。”
“别贫。你饿晕了，还是我付住院费。”
她说完，眼圈忽然红了。
我也跟着难受，却不敢伸手糊弄过去。
最后她把纸推回来，在底下写了个日期。
“先试到这一天。能走到哪一步，我们一起看。”
我看着她的字，眼前有些模糊。
她不是把命再押给我一次。
她是肯坐下来，听我把账说完。
晚饭是青椒肉丝和煎蛋。
我把完整的那个蛋夹给她，她又夹回来一半。
“先别感动。明天起，晚回家要说一声，忙也要回消息。”
“好。”
“还有，别叫我老板娘。我没入职。”
我忍不住笑。
“许调度。”
她白了我一眼，却终于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夜里，我去阳台找旧文件箱。
里头有2014年的试验照片、外面加工店的收据，还有一册封皮裂开的笔记。
那时我没进东岳，父亲守着快关门的修配铺，我替一家做水处理设备的小厂想办法加工薄环。
第一批做坏了十七件，父亲骂得邻居都出来看。
后来他又偷偷拿出买牙的钱，给我买了第二批毛坯。
我翻着那些被油浸黄的纸，手指一点点停稳。
上辈子我签字时，竟觉得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价值。
现在，许棠在门里叫我。
“找到没有？”
“找到了。”
我抱起箱子，往亮着灯的屋里走。
3
贺东岳第三天才见我。
他办公室里还挂着父亲当年带队拿的先进班组照片。
照片中的我十七岁，穿着校服，站在父亲旁边，笑得一脸傻气。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贺东岳给我倒茶。
“骏子年轻，说话冲。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没碰茶杯。
“调职是谁定的？”
他提着壶的手顿了一下。
“车间需要年轻人上来。”
“无偿转让也是年轻人的主意？”
这一次，他把茶壶放下了。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像杯口的热气一样散掉。
原来我并没有找错人告状。
只是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终于谈条件。
保留原工资，去仓库半年，技术部有事我仍然负责。
工艺转让费补两万，其他不变。
“我跟你爸打了半辈子交道，不能亏你。”
我把一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2017年签订的许可合同，期限五年，非独占，基础技术附件写得清楚。
我2015年入厂时，双方已经书面列明我的既有工艺；后来厂里要用，才另行签了这份许可。
新产品开发、厂内改进成果归厂里，基础技术及附件内的原始结构仍由我保留。
这份划分并不靠我一句话。
昨天下午，我花钱请律师看过所有材料，也被她追着问了两个小时。
哪次试验用了谁的设备，哪张图在入职前就有，哪些改动属于厂内任务，全得说清楚。
她特别提醒我，不要拿走工作中形成的程序、客户资料和图纸。
我带来的箱子里，没有这些。
“贺叔，续许可可以谈。但让我看仓库，替贺骏兜工艺，最后把本钱一起送出去，我不干。”
他脸上的温和慢慢收了。
“邵野，你要想清楚，技术不是生意。”
“所以我准备学着做。”
“学费很贵。”
“我已经交过了。”
他没听懂后一句，只当我怄气。
谈到最后，东岳同意协商解除，不再强行调职，交接十个工作日。
他们急着让贺骏全面接管，觉得我早晚会回来求岗位。
我不要口头许诺，只让人事把工资结算、交接清单和既有许可到期安排分别写清。
没有竞业限制的约定，也不等于我能随便搬走旧厂的东西。
我把厂里的每一本工艺记录留在资料柜里，逐一签收。
小川站在柜子前，眼睛通红。
“师父，您真走？”
“真走。”
“贺主任让我接您那条线。我没答应，是他直接发的通知。”
“接。你该学的继续学，别拿自己的饭碗陪我怄气。”
他捏着签收单，迟迟不肯落笔。
“那我以后不会的还能问您吗？”
“能。不过厂里的保密图纸别给我发，自己把问题想明白再问。”
他使劲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收更衣柜。
柜门内侧贴着许棠几年前写的纸条，叫我记得吃胃药。
字迹已经被汗气洇开。
父亲站在车间门口等我。
他没进来，也没骂，只在我经过时闷声问了一句。
“你就非要跟贺家对着干？”
我抱着纸箱，停在他面前。
“爸，我想给自己干。”
“你要是败了呢？”
“我认。但我不能因为怕败，就一辈子等着他们给口饭。”
父亲别过脸，摸出一支烟，半天没有点着。
我想替他挡风，他却往旁边让了让。
那一点距离，比贺东岳关掉的办公室门更让我难受。
厂门口，保安检查我的纸箱。
一只杯子，一件旧工装，两本自己买的工具书。
他看了看，低声说，邵工，走好。
我抱着箱子走过门禁。
身后传来车间开机的声音。
东岳确实不会因为我走了就停转。
而我，也终于可以转向别处。
4
第一家厂的老板听完我的来意，笑着给我添了一次水。
第二家没添水。
第三家直接说，贺总打过招呼，最近产能紧张。
我问紧张到什么时候，对方指了指门口。
我走出去，给许棠发消息，说晚上正常回家。
然后蹲在路边，吃掉了包里那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
上辈子我只知道工艺能成。
我不知道一个人离开厂牌后，连租两天机床都要先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第四家叫恒顺机械，在城南老工业区。
老板罗静四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正在办公室里催一笔拖了四个月的尾款。
她挂断电话，抬眼看我。
“听说你跟东岳闹翻了。”
“是。”
“来借设备还是借钱？”
“租设备，谈合作。”
“设备可以租，钱没有。想让我跟着骂贺家也没有。”
这话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我把公开征集文件放在她面前，又拿出自己的技术介绍。
岑江的新产品要用薄壁不锈钢内衬，批量小，型号却不止一个。
恒顺的设备不算新，但有两台适合的小型数控车床，过去做阀门件，工人也有经验。
真正欠缺的是稳定加工薄壁件的办法。
罗静没急着看图，先问我能不能保证接到订单。
“不能。”
“那你拿什么让我空机床给你？”
“先付试制费用。过了入围，咱们再签生产合作。”
她报出的机时价，比我问的前两家高。
我皱眉，她也不躲。
“你占机床那两天，我得推掉一个现单。你的理想不能算我的货款。”
我忽然想起贺东岳那句技术不是生意。
这回，学费当场就开了价。
我没有还到她赔本，只把付款节点拆成预约和实用两部分。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笔。
“先试。过不了，就各自认账。”
恒顺车间最里头，老梁正在擦一只千分尺。
他是罗静手下的老师傅，左耳不太灵，说话声音很大。
看见我带去的环形夹具，他先笑了。
“这么薄，车刀一碰就颤。你这夹得也太轻。”
“夹紧了，看着稳，松开就不圆了。”
“道理谁不知道，你做给我看看。”
我没有立刻上机。
先把旧试验件摆在桌上，让他摸一摸受力位置，再对照新产品的要求重新设计支撑块。
这套办法最初来自父亲修水泵的经历。
薄件变形，不能只靠更大的力压服它。
我的工艺把粗加工和最后修整分开，让工件有机会释放装夹带来的变化，再用可调支撑托住它。
原理并不神秘。
难的是支撑在哪儿，力用到多少，不同毛坯怎么换，谁来做都不能完全凭手感。
我以前在东岳的工作，不少就在磨这些细节。
那些属于厂里的改进，我不能拿。
眼前这只内衬，更不是把老程序改个名字就能做。
我用自己保存的基础结构，重新画夹具，重新排试验。
老梁看了半天，终于收起笑脸。
“你是真来做活的。”
“还想靠它挣钱。”
他把手里的尺放回盒子。
“想挣钱好。光谈情怀的人，工资都爱拖。”
我也笑了。
傍晚，罗静拿着我预付机时费的回单出来，站在车间门边看了一会儿。
“邵野，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要在我的厂做，就别把我的工人当你师父带徒弟训。出了事先找我，工资我发，生产我排。”
我答应得很快。
她却摇头。
“别急着答应。会技术的人最容易觉得，别人都该听自己的。”
这句话我当时听了，没真正听进去。
我只想着，自己终于有了第一台能用的机床。
晚上回家，许棠在桌上放了一小碗热汤。
我拿出那份租用协议，得意得像拿了中标通知。
她翻了两页，指着签名处。
“挺好，第一笔钱花出去了。明天争取别全打水漂。”
我端着汤笑，笑完又觉出心疼。
她今天下班后，替我跑了一趟打印店，把报名材料装订好了。
封面上是新办公司的名字，野禾工艺技术。
那个‘禾’，是她当时随手在备选名里圈出来的。
她说，听着像能长点东西。
5
第一只样件卸下来的时候，老梁吹了声口哨。
表面漂亮，尺寸也在范围里。
我压在心里的那口气松了一半，已经开始盘算后面怎么压缩机时。
许棠下班过来送饭，看我满头汗，把一瓶水贴在我后颈上。
我被冰得一缩，抓住她手腕。
“成了。”
她顺着我的手看向那只银亮的薄环。
“这个就能换钱？”
“再做几只，确认稳定。”
我说得轻巧。
一个小时后，第三只超差。
第五只更明显。
第六只松夹后，用手就能感觉出不对。
老梁把废件推到我面前，没有讥笑，只问，还做不做。
我盯着那几个件，脑子里满是上一世那份成功记录。
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办法，为什么不对？
我连饭都没吃，抢过记号笔重排工序。
许棠把饭盒放在桌角，站了十分钟，悄悄出去了。
我直到夜里十点才看见她发的消息。
她已经回家，问我几点结束。
我打下‘快了’，又删掉。
“还要两个小时。你先睡，门不用等。”
这是我这一天做得最对的一件小事。
其余时候，我几乎都在犯错。
我认定上辈子成功的方案，今生只要提前拿出来就能用。
可第二天拿到正式版试制图，我才发现，岑江把内衬一端的台阶改薄了，还增加了一项松夹后的稳定性检查。
公开征集时那张示意图，并不是最终加工图。
我记忆里东岳拿到的订单，是半年后修改过的版本。
那时我早已被调走，只在周末被叫回来处理难题。
我记得答案，却记岔了题。
罗静拿着材料费清单走过来。
“你原来跟我算的损耗，是三只。”
台上现在躺着十一只。
我喉咙发紧。
“算我的。”
“我不是来听你逞能。你得告诉我，还要试多少。”
我答不上来。
老梁把车床关了。
声音突然停下，我才听见自己呼吸粗得厉害。
罗静拖过一把凳子，让我坐。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停，改，或者继续赌。最后那个别用我的人赌。”
我看着她手上的清单，终于承认自己怕。
怕一停下来，重来一次仍旧是个笑话。
怕许棠的三万元刚转出来，我就要告诉她，已经花掉一截。
更怕贺骏说对了，我离开东岳什么也不是。
可车床不会因为我怕丢脸，就多出一件合格品。
我把那张凭记忆排的表揉了，扔进废纸桶。
“改。今天停机，我先找出差在哪儿。”
那天下午，我和老梁把十一只废件一只只编号，查材料，查装夹，查每道工序后的变化。
老梁指着其中两只说，手感不一样。
我问他怎么不早说。
他脸沉下来。
“你一进门就说你做过，我说得进去吗？”
我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不是贺骏，也不是需要我证明自己的人。
他是来跟我把活干成的人。
“梁师傅，刚才是我不对。您再说一遍，我记。”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才重新拿起那只件。
夜里，我回家把损耗账放到桌上。
许棠看完，问我是要追加钱，还是通知她追加。
“都不是。先照原来上限做，后面的机时重新安排。”
她点点头，把温在锅里的粥端出来。
我低着头吃了几口，忽然说，许棠，我今天特别想装成什么都懂。
她坐在对面，没笑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一心虚，就把袖子卷得特别高。”
我低头，袖口都快挤到腋下了。
她伸过手，替我放下来。
“邵野，不会的可以学。别让我跟一尊不会说实话的奖杯过日子。”
我握着勺子，眼眶一下热起来。
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上辈子，我直到她走，都觉得那是在嫌我没用。
6
父亲来恒顺那天，手里拿着一只红塑料袋。
我以为是母亲让他带的饭，迎出去才看见里面的酒盒。
“晚上跟我去贺家。”
我停在门口。
“去干什么？”
“把事说开。你要回来，还来得及。”
他不肯看车间里面，像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梁在后面喊我，问第二组支撑块放哪里。
父亲听见声音，肩膀僵了一下。
我请老梁先按编号放在台架上，然后把父亲带到院子里。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人活着别把路走绝。”
他将酒盒往我手里塞。
“你贺叔肯给我这个面子。”
我没接，酒盒在我们中间悬着。
父亲脸上的皱纹一点点绷紧。
我知道他不是想害我。
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都在东岳。
儿子被厂里嫌弃，好像连他当年的苦都变成了不值钱的笑话。
可理解这件事，并不让我好受。
“爸，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你这叫走路？贺家有多少机床，多少客户，你才几个人？”
“那我就该把东西白送给他们？”
“那套东西也有我的份！当年要不是我给你钱，你拿什么做？”
他猛地提高声音，院门边的司机都看了过来。
这句话刺得我心里一空。
我望着他，半晌没出声。
父亲也像是后悔了，嘴唇动了动，却仍挺着脖子。
我把他拉到避风的墙边。
“有。那时你给我八千四，我记得。”
他眼神晃了一下。
“你还记这个？”
“我记得你没装的那颗牙，也记得你那年过冬的鞋裂了口。”
我说着，嗓子发紧。
“所以我不明白。你自己省出来的钱，凭什么要送给贺家？”
父亲攥着塑料袋，指节泛白。
我蹲下来，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旧照片。
父亲站在修配铺门前，举着第一只做成功的薄环，嘴张得老大。
我把照片递给他。
“那天你说，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也能吃饭了。”
他盯着照片，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还是不肯松口。
“贺总帮过我。”
“我也替他干了七年。该还的工作，我一天没少做。”
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我们站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最后父亲把酒收了回去。
“我不管你。以后别来找我哭。”
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连头盔带子都扣错了。
我追过去，替他重新扣好。
他把脸扭开，眼泪落在车把上。
我心疼得几乎想说，我跟你回去。
可那句话一旦出口，往后就再没有今天了。
我只说，路上慢点。
父亲走后，我在院子里蹲了几分钟。
罗静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你爸不是怕你输给贺家。”
我抬头。
“他是怕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不值得。”
我拧开水，喝了半瓶，才压住胸口那团火。
下午的试制必须继续。
我把情绪关在院门外，回去跟老梁核对数据。
粗加工后完全松开，再按统一条件复测，几组差异终于显出来。
有的问题出在毛坯，有的问题出在支撑位置，有的问题是最后一刀前的重新定位不稳。
我们没有一口气全改，而是每次只改一个环节。
老梁负责机床，我记录每只件走过的步骤。
第九只合格，第十只也合格。
第十一只稍有偏差，我没让继续，重新把支撑块调回记录值。
一直做到晚上，桌上排开六只连续通过检查的样件。
我用指腹轻轻划过边缘，突然很想给父亲打电话。
手已经摸到手机，又停住了。
我不是非得让他立刻承认我对。
只是这些东西，当初是我们父子一起摸出来的。
许棠来接我时，带了两只新饭盒。
我把那张旧照片给她看，讲了白天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公公走的时候摔东西没有。
“没有。”
“那还有得谈。他真气急了，会把你初中的奖状都翻出来骂。”
我笑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
她没问我哭什么，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擦干净再回家。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让咱们周末过去吃饭。”
“我爸呢？”
“在旁边咳嗽。咳了三次，也没说不许你回去。”
我捏着纸，望向已经黑下来的路。
心里最紧的那根弦，总算松开了一点。
7
岑江安排现场审核时，我穿了结婚那年的衬衫。
许棠替我熨平领子，提醒我别把袖口卷到胳膊肘。
我说今天绝对不心虚。
到了恒顺，罗静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别穿这身进机床边，换工作服。
我只好又把体面脱了下来。
审核来的三个人里，负责技术的叫陈叙，是个说话很慢的中年人。
他没有先看样件，先看设备、人员和我们的合作文件。
“谁对交付负责？”
“野禾。”
“谁对现场生产负责？”
“恒顺按双方约定组织生产，我负责工艺和质量方案。”
“有争议，客户找谁？”
“找野禾。内部怎么分担，不耽误我们处理。”
他说，写进合同，别只嘴上好听。
罗静在旁边点头。
她也不想做完活，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所有问题的赔付方。
审核员一项项查，连我们计划中的检验台都看了。
我拿出连续合格的六只样件，陈叙却让老梁随机再做一只。
新做的也合格。
我刚想笑，他又问，换个人呢。
车间另一个年轻工人刘志接手时，明显紧张。
我伸手想帮他调一下支撑，被陈叙拦住。
“让他照文件做。”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所谓的工艺文件写得有多差。
上面有‘轻压’，有‘适当调整’，有‘以稳定为准’。
全是我自己觉得不用解释的词。
刘志看一眼纸，再看一眼我，手指一直悬在调节处。
最后那只件超了差。
我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耳根。
陈叙把记录递回来。
“你个人能做出来，我看到了。我们买的是一批货，不能把你连人锁在机床边。”
贺骏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时说，别总把自己当英雄，厂里随便谁都能替你。
现在陈叙也不肯只认我一个人。
可我没有觉得受辱。
因为他说完，指了指审核表上的整改期限。
“给你们七天。把能交给别人做的办法交出来，别交手感。”
机会仍在，只是价码比我想的高。
那天下午，罗静没有跟我庆祝，也没说散伙。
她把两个人的工时排出来，让我拿一个明确的整改计划。
我在办公室里改表格，改到手腕发酸。
许棠下班过来，坐在另一端核算试制费用。
“还剩一万二。”
她把数字写在纸上。
“是钱还剩，还是预算还剩？”
“咱们答应拿出来的预算。不是允许你把后面的都花掉。”
我点头，拿笔压住她写的数字。
偏偏这时候，父亲以前的徒弟吴照打来电话，说愿意投钱。
他做设备贸易，手头不算穷。
我跟他在路口的小饭馆见面，他开口就是二十万。
我心跳快了一下。
这钱足够把试制走完，也能把中标后最急的备料窟窿堵上。
可他下一句话，就让那碗热汤凉了。
他要公司百分之六十的份额，还要把我的基础工艺转进公司。
“你别觉得多，我扛风险。你负责做活，我负责做老板。”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我为什么离开东岳？”
吴照脸上挂不住，拿筷子敲了敲碗。
“你现在是新公司，没有我的钱，拿什么投？”
我没有立即起身。
二十万确实在眼前，我也确实缺。
我甚至认真想过，让一半也不是不行，胜过全没了。
但如果又把唯一能立住的东西交出去，我回家该怎么跟许棠讲？
讲我只是换了个人伺候？
“能谈小比例投资，也能谈有上限的借款。你这个条件，我不接。”
吴照把茶杯一推。
“行。回头你求我的时候，价可不一样。”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把两个人点的菜打包带回去。
罗静正要锁门，听完我的事，忽然问我缺多少。
“现在还够试制。后面量产周转至少二十万。”
她想了想。
“厂里出设备和生产周转，可以折进合作条件。但利润得重谈，账也得让我看。”
“您愿意？”
“我愿意拿订单。没中标之前，我同样不押全部。”
她拿走我带回来的半份炒面。
“邵野，谁都要活。你别学贺家，觉得别人支持你，就该少吃一口。”
我看着她办公室里那张拖欠款清单，郑重点头。
这一晚，我在新协议里把双方承担的事写得更细。
我少拿了预想的利润，却第一次觉得，脚下有了能站稳的地面。
8
我接到质疑邮件，是在整改的第五天。
岑江采购部要求我们说明，报名使用的技术是否存在权属争议。
附件里有一封东岳发来的函。
贺骏在里面写，我长期负责厂内工艺，离职后迅速推出相近方案，可能涉及不当使用技术资料。
没有直接说偷。
每个字却都往那个方向指。
罗静看完，脸色很难看。
她刚同意拿设备和周转资金合作，现在有人提醒她，搭档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是自己的。
“你得给我一个完整交代。”
“我可以。”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委屈。我问能不能继续做。”
我把律师的核查意见和原始材料拿出来，摊了满桌。
罗静一页页看，仍然要求重新核对这次试制所用的全部内容。
我心里有火，却不能朝她发。
她在保护自己的厂，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知道我靠什么吃饭，仍想一脚踩断。
那晚我拨通贺骏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唱歌。
“邵师傅，外面的饭好吃吗？”
“有哪份图纸属于东岳，你指出来。”
“我只是合理提醒客户。”
“那你把许可合同一起提醒了吗？”
他笑了笑。
“你可以解释。客户听不听，我管不了。”
我握着手机，指骨都疼了。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坐实，但只要拖过报名复核期限，我就得出局。
我差点骂出声。
临出口，又想起桌上那一万二的预算。
吵赢电话，买不回试制时间。
我挂断，给律师发去材料，请她帮我把答复限定在可以证实的事实里。
第二天下午，父亲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老厂一趟。
“贺总说这事可以内部解决。你拿着合同来。”
我问他是不是又要送酒。
父亲沉默了一下。
“这回不带酒。”
我去了。
贺东岳办公室里，贺骏也在，桌上摆着两份纸。
一份撤回质疑说明，一份独占许可协议。
他们愿意撤回，但要求我把后面三年的独占使用权给东岳，我仍能挂名参与项目，拿技术服务费。
贺东岳把声音放得很低。
“各让一步，你有饭吃，我也好跟厂里交代。”
我看着他，忽然不气了。
这种平静很陌生，像手碰到一块早已冷掉的铁。
“贺叔，你要是认为技术是厂里的，为什么还要我签许可？”
父亲猛地抬起头。
贺骏抢先说，合同有争议，我们只是省得麻烦。
“那就把争议具体写出来，按程序解决。”
我将合同复印件放到桌上，指给父亲看。
“这里，当年他签的。这里，是我入职前的资料清单。厂里新做的东西，我没拿，一件也没拿。”
父亲慢慢俯下身。
他看字费劲，掏出老花镜，架了两次才架稳。
贺东岳劝他别看了，说都是晚辈的事。
父亲没有停。
他用残缺的食指沿着字往下挪，挪到无偿转让那一页时，指尖顿住。
这是那份没签的调职附件。
我一直没让他完整看过。
“老贺，”父亲声音哑了，“你不是说，给野子换个轻松岗位？”
贺东岳皱眉。
“老邵，生意归生意。”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贺骏伸手收纸，父亲一把压住。
“我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他嗓门突然大起来，震得茶杯盖碰了一声。
“我给你们说情，不是给你们按着他签字！”
我看着父亲颤抖的背，胸口像裂开一道缝，压了许久的酸楚全涌上来。
贺东岳脸色沉了。
“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父亲摘下老花镜，装了几次没装进袋子。
最后，他把镜子攥在手里，转身拉住我。
“走。”
那只手还是很粗，很用力。
这一次，他没有把我往办公室里拽。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停住，低头吸了一口气。
“儿子，那八千四，不要你还。”
我嗓子堵得发疼。
“爸。”
“本来就是给你试的。做坏了，我骂你；做成了，谁也不能白拿。”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握着我的手上。
父亲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骂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如年轻时扛事。
他自己却一直没抬头。
9
质疑没有因为父亲拉着我离开，就自动消失。
两天里，我和律师逐项整理技术来源，罗静请自己的顾问看合作方案，岑江则暂停了我们的下一轮安排。
等待最磨人。
机床还在别处转，订单还在别人手里谈，我只能守着邮箱，听见提示音就心跳。
许棠嫌我在客厅转得晃眼，塞给我一盆菜。
“择了。”
我低头揪了半天，把能吃的叶子也扔了。
她叹了口气，把盆拿走。
“算了，今天不指望你有用。”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问她，后不后悔让我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让不让。你出来，是你想出来。我支持，是我自己愿意。”
我望着她。
她把菜放到水龙头底下，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也怕。怕钱没了，怕你又觉得全世界都欠你，回家一句话不说，脸拉到第二天。”
我喉结动了动。
上辈子后半段，我的确就是那样。
我把所有没能在厂里发出来的脾气，都带回家给了她。
“但你现在会说了。”
许棠关掉水，回过头。
“说没钱，说做坏了，说今天委屈。至少我知道，我是在跟一个人过日子。”
我伸手拉住她，脸贴在她围裙上。
她愣了愣，湿漉漉的手悬在半空。
“干什么？一会儿都是水。”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账？”
“看具体哪天。有些日子还行。”
我笑了一下，笑到最后却哽住。
她没有追问，只把手在围裙边擦干，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刻，我特别想告诉她，我见过我们散掉的样子。
可我怕她听完，以后每一天都得替一个没发生的结局担心。
我只能抬头看着她，认真说，我会把后面的事做好。
她用手指点我额头。
“先把今天的碗洗好。”
第三天下午，岑江终于回复。
现有材料未显示本次方案使用了东岳专有资料，允许我们继续参加后续评审；技术权属的责任仍由申报方承担，若有新的实质材料，再作处理。
这不是给我发一张天下无争议的证书。
但门重新开了。
我把回复转给罗静，她过了两分钟回我，让我带上最新工艺卡来车间。
我骑车赶过去，路上风吹得眼睛疼，仍忍不住笑。
推门时，老梁正拿着新做的限位块，刘志在旁边记录。
我不在的这两天，他们没有停。
罗静指着空出的检验台。
“先别激动。明天下午复核，今天你得证明，换人能做。”
我刚要上前，老梁抬手拦我。
“你坐那儿看。再指手画脚，这张卡永远不知道哪里没写清。”
我只好坐下。
刘志按照新版工艺卡操作，支撑位置有编号，调节范围有记录，粗精两道工序之间的检查也写明了。
不再有一句‘凭经验’。
第一只出来，他自己检完，递给老梁。
合格。
第二只，仍合格。
到第四只，他发现支撑接触不稳，按规定停下来，没有硬做。
我腾地站起，差点喊出怎么办。
罗静一个眼神把我摁了回去。
刘志检查后找到了夹着的一点细小碎屑，清理、复位、重新确认，再继续。
样件放到检验台上时，我手心出了汗。
合格。
刘志望着我，突然笑了。
“邵工，这回我会了。”
那句‘我会了’，让我比第一只样件成功还高兴。
我终于不用证明，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做。
别人照着我做出的办法，也能把东西做好，这才是能接订单的工艺。
当晚我请车间的人吃面。
没有酒，每人加了个煎蛋。
罗静挑着面条，说贺家那边听说我们恢复评审，今天又来问她能不能谈合作。
我筷子一顿。
“您怎么说？”
“让他们按排期来，现有合作做完再谈。”
我心里一热，正想说谢谢，她立刻抬手。
“别感动。你这顿面抵不了后面的利润。”
大家一起笑起来。
我也笑，胸口那阵松快，半天没散。
10
正式投标文件发下来时，已经是5月。
东岳的基础工艺许可到期，我们按原约定做完了确认。
他们选择不续，准备使用自己的方案。
我没去车间盯，也没拿一句传言就说人家侵权。
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报价报出来。
这次是岑江自行组织的供应商竞争采购，评审方法提前写明。
工艺稳定性和样件质量占一半，交付能力占四分之一，价格占剩下的四分之一。
预计六个月采购八千只，实际下单按约定批次执行，先从六百只开始。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一遍。
材料、加工、检验、包装、物流、损耗，哪一项都不是能靠一腔热血抵掉的。
按合理利润，单价应该在四百五十元以上。
可我在东岳待过，知道他们有设备折旧和老客户采购量的优势。
贺骏如果决心压价，很可能压到四百二十附近。
罗静看着我的草表，问我准备报多少。
“四百三十八？”
她当场把笔放下。
“你想赢，我也想。但你这是把风险都吃掉了。”
“做稳了，损耗能降。”
“你已经把最好情况当正常情况算过一次，十一只废件还在柜子里。”
我被她说得脸热。
她没有见好就收，把那一栏圈出来。
“你拿自己的利润赌，我管不了。恒顺工人工资，不陪你赌。”
我坐在那儿，足足五分钟没说话。
我承认，我特别想赢贺骏。
想得一看见他可能比我低的报价，就觉得自己的每一块成本都是累赘。
可那些成本后面，全是活人。
许棠晚间过来，听完争执，问我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这单要不是东岳也参加，你报多少？”
我低头看表。
“四百五十六。”
“那少的十八块，谁付？”
我没回答。
她把罗静圈出的地方重新摊平。
“你可以为争口气花自己的钱，先说清楚。别把它藏在大家都赚得到的账里。”
这话比骂我更难受。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把报价改回四百五十六。
那晚快锁门时，小川来了。
他穿着东岳的工装，站在院子外，手里捏着一只优盘。
“师父，我想跟您。”
我心里先是一热，随即看见那只优盘，沉了下去。
“里面是什么？”
“厂里新方案的测试表。贺主任让我们删掉最差的那一组，说还没定版，不要外传。”
“你带出来干什么？”
小川眼里的亮一下灭了。
“我想帮您。他们那样对您，我看不下去。”
我没有接。
院门的灯照着他年轻的脸，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东岳时，也是恨不得把所有本事捧给师父看。
我把语气放缓。
“你帮我，就别让我碰这个。”
“可您不知道，他们准备——”
“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秘密，才敢参加这场。”
他低下头，优盘硌在掌心。
我问他是不是唯一一份，保存在哪儿，提醒他停止传播，按单位要求和合法方式处理，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他听完，眼圈红了。
“您是不是也不要我？”
我心口一揪。
“要不要你，是另一件事。你真想换工作，按程序离职，交接干净，带你的手和脑子来。”
“您这儿能给多少？”
这个问题让我们都笑了一下。
我报出目前能承担的工资，和他在东岳的收入差不多，暂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幅上涨。
“没中标之前，我也没法承诺你长期岗位。”
小川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说他回去想想。
我没有留下他吃饭。
有些好意接得太急，会伤人。
他走后，罗静从门里出来，问我怎么舍得。
“他手艺是我带出来的，我当然舍不得。”
“我说优盘。”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张改好的报价单。
“我想让贺骏知道，我真有本事赢他。”
罗静看我一眼，笑了。
“还挺记仇。”
“特别记。”
我没装大度。
我已经为这场胜负付了这么多钱、这么多觉，连跟父亲的那一架都打了。
我要堂堂正正赢，赢完还要笑给他看。
11
父亲到车间帮忙，是母亲替他打的电话。
她说他这几天在家拆了三个插座，修坏了一把风扇，再不找点事做，家里要被他翻过来。
我去门口接，发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胸前东岳的厂徽被拆了，留下浅浅一圈线孔。
他把工具包往台上一放。
“先说好，我不管你做生意。手上有点活，我干。”
罗静比我接话快。
“按临时工作结算，邵师傅。活和钱都说清楚。”
父亲张口想拒绝，我抢先点头。
“按这个来。”
他瞪了我一眼，却没再说不要钱。
我给他的任务是整理辅助工装，做一套方便清理和核对的摆放架。
没让他直接改工艺。
他听完，哼了一声。
“怕我倚老卖老？”
“怕您不听罗总的。”
罗静在一旁笑出声。
父亲闷头干到中午，摆放架上多了几道明显的缺口。
每件工具都有自己的位置，少一个，一眼能看出来。
刘志试了一轮，说这比原来那个塑料箱好用得多。
父亲面无表情地喝水，嘴角却往上抬。
我忽然发现，他也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夸过了。
东岳的人喊他老功臣，却从不问他还想干什么。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你现在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土豆烧肉和青菜。
“挺好啊。”
“以前不是跟贺家坐小食堂？”
“他们开会剩的菜，也没多好吃。”
父亲夹起一块肉，嚼了很久，忽然说，当年先进班组那张照片，他一直以为会挂到退休以后。
“还挂着。”
“我知道。东西挂着，人就好像欠着。”
我没说话。
父亲把那块肥肉夹到我盘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部位。
“现在你自己挣钱，想吃什么就买。”
我看着那块肉，过了几秒才说，您也一样。
正式验证前，我们做了最后一次内部演练。
我不碰机床，老梁只负责旁观，刘志独立完成前半批，另一个工人接后半批。
工序转换时，父亲站在工具架旁，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他比我还想帮。
我把他的手拉住，父子俩像两个被罚站的学生，杵在黄线外头。
第十五只出现一次测量疑点。
检验员重新确认后，发现是操作记录漏了一个检查步骤。
工件没有立刻流入下一道，刘志照要求停下、补查、注明。
我心里又紧又松。
紧的是仍有失误，松的是失误终于能被流程接住，而不全靠我盯着。
我们把那一处提示重新写清，没有删掉这次记录。
晚上整理材料时，陈叙打来电话，强调现场验证必须连续取件，不许拿做好的样品替换。
“明白。”
“发现异常可以按既定办法处理，记录要完整。我们要看真实水平。”
我答应下来，挂断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搓手心。
明天见真章了。
以前在厂里，我做成了，功劳能被别人拿走；做坏了，责任一定留给我。
如今两样都归我，反倒有些喘不过气。
许棠坐在沙发上，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好。
“睡吧。”
“再看一遍。”
“你已经看五遍了，字不会趁你睡着换位置。”
我把资料合上，仍坐着没动。
她走过来，拿起我手里的笔，放到一边。
“邵野，看我。”
我抬头。
“明天要是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把试制账结清，先接小单，能撑就撑，撑不了再找工作。”
“那行。不是没路走。”
她说得很平常，我眼里却忽然热起来。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
“我还是特别想赢。”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了我一下。
“我也想。凭什么总让你给他们铺路？”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股不平说得这么直。
我听得心口发烫，手臂不由收紧。
她拍了拍我肩膀。
“不过想赢，也得睡觉。明天黑着眼圈，人家以为我们连工时都安排不好。”
那晚我躺下后，仍听见自己心跳。
许棠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掌心里。
我握住，终于慢慢睡着了。
12
现场验证那天，车间比平时安静。
不是机器没开，是所有人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
陈叙带着两名检验人员到场，先核对毛坯、设备和文件版本，然后将要用的六十件毛坯逐一编号。
六十件，从头到尾，不许挑。
他让我们照平常安排生产。
这句话说得容易。
我站在黄线外，连刘志抬手擦汗都看得心惊肉跳。
罗静拿着计时记录，表情比我镇定，拇指却一直压着笔帽。
前十件顺利。
第二组也顺利。
每只件脱离夹具后，都按事先约定的等待和检查条件处理，再交检验员复测。
客户不只看刚卸下时漂不漂亮，也看它离开外力后是否稳定。
到第三十件，换人。
刘志松了口气，将记录交给同事，交接得清清楚楚。
我胸口那口气也跟着松了一截。
原来被人看见，不是总得站到台上讲话。
有时就是站在一旁，看你写下的办法被别人稳稳做出来。
第三十七件，检验员的笔停了。
她重新确认了一次，将工件放进红色待处理盒。
超差。
我脑子嗡了一声，手已经抬起来。
陈叙转头看我。
“邵工？”
我把手放下。
“按异常流程处理，不换编号。”
操作工停机，检查刀具和装夹状态。
刀尖有损伤。
老梁站在旁边看见了，却没有代替他上手，只提醒按记录确认前面已加工件的检查情况。
那几分钟里，车间每一声小响都像敲在我牙根上。
罗静的计时表没有停。
重新确认、换刀、校核，再继续，所有停顿都会算进这轮生产表现。
我想起贺骏看过来的眼神，想起吴照那句回头价不一样，脑子里有个声音催我，快一点，别让他们觉得你不行。
可手里的这张订单，最后装进设备里时，不会知道我今天有多想赢。
我把声音压稳。
“前面的测量记录重新核一遍，后面的按原计划继续。坏的这只单独留下。”
操作工点头，额角都是汗。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碰机器，只把水放在安全的台面上。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照要求做。”
他看我一眼，肩膀终于没那么僵了。
剩余的二十三件，全部完成。
正式复测的等待时间里，没人提输赢。
父亲在远处擦工具架，早已经干净的那根横杆，被他来回擦了十几遍。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别擦了，漆都快没了。”
他瞪我，却把布攥成一团。
“那一只，会不会……”
“会扣分。扣多少，按文件来。”
他张嘴想安慰，最后只说，那就认。
我点头。
检验结束，五十九只合格，一只不合格。
这不是我心里那个完美的数字。
陈叙让我们确认记录时，我盯着那一个红色标记，指尖发凉。
评审文件允许达到规定门槛的方案进入综合比较，质量高低继续计分。
我们过了门槛，却肯定不是满分。
我签下名字，没有补一句‘其实那只可以修’。
原始状态是什么，就是什么。
陈叙将文件收好，又问了我们刀具损伤后的防止流出办法。
我答得很慢，把已确认的、还需进一步验证的分开讲。
他听完，只点了下头。
“结果会统一通知。今天到这里。”
车开走，刘志忽然蹲在地上，捂住脸。
我以为他哭了，走近才听见他笑。
“我刚才腿都软了，原来人能站着腿软两个小时。”
大家跟着笑起来，紧绷的气总算散了。
罗静把水递给我。
“你刚才没抢操作，是对的。”
“我差点就抢了。”
“看出来了。你那只手伸得跟要救命一样。”
我望着红盒里的第三十七号，心里仍旧不甘。
如果它也合格，我们就能更稳一些。
可这一只废件，也明明白白告诉客户，我们遇到问题会怎么做。
它不是漂亮话，是我眼前少赚的钱，是车间多花的时间，是表格上留下的扣分。
我把它拿起来，贴好标签，放进留样柜。
许棠下班后到厂里，问结果如何。
我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五十九和六十，自己都觉得滑稽。
她听明白了，先看我的脸色，再问有没有过门槛。
“过了。”
“那先吃饭。还有报价要递，别在一只废件上把自己饿死。”
我接过饭盒，打开，里面多了一只大鸡腿。
“安慰奖？”
“加班餐。你付钱，从你那份生活费扣。”
我咬了一口，笑着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六十个编号静静排在柜子里。
我知道自己仍然想赢。
但今天，我总算能把输掉的那一分，也握在自己手里。
13
递交最终商务文件前一晚，贺东岳约我见面。
地点在东岳厂门口那家面馆。
我小时候跟父亲加班送饭，常在那儿买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贺东岳坐在靠窗的位置，给我点了份大排。
他看起来比上次疲倦，眼下压着很深的纹路。
“坐。吃完再谈。”
我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直接说，可以让我以外部技术顾问身份合作，不回厂，按年付服务费。
眼前的订单，由东岳来接。
我可以保留野禾，也可以继续做其他客户。
说实话，这次条件比前面像样得多。
没有白拿工艺，没有调我看仓库，也没有用父亲压我。
他甚至先把去年那笔奖金重新拿出来谈，愿意补给我。
我盯着桌上的水杯，心里有一瞬间动摇。
如果答应，眼下的资金压力就没了。
许棠不用再替我算来回运费，罗静那边也能谈一个收尾，我不必每晚睡醒都摸手机。
贺东岳看出来了，声音更缓。
“你有本事，这个我一直知道。没必要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我抬头。
“那当初为什么让我走？”
他沉默了片刻。
“骏子要接班，手底下得有自己的人。”
我听着，反而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说实话了。
不是我管理差，不是为我好，更不是车间真的没有我的位置。
只是他儿子需要我让开，又舍不得我手里的东西。
“贺叔，我过去替你解决问题，你给我发工资，这很正常。”
“是。”
“可你不能一边嫌我挡路，一边把我的路也封了。”
他眉头皱起来。
“事情都过了，往后看。”
“你现在能让我往后看，是因为我已经走到你面前了。要是我没过试制呢？”
他没有答。
我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头吃了一口。
汤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面馆却换了第三任老板。
原来变的东西，远比我愿意承认的多。
吃完，我付了自己那份钱。
贺东岳站起来，叫住我。
“邵野，我是给你一条稳当路。”
我回头看他。
“谢谢。但我想试试，我这条路能走多远。”
第二天，许棠特意调了半天班，陪我去递文件。
她说自己不懂技术，至少能帮我看是不是漏盖章。
岑江会议室外，贺骏正和另一个供应商聊天。
他穿着那件我见过很多次的深蓝西装，看见我，目光先落在许棠手里的资料袋上。
“夫妻店？”
许棠比我先开口。
“您是父子店，大家都挺有家。”
旁边那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骏脸色顿时难看。
我憋着笑，从许棠手里接过资料袋。
“我来递标书。家属负责监督我别乱花钱。”
许棠点头，站到等候区，不再参与供应商交谈。
贺骏靠近半步，声音压低。
“我爸昨天给过你机会。”
“我知道。”
“你以为样件做出来就能赢？报价呢，垫资呢，八千只你吃得下？”
他问的都是实在问题。
这些问题每天也在我脑子里转。
可这次，答案已经不是他肯不肯点头。
“吃多少，怎么吃，我写在文件里了。你有意见，按客户流程提。”
他笑了一下。
“你最好别指望我们报高价养你。”
我不接这句话，按叫号进了资料室。
封好的文件被接收，时间被记录，回执递到我手上。
我握着那张小小的纸，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所有能改的，都已经改完。
四百五十六，一个我和伙伴能承担后果的价格，放进了同一场比较里。
回到走廊，许棠站起来，问递好了没有。
我点头，把回执给她看。
她看得特别认真，像那是一张能证明我们这两个月没有白忙的照片。
随后，她伸出手。
“走，回去上班。”
我握住她，没有立刻走。
贺骏就在几步外，看着我们。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这场竞标我还没拿到结果，但有些东西，我已经赢回来了。
可想了想，那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只低头对许棠说，中午请你吃大排面。
“少来，昨天是不是自己偷偷吃了？”
我一愣。
她看着我笑。
“你衣服上有汤味。回家老实交代。”
14
结果说明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岑江提前告知，按邀请文件约定，向最终入围的三家反馈综合结果和可公开的评分摘要，具体工艺资料仍各自保密。
我和罗静一起去。
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驶，反复确认手机电量。
“你怕它关机？”
“怕许棠打电话找不到我。”
罗静看我一眼。
“你是怕赢了不能马上打出去。”
我被戳穿，干脆承认。
“是。”
会议室门口，东岳来了两个人。
贺骏，以及贺东岳。
看见贺东岳，我心里一紧，随后竟有点高兴。
有些话，让他自己听见，比我回头转述痛快。
第三家是做精密零件的瑞航，负责人很客气，跟我交换了名片。
他坦言自己的产线已有安排，能挪出的时间有限，但仍愿意试试。
大家坐定，采购负责人先说明各家报价及评审情况。
东岳，四百一十八。
瑞航，四百七十二。
野禾，四百五十六。
我听见第一个数字时，胃仍然往下一沉。
我猜中了区间，可真正听见那三十八元差价，还是觉得刺眼。
八千只，单看纸面，差了三十多万元。
贺骏转着手里的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看我。
那种不看，比挑衅更像笃定。
随后是技术和交付评分。
我们现场连续六十件，五十九件合格，异常处理及追溯记录完整；两名操作人员换班后的表现基本稳定。
东岳同样完成了六十件，五十七件合格，主要偏差出现在松夹后的尺寸稳定性上。
瑞航六十件全部合格，质量表现最好，但现有产能安排使首批交付计划落后于另外两家。
每家都有长处，也有必须付的代价。
陈叙没有把我的方案说成奇迹。
他只解释，岑江这次新产品换型频繁，除了当下样件，还重视工艺能否按文件复现，以及出问题后能否追到具体批次。
我盯着屏幕，手在桌下攥紧。
最后一页翻出来。
野禾，综合得分九十一点六。
瑞航，八十八点二。
东岳，八十七点四。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机的风声。
我看着第一行，忽然没反应过来。
那个名字像从别人的生活里跳出来的。
野禾。
我和许棠在饭桌上圈出来的两个字，真的排在了最上面。
罗静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转头，她嘴角绷得很紧，眼里却全是笑。
采购负责人继续说明，野禾被选定为本项目首选供应商，下一步按谈妥的条款签约，启动首批订单。
贺骏的笔掉在桌上。
“等一下。”
他声音有点尖。
“我们报价最低，交期也更短。三十八块的差价，你们就这样接受？”
负责人请他看邀请文件里的权重。
质量和稳定性，本来就占最大比例。
贺骏没接这句话，转向陈叙。
“我们的三件可以返修。你们也看了，最后都能到尺寸。”
陈叙把记录翻出来，语气依旧慢。
“原始合格情况按同一标准记录。野禾那一件，也没有因为能补救就抹掉。”
我胸口猛地一热。
那只第三十七号，此刻安安静静站在我这边。
贺骏脸色涨红。
他想再说，贺东岳按住了他的手。
“具体扣分，后面单独复核。”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我熟悉的分量。
贺骏终于闭嘴，目光狠狠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躲。
我就是高兴，就是想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他看出来了，脸更难看。
“邵野，你别太得意。拿到意向不算交出货。”
我点头。
“对。所以我明天回去排产。”
我停了一下，让他把后面的话听清。
“你明天回去复核。咱俩忙的不是一件事。”
罗静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采购负责人收好文件，正式向我伸手。
我站起来，手心的汗蹭在裤缝上，才握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在中间把我的名字替换掉。
出了会议室，贺东岳叫住我。
他看着我手里的结果通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要是也肯这样跟我争……”
“我争过。”
我打断他。
楼道里还有来往的人，我没有提高声音。
“奖金，署名，岗位，我都争过。你说我格局小，说以后会补，说先顾大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那时觉得，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也得吃饭。”
我抬起手里的文件。
“现在我自己挣到了。”
贺东岳看着我，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陌生。
他似乎到今天才发现，跟在老邵身后叫贺叔的那个孩子，真的不等他点头了。
我没有再停，和罗静一起走向电梯。
门关上，我立刻拨通许棠电话。
她那边很吵，正在协调一辆晚点的车。
“喂？等我一下。”
我贴着手机，喉咙忽然发不出声音。
她很快走到安静处。
“邵野，怎么样？”
“赢了。”
我说完，眼泪猛地掉下来。
“许棠，我赢了原厂。”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很轻的一声吸气。
“我听见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也哽了。
“邵野，我听见了。”
15
签合同那天，我把每一页都看得很慢。
价格、批次、首批预付款、验收后的付款周期，还有质量问题由谁在多久内回应。
不是怕对方骗我。
是我终于明白，每个自己省略过去的字，都可能在以后变成别人必须替我承担的事。
罗静坐在旁边，核对生产协作部分。
岑江首批六百只，交期按双方确认的二十五天执行。
预付款到账后，我们才启动约定的批量备料，剩余周转由恒顺依协议承担。
谁也没有装作自己不缺钱。
印章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盯着那个红印，心里的喜悦又涌了一遍。
回车间时，大家还不知道签约已经完成。
我把首批订单贴在看板上，老梁擦着手凑过来，看了两遍才问，真是我们做？
“我们做。”
“这回不会又给别人署名？”
“不会。谁做的，记录上是谁。”
他咧嘴笑，露出一颗缺掉的牙。
刘志在后面喊了一声，说晚上必须吃点好的。
我本来想答应去最贵的饭店，话到嘴边，想起账上那笔钱还要买料。
于是改成了附近那家家常菜馆，菜多点，酒少喝。
没人失望。
老梁说有肉就行，最好别再吃面。
父亲下班前过来，站在看板前，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很久。
我问他看清楚没有，要不要给他打一份大字的。
他没理我，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完又拍，直到把边角都拍全。
“发给谁？”
“你妈。”
过了十分钟，母亲给我发来一条语音，问我爸是不是疯了，把同一张图发进家族群三次。
我笑得肚子疼。
父亲耳根红了，嘴上却硬，说手机卡，不能赖他。
晚饭时，许棠也来了。
她把包放在旁边，挨着我坐下，第一句话是，首付款不是利润，今晚谁也不许说要换车。
罗静举起茶杯。
“听许调度的。我们厂的车还能再跑三年。”
大家哄笑。
我端起杯，想说几句漂亮话，刚开口就哽了。
桌上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贪心。
我想挣钱，想出名，想让贺家后悔，想证明我这双手值钱。
可此刻我还想，这桌人以后提起跟我做过这单生意，不会只剩一句倒霉。
“我没法保证以后不出错。”
我把杯子握稳。
“但活是谁干的，钱该谁拿，出事该谁站出来，我会说清楚。”
老梁先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记着啊。我们可都听见了。”
我点头，眼里发热。
饭吃到一半，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到我手边。
上面是他这几天的工时。
他写得很认真，连中午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扣了。
我抬头看他。
他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不是罗总讲了，要结算。
“结。”
我把纸郑重收好。
“按约好的价，一分不少。”
父亲端起杯，喝了一口茶，眼睛笑得眯起来。
那种高兴，跟被叫老功臣时不一样。
他是真的拿自己的手艺，又挣回了一份属于自己的钱。
散席后，我和许棠走路回家。
街边卖花的小摊还亮着灯，我想给她买一大束。
她挑来挑去，只选了一小把白色的花。
我说今天可以多买。
她抱在怀里，抬眼看我。
“邵野，我喜欢这个，不是替你省。”
我愣了愣，随即点头。
有时候，我所谓的补偿，还是在按自己的想法塞东西给她。
走到桥边，她忽然说，等首批交付完，想请一天假。
“去哪儿？”
“去近郊走走。不住酒店也行，就一天，你别接半路跑掉的电话。”
我差点张嘴保证，最后先打开日历，把计划交付后的那个周日标出来。
“有意外提前商量，没意外就这天。”
她看着屏幕，伸手挽住我。
“行。”
回家时，水槽下面很干燥。
我蹲下看了一眼，许棠在门口笑我，说又没有漏，你还看什么。
我也说不清。
大概就是想亲眼确认，有些被我修好的东西，这次没有悄悄坏回去。
16
首批货做到第四百件，材料出了问题。
不是谁暗中使坏。
供应商为赶时间，把两批外观相近的毛坯混在同一托盘上，随货标识也没分清。
恒顺的收料记录能追到托盘，却不能直接确认每一摞的对应批次。
罗静拿着单子来找我时，车间已经把相关在制品隔离了。
“这部分不能照原计划继续，先等供应商确认。”
我看着交期表，后背一阵发凉。
离发货还有六天。
如果等他们把资料补齐，再把有疑问的重新核实，时间很可能不够。
供应商在电话里拍胸脯，说都是同一种料，不影响，先用起来，证书后面补。
我望着台架上整整齐齐的毛坯，嘴里发苦。
它们看起来确实没有区别。
原来最诱人的捷径，常常只是‘大概没事’四个字。
罗静没有替我作决定。
野禾对客户负责，这一关必须我自己过。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标识对不上的，不用。你们来拉走，换能对应清楚的新批次。”
对方立刻急了，说运费谁出，现货没那么快调。
我和他争了十几分钟，最后把责任和能做到的时间先落在书面上。
争来的赔付不能当场变成毛坯。
我们仍得找替代来源，重新做必要的确认。
罗静报出加急成本时，我沉默了很久。
这笔钱会吃掉首批里很大一块利润。
我甚至想起贺骏那句，拿到意向不算交出货。
真让他说中了，我会难受得睡不着。
可为堵他的嘴，把疑点藏进客户设备里，我更睡不着。
“按这个办。我去跟客户说当前情况和应对计划。”
陈叙听完，没有夸我负责。
他问受影响数量、已完成批次是否能独立追溯，以及我们具体准备怎样守住交期。
我把确认过的事实告诉他，没有把供应商的保证当结论。
他要求每天更新一次进度，涉及变化的地方及时说明。
挂断后，我才发现衬衫后背全湿了。
罗静在旁边看着我。
“接下来别逞强。新增班次按能安排的人来，不够就继续沟通。”
我点头。
我们没有让老梁连熬两夜，也没有让父亲来替缺口。
调整两台设备的排期，启用已经参加过验证的人员，保留检查时间，能压的是等待，不能压的是该做的确认。
许棠帮忙询了运输价，给我两种能落实的方案。
便宜的要拼车，时间浮动；贵的单独发，但得由我确认成本。
她没有擅自替我应下来。
我看着表，选了后者。
“这回钱花得疼。”
“疼也比货到不了好。”
她将承运方的确认信息发过来，随后问我今天几点回家。
我报了时间，没有说快了。
新料到厂那天，天正下着雨。
我站在棚下看车倒进来，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场暴雨。
同样是仓库，同样是木箱，我曾以为自己只要再多扛一点，别人总会记得我的好。
现在我没有冲进雨里去当那个最卖力的人。
我先让司机停稳，确认卸货区域，再按现场安排做。
我还想活很久。
想把这单做完，想看后面的账，想跟许棠去她选的地方走一天。
最后两天，我们按调整后的安排完成剩余工件。
检验员出报告时，我坐在门口，一页一页核对编号。
六百只正式交付件，全部达到约定验收要求。
过程中产生的废品和替换，留在我们自己的成本和记录里，没有塞给客户。
货车开走，我没有立刻庆祝。
直到岑江完成到货检查、确认接收，我才靠着办公室的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第二批订单的安排。
我看着那封邮件，慢慢笑出来。
这回，没有投影，没有旁人旁听，也没人给我递一张漂亮的奖状。
可那张继续下单的通知，比一场掌声更实在。
罗静端着茶杯走进来，看我表情，就知道结果了。
“总算能算账了？”
“能了。”
我们把首批的实际成本摊开，利润薄了许多，仍是正数。
我按约定确认各方应得的钱，没有拿材料事故当理由压工人的计件部分。
刘志看到账单，悄悄跟老梁说，真给了。
声音不大，我却听见了。
那三个字让我既高兴，又有点心酸。
我也曾这样等过一笔明明应该属于自己的钱。
周日，我关掉工作电脑，给当班负责人留好必要联系办法，按约跟许棠出门。
半路遇上一通正常的进度电话，我接了五分钟，确认无需我到场，便挂了。
许棠没催，站在路边等我。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
“走吧。”
她看我一眼，像终于等到了一件并不昂贵、却拖了很多年的礼物。
“这次真不回去了？”
“今天不回。”
我牵着她，沿着山脚那条平缓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17
贺东岳再来找我，是第二批订单做到一半的时候。
这次他没让我去面馆，也没给父亲打电话。
他先给野禾发了邮件，约时间，问我能不能谈基础工艺的非独占许可。
东岳还有别的薄壁件业务，原来的许可到期后，替代方案增加了机时，有几个项目算下来不划算。
他们想重新谈。
我把邮件给罗静看，她问我准备怎么办。
“按生意谈。”
“你不想出口气？”
“想。所以更得让他知道，我的东西值多少钱。”
见面安排在恒顺的小会议室。
那张桌子边角掉漆，我没有特意换。
贺东岳到的时候，父亲正在外面跟刘志研究一个工具架的扣子。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见彼此，停了几秒。
父亲先转开脸，继续手里的活。
我带贺东岳坐下，给他倒水。
他看了看墙上的首批交付照片，又看了看生产看板。
“做得不错。”
“谢谢。”
这声谢谢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他夸我一句，我能兴奋半个月，拿回家反复讲。
现在我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再等他说了才算数。
贺东岳没有绕太久，问我的条件。
我把许可范围、期限和费用列给他，不含岑江这次的新方案，也不含无偿驻厂服务。
如果需要另做开发，单独立项计费。
他看着数字，眉头皱紧。
“比以前贵了。”
“以前那个价，是五年前定的。”
“我们用了这么久。”
“所以您更知道它能省多少。”
他抬眼看我，忽然苦笑了一下。
“真学会做生意了。”
我没有接他的感慨，指向另外一项前提。
先把此前发给岑江的权属质疑作准确澄清，范围与原来一致，不要求他替我宣传，只把没有证据支持的指向收回去。
他沉默许久，点了头。
“应该的。”
这三个字，我等得有点晚。
可终于听见，仍然痛快。
我心里的那口气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终于有地方落了下来。
临走时，贺东岳提到贺骏。
他已不再独自负责工艺和采购协同，新项目由另一个经理牵头，贺骏回销售部门跟单。
东岳没因为丢一单就关门，也没有人人来求我收留。
但那张他以为只要按住我就能拿到的订单，成了他交接管理权后的第一个大失误。
这后果得他自己背。
贺东岳问我，愿不愿意回去给年轻技术员讲一次课，费用另算。
我摇头。
“目前没有时间。”
这不是推脱。
也不是我不敢回去。
我只是暂时不愿再站到那个车间里，听人把过去说成一场误会。
上辈子，我被调去仓库后，仍替他们周末救火。
后来贺骏让我以个人名义承包一批返修，承诺做完补奖励、补岗位。
我信了，卖掉父亲的小车床，又把许棠攒的首付投进去垫费用。
返修做完，结算一拖再拖，我拿不出完整约定，只能继续替他们干，盼着下一笔钱。
那条路，我走过一次。
这一世他父亲亲自来谈，我也不必再用自己的一辈子证明忠心。
贺东岳起身时，父亲正好从门口经过。
他叫了一声老邵。
父亲停住。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像有许多话，最后却只剩一阵尴尬。
“以前有些事，是我没顾到。”贺东岳说。
父亲将手里的工具放进包里。
“我也有。我总觉得跟你熟，我儿子就不会吃亏。”
贺东岳没答。
父亲望着他，慢慢说下去。
“以后他的事，你跟他谈。我不替他答应。”
我站在一旁，心里猛地一松。
父亲终于把那条绑在我身上的旧人情，亲手解开了。
贺东岳点点头，离开时背比来时微微弯了一些。
我送到院门，没有说以后常来。
下午，小川带着办妥的离职材料过来。
他换了件灰色外套，两只手空空的。
“师父，我这次没带别的。”
我看着他，笑了。
“带了脑子吗？”
“带了，还带了工资要求。”
罗静从旁边伸过手，把他的简历接走。
“先面试。你师父说好，不算全部。”
小川一下站直，认真点头。
他通过试工后，由恒顺正式录用，参加我们项目的生产和工艺记录工作。
第一天上岗，我把一张空白改进建议表放到他面前。
“想办法的人，写自己的名字。能用上，按约定给奖励。”
他拿起笔，写得很慢。
赵小川，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第一栏。
我看了一眼，没有替他添上我的名字。
18
最后一批内衬交付时，天气已经凉了。
八千只，分批做，分批验收，最终按合同完成。
中间有过调整，也有过催款电话，没有每一天都像中标那天那么痛快。
但款项一笔笔回来，成本一项项结清，留够税费和后续周转后，我终于能把一笔属于自己的收入带回家。
十万元。
没有小说里一夜暴富的零，也没有大到能让我从此不必起早。
我在银行确认转账成功，还是盯着屏幕傻笑了半天。
许棠收到钱，第一反应是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转错账户。
“没错。这笔可以放家里。”
“公司的钱够？”
“够，罗静那边也结过了，账我发你看。”
电话那头停了停，随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今天买点好的。”
我们买了一条鱼，一盒虾，还给父亲带了他爱吃的酱肉。
父亲的新牙已经装好，终于不必再把硬一点的东西推到别人碗里。
他那笔临时工作报酬攒下来，够付一部分，剩下的我和母亲替他补上。
他嘴上嫌花钱，吃饭时却特意多夹了两块。
母亲笑他显摆。
他挺直腰，说凭本事挣的，不能显摆？
我在旁边跟着点头。
“能。特别能。”
饭后，我和父亲去老房子的库房，清理那台闲了几年的小车床。
这是他修配铺关门后唯一舍不得处理的设备。
上辈子被我卖掉时，他一句责怪都没有，只在车拉走以后，把地上的油印擦了很久。
现在它还在，蒙着旧帆布，摇把上的木柄磨得发亮。
我将帆布掀开，手掌贴在冰凉的机身上。
父亲看我半天不动，问怎么了。
“想把它保养好，放到新租的工作间里。”
“占地方，能干的活也不多。”
“知道。算过了，放得下。”
他嘴里嘟囔两句，转身却去找清洁工具。
我们把能做的基础清理做完，后续检查请专业人员处理，没有急着通电。
父亲蹲在一旁，像照看一个终于被接回家的老朋友。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记得那一次失去。
有些东西重买得起，却不是原来的了。
野禾的新工作间就在恒顺隔壁，不大，放着工艺开发台、资料柜和一张能摊开图纸的桌子。
批量生产仍跟恒顺合作，我没急着背上自己养整座厂的成本。
罗静来串门，绕了一圈，评价是，地方够乱，终于像个干活的。
小川抱来一块新做的牌子，说大家凑着想的，送我开门用。
上面没有杰出贡献奖。
只有野禾工艺技术，下面一行小字，负责人邵野。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川有点紧张。
“师父，字没刻错吧？”
“没有。”
我摸了摸那个‘野’字，笑得眼眶发酸。
“一个都没错。”
东岳后来按新约定签了基础许可，也向原收函方补发了澄清说明。
钱到账，范围说清，大家各做各的生意。
贺骏偶尔会在供应商聚会上碰到我，脸色仍不怎么好看。
我也没变成一见他就能热情敬酒的人。
有次他问我，现在是不是觉得谁都得听我的。
我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提醒我付款节点的罗静，笑了。
“没有。听不听，要看说得对不对。”
他没再接话。
我转过身，继续跟伙伴核对下一批安排。
他终于只是我忙碌一天里，很短的一段插曲。
冬天的一个傍晚，许棠来工作间等我下班。
她仍在原来的物流公司工作，没有因为我挣到第一笔钱，就变成谁的附属。
她坐在窗边，给自己的排班表做标记，我在桌前看一份新客户发来的需求。
对方希望先试制，费用后补，承诺后续量很大。
我看完，认真写了回复，将试制范围、费用和付款时间逐项说明。
发出去后，合上电脑。
许棠抬头。
“不再等一会儿？”
“明天看。”
她拿起包，站到门口，替我扶住那扇还有点涩的新门。
我把灯关掉，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的小车床安静地停在窗下，新牌子挂在墙边，我的名字端端正正。
手机响了一声，是客户问能不能再便宜些。
我没急着回，先把门锁好。
许棠伸手过来，我握住她，掌心很暖。
“今天吃什么？”她问。
“你定。”
“那去吃面，加大排。”
我笑着点头，和她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的工作间属于我，前面的灯火里，有人等我一起吃饭。
这一次，我两样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