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要没收我的破烂，我先让他赔三千块。
他把举报信拍在桌上：“穷知青也敢做买卖？等着挨收拾！”
我没接，掏出了社办厂的采购单。
他不知道，我捡回来的旧轴承里，藏着他最怕见光的账。
下一刻，厂里的会计叫出了他的名字。
【第一章】
“东西没收，再扣你三个月口粮。”
赵有财踢翻我的竹筐，旧轴承滚进泥里。
他踩住其中一个，朝围过来的社员扬起下巴。
“城里来的就比咱们金贵？白吃队里的粮，还敢背着集体投机倒把！”
我蹲下，把轴承一个个捡回去。
“先把你脚抬起来。”
他鞋底碾了两下。
“怎么，想打队长？”
我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他的搪瓷缸下面。
“这是社办修配厂的委托单。你踩坏一个，我记一个。”
“要没收也行。写收条，注明是你赵有财拿走的，再把厂里那台水泵停工的责任签上。”
他的脚停住了。
旁边伸出一只沾着机油的手，捡走那张纸。
段师傅从人缝里挤进来。
“老赵，你管队里工分，什么时候连我们厂的维修料也管上了？”
赵有财把搪瓷缸挪开。
“段师傅，你别给他撑腰。这小子兜里连两块钱都没有，哪来的本事替厂里办事？”
“有没有本事，我验。是不是偷的，你拿证据。”
段师傅展开单子。
“我签的字，厂里盖的章。你认不认？”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赵有财抓起纸，盯着红印看了半天。
我拎起竹筐。
筐底破了，铁锈水顺着裤缝往下淌。右手虎口被废铜线划开，血沾在那张单子的边上。
穿进这本年代小说的第三天，我全部家当只剩一床露棉花的被子，和口袋里三角七分钱。
原书里的许志远，饿着肚子替队里干活，最后还背上了偷卖集体物资的罪名。
我没打算照着往下走。
别人打听回城名额，我找到了废品站。
前世干了十几年供应链，我不敢说摸一下零件就知道能不能用，但我知道，整筐按废铁卖，和分规格验收，是两种价。
我也知道，乡下厂子最缺的，往往不是钱。
是合适的东西，能在合适的时候送到。
两天前，我拿着废品站的出库清单，找到段师傅。
他只答应一件事。
厂里垫付收料钱，我负责挑、洗、分。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退回废料堆。干成这一单，给我十八块六的劳务费。
不能用，一分没有。
眼下这十八块六，全在筐里。
赵有财把委托单往桌上一拍。
“这张纸只写收集维修材料，没写准许他倒买倒卖！”
“谁倒卖了？”我问。
“废品站五分钱一斤的东西，进厂就卖几十块。你当老子不会算账？”
我抽出另一张纸。
“收购费、搬运费、清洗费，分开写着。成品怎么计价，要等你们厂验收。”
“你说不行，正好，咱们当着大家的面验。”
赵有财眼角抽了一下。
段师傅已经把袖口卷起来。
“那台抽水泵下午还不开，东边两块育秧田就得挑水。老赵，你去挑？”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把嘴捂住。
赵有财甩开单子。
“验！我倒要看看，一个抡锄头都起泡的知青，能捡出什么金子！”
我把竹筐搬进修配厂。
段师傅给我一只铁盆，半桶清洗油。
“先说好，滚道有坑的不能上机，发蓝的不能用，尺寸不对更不能硬凑。坏了泵，十八块六不够赔。”
“所以我只收洗选的钱。装机，由你验。”
他看了我一眼，把卡尺放到桌上。
“还算知道轻重。”
我把轴承按尺寸排开。
油污浸进伤口，指缝一阵阵发紧。铁盆撞在台面上，响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赵有财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洗亮了也还是破烂。”
我没有抬头。
第三只轴承洗出来，外圈有一道横刻线。
第四只，同样的位置，又是一道。
段师傅的手忽然压住铁盆。
“这几只先别动。”
他捏起轴承，转到灯下。
“去年买来那批新轴承，我做过这个记号。”
赵有财胳膊放下了。
段师傅抬起头。
“老赵，你经手的那批三千一百二十块钱的新货，怎么才半年，就进废品站了？”
【第二章】
赵有财伸手就来拿。
“坏了当然报废，这还用问？”
我把铁盆挪到身后。
“既然报废，手续应该齐。你急着拿什么？”
“厂里的东西，我不能看？”
段师傅捏着轴承没松手。
“看可以。拿走不行。”
他从工具柜里找出油纸，把带刻线的六只单独包好。
“先封存，找报废单核对。许志远，换别的挑。”
我在纸包上写了数量。
段师傅签名，我也签了。
笔递到赵有财面前，他把手背到了腰后。
“我又没碰，凭什么签？”
“那就记你在场，不签。”
他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把纸包交进工具柜。
“没有。我就是穷，丢不起东西。”
剩下的料里，能进待检区的只有九只。
段师傅拿过一只，先量，再转，最后用指甲沿着滚道划过去。
“这只有伤。”
我放进废料盆。
“这只间隙大了。”
又放一只。
赵有财在门口冷笑。
“七十二斤破烂，挑了一上午，就这点？”
我把一把铜线放上秤。
“绝缘皮脆了，不能再当电线。铜归铜，杂铁归杂铁，这笔也算。”
“旧铜换不了轴承。”
“能换采购钱。”
段师傅把最后一只合格件推给我。
“这只是闲置库存，不是磨损件。防锈油干了，清洗后尺寸合适。先装辅机试，不碰主机。”
我伸手去取，车间外忽然响起铁链声。
赵有财把大门拽住了。
“试什么试？举报已经递上去了，谁让你们动证物？”
门缝合到一半，段师傅把扳手横进去。
铁链哗啦一响。
“老赵，你想清楚。泵房那边等着开机，你锁的是厂门，不是他家门。”
“出了事谁负责？”
“我签试机单。”
段师傅把扳手往外一推。
“你要拦，也签。”
赵有财攥着铁链，指关节顶得发白。
最后，他把链子摔在地上。
“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试机比我想的还慢。
装配、加油、空载，再分段加载。
我守着记录纸，按段师傅报出的时间记温升和声响。
机壳震得脚底发麻，油气呛进鼻子。皮带转起来的时候，门外的说话声全没了。
半个钟头后，段师傅伸手。
“停。”
我的笔尖戳破了纸。
“有问题？”
“检查完再说。”
他拆开罩壳，摸温度，查紧固件，拿起那张记录看了两遍。
门外有人踮起脚。
赵有财挤过来。
“坏了吧？我就说破烂不能——”
“谁说坏了？”
段师傅把罩壳装回去。
“可以交付。使用位置、复检时间，写进维修单。旧件就是旧件，不准当新件开票。”
我把早写好的那一栏指给他。
清洗检验后的旧配件。
他拿笔打了个勾。
下午，泵房通了水。
几个刚放下水桶的社员堵在车间门口，看段师傅当众开劳务结算单。
十八块六。
不是借款，不是预支工分。
我把钱数到第二遍，赵有财开了口。
“先别往兜里装。他还欠队里的口粮钱。”
我抽出六块四放在桌上。
“按公布的账，欠这些。收款，开条。”
“还有你以前耽误的工——”
“哪天，几分，谁记的？”
我把铅笔递过去。
“今天人齐，你补上，大家认。”
他的手没接。
段师傅敲了敲桌子。
“老赵，欠多少算多少，别见人挣钱就临时添账。”
围观的人这回没忍住。
“队长刚才还说人家挣不着呢。”
“水都上来了，还不算干成？”
赵有财抓走那六块四，扯出一张纸，写得桌子直晃。
我收好回执，把剩下的钱压进内兜。
段师傅把一张新的委托单推过来。
“还有两家厂缺零件，你能不能照这个办法找？”
“可以。先给型号，先确认收料手续，工钱单独算。”
他点头。
我刚要落笔，厂里的周桂香抱着账册站到了门口。
她看了一眼封在柜里的纸包，又看我。
“先别签了。”
她把一张通知放到桌上。
“明早查账。赵队长举报的，不是你捡破烂。”
她的手指压在最后一行。
“他说你偷卖厂里的新轴承。那批货的原始收据上，有你的名字。”
【第三章】
“把收据拿来。”
周桂香没动。
赵有财从门边转回来，抖了抖衣襟。
“听见没有？让你嘴硬。厂里有账，不是你拿张委托单就能遮过去的。”
我看着周桂香。
“账是你做的？”
“是。”
“钱是你付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赵有财把桌子拍响。
“轮得到你审她？明天上面来人，有你交代的时候！”
我没再问。
先把今天的收料单、过磅单、废品站出库单按顺序摊开，连同那张十八块六的结算单，一起递给段师傅。
“帮我保管原件。我抄一套。”
赵有财伸手来按。
“凭什么给他？”
“你举报我，证据留在厂里。难道留你兜里？”
他的手停在纸边。
段师傅把几张单子折好，锁进柜子。
钥匙扣上腰带，他抬头。
“明天我在。”
这一夜，我没回知青屋。
不是不想回。
门锁换了。
被子卷成一团，扔在檐下，搪瓷碗搁在被子顶上，里面压着一张纸。
暂停食宿，接受调查。
我拎起被子，碗从上面滑下来，磕掉一块瓷。
身后有人咳嗽。
赵有财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烟。
“别说我不给你路。明天承认自己不懂事，东西是随手拿的，钱退了，我替你说两句。”
“退多少钱？”
“账上多少，退多少。”
“我口袋里只有十二块二。”
他吐出烟气。
“给家里写信。城里人，总有办法。”
我把碗塞进被卷。
“你今天还说，我是来白吃粮的。”
“许志远，你别不识抬举。你的回城材料，得经过我手。”
我抱着被子走到他面前。
“食宿是谁停的？”
“我。”
“这张纸也是你写的？”
“怎么，你还想告？”
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知道了。”
他想伸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明早你最好想清楚！”
我去了修配厂。
段师傅打开门，看见被卷，没问第二句，往值班房指了指。
“床板硬。夜里别碰机器。”
我放下东西。
“我没偷。”
“我只认单据和东西。”
他把一只搪瓷杯放到桌上。
“你要真偷了，我也不替你扛。没偷，谁也不能往你头上扣。”
第二天，查账的人还没坐稳，赵有财先把一封举报信推过去。
“人是我们队的，出了这种事，我有责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因为他是城里来的，就给照顾。”
他又指着我。
“七十二斤废铁，翻一手就敢要几十块。你们说，这不是倒卖是什么？”
我把过磅单摆到桌面。
“七十二斤，五分一斤，三块六。厂里垫付，废品站有入账。”
再放验收单。
“九只待检，四只合格，其余回废料。劳务十八块六，段师傅签字。”
最后放铜料分类表。
“铜没有卖，称重后交进厂库。这里有周会计的签收。”
周桂香点了一下头。
赵有财立刻扭脸。
“她签收能说明什么？她又不懂机器！”
来人抽走他拍在桌上的手指下那张单子。
“先让他讲完。”
我看向赵有财。
“你把原料价和检修劳务放在一起，想说明什么？”
“少转移话题！新轴承的账呢？”
周桂香终于从账册夹层里抽出那张收据。
纸角卷了，印泥发暗。
供货人：许志远。
货款：三千一百二十元。
我把纸推近一点。
没碰签名，先看日期。
赵有财靠回椅背。
“白纸黑字。你再狡辩一个给我听听。”
我抬起头。
“这张收据，是去年七月开的？”
“你不认字？”
我从口袋里拿出下乡报到凭证，压在收据旁边。
“我去年九月才到这儿。”
屋里没人接话。
我指着两张纸。
“赵队长，谁替一个还没下乡的人，领走了三千一百二十块钱？”
【第四章】
赵有财猛地坐直。
“日期写错了！”
周桂香的指尖从账册上缩了回去。
查账的人翻到前后两页。
“前一笔是七月十一，后一笔七月十七。都写错了？”
“那就是名字重了！叫许志远的多了！”
我把手从桌面移开。
“既然可能重名，你为什么先停我的口粮，换我的门锁？”
我拿出那张暂停食宿的纸。
纸上的签名，和举报信落款摆在一处。
赵有财抓起搪瓷缸，没抓稳。
杯底磕在桌沿，茶水泼了半袖。
“我是怕他跑了！”
“你还没确定是不是他，就怕他跑？”
段师傅把封存的轴承端上来。
“先查货。”
油纸展开，六只轴承排成一行。
“这道刻线是我做的。去年到货后，装上的几只接连出毛病。我提过退货，赵队长说供货人走了，退不了。”
我看向赵有财。
“我九月才来，七月就走了？”
门外有人噗地出了声。
赵有财一掌拍过去。
“谁让你们围着的？不用下地了？”
查账的人把门推开。
“请两位社员留作见证，其余人别堵通道。”
赵有财的手悬在桌上，半天没收回去。
段师傅拿出检修记录。
“我只能证明，这些不是正常寿命内该报废的货。至于买的时候是不是新货，要查采购来源，不能光凭我一句话。”
我点头。
“那就把来源查到底。”
赵有财立刻指向周桂香。
“采购入账她经手！钱也是她从账上支的。你们问我，不如问会计！”
周桂香抬头看他。
“现金是按你批的条子提的。”
“条子呢？”
“在凭证里。”
“那你拿！”
她翻开夹册，一页一页往后掀。
纸声越来越快。
翻到最后，她停住了。
赵有财把湿袖口往上卷。
“拿不出来就别胡说。你记错账，想让我替你背？”
周桂香把册子合上，封皮在掌心颤了两下。
“现金支出有你审批，供货收条是谁拿来的，我也记得。”
“你记得算什么证据！”
我伸手压住被茶水浸湿的桌角。
“没关系。有厂里的账，就有对方的账。”
赵有财看了过来。
“谁卖的货，谁收的钱，查一个总会带出另一个。”
查账的人把收据装进文件袋。
“原始账册暂存。许志远现在这笔维修劳务有委托、有验收，不能据此认定他偷卖物资。”
他又看向赵有财。
“停粮停宿没有依据，今天恢复。此前采购的问题另查。查清前，你不再经手厂里的采购结算。”
赵有财的脸从耳根一路绷到下巴。
“我替集体把关，你们倒先撤我的差事？”
“是暂停经手，配合调查。”
“没有我跑采购，你们连根螺丝都买不回来！”
段师傅把新委托单推到我面前。
“那正好，换个人试试。”
我接过笔。
赵有财盯着笔尖，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写完名字，把纸转给段师傅。
“先收委托，不盲目囤货。新旧分开，能不能用，由厂里签。”
段师傅也落了笔。
门外的人往两边让开。
我抱着被子回知青屋时，门锁已经拆了。
赵有财站在屋檐下，把钥匙往台阶上一扔。
“拿去。别以为挣了十几块，就能在这里站稳。”
我没弯腰。
“放回我手里。”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你说什么？”
“锁是你换的，钥匙是你拿的。交接东西，放手里。”
院里有人放慢了脚步。
赵有财盯着我，蹲下去，捡起钥匙，拍进我掌心。
铁齿硌在伤口上，我握住了。
当天傍晚，段师傅骑车找来。
“新麻烦。”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赵有财说你在知青屋堆维修料，有火险。限明早搬走。”
我看完落款，把纸收起。
段师傅问：“你还有地方？”
我从被子底下抽出另一张申请。
“有一个地方，他管不着。明早，咱们去拿钥匙。”
【第五章】
钥匙不在我手里。
申请也还没批。
段师傅看完，眉头压下来。
“你倒真敢说。”
“不给他看见我急，他才不会临时再抬一道价。”
我指着申请上的地址。
公社修配厂后院，一间闲了两年的旧库房。
“我不要白住。租金按月付，先试三个月。料不进宿舍，油品单存，账给厂里看。”
段师傅把纸折好。
“租房可以申请，做买卖的手续得另问。现在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知道。所以先做厂里委托的收料、分拣和清洗，不越这条线。”
我把十八块六结算后的余额写在纸上。
再写欠多少，能预支多少，第一批料最迟几天回款。
段师傅看了半天。
“你就这么点钱，还写三个月的账？”
“钱少，更不能糊涂。”
第二天，我把东西搬出知青屋。
赵有财站在路口，看着那架借来的板车。
“往哪儿拉？”
“有收料手续的地方。”
“别等晚上又抱着被子回来求人。”
我把绳结勒紧。
“你先把去年的采购账找齐。”
他一脚踢在路边土块上。
碎土溅到车轮，我推着车过去了。
库房最终只批了一半面积。
租金不免，水电另算。厂里预付四十块收料周转款，只能对着委托单花，每张票都要核。
我把条款抄了一份贴在门后。
段师傅指着墙。
“别人开张贴招财，你贴这个？”
“省得有人说我钱是白拿的。”
头一周，我跑了三个废品站。
有一站只肯整堆卖，不让挑。
我蹲在废料前，算了两遍，把手里的钱收起来。
段师傅问：“不收？”
“铜被挑走了，能配套的件也被拿过。剩下的运回来，卖废铁都不够车钱。”
“刚才不是看见两只好轴承？”
“两只养不了整车废铁。”
我推着空车回来。
赵有财坐在村口，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许老板，今天没发财？”
我停下车。
“今天没赔。”
他张了张嘴，旁边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第二周，我换了办法。
不再见着东西才找买家，先拿各厂的缺件单。
型号、尺寸、位置、能不能接受检验合格的旧件，全写清。
废铜只卖给有收料资格的单位，不私下接线。轴承按检验结果分级，不拿砂纸磨掉旧痕充新。
段师傅每隔两天来验一次。
他挑出报废件，我就当场打上废字，扔进另一个箱子。
有人舍不得。
“洗这么半天，再降点价不就卖了？”
我把那只发蓝的轴承递过去。
“机器转起来，出事的时候会因为你便宜了两块钱就停住？”
那人把手缩回去。
第三周，库房门口第一次停了两架板车。
一架来送料，一架来取货。
我还没来得及开收据，取货的人先把一张纸摊在台面。
“有人给我们厂写了信，说你这里拿旧件冒充新件。货先不提，定钱得退。”
纸上列着型号，还写了我的报价。
只有看过委托单的人，才能写得这么全。
段师傅抓过纸，往下看了一眼。
“又是他。”
我没让他出去找人。
先开柜子，取出客户签过字的样品确认单。
“这张，你们带回去过没有？”
对方看见旧件检验合格那一栏，伸手挠了挠耳朵。
“厂里有人见过，我没细看。”
“那今天细看。”
我把待提货的零件逐件排开。
“每一件有编号。哪一件写成新的，哪一件我退钱。”
段师傅拿着那封信，忽然敲了敲最后一行。
“志远，你看这里。”
我低头。
信里写着一批尚未对外报价的新轴承。
型号，数量，连包装上的旧厂名都列着。
我把采购目录拿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好。
“这批，我根本没收过。”
段师傅盯着那个型号。
“可这就是去年那二十四只轴承的型号。”
【第六章】
我没把信当成结案证据。
我先留了原件，请送信的人在信封上写明收到时间，再把复抄件送给查账的人。
段师傅跟我一起去。
“赵有财知道型号不奇怪，他经手采购。可他说这些东西在你这儿，得问他凭什么。”
我点头。
“我怕的不是这封信。是他能不能让下一批真货，也变成没人敢收的货。”
这句话第二天就应了。
两家厂暂停委托，剩下一家提出新条件。
旧件可以收，但收据上不能写旧。
来人把一张空白收据推过来。
“我们负责采购的不好报账。你帮个忙，钱当天结。”
我没拿笔。
“新件多少钱，旧件多少钱，差着一大截。你让谁补这个差？”
“又不是少给你钱。”
“所以多出来的钱，落谁兜里？”
对方把收据抽回去。
“年纪不大，话倒不少。不做，有人做。”
门帘甩在墙上。
屋里只剩段师傅翻账的声音。
我把那笔预计回款划掉。
租金、水电、清洗材料，七天内都要付。
柜子里压着一批按客户要求找回来的件，没验收之前，不能算钱。
段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钞票。
“先垫着。”
我想伸手，又把手按回账本。
“最多借十块。生活费够三天，别的不能拿你的钱填。”
“嫌少？”
“怕不够还，又耽误你家用。”
他把十块钱放在桌上。
“写借条。”
我写完，又在旁边列了可退料、可转用、必须继续找客户的三栏。
不能硬等。
当天，我跑去提出退订的厂子，把样品和验收标准摆到设备旁。
“你们缺的是新包装，还是能让这台辅机恢复生产的合格件？”
没人接话。
我拍了拍样品单。
“我不让你们担没写清的责任。使用部位、复检周期、退换条件，今天全写。”
对方蹲下看了机器铭牌。
“能先试一组？”
“按规程试。合格付这组钱，不合格我拉走。旧件不能用的关键位置，我不供。”
那一组装上后，我在车间坐到天黑。
下工铃响了三遍，机器没有停。
验收人签字的时候，钢笔先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你倒比卖新货的还啰嗦。”
我接过单子。
“我没钱赔大事，只能把小事写清。”
这一单结回七十多块。
付掉到期的钱，还了段师傅的十块，兜里又只剩零头。
但第二天，来验货的人拿来了另一台机器的缺件单。
“还是这套办法。别改。”
我把单子贴在墙上。
那天傍晚，赵有财进了库房。
他先看货，再看门后的条款。
“折腾这么久，也没挣几个钱。”
“你来买什么？”
“买你的清净。”
他掏出五十块钱，放在台面。
“旧轴承那件事，到此为止。你跟他们说，自己记错了，收据上是另一个许志远。”
我把钞票推回去。
“你找到了？”
“找着什么？”
“另一个许志远。”
他眼睛一瞪。
“你非得跟我作对？”
“是你先拿我的名字领钱。”
“你有什么证据！”
他把钱抓回去，袖口扫翻一只空铁罐。
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门口响起鞋底擦地的声音。
周桂香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赵有财一步跨过去。
“你来干什么？”
周桂香没看他。
她把纸递给我。
“你一直找的那张现金审批条，我知道在哪儿。”
【第七章】
赵有财先去抢纸。
周桂香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
“你还想抢？”
“账上的东西，你敢往外拿！”
段师傅从隔壁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出门。你嚷什么？”
赵有财挣了一下。
段师傅没松。
我展开纸。
不是审批条。
是一张写好的说明，下面留着签名的位置。
内容很短。
采购账目由周桂香擅自编造，赵有财并不知情。
我把纸放在灯下。
“他让你签？”
周桂香点头。
“说只要我认个记账差错，就能把事情压下去。还说，我不签，往后全公社都不会用我。”
赵有财咬着牙。
“我是救你！”
“你让我把原始条子烧了，也是救我？”
屋里静了。
段师傅松开手，站到门边。
“这话，你到查账的人面前说。”
周桂香抓着衣角，指甲顶在布上。
“我不白拿自己。那张写着许志远名字的收条，是后来补进账里的，我知道。”
我盯住她。
“什么时候补的？”
“你来下乡以后。”
“为什么不说？”
她低下头。
“原来的白条手续不全。我没催着清，等他拿收条来，就给换了。我怕追究我。”
“所以你让他追究我？”
她嘴唇咬出一道印。
“是。”
我没接她递来的歉意。
“原条呢？”
“我没烧。我夹在旧年度工资册后面，以为留着，出事还能说明钱是谁批走的。”
赵有财一脚踢开铁罐。
“你们串通好了！合伙整我！”
段师傅把门推开。
“门在这儿，去告。咱们一起去。”
周桂香先走了出去。
到了查账的办公室，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存档柜。
旧工资册拿出来，翻到后封。
一张折痕发黄的审批条露了出来。
提取采购现金三千一百二十元。
经手人赵有财。
签名下面，有他的指印。
赵有财把头扭到一边。
“钱是我拿的，货我也买了。质量不好，你找卖货的人，找我干什么？”
我把废品站的出库单放过去。
“所以一直在找。”
查账的人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账页复抄件。
“城关旧料站已经查过。你去年七月买了二十四只旧轴承，一百八十元。”
赵有财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同一批。”
“旧料站留的型号、数量，和厂里入库记录一致。过磅单旁边还有你的签字。我们还会做进一步核对。”
“型号一样的多了！”
段师傅把维修记录放下。
“到厂后我就提过，包装新，里头有旧痕。你说便宜货难免，让我别找事。”
赵有财忽然转向我。
“许志远，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我没开口。
屋里那位做笔录的人停下笔。
赵有财往前挪了一步。
“一千，行不行？你一辈子抡锄头能挣几个一千？”
周桂香抬起头，眼睛盯在他脸上。
“你真把差价留下了？”
“闭嘴！”
他一巴掌拍向桌面，纸张全震了一下。
“要不是你把名字补上去，哪有这么多事！”
话落，他的手还压在桌上。
做笔录的人把刚才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把谁的名字补上去？”
赵有财张着嘴，喘了两口。
我把自己的报到凭证往前推。
“我也想听。”
他看了看凭证，又看那张现金审批条。
膝盖撞到椅腿，整个人坐了下去。
半晌，他挤出一句。
“钱能退。都能退。”
我站起身。
“钱退给集体。我的事，不拿钱抹。”
查账的人收起材料，转向他。
“先把现金去向逐笔说清，再说那封举报信是谁让你写的。”
赵有财抬头。
“没人让我写。”
那支笔重新落下。
“好。那就从你为什么选中许志远开始。”
【第八章】
赵有财没当场说完。
他先说我不服管，后来改口，说我总往废品站跑，怕事情牵连到厂里。
问到那张假收据，他又把周桂香拉出来。
周桂香没再替他接。
“字不是我写的。我换凭证、知情不报，这些我认。是谁把收据交给我的，我也会说清。”
赵有财抄起桌上的文件袋。
门边的人按住他的手。
袋口刚被扯开一点，几张单据滑了出来。
我蹲下去，按页码捡齐。
赵有财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就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把最后一张收据放回去。
“你用我的名字领钱，写信抓我，断我的粮，把被子扔出去。哪一次给我留过路？”
他转过脸。
问话继续的时候，我和段师傅先被请了出去。
周桂香还留在里面。
我站在走廊，手指上又裂开一条口子。
段师傅递来一块干净布。
“接下来不归咱们办了。”
我缠住虎口。
“我的货还压在库里。”
“回去干活。”
赵有财被停止队里的职务后，库房的门没有自己变宽，订单也没从天上落下来。
该交的租金一天没少。
还有人拿着旧零件找我，张嘴就要换成新的。
“你不是会翻新吗？”
我把零件放回他手里。
“翻新不是把报废变合格。这个不能用。”
“赵有财倒了，你架子也大了？”
我把门后的验收标准指给他。
“他没倒的时候，也这么写。”
人走了，段师傅拿起那只被留下的废件，扔进废铁箱。
“这话别改。”
五月，县里同意几处修配点试办维修、旧料整理业务。
我拿着租赁合同、委托记录和结算账，申请了个人经营的修配整理点。
不是想收什么就收什么。
可经营的项目写得清楚，不能碰的物资另列一栏，税费也有人来核。
我照着填，照着办。
段师傅指着登记表上的经营人。
“以后这账，可真算到你头上了。”
“好事坏事，都算。”
拿到手续那天，我没买鞭炮。
买了两把锁，一本编号的收据，一杆复核过的秤。
新收的料，先过秤，再登记来源。任何单位报废的东西，手续不齐不收。
周桂香来找我时，我正在门口画料箱分区。
她把一份处理材料递给我。
会计工作停了，接受处理，账册已经全部移交。
“我不是来让你替我说情的。”
我没接话。
她又拿出一本抄得整齐的往来账。
“厂里此前委托你的几笔钱，有一笔运费漏算。七块二，我向接手的人说明了，这里是核对表。”
我接过来，从头看完。
“你本来就该说明。”
“我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走。
“许志远，你还缺做账的人吗？”
“不缺敢替别人藏账的人。”
她的手贴在裤缝上，指尖蜷起来。
“我可以只抄单，不碰钱。你逐笔核，错一笔就不用我。”
我合上账册。
“先把你自己的处理结果等完。拿回去，该交哪儿交哪儿。”
她点头，把多带的一份抄本收好，转身出了门。
段师傅把粉笔递给我。
“没给她一句好话？”
“她说了实话，该记。她坑过我，也得记。”
我弯腰，把可用料和待检料之间那条线画完。
六月，第一笔县外订单来了。
三百多件不同型号的维修配套料，分三次交付。
定钱不少，期限也紧。
段师傅看到总数，抬手压住单子。
“你一个人，做不完。”
我把墙上的缺件表取下来，按规格重新排列。
“所以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做。”
【第九章】
我没拿定钱去买自行车。
先拿出采购计划，问对方能不能接受分批验收、分批付款。
不能，就不接。
来人看了半天。
“别人都是抢着先签，你还往外推？”
“我接了做不出来，你们停工，我赔不起。先把交付拆开，谁都少压钱。”
最后，三次改成了五次。
定钱按每批的用料支付，验完一批再续下一批。
我找来几名想挣零工钱的社员，只让他们做能够照标准复核的活。
清洗，分铜铁，量基础尺寸，编号码。
旧轴承能不能用，仍由有经验的师傅检验。我按次付检验劳务，不让段师傅白干，更不让他给没看过的东西签字。
第一天开工，我把计件单贴到墙上。
“干多少，领多少。废料不能混进合格箱。发现混料，先停这箱，查清再算。”
有人抬头问：“报废的也算工钱？”
“按规程洗选，算。你们挣的是干活的钱，不是蒙过检验的钱。”
那人的肩膀松下来，拿起了刷子。
第三批货交到一半，出了问题。
一只配套套筒的内径超了差，混在同批二十件里面。
对方没骂人，只把整箱退回来。
“这一批全复检。后两批付款暂停。”
库房里的刷子全停了。
有人看向检验台，也有人去翻计件单。
我把退回来的箱子搬到灯下。
“先别找谁扣钱。今天发出去的同型号货，有多少？”
“四十件。”
“全通知复检，来回运费我出。”
段师傅拉住我的胳膊。
“查明原因再发话。”
“原因要查，东西先停用。”
那天夜里，卡尺在台面上放下又拿起。
油灯烤得眼眶发涩，脚下全是拆开的纸绳。
最后查出来，两只料箱在搬运时挪错位置，待检件混进了已检区。
我没有把损失全压给搬箱子的人。
隔离标志是我安排的，只有粉笔线，没有挡板，没有复核签名。
我把账本翻到损耗一栏，记下这笔钱。
第二天，库房添了木隔板。
待检件用不同颜色的木牌，装箱必须两个人核对编号。检验不通过的件打记号，不能再回待检箱。
客户来取复检货，看见我把问题件钉在门边的板上。
“挂这儿，不怕人看？”
“怕人只看见好的，不知道坏的是怎么出去的。”
他把整改单拿起来。
“这个给我一份。”
后两批的定钱，第三天到了。
九月，我租下整间库房。
十一月，供货和回款已经能接上，不用每一单都去借十块钱。
我开始和几处修配点交换缺件目录。
他们积压的规格，未必是别人不要的。运输和检验费提前写，旧件明示，跨点供货也要留原始来源。
我挣的不再只是洗一盆铁的工钱。
是少跑一趟空车，少压一箱错料，少让一台机器等上半个月。
入冬后，周桂香又来了一次。
她带着已经落定的处理材料，也带着自己手抄的全部差错清单。
“我按要求作了说明，原工作不能再做。你要不用我，我继续找别的活。”
我把一箱尚未装订的单据放在桌上。
“试一个月。只归档，不收钱，不开付款条。计件，段师傅复核。”
她伸手搬箱子，抬到一半，停下来。
“你不怕我再——”
“怕。所以钱、货、账不能只过一个人的手。”
她把箱子搬到旁边，先数页码，数完，在交接单上签了名。
第二年二月，赵有财案子的处理有了结果。
追缴非法所得，撤去职务。他因侵吞集体财物等行为被判了刑，适用缓刑。
我在送达给相关当事人的材料上，看见了那张假收据的认定。
不是同名，不是记错。
是赵有财拿到知青名册后，找了最没依靠的那个名字，补进采购凭证。
段师傅把材料放平。
“他就是看你穷。”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收。
“穷不是让他拿来用的印章。”
三月，县里组织修配经营交流，叫我带账过去。
周桂香把全年账目归好，推到我面前。
“收入七万八千六百四十。材料、工资、运输、租金、水电、税费和损耗，全扣完，结余一万二千八百四十六。”
段师傅把眼镜摘了又戴。
“再算一遍。”
她把算盘推过去。
我拿出自己的支出本。
生活、置办东西和其他个人开销，合计两千七百六十。
能实实在在存下的，是一万零八十六。
算盘珠停了。
段师傅捏着那张总表，半天没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喊我。
赵有财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着桌上的账。
“志远，听说你要去县里露脸。那张收据的事，能不能别当众再提？”
【第十章】
我没请他进来。
赵有财把那根烟往前递了递。
“过去是我眼拙。你现在有本事，别跟一个没差事的人计较。”
我把全年账目合上。
“你怕的是我计较，还是大家知道你为什么没了差事？”
烟悬在门槛上。
他换了只手。
“判也判了，钱也退了。总不能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没拦你抬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恢复食宿的回执。
“我只要求把原来扣在我头上的东西拿干净。”
他看见回执，眼睛往门外躲。
“村里不都知道了？”
“你当初是开会说我偷东西。现在也当着人说清。”
他的手抖了两下，烟纸被捏皱。
“非这样？”
我收起回执。
“你当初没问过我。”
交流会没设在饭店。
就在县里的旧礼堂，前面摆几张桌子，后面坐着来学修配经营的人。
我带了三样东西。
营业手续，全年账册，一只钉着问题套筒的小木板。
段师傅看见木板，笑着摇头。
“人家带好样品，你把出过错的带来了。”
“好样品在旁边。这个也得带。”
前排有人问我，一年怎么挣出一万多块。
我把账摊开。
“不是捡了一筐铁，转手就值一万。”
“最开始，厂里委托收料，我挣劳务。办了手续以后，才按核准的项目经营。”
“七万多的收入，也不是七万多的利润。该付别人的钱，一分不能放自己口袋里算发财。”
我拿起那只问题套筒。
“这一单，我赔了复检费和运费。要是当时舍不得认错，后面几批就没了。”
台下有人捏着铅笔，往本子上写。
还有人直接问：“那我们回去也收旧轴承？”
“先问谁需要，再问能不能用，最后问手续齐不齐。没检验能力，别碰需要专业检验的件。”
段师傅坐在侧面，听到这里，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拍了两下巴掌。
接着，后面也响起来。
我把账本交给负责核账的人。
他当众报出结余和个人可存款额，又把几笔未到期的客户预付款另列出来。
“这些不是他的利润，没有混算。”
桌边的人拿着总表核对，最后在确认栏签了字。
“按目前县里登记核实的个人经营户，你是头一个实际积存超过一万元的。”
后排椅子响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看我，有人把帽子摘了，朝前挤。
段师傅转过头，对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
“第一笔十八块六，我验的货。”
我拿起话筒，刚要继续，侧门有人推了一把。
赵有财进来了。
他没坐，沿着墙走到前排，手掌一直在裤子上擦。
主持的人拦了他一下。
“有什么事？”
他看向我。
我把那份有关假收据的材料放到桌边。
赵有财咽了口唾沫。
“我说两句。”
没人递话筒给他。
他站在那里，只能把嗓门提起来。
“以前，我举报许志远偷卖厂里物资，是假的。那张供货收据，不是他开的，钱不是他领的。”
前排的人扭过身。
有人认出了他。
“那钱谁领了？”
赵有财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
“名字谁填的？”
他低下头。
“我找人补的。”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
一张椅子往后拖，刮出一阵尖响。
“拿别人名字领钱，还举报别人？”
赵有财抬头，嘴唇连续动了几下。
“我已经受处理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说完，他猛地看向我。
“许志远，我都来认了，你还不说句话？”
我扶住话筒。
“大家听清就行。”
“你——”
“今天是交流经营，不是替你求情。该还给集体的还了，该还给我的清白，也当众说了。没有别的交易。”
他的肩膀塌下去。
想坐，伸手扶椅背，又没扶稳，膝盖磕在椅子边上。
旁边的人让出一点位置，他坐了下去。
两只手捂住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没地方说理……”
我没再接他的话。
把问题套筒往前挪了挪，翻到下一页账。
“刚才有人问周转款怎么算，我们接着说。”
从县里回来，我去存了钱。
一万零八十六。
没有把下一批采购的钱动进去，也没把欠零工的钱算成自己的。
柜台里的人复点了几遍，把存折递出来。
纸页还带着新印的油墨气味。
我用手指压平折角，收进内兜。
段师傅在门外等我。
“许万元户，今天总该买辆车了吧？”
“买。以后不能总借你的。”
“再买包烟？”
“你少抽点，手抖了还怎么验件？”
他朝我后背拍了一巴掌。
“刚有钱，就管到师傅头上了。”
我在铺子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又买了两双厚底布鞋。
一双穿脚上，一双放进旧知青屋的柜子。
床上的被褥早换过了，那只磕掉瓷的碗，我还留着。
往后的几天，赵有财总蹲在库房门外。
别人来提货，他让路。
有人问他干什么，他指指我。
“跟志远说两句，以前一个队的。”
我出来，他就摸口袋。
摸半天，掏不出烟。
“借根抽。”
我给来干活的人分了工，把当天要出的货单交给段师傅。
赵有财跟到门槛边。
“你现在这么多钱，一根烟也舍不得？”
我停下来。
“赵有财，我的钱是收料、验货、结账，一笔一笔挣来的。”
“不是拿来供你的。”
他的手落回裤缝。
屋里有人抱着一箱新到的旧料出来，问我这批先验哪种。
我接过清单，指向靠窗那张桌子。
“先对来源，再对型号。”
赵有财还站在门外。
我跨过门槛，把那块写着待检的木牌挂上料箱。
段师傅推开窗，光落到一排洗净的轴承上。
我拿起第一只，递到检验台。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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