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兄萧衡，是整个青云宗最怪的人。
怪在哪呢？怪在他太正常了。
青云宗上下几千号弟子，有走火入魔的，有偷看师姐洗澡的，有半夜爬墙溜下山赌钱的。就他萧衡，每天卯时起，亥时睡，练剑四个时辰，打坐两个时辰，帮厨房劈柴一个时辰，给后山灵田除草半个时辰。中间穿插着给师弟师妹讲功法、替长老跑腿送信、帮隔壁峰修漏雨的屋顶。
宗门年终评优，他拿了三届“最受师弟师妹欢迎师兄奖”。奖品是一把破扫帚，他真拿回去扫地了。
我叫林渡，是他捡来的。
准确地说，是他七岁那年从后山野狗嘴里抢下来的。那年我五岁，瘦得跟猴似的，被三条野狗围在破庙里。萧衡路过，拿根木棍跟野狗干了半炷香，后腰被撕掉一块肉。
最后野狗跑了，他拎着我后脖领子回宗门，一路走一路滴血。掌门问他咋回事，他说：“捡了个人。”
掌门说：“你捡人把自己捡成这样？”
他说：“野狗太多，打不过来。”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是跑下山买糖葫芦的。糖葫芦没买着，后腰留了道三寸长的疤。
这事成了青云宗经典笑话，每年迎新大会掌门都要讲一遍：“你们萧衡师兄，为了个不认识的小屁孩，差点让野狗吃了。你们以后跟他学学，别整天光知道偷看师姐洗澡。”
台下哄笑。萧衡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耳朵尖红透了。
我跟着他长到十五岁，混成了他身后的小尾巴。他练剑我递水，他打坐我扇风，他帮厨房劈柴我捡柴火。宗门里有人说我狗腿，我说你们懂个屁，我师兄当年替我挨了三条野狗，我给他递一辈子水都是应该的。
萧衡听了拿剑鞘敲我脑壳：“少说屁话，去把今天功课做了。”
我龇牙跑了。
青云宗的日子没啥大波澜。早上听钟起床，白天各练各的，晚上集体打坐，偶尔下山除个妖、帮老百姓收个庄稼、替隔壁村找丢了的牛。萧衡干啥都冲最前面，我干啥都跟在他屁股后头。
直到那年冬天，掌门丢了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镇宗法宝“九转玲珑塔”丢了。掌门闭关出来发现供桌上的塔没了，直接炸了锅，全宗上下搜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萧衡床底下的暗格里找着了。
萧衡跪在大殿上，满屋子长老围着他。掌门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不知道。”
掌门问了三遍。他答了三遍“不知道”。
满殿寂静无声。这时有人小声嘀咕：“东西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他说不知道？”
又有人说：“平时装得跟圣人似的，背地里偷掌门法宝，啧。”
我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一句接一句的“看不出来啊”“平时挺会装的”，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冲进去喊“我师兄没偷”，但守门师兄拦着我，说没你说话的份。
最后掌门叹了口气：“萧衡，念你这些年为宗门做了不少事，不废你修为。三道雷刑，逐出内门，贬去看守后山思过崖，十年内不得下山。”
三道雷刑。
青云宗的雷刑台，一道雷能劈碎一棵百年老树。三道雷劈下来，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废人。
萧衡磕了个头：“弟子领罚。”
我站在殿外，脑子嗡嗡响。
雷刑那天，全宗门的人都来了。刑台搭在演武场上，掌门亲自引雷。萧衡被捆在台上，白衣服换成了灰囚服，后背露出来，那道三寸长的旧疤清清楚楚。
第一道雷劈下来，他闷哼一声，肩膀塌了半边。
第二道雷，他膝盖磕在台面上，嘴角渗血。
第三道雷蓄势待发。我挤开人群冲上去，一把推开执刑的师兄，趴在萧衡背上。
全场哗然。
掌门在上面拍桌子：“林渡你干什么！”
我搂着萧衡的脖子，冲掌门喊：“我替他挨！”
萧衡在我底下骂：“林渡你给我滚下去！”
“师兄你骂得对，但我就不滚。”
“你滚不滚？”
“不滚。”
第三道雷劈下来了。
我替他挨了。真疼。比那年被野狗追还疼。眼前发黑，五脏六腑跟被揉碎了似的，嘴里一股铁锈味。
萧衡在我底下不动了。我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雷刑结束，我被抬回宿舍躺了半个月。萧衡当天就搬去了后山思过崖，走之前来看了我一眼。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站门口，没进来。
“蠢货。”他说。
“师兄骂得对。”我冲他龇牙。
他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从思过崖偷跑下来，往我枕头底下塞了瓶药。是青云宗最好的治伤灵药，一瓶顶我半年月例银子。
他把攒了两年的钱全花了。
我在思过崖底下住了下来。宗门没赶我走，但也没给我安排活，我就天天往思过崖跑，给萧衡送饭送药送厚被子。他一开始不收，我搁门口就跑。跑了一个月，他屋里多了张凳子。
那凳子是他自己拿木头削的，糙得硌屁股，但我每次去都坐。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思过崖后山开了片野花，我采了一把搁他窗台上。他第二天把花栽土里了，还浇了水。
我乐了：“师兄你养花啊？”
他头都没抬：“你采都采了，扔了浪费。”
后来那片花开了一整面坡。
再后来，真正的偷塔贼被逮着了。
是隔壁峰的赵师兄，赌输了钱想偷法宝卖。在赌坊被人认出来，扭送回了宗门。掌门把他叫去问话，三句就招了，连带之前的事都一股脑交代了。
赵师兄被抓的事，我后来打听清楚了。
他赌输了钱，欠了城南赌坊八十两银子。赌坊的人撂下话，半个月内不还钱，剁他两根手指。他急眼了，趁掌门闭关偷了九转玲珑塔，想拿出去典当。
但他蠢。偷完塔不敢立刻出手，搁自己柜子里锁了三天。第四天他听说掌门出关发现塔丢了，全宗搜山，吓得连夜把塔转移，塞进了萧衡床底下的暗格里。
他后来交代，选萧衡是因为萧衡那几天正好下山帮他师父跑腿送药材，屋里没人。而且萧衡住的那间宿舍底下有个旧暗格，早年间放杂物的，后来废弃了没人用，他当杂物间用惯了，知道在哪儿。
萧衡回来当天晚上，塔已经被塞进去了。他啥也不知道，睡觉打坐练剑吃饭，第四天早上被掌门堵在床上。
赵师兄那边怎么露的馅呢？他赌瘾太大。偷完塔第五天忍不住又下山赌，欠了赌坊二两银子，跟人吵起来，嚷嚷了一句“老子有的是钱，过两天还你八十两”。这话被赌坊老板听见了——老板认识青云宗管账的刘长老，私底下递了个信，说你们宗那个姓赵的，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八十两？
刘长老留了个心眼，翻账本发现赵师兄上个月支了笔“外出采买灵材”的银子，三十两，东西没买回来，票也没贴。再一查，他采买那几天压根没去灵材市场，去的城南赌坊。
三查两查，查到他柜子里有赌坊的借据。掌门把他拎去问话，先问赌债的事，他支支吾吾。掌门多问了一句“你最近手头紧，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他当场腿软，全撂了。
萧衡洗清冤枉那天，掌门在殿上把赵师兄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转头派人去思过崖请萧衡。传话的是掌门座下大弟子周师兄，带了两瓶好酒一筐灵果，到思过崖底下的时候，萧衡正蹲院子里拔鸡毛。
周师兄把来意说了，萧衡手上没停：“不回去。”
周师兄急了：“师弟，掌门说了，这事儿委屈你了，你要什么补偿都行——”
“那让赵师兄赔我三个月工钱。我替他白挨了三道雷，还替他养了仨月鸡。”
周师兄嘴角抽了抽：“赵师兄已经被逐出宗门了，他家底抄了充公，工钱可能赔不上。”
“那就赔两筐灵果。”
“这、这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就回去问掌门。”
周师兄回去问了。掌门批了五筐灵果，外加两坛子酒。萧衡收了东西，人还是不回去。周师兄第二次来请的时候带了个长老，长老说了半天好话，萧衡就一句：“思过崖挺好的，鸡离不开人。”
长老没办法，回去禀报掌门。掌门坐在大殿上想了半天，叹口气：“那随他吧。把林渡调过去，也算有个伴。”
调令下来的那天，我拎着铺盖卷搬进了思过崖。思过崖总共俩屋，一间他住，一间养鸡。他把养鸡那间隔了个小单间给我，鸡挪到外头棚里了。
我推开小单间的门，看见里头摆了张新床，铺了厚褥子。床脚搁着把木头新削的凳子，跟之前那把一模一样，但腿上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扭头看他。他蹲院子里喂鸡，后腰那道旧疤从衣摆下面露出来，旁边多了两道新疤，雷刑留下的。
“师兄。”
“嗯？”
“这花刻得真丑。”
他头都没回：“嫌丑别坐。”
我一屁股坐上去：“挺舒服的。”
当天晚上我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爬起来去敲他门，他开了，靠在门框上看我。
“师兄，你当初为什么要捡我？”
“野狗吃你，我看着不落忍。”
“那后来呢？雷刑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傻。”他说，“我挨三道雷死不了，你挨一道雷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你算数都不会算？”
“那再后来呢？掌门让你回去你不回去，你要养鸡，还把我也要过来。为什么？”
他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挺亮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林渡，你觉得这宗门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还行吧，有饭吃有床睡。”
“那如果我说这宗门对我不太好呢？”
“我跟你走。”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脑袋按下去：“回去睡觉，明天早起劈柴。”
我被他按回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萧衡被冤枉那件事，其实有人替他说话的，只是声音太小，被满殿的“偷塔贼”压下去了。那个人是他师父，早年被贬去看守藏经阁的老头，说了句“小衡这孩子不会偷东西”，被人一句“你徒弟你当然护着”堵了回去。
萧衡不回去，不是因为记恨。他说掌门也不容易，那么大个宗门要管，底下人各怀心思，真追究起来牵扯太多。他懒得掺和。
“那你就白挨三道雷了？”
“你不也白挨了一道？”
我噎住。
他说：“扯平了。我替你挨野狗，你替我挨雷劈，咱俩谁也不欠谁。”
我说：“那不行，野狗三条，雷劈一道，我还欠你两道。”
他拿剑鞘敲我脑壳：“那你慢慢还。”
赵师兄被逐出宗门那天，我还在山门口碰见他了。他背着个破包袱，衣裳穿得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低着头往外走。
我拦了他一下。
他抬头看我，表情挺复杂的，有慌有愧还有点不耐烦：“林渡，你要打要骂随便，别堵路。”
我说：“萧衡师兄让我带句话。”
他愣住：“他……他说什么？”
“他说你那八十两赌债要是没还清，思过崖底下有片地空着，你愿意去种菜的话，他可以先替你垫上。不用你还，种出来的菜分他一半就行。”
赵师兄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圈慢慢红了。
“我冤枉了他，他替我还赌债？”
“我师兄脑子有病，你别多想。”我补了一句，“他说了，你要是再赌，他亲自拿剑剁你手。”
赵师兄背着包袱走了。后来他真回来了，没去思过崖种菜，去后山灵田当了个杂役，干得挺卖力。过年的时候扛了一袋子灵薯送上思过崖，搁门口磕了个头就走了。
萧衡把那袋子灵薯烤了，分了我一半。我啃着灵薯问他：“师兄，你真不记恨他？”
“记恨啥？他又没把我鸡偷了。”
“他让你白挨三道雷。”
“那三道雷我本来也跑不掉。掌门要罚我，没赵师兄还有钱师兄孙师兄，随便谁偷个东西塞我床底下我都得挨。”
“那你就不气？”
他看了我一眼：“气啊。但我气完了。气完了该养鸡养鸡，该种菜种菜。总不能气完了不活了。”
我啃着灵薯想了半天，觉得他说得对。
日子就这么过。思过崖上养了十七只鸡，三只鸭，一条大黄狗。萧衡在山坡上开了片菜地，我负责浇水。他每天练剑，我跟着练。他练一遍我练三遍，练到最后能跟他过十招不趴下。
有天来了个外宗修士，自称是南海剑阁的，路过青云宗想讨杯水喝。我给他舀了瓢井水，他喝完不走，盯着萧衡看了半天。
“你是萧衡？那个被冤枉偷东西的萧衡？”
我拳头硬了。萧衡按住我，点了点头：“是我。”
那人眼睛亮了：“你被冤枉那事儿我听说了，整个南域修仙界都传遍了。有人替你鸣不平来着，但青云宗没吭声。”
萧衡“嗯”了一声，继续喂鸡。
那人又说：“我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来南海剑阁，给你客卿长老的位置。不用干活，挂个名就行。”
萧衡摇了摇头：“多谢，不用了。”
那人走了之后我问他：“南海剑阁客卿长老，月例银子比青云宗掌门还高，你为什么不去？”
他把鸡食盆往我手里一塞：“你猜。”
我端着鸡食盆想了半天：“因为那儿没有思过崖？”
他笑了笑：“因为那儿没有你。”
我愣在原地，端盆的手抖了一下。
他补了一句：“你欠我两道雷劈没还呢，跑了咋办。”
后来南海剑阁又来了两回，第二回派了个长老，第三回据说阁主亲自出马，到山门口被萧衡堵回去了。
阁主问：“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来？”
萧衡说：“我师弟在哪儿我在哪儿。”
阁主说：“那让你师弟一块儿来。”
萧衡想了想，回头问我：“林渡，南海剑阁你去不去？”
我正蹲地上逗大黄狗，头都没抬：“师兄你去我就去。”
萧衡转回头对阁主说：“那算了，我师弟舍不得他那窝鸡。”
阁主脸都绿了。
等南海剑阁的人走了，我问他：“师兄，你其实想去吧？”
“不想。”
“南海剑阁客卿长老，月例比掌门高，还能见到各种大妖大仙——”
“林渡。”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觉得咱俩在这儿养鸡种萝卜，丢人吗？”
“不丢人。”
“那你觉得去南海剑阁当长老，比养鸡种萝卜威风吗？”
“威风。”
“那你觉得威风好，还是养鸡种萝卜好？”
我想了想：“养鸡种萝卜好。”
“那不就结了。”
他拍了拍我脑袋站起来，拎着锄头往萝卜地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明天把那筐灵薯给赵师兄送回去，他过年送的，咱不能白吃。”
“你不是吃了一半吗？”
“那是我替他养鸡的工钱。”
“剩下一半呢？”
“你送回去，顺便告诉他，下回别磕头，磕头不如多送筐灵薯。”
我牵着大黄狗，扛着半筐灵薯下山去了。
走到半路想起来，我欠他那两道雷劈还没还呢。
算了，先欠着吧。反正他也不急着要。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敲他门。
他开了，还是那副靠门框的姿势：“又怎么了？”
“师兄，你当初从野狗嘴里把我抢下来的时候，真就为了不落忍？”
他看了我半天。
“林渡，你五岁那年被三条野狗堵在破庙里，手里攥着半块别人扔的饼，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还把饼往怀里藏。我路过的时候你冲我喊‘快跑，狗咬人’。”
我完全不记得这事了。
“你喊完就把饼往狗脸上砸，砸完撒腿就跑。三条狗追你，你不往我这边跑，往反方向跑。”他顿了顿，“我寻思这孩子挺有意思，就追上去了。”
“所以你是因为我引开了狗才挨咬的？”
“差不多。”
“那你后来怎么不说？”
“说这干嘛。”
我站在门口，嗓子有点堵。
他拍了拍我脑袋：“回去睡觉。明天早起把西坡那块地翻了，种萝卜。”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兄。”
“嗯。”
“你以后要是再被冤枉，我还替你挨雷劈。”
“傻不傻？”
“傻就傻。”
他笑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后来隔壁村闹妖邪，请青云宗派人。萧衡主动接了任务，带着我下山。那妖是个五百年的蝎子精，藏在村口水井里，隔三差五拖个牲口下去。萧衡跟它斗了半宿，蝎子精打不过，喷了一口毒雾。
我挡在他前面了。毒雾入体，当场倒地。蝎子精跑了，萧衡抱着我往宗门跑，跑了三十里山路。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思过崖小单间的床上，手上扎着银针，旁边桌子上搁着碗黑乎乎的药。萧衡坐在床边那把刻花的凳子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师兄，蝎子精抓着了没？”
“抓着了。”
“你怎么抓的？”
“它喷完毒雾跑回井里，我往井里灌了十斤辣椒面。”
我呛了一口药，咳得惊天动地。
他把我扶起来拍背：“别激动，药贵。”
我咳完抬头看他：“师兄，辣椒面灌井里，那村子的水还喝不喝了？”
“我灌之前跟村长说了，村长说井本来就不能喝了，蝎子精住里头臭得很。灌完捞出来扔山上埋了，村里重新打了口井。”
“那十斤辣椒面谁出的？”
“村东头王寡妇。她听说我替你挡毒雾受了伤，非要塞给我的，说让我补补身子。”
我把药碗搁下，看着他：“师兄，你挨了三道雷刑，被冤枉了仨月，在思过崖养鸡种菜，出去打个妖还得自己贴辣椒面。你觉得值吗？”
他看着我，眼睛底下那圈青黑还没消。
“林渡，你被野狗追那年五岁，现在十八了。你跟着我住了十三年，吃了我做的饭，睡了我劈的柴，喊了我几万声师兄。”
“所以呢？”
“所以你问我值不值——”他把我按回床上，被子一拉，“等你把欠我那两道雷劈还了再问。”
我躺在被窝里看他端碗出去洗的背影，后腰旧疤新疤叠着，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是雷刑留下的后遗症。
三道雷，我挡了第三道。前两道结结实实劈在萧衡身上了，他后背到腰那一片，焦黑了两大块，后来脱了痂，留下两道疤，一左一右，搁旧疤旁边。
那旧疤是他七岁那年替我挡野狗咬的，三寸长，在腰眼往上一寸。
新疤两道，竖着，一道在左肩胛骨往下，一道在右腰侧。我后来给他换药的时候数过，连旧疤一共仨，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他洗药碗的声音，还有他喊我：“明天早起翻地种萝卜，别赖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蝎子精那事儿，毒雾入体，我躺了三天。萧衡天天给我灌药，灌完了坐床边削木头，削了把新凳子，比之前那把刻花的还多刻了俩字。
我问他刻的啥，他不说，让我自己看。
我翻过来一看，凳子腿上歪歪扭扭刻着“师弟专座”。
我抱着凳子笑了半天，笑完又开始咳，咳得他拿剑鞘敲我脑壳。
“再笑毒雾复发，药钱你出。”
我捂嘴憋笑：“师兄，这凳子腿刻字刻得真丑。”
“嫌丑别坐。”
我一屁股坐上去，晃了晃腿：“坐着挺稳。”
他端着空药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林渡。”
“嗯？”
“以后别再替我挡毒雾。”
“那下回换你替我挡。”
“好。”
他出去了。我坐在“师弟专座”上，看着窗外那片他种的萝卜地，突然觉得这思过崖底下比青云宗大殿暖和多了。
三界厉害的神仙那么多，我师兄萧衡算不上最厉害的。他没飞升，没当掌门，连内门都没回去，窝在思过崖底下养鸡种萝卜。
但我这辈子就跟着他了。
他要是哪天想飞升，我就在底下接着。他要是哪天不想飞了，我就跟他一块儿种萝卜。
赵师兄送灵薯那年冬天，青云宗出了档子事。
宗门大比，三年一届，各峰弟子都得下场比划比划。赢了有灵石丹药，输了回去加练。往年萧衡在的时候，大比头名没悬念，内门弟子直接弃权一半。今年他窝在思过崖底下，掌门犹豫了三天，派周师兄来问：“萧衡啊，大比你要不要下场？走个过场也行，给师弟师妹们看看。”
萧衡蹲在鸡棚门口拌饲料：“不下。”
周师兄搓搓手：“那林渡呢？他跟着你这么些年，也学了不少东西，下去比划比划？”
我正给大黄狗梳毛，闻言抬头：“我？我去比？”
周师兄点点头：“掌门说了，你算思过崖编外弟子，可以报名。”
我回头看萧衡。他拌完饲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你想去就去。”
“我去了万一输了咋办？”
“输了回来喂鸡。”
“那我赢了咋办？”
“赢了也回来喂鸡。”
周师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装作没听见，递了张报名表过来就走了。
我填了表，报的是外门弟子组。比赛那天萧衡没去看，他说“鸡棚漏风得修”，但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鸡棚顶上往下瞅。我冲他挥了挥手，他假装没看见，转头拿锤子敲钉子。
外门组一共六十四号人，抽签对决。我第一轮碰上个炼气期五层的师弟，上来就放火球术，差点把我眉毛燎了。我闪过去拿剑背敲他手腕，火球打偏烧了裁判半截袖子，师弟当场认输。
第二轮碰上个使鞭子的师姐，鞭法花里胡哨，甩起来跟杂耍似的。我跟她绕了十几圈，绕到她喘气的时候一脚踹她脚脖子上，她摔了个屁股蹲，判我赢。
第三轮碰上个炼气期九层的师兄，个子比我高两个头，使一把门板那么宽的重剑。开场他就抡圆了劈，地板砸出三道裂缝，我边躲边寻思——这要挨一下，躺仨月起步。打了半炷香他体力跟不上了，剑越抡越慢，我瞅准空档钻他腋下拿剑柄杵他腰眼，他嗷一嗓子跪了。
四进二碰上掌门座下小徒弟，叫周临。这小孩儿才十五，天赋好，练气期圆满，使一手快剑，出招跟闪电似的。我跟他打了二十来招，胳膊上被划了三道口子，血珠子直冒。最后他一个突刺扎过来，我侧身躲开，脚底下一滑——踩着自己上回打架没洗的泥巴脚印了——摔了个四仰八叉。他剑尖抵我喉咙，判他赢。
我爬起来拍拍屁股，认输认得很干脆。周临收了剑，朝我拱拱手：“林师兄，承让。”
我龇牙：“你打得确实好，回头有空来思过崖底下，我师兄炖鸡给你吃。”
周临眼睛亮了：“真的？萧衡师兄炖鸡？”
“真的，不过你得帮我喂鸡，喂完才有得吃。”
决赛周临拿了外门组头名，掌门夸了他半天。颁奖的时候周临突然说了句：“这个头名我拿得有点虚，林渡师兄要不是自己踩泥巴摔了，我不一定能赢。”
掌门倒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倒是实诚。”
我回思过崖的时候天都黑了。推开院门，萧衡坐院子里劈柴，看我一眼：“输了？”
“输了。”
“怎么输的？”
“踩泥巴摔了。”
他手上一顿，斧头差点劈歪：“踩泥巴？”
“就上个月咱俩去后山拉柴火，你让我把脏鞋在院子里跺干净再进屋，我没跺，泥巴印子留演武场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进屋吃饭。炖了鸡。”
我窜进屋掀锅盖，里头炖着半只鸡，汤浓肉烂。我舀了一碗坐他对面啃，啃到一半想起来：“师兄，周临说下回有空来咱这儿吃鸡，我答应了。”
“你答应的你喂鸡。”
“他说他帮我喂。”
“那他来。”
第二天周临真来了。小孩儿拎了两包糕点一坛酒，穿得整整齐齐站门口，见了萧衡先鞠一躬：“萧师兄好。”
萧衡点点头：“鸡棚在屋后，饲料在棚子底下，喂完了来吃饭。”
周临屁颠屁颠跑去喂鸡。我蹲旁边看，这小子喂得还真细致，一勺一勺撒匀了，连鸡喝水那槽子都给刷了。喂完了回来，萧衡已经炖好了第二锅鸡——这回是整只，加了后山采的野菌子。
周临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问：“萧师兄，你当初怎么练的剑啊？掌门说你当年练气期就能打筑基。”
萧衡夹了块鸡脖子啃：“早起练，睡前练，吃饭前练一套，吃饭后练一套。”
“就这？”
“就这。练够一万遍就会了。”
周临若有所思地点头。后来这小子真照着做了，天天早起在演武场练剑，据说练断了三把铁剑。第二年宗门大比，他拿了内门组第三，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感谢萧衡师兄教我炖鸡”，全场哄笑。
再说回大比之后的事。周临老来思过崖蹭饭，一来二去跟我混熟了，有天他偷偷跟我说：“林师兄，你知道掌门为啥让我来喂鸡吗？”
“为啥？”
“掌门原话是‘你去看看萧衡在思过崖底下到底过得咋样，顺便问问他还生不生气，要是气消了，就请他回来’。”
我乐了：“那你看完了，觉得他过得咋样？”
周临挠头：“我觉得他过得比掌门舒坦。”
“那你回去咋说？”
“我就照实说呗。”
第二天周临回去禀报，掌门听完沉默了良久，末了叹了口气：“那就不管他了。”
后来掌门又派了个人来，这回是个生面孔。那人穿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大晚上摸上思过崖，敲萧衡的门。
我听到动静爬起来，拎着剑躲门后头。萧衡开了门，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一句。
“当年那事，你查清楚了？”
那人点了点头，递了个东西过来，转身就走了。
萧衡关上门，手里多了个油纸包。我进门凑过去问是什么，他拆开给我看了一眼——里头是半块玉佩，青色的，断口不齐。
“谁的？”
“我娘的。”
我愣了。萧衡从来没提过他娘的事。我跟他十三年，只知道他是五岁被师父捡回宗门的，之前住哪儿、家里有谁，他一个字没说过。
“师兄——”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睡觉去，明天早起翻地。”
我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敲他门，他开了，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看样子也没睡。
“师兄，你娘那事，能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院子里石凳上一坐。我跟过去坐旁边。
“我娘是散修，我五岁那年她出门办事，把我搁在客栈里，说三天回来。等了七天没回来，我自己跑出去找她，路上碰见你被野狗堵了。”
“后来呢？”
“后来师父路过，把我捡回宗门。我托他帮我打听我娘的事，打听了好几年没信儿。去年师父临终前跟我说，可能跟一个叫‘玄阴教’的宗门有关。”
“那今晚来送玉佩的是谁？”
“师父以前的朋友，查了这些年，查着点眉目。玉佩是我娘的，在玄阴教一个分坛的库房里找着的。”
我攥紧拳头：“那咱去找——”
他按住我手：“不急。玄阴教在魔道排前三，咱俩这点修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就这么等着？”
“等。等我练到能打过他们坛主。”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攥着玉佩那只手，指节发白。
“师兄。”
“嗯。”
“你练到能打过坛主，我就能打过他们副坛主。”
他偏头看我：“你咋知道有副坛主？”
“我猜的。”
他笑了一声：“行，那你练。”
从那天起，我俩练功的劲头翻了倍。他卯时起我寅时起，他练四个时辰我练五个。大黄狗看我们这么练都傻了，天天跟着跑圈跑得吐舌头。
开春的时候，周临又来了，这回拎着两只活兔子。他进了院子发现没人，绕到后山坡上一看，我跟萧衡正对练，剑光闪得跟电风扇似的。他蹲坡底下看了半天，等我俩练完才吭声：“萧师兄，林师兄，你们这是要打谁啊？”
萧衡擦了把汗：“打妖怪。”
周临挠头：“什么妖怪？”
“厉害的妖怪。”
周临想了想，把兔子往地上一搁：“那我帮你们喂鸡，你们多练会儿。”
这小子真把鸡喂了，喂完还帮我们把西坡的萝卜地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能不能跟着一块儿练，萧衡说行。从那以后思过崖底下多了个人，仨人天天对练，大黄狗在旁边汪汪加油。
有天晚上练完了躺坡上看星星，周临突然问：“萧师兄，你练这么狠，到底想打谁啊？”
萧衡没说话。我替他答了：“打一个欠揍的。”
周临“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两天他自个儿拎着剑下山，跑去藏经阁翻了好几天典籍，翻完了跑回来跟我说：“林师兄，我查着了，玄阴教分坛坛主修为大概在金丹中期。”
“嗯。”
“萧师兄现在筑基圆满，你才炼气九层，差得有点远。”
“我知道。”
“那你俩还练？”
“练。打不过也得练。”
周临看了我半天，把剑一拔：“那我也练。”
后来思过崖底下变成了仨人加一条狗的练功场。掌门知道了没吭声，默许了。赵师兄有回送灵薯上来，看见我们仨练得热火朝天，站旁边看了半天，最后默默把灵薯搁门口，拎着剑也加入了。
我寻思着这事儿要是让萧衡他娘知道了，不知道高不高兴。
她儿子在思过崖底下养鸡种萝卜，顺带攒了一帮子人，准备去端玄阴教的分坛。
反正我挺高兴的。
练了半年，萧衡突破了。
金丹成的那天晚上，思过崖后山坡上灵气跟开了锅似的往外冒。我蹲在旁边给他护法，大黄狗吓得钻鸡棚里不敢出来，十七只鸡挤成一团咕咕叫。周临举着剑站我旁边，紧张得直咽唾沫：“林师兄，萧师兄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大就对了，不大能叫金丹？”
萧衡坐在坡顶那块平石头上，周身灵光转了三圈，最后收进丹田。他睁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表情跟刚睡醒似的。
我凑上去：“师兄，啥感觉？”
“饿。”
“……就这？”
“还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不疼了。”
他后背那两道雷刑的疤，金丹一成，经脉贯通，旧伤算是彻底好了。我乐得直蹦，周临在旁边鼓掌，大黄狗从鸡棚里钻出来摇尾巴。
第二天消息传到宗门大殿，掌门坐不住了。筑基圆满突破金丹，搁青云宗算大事，长老们开了一上午会，派周师兄来送贺礼，顺带又提了一嘴“回内门”的事。
萧衡收了贺礼，人还是不回去。周师兄这次没劝，坐院子里喝了两碗茶，临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送他下山，他走到半道停下来：“林渡，你师兄突破金丹的事，宗门里有人不太高兴。”
“谁？”
“赵师兄那事虽然过去了，但当时主张重罚的几个长老还在。他们觉得萧衡窝在思过崖是故意给宗门难堪，现在突破金丹了还不回去，更坐实了‘对宗门有怨气’的说法。”
我嗤了一声：“我师兄养鸡种菜碍着谁了？”
“碍不着谁，但宗门里有些人就爱琢磨这些。”周师兄拍了拍我肩膀，“你多留个心眼。”
我回思过崖把这事跟萧衡说了，他正在给鸡拌食，听完“嗯”了一声，往食槽里添了把糠。
“师兄你就不气？”
“气什么？他们说他们的，我喂我的鸡。”
“万一他们使绊子呢？”
“那就接着呗。”
我急得直挠头，他倒是稳得住。
果然没过半个月，绊子来了。
宗门下发通知，说思过崖后山那片灵田要收回，拨给内门弟子做修炼场地。通知上写得冠冕堂皇，“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宗门整体实力”，翻译成人话就是：萧衡你带着你师弟滚蛋。
那片灵田是萧衡开荒开出来的，种了三年萝卜白菜，还搭了个小棚子育苗。大黄狗天天在田边转悠，鸡也爱在田埂上刨虫子吃。说收就收，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气得要去大殿拍桌子，被萧衡拦住了：“拍桌子管用的话，当初赵师兄早把塔还回来了。”
“那咋办？”
“他们收田，咱就换块地种。”
“换哪儿？”
“后山再往上走半里地，靠悬崖那头有片荒坡，石头多，没人要。咱去开出来。”
我瞪眼：“那片坡全是石头，开荒得开到明年去。”
“那就开到明年。”
第二天我俩扛着锄头上山，周临跟在后头，还带了把铁镐。赵师兄听说了也跑过来，扛了个筐。仨人加一筐，对着那片荒坡哐哐刨。
刨到第三天，刨出来个东西。
石头缝里嵌着块黑铁牌子，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样。周临拿水冲了半天，上头显出几个字来，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我拿去给萧衡看，他翻来覆去瞅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来。
“玄阴教的东西。”
我手一抖，铁牌子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这符号我见过。”他指了指牌子角落一个图案，“跟我娘那块玉佩上的刻纹一样。”
周临凑过来看：“那这地方岂不是跟玄阴教有关？”
萧衡站起来，绕着荒坡转了一圈，拿脚踩了踩几处地方，最后停在坡顶一块大青石跟前。他蹲下去扒了两把土，露出石头底下压着的一截铁链，链子锈断了，但链环上刻的符号跟铁牌子一模一样。
“底下有东西。”他说。
仨人抄家伙挖。挖了半宿，挖出个半塌的暗室来，里头搁着几口锈烂的铁箱子。箱子一碰就碎，里头散出些法器碎片、丹药残渣，还有半本泡烂了的册子。册子晾干之后勉强能认几页，记的是玄阴教百年前在青云宗后山设了个暗桩，专门倒腾灵材往外卖，后来暗桩撤了，东西没来得及搬干净。
赵师兄蹲旁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我当年赌钱输那么惨，城南赌坊的老板就跟玄阴教有勾连，后来那赌坊被人端了，老板跑了，我欠的八十两都没人追了。”
我斜了他一眼：“所以你偷塔是因为玄阴教坑你？”
他缩了缩脖子：“也不能全赖人家，我自己管不住手。”
周临拿着那半本烂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念出声：“……分坛每年三月初三、九月初九往总坛送灵材，走的是黑水渡那条水路……”
萧衡一把拿过册子，对着月光把那页看了三遍。
“三月初三。”他抬头，“今天二月廿七。”
我心里一算：还有六天。
“师兄，你要截货？”
“截。”他把册子收进怀里，“玄阴教分坛的灵材船走黑水渡，一年两趟，趟趟不落空。咱截一趟，换那块玉佩的消息。”
“万一船上有人守呢？”
“肯定有人守。”他看着我，“所以你得帮我把周临和赵师兄练出来。”
接下来五天，思过崖底下疯了似的练兵。萧衡金丹修为顶前面，我炼气九层打辅助，周临剑快，赵师兄力气大，四人凑了个草台班子。大黄狗负责放哨，十七只鸡负责下蛋补充体力。
三月初二晚上，四更天，我们摸黑下了山。
黑水渡在青云宗往北三十里，一条窄河沟子，两岸长满芦苇。灵材船不大，乌篷盖顶，船头挂两盏绿灯笼。我们蹲芦苇荡里等到后半夜，船慢悠悠漂过来，船尾蹲着俩打瞌睡的守卫，船舱里码着七八口箱子。
萧衡一挥手，我窜出去捂了前头那个的嘴，赵师兄把后头那个按甲板上。周临跳进船舱踹开箱子盖，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灵石药材。最底下那口箱子压着个锦盒，锦盒里搁着半块青玉佩——跟萧衡手里那半块一模一样，断口严丝合缝。
萧衡捏着两块玉佩对在一起，手有点抖。
“齐了。”他说。
话没说完，船舱底下突然窜出个人影来，一掌拍在萧衡后背上。萧衡闷哼一声往前栽，我扑过去接住他，闻着一股腥甜味——掌上有毒。
那人是个矮个子老头，穿一身黑袍，胡子花白，修为看不透，但能一掌把金丹期的萧衡拍吐血，起码金丹后期。
“小崽子。”老头狞笑，“我等你们好几天了。”
赵师兄扛起箱子就往岸上跑，周临拔剑挡在前面。我把萧衡拖下船按在芦苇丛里，他拽着我袖子：“别管我，先把东西送走。”
“送个屁。”我扯了块布条往他胳膊上缠，“东西送走了你没了，我图啥？”
那老头追上来，周临跟他过了两招被一巴掌扇飞，撞断了两根芦苇。赵师兄扔了箱子回来帮忙，被一脚踹进河里。
我攥着剑站萧衡前面，手心全是汗。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炼气九层？送死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送死也得站我师兄前面。”
老头嗤笑一声，抬手就要拍。萧衡在我身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把我扒拉到旁边，自己迎上去硬接了一掌。他刚结金丹，修为差着境界，接完这一掌直接跪了，嘴里血沫子往外冒。
老头第二掌蓄势待发，我红着眼冲上去，拿剑往他腰上捅。老头侧身一躲，反手掐住我脖子，把我拎起来。我两条腿乱蹬，听见萧衡在底下喊我名字。
然后老头突然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截剑尖从心口窝扎出来。周临站在他背后，浑身是泥，剑攥得死紧，手在抖。
“林师兄……”周临嗓子发哑，“我、我捅着他了……”
老头身子一歪栽河里了。我摔在地上咳了半天，爬起来去扶萧衡。他脸上没血色，但眼睛睁着，抓着我的手问：“东西呢？”
赵师兄从河里爬上来，怀里抱着那口锦盒：“这儿呢。”
萧衡接过来揣进怀里，靠着芦苇杆子笑了。
回思过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四个人浑身湿透，周临的剑都断了半截，赵师兄鞋跑丢了一只。大黄狗蹲在院门口看见我们回来，摇着尾巴嗷嗷叫，十七只鸡扑棱着翅膀从鸡棚里冲出来。
萧衡撑着门框喘了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渡。”
“嗯。”
“欠你那两道雷劈——”
“没还呢，我知道。”
“等端了玄阴教分坛再还。”
我乐了：“那你抓紧练。”
他拍了拍我脑袋：“抓紧的是你。炼气九层打金丹后期，你昨晚那剑捅歪了，本来能扎他腰眼。”
“下次我练准点。”
周临蹲在旁边拿袖子擦他那半截断剑，擦了两下抬头问：“萧师兄，咱下一步干啥？”
“睡觉。”萧衡往屋里走，“睡醒了炖鸡，这回炖两只。”
赵师兄举手：“那只跑丢的鞋能报销不？”
“不能，从你下回送的灵薯里扣。”
赵师兄哀嚎一声，大黄狗叼着他那只鞋从院子角落里颠颠跑出来，搁他脚边放下了。
我靠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突然觉得，端玄阴教分坛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截船之后消停了半个月，萧衡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周临天天蹲院子里磨他那半截断剑，磨了两天跑去镇上铁匠铺重新打了一把，回来路上捡了只小奶猫，灰不溜秋的，眼睛都没睁开。
“林师兄，这猫咋办？”
“你捡的你养。”
周临拿米汤喂了三天，小猫活过来了，天天跟大黄狗抢食吃。大黄狗脾气好，让着它，鸡棚里那十七只鸡不干了，见着猫就啄。小奶猫被啄得嗷嗷叫，满院子跑，最后窜上萧衡肩膀蹲着不下来。
萧衡正在劈柴，肩膀上蹲只猫劈了两下嫌碍事，把猫拎下来搁鸡棚顶上：“待这儿，别下来。”
猫在棚顶上蹲了半天，吓得不敢动。后来习惯了，天天蹲棚顶看鸡，鸡也懒得搭理它了。
赵师兄送灵薯上来的时候看见猫，乐了：“这猫长得跟林渡小时候一个样。”
“哪儿像了？”
“都瘦得跟猴似的。”
我追着他打，绕了半圈院子才停下。
五月初五，端阳。青云宗照例办了个小宴，各峰弟子聚一块儿吃粽子看龙舟——龙舟是灵舟，在宗门内河上划，一帮弟子拿桨片子抡得水花四溅，赢了的有酒喝。往年萧衡坐观众席嗑瓜子，今年他坐思过崖底下劈柴。
我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人多吵得慌”。
结果掌门亲自来了。
掌门姓李，单名一个淳字，五十来岁，胡子蓄得挺有派头，走路带风。他来思过崖那天穿得挺随便，一没带随从二没摆仪仗，就拎了壶酒，站院门口喊：“萧衡，出来喝酒。”
萧衡从鸡棚里钻出来，手上还沾着糠：“掌门？”
“别掌门掌门的，叫师叔。”李淳往石凳上一坐，把酒搁桌上，“你师父是我师兄，你叫我一声师叔不过分吧？”
萧衡洗了手坐他对面，给他倒了碗酒。李淳喝了一口，咂咂嘴：“你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舒坦。”
“还行。”
“听说你前阵子带着林渡下山截了玄阴教的船？”
萧衡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李淳摆摆手：“别紧张，我不追究。截得好。”
我跟周临蹲鸡棚后头偷听，听见这句差点蹦起来。
李淳接着说：“玄阴教在咱青云宗后山埋暗桩那事，我当掌门之前就知道。当年查了一半被人压下去了，压这事儿的人现在还在长老席上坐着。我没动他，因为动了他牵扯太大，宗门得散一半。”
萧衡没说话。
“但你那船一截，把暗桩的事翻出来了。”李淳从怀里摸出那半本烂册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萧衡抄了一份送上去的——“长老席上那几个老东西坐不住了，这两天到处活动，想把你摁下去。”
萧衡放下酒碗：“摁我什么？”
“摁你一个‘勾结魔道’的罪名。”李淳嗤笑一声，“你截了玄阴教的船，他们反过来说你跟玄阴教有勾连，截船是为了灭口。”
我蹲不住了，从鸡棚后头蹦出来：“放屁！我师兄截船是为了找他娘——”
萧衡看了我一眼，我闭嘴了。
李淳倒没恼，冲我招招手：“林渡你过来，别蹲鸡棚后头了，一股子鸡屎味。”我挪过去坐萧衡旁边，李淳给我也倒了碗酒，“你小子替你师兄挨雷劈那事，我记着呢。宗门欠你们俩的。”
他把酒碗举起来：“师叔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要端玄阴教分坛，我批。宗门明面上不能派人，但暗地里给物资给情报。你们从思过崖出去的人，算‘外出历练’，出事宗门兜着。”
萧衡看着他，看了半天：“师叔，你图什么？”
“图你把你娘找回来。”李淳把酒干了，“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那会儿我还是个外门弟子，下山除妖被人围了，你娘路过把我拎出来的。这事儿我欠了二十年。”
萧衡捏着酒碗没吭声。我偷摸看了他一眼，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样。
李淳走了之后，周临从鸡棚另一头爬出来，脑袋上顶了一脑袋糠：“萧师兄，掌门说给情报，啥时候给？”
“说给就给。”萧衡站起来，“今晚该练功了，别偷懒。”
第二天情报到了，搁在院门口石头底下压着，一张薄纸，上头写着玄阴教分坛的布防图：坛主金丹后期，副坛主俩，金丹初期，底下杂兵若干。分坛总舵在黑水渡往西五十里的一个地下洞窟里，入口在座荒庙后头。
萧衡把图铺桌上看了半宿，拿笔圈了三个点：“坛主我打，副坛主你俩一人一个。”
我指自己鼻子：“我打金丹初期？”
“你炼气九层打金丹初期有点悬，但周临跟你一块儿上，俩打一个。”
周临举手：“萧师兄，我炼气圆满。”
“所以你俩一个炼气圆满一个炼气九层，打一个金丹初期，问题不大。”
赵师兄在旁边搓手：“那我干啥？”
“你负责搬东西。洞窟里肯定有库房，好东西都搬走，搬完放把火烧了。”
赵师兄拍胸脯：“这个我在行。”
接下来半个月，萧衡给我和周临开了小灶。天天对练，他一人打我俩，把我们揍得鼻青脸肿。周临被揍得扛不住，有天晚上蹲鸡棚旁边抹眼泪，被大黄狗舔了一脸口水。
我过去坐他旁边：“扛不住了？”
“没。”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我太菜了，萧师兄一个人打咱俩，咱俩连他衣角都摸不着。”
“他金丹了，咱俩炼气，摸不着正常。”
“那咱俩去打金丹初期的副坛主，能打赢吗？”
我想了想：“打不打得赢另说，反正不能让他从咱俩这儿过去。咱俩后头就是萧师兄，他要是被俩副坛主夹击，那才叫真悬。”
周临拿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那接着练。”
六月初六，天刚擦黑，我们四个摸到了荒庙后头。洞口藏在庙里佛像底下，挪开蒲团露出个铁盖子，掀开是条往下的石阶。萧衡打头，我第二，周临第三，赵师兄扛着麻袋殿后。
走到洞窟深处分了两条岔路。萧衡往左，我跟周临往右，赵师兄跟萧衡走，负责搬左边库房。
我跟周临摸到右边洞厅门口，里头俩副坛主正坐着喝酒。一个胖一个瘦，胖的使锤，瘦的使爪。周临跟我对了个眼神，我点头，他拔剑冲进去扎瘦的，我扑上去砍胖的。
胖副坛主锤子一抡，我剑差点脱手。这胖子看着笨，锤子抡起来跟风火轮似的，我躲了两下就被锤风扫到肩膀，整个人撞墙上。周临那边也不轻松，瘦子爪法刁钻，抓了他胳膊三道口子。
我爬起来吼了一嗓子，把剑当棍子抡，照着胖子脑袋砸。胖子拿锤一架，我手震得发麻。周临瞅准空档从侧面扎瘦子腰眼，瘦子吃痛嚎了一声，爪子回防，被周临一脚踹膝盖弯上，跪了。胖子分神看了一眼，我趁这功夫把剑捅他大腿根上，胖子嗷一嗓子扔了锤子。
俩副坛主趴地上起不来了，我跟周临一人拿剑抵一个。左边洞厅传来轰隆一声响，萧衡那边也完事了。
等我们押着人过去汇合，萧衡脚底下踩着坛主，坛主脸朝下趴着，后背上一个大脚印子。赵师兄正从库房里一趟一趟往外扛箱子，扛得满头汗，嘴里念叨：“这箱子沉得跟装了铁疙瘩似的，里头啥玩意？”
萧衡弯腰从坛主怀里摸出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三块青玉佩，跟他手里那两块正好凑一套。
“五块齐了。”他把玉佩挨个对了一遍，对完了揣进怀里，“这坛主身上还有封信，写给总坛的，说‘青云宗后山暗桩已曝，速调人手来援’。”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潦草写了一行字，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另，查一散修女修，姓沈，单名一个砚字，二十年前在青云宗附近出没，疑似与总坛失窃案有关。”
萧衡捏着信纸的手攥紧了。
“沈砚。”他说，“我娘的名字。”
坛主姓吴，叫吴德贵，名字起得挺实在，人确实缺德。被萧衡踩在脚底下的时候还嘴硬，说什么“要杀要剐随便”，结果赵师兄往他旁边搁了口铁锅，烧了壶开水，他立马怂了。
“我说我说！沈砚我见过！二十年前她来过分坛！”
萧衡把他拎起来按椅子上坐着：“从头说。”
吴德贵抹了把脸上的灰，交代得挺利索。二十年前沈砚找到分坛来，说是追查一批灵材的下落。那批灵材是青云宗一个长老托玄阴教分坛转卖的，来路不正，沈砚查到了分坛头上。她一个人摸进洞窟，把当时的分坛坛主揍了一顿，逼着人家把灵材账本交出来。
“那坛主后来被总坛撸了，换了我上。”吴德贵缩着脖子，“沈砚那事儿闹得挺大，总坛派了人来抓她。她跑的时候把账本带走了，人也伤了，后来没了音信。”
“总坛派谁来的？”
“一个姓秦的，秦长老。金丹圆满。”吴德贵咽了口唾沫，“他抓了沈砚往总坛送，半道上被人截了。截人的是个老头，白胡子，使一把木剑，厉害得很。秦长老被打成重伤，回去躺了仨月。”
萧衡跟我对视一眼。白胡子老头使木剑——那是他师父，青云宗前任掌门，李淳的师兄。
“后来呢？”
“后来总坛派人去找，找不着了。沈砚和那老头都不见了，账本也没影了。”吴德贵小心翼翼看了萧衡一眼，“秦长老为这事记恨了好些年，前两年还托人打听沈砚的下落。我听说……他好像查着点眉目了。”
“什么眉目？”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秦长老每年九月初九往总坛送灵材的时候，都会在总坛待半个月。今年九月初九快到了，他肯定去。”
萧衡把吴德贵往赵师兄怀里一塞：“捆结实了，送宗门交给师叔。”
赵师兄扛着人先撤了，周临把库房里剩下的东西归拢归拢，能搬的搬走，搬不动的浇了灯油一把火烧了。火蹿起来的时候萧衡站在洞口看，火光映在脸上，表情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思过崖的路上，他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头。走了半道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林渡。”
“嗯。”
“我要去总坛。”
“知道。我跟你去。”
“总坛不比分坛，秦长老金丹圆满，底下还有一帮杂兵。我现在的修为打他费劲。”
“费劲也得打。”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炼气九层，跟着我去就是送。”
“那我加紧练到筑基。”
“筑基也得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五块青玉佩，拼在一起，是一整块圆佩，正面刻着“沈”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指着背面那行字念：“青云巅，锁灵渊，玄阴总坛底下。”
“啥意思？”
“意思是总坛底下有个叫锁灵渊的地方，我娘可能被关在那儿。”
“那咱更得去了。”
他把玉佩收好，抬头看了看天：“端阳过了，离九月初九还有仨月。三个月，你练到筑基，我练到金丹中期。”
“三个月练到筑基？”
“你炼气九层卡了大半年了，就差临门一脚。回头我拿雷法劈你，劈几回就突破了。”
我脸都绿了：“师兄，那是雷法，劈死人的。”
“我劈准点。”
“你上次劈歪把厨房棚子烧了。”
“这次不烧棚子。”
回思过崖之后萧衡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练。他拿雷法劈我，一开始控制不好力道，劈得我头发冒烟浑身发麻，晚上躺床上手脚抽筋，大黄狗趴旁边拿爪子给我按腿。周临蹲门口看了两天，问萧衡：“萧师兄，你这练法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萧衡拿小本本记着每次雷劈的强度和时长，头都没抬：“不狠练不出来。他被劈了半个月了吧？经脉拓宽多少了？”
周临看了眼我身上冒的灵光：“好像……确实比之前亮了不少。”
“再劈半个月就能筑基了。”
我趴地上喊：“师兄，你能换个人劈吗？周临也炼气圆满，你劈他！”
周临撒腿就跑：“林师兄你忍忍，我这两天肚子疼——”
“你装！”
“真疼！昨晚上吃多了赵师兄送的烤灵薯！”
萧衡没搭理我俩，往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劈林渡三十七次，经脉拓宽四成，预计再劈二十次可冲筑基关。劈周临零次，下回换他。”
周临哀嚎一声跑得更远了。
劈到第四十二次的时候，我突破了。
那天雷劈下来跟往常没啥区别，我蹲地上等着挨，结果劈完没麻，浑身经脉突然胀得厉害，灵气自己往丹田涌。萧衡收了雷法蹲下来看我：“怎么样？”
“师兄，好像……憋不住了。”
“那就放。”
我一屁股坐地上放开了冲关，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九圈，轰一下冲开筑基壁障。浑身跟洗了个澡似的，轻快得不行。我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感觉能一拳打飞一头牛。
萧衡拍了拍我脑袋：“行，筑基了。”
我正高兴呢，他补了一句：“筑基打金丹圆满还是费劲，接着劈。”
“……还劈？”
“劈到金丹为止。”
我差点跪回去。
周临在坡底下喊：“萧师兄，那我呢？我啥时候劈？”
“明天开始，轮流劈。”
周临脸也绿了。
就这么劈了俩月，我跟周临都上了金丹。萧衡自己也突破了中期。仨金丹凑一块儿，加上赵师兄筑基圆满负责搬东西，我们这支草台班子算是勉强能看了。
八月底，南海剑阁的阁主又来了。
这回没在山门口堵着，直接摸上了思过崖，敲萧衡的门。萧衡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听说你要端玄阴教总坛？”阁主是个中年男人，姓陆，长得挺斯文，说话笑眯眯的，“缺人手不缺？我出仨金丹，换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将来你飞升了，头三年在南海剑阁挂个名。”
萧衡想了想：“行。”
陆阁主乐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那签个契——”
“不签。”萧衡把门关上，“口头约定。”
陆阁主在门外头站了半天，最后把契纸收了，隔着门喊：“那仨金丹明天到！你管饭！”
第二天南海剑阁来了仨人，俩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扛了一车灵材和丹药，进门就喊饿。周临蹲厨房炖了一大锅鸡，南海剑阁那仨吃得直舔碗。
人齐了，萧衡把地图铺桌上开作战会议。玄阴教总坛在青云宗往西三百里，一座枯山底下，入口有三道关卡。第一道在外围林子里，有暗哨；第二道在洞口，有阵法；第三道在洞窟里头，秦长老亲自守。
“第一道我跟林渡摸掉，第二道周临带南海剑阁的破阵，第三道我跟秦长老打。”萧衡拿笔圈了圈，“赵师兄跟南海剑阁的搬库房，搬完放火。”
南海剑阁那个金丹中期的姓孙，举手问：“秦长老金丹圆满，你金丹中期扛得住？”
“扛不住。”
“那你还打？”
“我扛住他前三十招就行。”萧衡指了指我，“后头他上。”
我拍胸脯：“我师兄扛三十招，我扛三十一招。”
孙师兄看看我，又看看萧衡，转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我听见他小声说：“这俩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同伴回：“可能吧，但管饭。”
九月初八晚上，我们摸到了枯山外围。
萧衡趴在我旁边，指着林子里隐约晃动的灯火：“看见没？暗哨仨，左边俩右边一个，你来左边，我右边。”
我比了个手势，猫着腰钻进林子。
摸到左边暗哨背后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个事——当年在破庙里被野狗堵着，我冲萧衡喊“快跑”。那会儿我五岁，他七岁。现在他二十五，我二十三。
我欠他那两道雷劈还没还呢。
今晚还。
我伸手捂住暗哨的嘴，把人拖进草丛里。远处萧衡那边也动上手了，仨暗哨无声无息全放倒。
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点点头，带队往洞口摸。
洞口阵法亮起来的时候，周临拎着南海剑阁的破阵锥冲了上去。
我攥紧剑跟在他后头，听见萧衡压着嗓子喊了一句：“林渡。”
“嗯？”
“打完这仗，回思过崖炖鸡。”
“炖两只。”
“行。”
他转回头冲向洞口，我跟着冲进去。
秦长老就在里头等着呢。
秦长老跟吴德贵说的不一样。
吴德贵说秦长老金丹圆满，我们仨金丹中期初期凑一块儿能打个平手。结果冲进洞窟里一照面，秦长老一抬手，周临连人带剑飞出去三丈远，南海剑阁那个金丹初期的孙师弟直接被一掌拍墙上了，抠都抠不下来。
萧衡脸沉了：“金丹巅峰。”
秦长老是个瘦高个儿，穿一身黑，脸长得跟刀削的似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看得人浑身不舒坦。他负手站在洞厅中间，脚底下踩着个阵法光圈，慢悠悠开口：“我就说吴德贵那废物守不住分坛。不过也好，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一趟一趟跑。”
萧衡没跟他废话，拔剑就上。金丹中期的修为全开，剑光带雷，劈头盖脸往秦长老身上招呼。秦长老闪了两下，伸手一抓，捏着萧衡剑尖，咔嚓一声把剑掰断了半截。
“就这？”他甩手把断剑扔地上，“青云宗现在教出来的徒弟一年不如一年。”
萧衡二话没说，把剩下半截剑扔了，空手结印。雷法从他掌心往外崩，一道接一道往秦长老脸上劈。秦长老被劈退了三步，脸色变了变：“你师父那老东西的雷法教你了？”
“教了。”萧衡又结了一道印，“但没教全。”
这道雷比前头几道加起来都粗，劈在秦长老脚底下炸了个坑。秦长老往旁边一闪，萧衡趁这空档回头冲我喊：“林渡！你他妈还等什么！”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
趁萧衡把秦长老注意力全拉过去的工夫，我绕到洞厅侧面，从腰里摸出师父当年留的那把木剑——对，就是那把白胡子老头使的木剑，师父临终前塞给萧衡的，萧衡前阵子又塞给我了，说“你筑基了，拿着练手”。
我把木剑往秦长老后腰一戳。
木剑看着钝，捅进去的时候秦长老整个人都僵了。他低头看自己腰上插着的那截木头，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暴怒，三变脸转得比戏台子还快。
“木剑……那老东西的木剑……他给你了？”
萧衡没理他，冲我喊：“捅他右边腰眼！他左肾不好！”
“你咋知道？”
“师父说的！”
我拔出来往右腰眼又捅了一下。秦长老嗷一嗓子跪了，膝盖砸地上震得洞顶掉石头。他挣扎着要起来结印，萧衡从正面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雷法灌顶，噼里啪啦一阵响。
秦长老翻着白眼倒下去了。
萧衡站在他旁边，大口喘气，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十招没到。”
“二十招就跪了。”我把木剑拔出来擦干净，“师父这木剑挺管用啊。”
“那是玄铁木，专破金丹护体，师父拿它捅过三个魔道长老。”
“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不紧张了。不紧张捅不准。”
我寻思着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道理又有点欠揍。
周临从墙根底下爬回来，灰头土脸地指着秦长老：“他、他不动了吧？”
“晕了。”萧衡蹲下去把秦长老手指头上戴的储物戒撸下来，翻了翻，从里头摸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总坛布防和锁灵渊的位置，钥匙上头刻着“锁灵”俩字。
“走。”萧衡站起来，“找锁灵渊。”
锁灵渊在总坛最底下，顺着地图往洞窟深处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过了一道铁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改的地牢，顶上嵌着发光的灵石，照得跟白天似的。牢房用玄铁栅栏封着，里头关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个个面黄肌瘦。
萧衡扫了一圈，脚步突然停了。
最里头那间牢房里，靠墙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衣裳破得看不出原色，手腕脚腕上都箍着禁灵环。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跟萧衡打了个照面。
萧衡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地上了。
“娘。”
那女人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伸手从铁栅栏里够他。萧衡跪下去握住她的手，手抖得钥匙都捡不起来。我弯腰帮他捡了钥匙去开门，开完了退到一边，看见他一把把他娘搂进怀里，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周临拽着我袖子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咱去把别人放出来。”
“嗯。”
我俩把剩下几间牢房都开了，里头关的大多是欠了玄阴教钱的散修，还有俩是得罪了秦长老的小宗门弟子。人都放出来之后，赵师兄带着南海剑阁的人把库房搬了个底朝天，灵石丹药堆了一院子。
沈砚被萧衡扶出来的时候，看见满院子箱子，有些戏谑：“你比你师父还能抢。”
萧衡耳朵尖红了：“师叔让抢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完又咳嗽，咳了半天。萧衡给他娘拍背，拍着拍着发现她后背上有旧伤，全是鞭痕，一道叠一道。
“秦长老打的？”
“打了好几年了。”沈砚摆摆手，“不碍事，习惯了。”
萧衡没说话，但攥着钥匙那只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沈砚又看了我一眼：“这是林渡？你小时候拎回来的那个？”
我点头：“阿姨好。”
“叫师姐。”她纠正我，“我比你师父入门早，算你师叔辈的。”
我张了张嘴，萧衡在旁边低声说：“叫师姐。”
“师姐好。”
沈砚乐了，伸手拍了拍我脑袋，跟萧衡拍我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好孩子，长大了。当年我回来找你俩的时候，你俩还在破庙里蹲着呢。”
萧衡愣了一下：“你回来找过我们？”
“找过。我办完事回破庙，你跟林渡都不在了。后来打听到你师父把你俩捡回青云宗了，我才放心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砚叹了口气：“我找着了你又能怎样？我那会儿被秦长老追着满天下跑，带着你俩一块儿送死？你师父把你养得挺好，我去了反倒添乱。”
萧衡抿着嘴没接话。沈砚又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耷拉着脸。你娘我命硬，关这些年没死，见着你了更死不了。”
回程路上，沈砚坐赵师兄扛的滑竿上，一路指挥：“右边那条道近，走右边。”“前头岔路往左拐，右边有妖兽。”“你扛稳点，别颠着我腰，腰上有伤。”
赵师兄扛着滑竿吭哧吭哧跑，嘴里应着“好嘞师姐”“知道了师姐”，半点脾气没有。
南海剑阁那仨跟在队伍末尾，孙师兄凑过来小声问我：“你们这趟活儿算完了？秦长老抓了，人救了，库房搬了，我们仨酬劳怎么结？”
我回头看萧衡。他正扶着他娘另一头滑竿，头都没抬：“找掌门结，师叔说兜底。”
孙师兄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又嘀咕：“那口头约定的人情还算数不？”
“算。”萧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等我把娘安顿好了，明年开春去南海剑阁挂名。”
孙师兄乐了，转头跟他同伴击了个掌。
回思过崖的时候，大黄狗领着十七只鸡在院门口列队迎接。小奶猫蹲鸡棚顶上，看见我们回来嗷了一嗓子，蹿下来往沈砚脚底下蹭。
沈砚弯腰把猫捞起来，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鸡棚，又看了看萧衡：“你这些年就搁这儿养鸡？”
“嗯。”
“挺好。”她把猫往怀里一揣，“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就知道打打杀杀，屁大点家业没攒下。”
萧衡耳朵又红了：“娘，你饿不饿？我炖鸡。”
“炖两只。”沈砚往石凳上一坐，“路上听林渡说了，你炖鸡手艺还行。”
我蹲旁边烧火，看萧衡系围裙杀鸡，看他娘坐院子里逗猫，看周临跟赵师兄抬箱子卸货，看大黄狗追着鸡满院子跑。烟囱冒烟的时候萧衡从厨房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林渡，蒜剥了没？”
“剥了！”
“姜切片！”
“切了！”
“火候看着点！”
“看着呢！”
沈砚在院子里笑：“你俩这日子过得跟两口子似的。”
我跟萧衡同时开口——
“师姐你别乱说。”
“娘你少说两句。”
沈砚笑得更响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支了张大桌，炖了两大锅鸡，南海剑阁仨人、周临、赵师兄、沈砚、萧衡和我挤了一桌。大黄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小奶猫蹲沈砚腿上吃鸡胸肉丝。
吃到一半沈砚突然放下筷子：“对了，账本的事还没跟你们说。”
萧衡抬起头：“什么账本？”
“当年我从分坛抢出来的那本。”她擦了擦嘴，“账本上记着玄阴教跟各大宗门私下交易的明细，谁买了什么、卖了多少、经手人是谁，一条不落。其中有一页，记的是青云宗一个长老托他们卖灵材的事。”
萧衡放下筷子：“那个长老现在还在宗门？”
“在。长老席上坐着呢。”沈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当年压我事儿的人，就是他。你师父查了一半查不下去，也是因为他。”
院子里安静了。
萧衡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
“师叔知道这事吗？”我问。
沈砚笑了笑：“李淳那小子？他知道。但他动不了那人，因为那人背后还站着俩长老，拔一个带一串。”
萧衡把筷子搁碗上，站起来：“娘，你慢慢吃。我去趟宗门大殿。”
“大晚上去？”
“找师叔聊聊天。”
沈砚摆摆手：“去吧，下手轻点，别把人打死。”
萧衡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碗跟上去。
他头也没回：“你跟来干什么？”
“你欠我那两道雷劈还没还，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月光底下，俩人一前一后下了思过崖，往宗门大殿的方向去了。
宗门大殿夜里不锁门，守门弟子认得萧衡，没拦，只多看了我一眼。
李淳坐在偏殿喝茶，看见我俩进来，茶碗往桌上一搁：“大半夜的，你俩咋来了？你娘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萧衡在门口站定，“师叔，我来问一个人的事。”
李淳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挥手让守夜弟子退出去，关上门。
“问吧。”
“长老席上那个姓钱的，钱万金。”萧衡声音很平，“我娘手里有本账，记着他当年托玄阴教卖灵材的事。我娘被秦长老关了二十年，他在宗门里坐了二十年长老位。师叔，这事你打算怎么管？”
李淳端着茶碗没喝，转了两圈，放下来：“你娘回来了，账本也在，这事儿就能办。但得按规矩办，长老席上过会，当面对质，拿证据说话。钱万金背后站着俩长老，一个管刑律一个管戒律，不把证据摆全了，他俩能翻出花来。”
“那明天开长老会。”
“明天不行。”李淳摇头，“钱万金今天告了病假，没来宗门。他消息灵通得很，你前脚截了分坛，他后脚就躲了。这会儿多半在城南别院里窝着，得先把他提溜回来。”
“我去提。”
“你不能去。”李淳按住他，“你是苦主，你去提人，他反咬一口说你挟私报复。让林渡去。”
我指着自己鼻子：“我？”
“你又不是苦主，你顶多算个帮凶。”李淳从袖子里摸出块令牌扔给我，“拿这个，去城南钱家别院，把人带回来。带回来之后关在戒律堂，明天一早开长老会。”
萧衡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头：“我去，你留下看着你娘。”
他犹豫了一瞬，把腰上那半截断剑解下来递给我：“拿着防身。”
“你娘刚回来你就把家当往外送？”
“让你拿你就拿。”
我接过断剑揣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听见李淳在身后说：“萧衡，你娘那边……让她好好歇着，明天对质的时候得她出面。”
萧衡没吭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偏殿灯底下，半边脸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
城南钱家别院我摸黑找了半个时辰，到地方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俩人，钱万金坐堂屋里喝茶，见我来了居然没跑。
钱万金五十来岁，胖得跟个圆球似的，脸上堆着笑：“林渡是吧？萧衡那个跟班？”
“钱长老，掌门有请。”
“掌门请我？”他嘿嘿一笑，“是掌门请我还是萧衡请我？你回去跟萧衡说，他娘那事儿我认，账本我也认，但我手里攥着他师父当年查案的把柄。他师父为什么查一半不查了？因为再查下去，他师父自己也得折进去。”
我站着没动：“钱长老，这话您留着明天长老会上说。掌门让我今晚把您带回去。”
他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往后堂退。后堂门帘一掀，里头蹿出仨打手，筑基修为，拎着刀就朝我扑。我拔了萧衡那半截断剑迎上去，打手刀法稀松平常，三招撂倒一个，剩下俩一看打不过，扔了刀就跑。钱万金趁乱往后门窜，我追上去一脚踹他屁股上，胖老头摔了个狗啃泥，趴地上喊：“别打别打！我跟你走！”
我把他拎回戒律堂锁了，回思过崖报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鸡还没撒，大黄狗趴门口冲我摇尾巴。萧衡坐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拼好的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
“提回来了？”他问。
“提回来了，锁戒律堂了。”
“行。”他站起来，“我去叫娘。”
他推开门进去，我蹲院子里等。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正纳闷呢，听见屋里传来沈砚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又过了一会儿萧衡出来了，脸色不对。
“怎么了？”
“娘发烧了。”他攥着门框，“昨晚就开始烧，她没跟我说，硬撑着。今早叫不醒。”
我冲进去一看，沈砚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手腕脚腕上禁灵环摘了之后留下的淤青紫得发黑，后背的鞭伤隔着衣裳都能看见渗出来的黄水。
“去叫大夫！”我冲周临喊。周临撒腿往山下跑。
萧衡坐在床边给他娘喂水，沈砚牙关紧咬，灌进去半碗漏出来大半碗。烧到中午退了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衡，笑了一下：“哭什么，我没事。”
“谁哭了。”萧衡嗓子发哑。
“你眼眶红的。”沈砚伸手够他脸，够到一半没力气掉下来了，“别耷拉脸，你娘命硬。”
下午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把萧衡叫到外头说话。我蹲窗根底下偷听，大夫压着嗓子说：“禁灵环戴了二十年，经脉早就坏了。加上那些年牢里潮气重，肺上落了病根，这次高烧是感染，我开药能压住，但压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
大夫沉默了半天：“个把月吧。养得好的话，兴许能过个年。”
萧衡没说话。我听见他指甲掐进窗棂木头的声儿。
傍晚沈砚醒了，精神头居然不错，坐起来要喝粥。萧衡端了粥喂她，她喝了两口推开碗：“别喂了，我自己来。你坐下，我跟你说正事。”
萧衡坐下，沈砚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那本账册。
“明天长老会，这个你拿着。钱万金的事证据确凿，他翻不了盘。”她顿了顿，“但账册最后几页你别翻。”
“为什么？”
“上头记着你师父当年查案的时候私下动过一笔灵材，数目不大，但够人拿来做文章。钱万金说的‘把柄’就是这个。”沈砚看着他，“你师父是为了查我的案子才动的灵材，这事儿捅出去他名声就毁了。你师父已经走了，别让他死后还被人戳脊梁骨。”
萧衡攥着账册没吭声。
“明天对质，钱万金肯定会提这事。”沈砚拍了拍他手背，“你就说账册不齐，最后几页丢了。剩下的证据够他喝一壶了。”
“那你呢？”萧衡抬头看她，“你被关了二十年，就为了护我师父一个名声？”
沈砚笑了一下：“你师父当年从秦长老手里把我截下来，救了我一命。我欠他的。再说了——”她偏头看了看窗外，“我这身子骨，还能活几天？争那些虚名干什么。你把钱万金摁下去，给你师父把仇报了，我就知足了。”
萧衡站起来，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走到门口回头：“娘，明天长老会你别去了，我替你。”
“我不去谁给你作证？”
“账册就是证。你好好躺着，把身子养好。”
沈砚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吧，听你的。你长大了，你说了算。”
当天夜里沈砚又烧起来了，这次比头天凶，烧到后半夜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萧衡他爹的名字，一会儿喊“别打孩子”。萧衡守了一整夜，拿湿布给她敷额头擦手心，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人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
天光大亮，长老会开了。
钱万金被押上堂的时候嘴还硬着，咬死了说账册是伪造的，说沈砚跟萧衡串通好了栽赃他。萧衡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念，念到第三页钱万金脸色白了，念到第五页他腿软了，念到第七页他跪了。
“我认！我认！”钱万金磕头磕得咚咚响，“但萧衡你师父也不干净！账册最后几页记着他私动灵材的事！你们查我，你们自己人也别想跑！”
满殿长老哗然。李淳坐在上首没说话，看了萧衡一眼。
萧衡把账册翻到最后，抖了抖：“最后几页早被虫蛀了，你看，窟窿。”他指着账册末尾那几个破洞，“你要证据？拿你自己的证据出来，别扯我师父。”
钱万金瞪着眼看了半天，那几页确实烂得跟筛子似的，关键的字全烂没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长老席投票，八票对三票，革了钱万金长老位，押入地牢待审。钱万金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萧衡你等着”，没人理他。
散会之后李淳留了萧衡说话。我在殿外头等着，等了半天他出来了，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步子比平时快。
“回思过崖。”他说。
“钱万金那事完了？”
“完了。”他往山下走，“娘还在家等着呢。”
走到半道周临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萧师兄！林师兄！大夫让我来找你们——师叔她——”
萧衡脚步停了。
“她怎么了？”
周临眼圈红了，喘着气说：“今早你们去开会之后她又烧起来了，大夫灌了药压不住，刚才吐了血，大夫说……大夫说让准备后事。”
萧衡站在原地没动。我拽了他一把，他回过神来撒腿往山上跑。
跑到思过崖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点着灯。萧衡推门进去，沈砚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大黄狗趴在床边呜呜叫，小奶猫蹲枕头上不动。
沈砚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萧衡，笑了一下：“开完会了？”
“开完了。”萧衡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钱万金革职了，押地牢里了。”
“好。”沈砚点了点头，“你师父的仇报了。”
“还差秦长老。”
“秦长老交给李淳办，你别掺和了。”沈砚抬了抬手指头，够着他脸，“你小时候跟野狗打架，回来一身血，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现在也别哭，你娘这辈子值了，找着你爹，生了你，关二十年还能活着出来见你一面，够本了。”
萧衡攥着她的手不说话，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沈砚看了我一眼：“林渡。”
“师姐。”
“你师兄嘴笨，以后你多替他说。”她笑了一下，“你俩好好过，别整天光养鸡，该成家成家。”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沈砚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萧衡。”
“嗯。”
“那五块玉佩你收好了，是你爹留的。你爹叫沈渡舟，南海剑阁前任阁主，跟人打架打输了掉海里淹死的，不算光彩。你别学他。”
萧衡把脸埋在她手心里，闷声说：“不学。”
沈砚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炖鸡的时候多搁点姜，你打小不爱吃姜，但姜驱寒……”
话没说完，人没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鸡棚里鸡扑棱翅膀的声儿。大黄狗嗷了一嗓子，小奶猫从枕头上跳下来，拿脑袋蹭沈砚的手。
萧衡跪在床边，攥着他娘的手，半天没动。
我蹲在门口，拿袖子擦了把脸，没进去。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他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走到门口跟我说：“林渡，去把赵师兄叫来，让他帮忙搭个灵棚。”
“好。”
“再跟师叔说一声，我娘的事不办大的，就咱几个人送送她。”
“好。”
他站在月光底下，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泪痕没有，就是眼睛红得厉害。
“师兄。”我喊他。
“嗯。”
“你还有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抬手拍了拍我脑袋：“知道。去叫人吧。”
我转身往山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人瘦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抹了把脸，接着往山下跑。
沈砚的灵棚搭在思过崖后山坡上，就是她生前指挥赵师兄开荒那片地。萧衡没请外人，李淳来了，周临来了，赵师兄来了，南海剑阁仨人还没走，也来了。大黄狗趴在灵棚门口，小奶猫蹲棺材头上不肯下来。
萧衡全程没哭。他给他娘擦身子换衣裳，把沈砚那件破得不像样的旧袍子换下来，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衫。我下山去镇上买的，照着她身量估的，买大了两号，萧衡往里塞了两件旧衣裳撑着。
李淳上香的时候站了半天，说了句：“师姐，当年你拎我出来那事，我这辈子没还上。下辈子你别救我了，让我救你一回。”
周临跪着磕了三个头，起来眼圈红红的。赵师兄蹲灵棚外头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师姐您走好，下回送灵薯我多送一筐，不跟您讨价还价了。”
南海剑阁仨人也上了香。孙师兄上完香小声问我：“那口头约定的人情还算数不？”
我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下葬那天萧衡没让我跟着去。他一个人扛着铁锹上了后山，挖了个坑，把他娘埋在她生前种的那片萝卜地边上。我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后山传来铁锹铲土的动静，一下一下的，挖了得有一个时辰。
他回来的时候天黑了，铁锹往墙根一靠，坐石凳上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埋好了？”
“埋好了。”他抹了把嘴，“回头立块木牌子，写我娘名字。”
“不写别的？”
“不写。她不爱那些虚的。”
我没再问。
接下来半个月萧衡话特别少。早上起来喂鸡劈柴做饭，吃完坐院子里削木头，削了一堆小玩意儿——木剑、木刀、木陀螺、木簪子，乱七八糟摆了一桌子。周临偷偷问我：“萧师兄是不是受刺激了？”
“让他削。削完就好了。”
削到第十六天他停手了。那天早上他把桌上那堆木头玩意儿归拢归拢，木剑木刀给周临，木陀螺给赵师兄，木簪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簪子上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跟他当年刻凳子上那个一个样。
“师兄，这簪子给谁的？”
“给你。你头发长了，拿这个绾上。”
我头发确实长了，到思过崖之后就没怎么剪过，快扎眼睛了。我拿簪子把头发胡乱一绾，萧衡看了一眼：“歪了。”
“那你来。”
他站起来把我簪子抽了重新绾了一遍，动作挺利索，我怀疑他偷偷练过。
绾完头发他坐回去：“行了，该干活了。”
“什么活？”
“秦长老那事还没完。”他掰着手指头，“秦长老现在关在宗门地牢里，钱万金也关着。但玄阴教总坛虽然端了，底下还有几处分坛没清干净。师叔说秦长老嘴紧，审了半个月就吐出来一处分坛的位置，在南边临海城。”
“那咱去？”
“去。师叔批了，这回宗门出人出物资，不用咱自己贴辣椒面了。”
第二天李淳派人送来了三车物资，灵石丹药符箓阵盘，还有一张正式的宗门调令，盖着掌门大印。萧衡接了调令看了看，塞进怀里：“这回算公差，出差有补贴。”
“补贴多少？”
“一天五十文。”
“……够买两斤鸡饲料。”
“那就多买两斤。”
出发前一天周临跑来找我，鬼鬼祟祟递了张纸条：“林师兄，临海城那分坛的坛主姓孙，金丹中期，底下管着十几个筑基。我打听过了，这人有个毛病，每个月十五必去城南赌坊赌钱，赌到天亮才回分坛。”
“你怎么打听到的？”
“赵师兄有个赌友在临海城，托人问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周临，学会搞情报了。”
他嘿嘿笑：“萧师兄教我的，说出门在外，先摸清对手底细再动手。”
出发那天早上，萧衡把院子交代给大黄狗看管，鸡托给隔壁峰一个相熟的师弟每天来喂。小奶猫非要跟着，蹲萧衡肩膀上不下来，萧衡拎着它后脖子搁院里：“你看家，回来给你带鱼干。”
猫不干，扒着他裤腿往上爬。最后萧衡拿根布条把猫绑胸口兜着走了。周临在旁边看得直乐：“萧师兄你这造型挺别致。”
“少废话，扛东西去。”
路上走了四天。第五天傍晚到了临海城，找了家客栈住下。晚上萧衡把地图铺桌上开小会：“明天十四，后天十五。孙坛主十五晚上去赌坊，咱十五白天摸分坛，晚上在赌坊堵他。”
我举手：“分坛跟赌坊不在一个地方，分兵？”
“分。我跟周临摸分坛，你带南海剑阁的孙师兄去赌坊蹲孙坛主。赵师兄搬东西。”
“又是我搬？”赵师兄苦着脸。
“你搬习惯了。”
十五那天分头行动。我带着孙师兄蹲赌坊门口，从天黑蹲到半夜，孙坛主真来了，矮胖矮胖一个老头，赌起来眼睛通红，输急了拍桌子骂娘。我等他输到第三把，凑过去坐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孙坛主，外面有人找。”
他扭头看我，不认识，但听我说“萧衡”俩字脸就白了，站起来要跑。孙师兄从另一边堵住，俩金丹夹一个，孙坛主乖乖跟了出来。
分坛那边萧衡跟周临也利索，一个时辰端完，库房搬空，阵法拆了，十几个筑基杂兵捆成一串搁院里头。
回客栈汇合的时候萧衡肩上蹲着猫，手里拎着孙坛主，进门往椅子上一按：“说吧，总坛散了之后你们分坛跟谁联系？”
孙坛主哆哆嗦嗦：“跟、跟南海那边一个散修，姓钱，叫钱万金他侄子……”
我跟萧衡对视一眼。钱万金侄子？这条线还没断干净。
审到后半夜，孙坛主交代了个底朝天：钱万金侄子叫钱多多，金丹初期，在临海城开了家海货铺子当幌子，实际上替玄阴教管着三处分坛的账目和联络。秦长老和钱万金栽了之后，钱多多是唯一知道剩下两处分坛位置的人。
“钱多多人在哪儿？”
“就、就在城南渔市，卖咸鱼的那个铺子是他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城南渔市，钱多多的铺子铁门拉得死紧，人跑了。隔壁卖虾皮的老板说昨晚连夜收拾东西跑的，往北边去的，赶了辆驴车，车上还搁了十几筐咸鱼。
萧衡蹲地上看了看驴车辙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追。驴车跑不快，中午之前能撵上。”
追到下午撵上了。钱多多蹲在官道边上给驴喂草料，看见我们呼啦围上来，扔了草料撒腿就跑，被周临一个飞扑按地上。
萧衡蹲他面前：“剩下两处分坛在哪儿？”
钱多多嘴硬：“你杀了我我也不说。”
萧衡点头，回头跟我讲：“林渡，把他鞋脱了。”
“干啥？”
“挠脚心。”
钱多多脸都绿了：“你他妈——”
半个时辰之后钱多多招了。两处分坛一处在北边雪岭，一处在东边渔岛，各有一个金丹中期守着。萧衡拿笔在地图上标了位置，折好揣兜里。
回程路上周临问：“萧师兄，咱下一步先去哪儿？”
“先回思过崖收趟萝卜。”萧衡肩上的猫换了个姿势趴着，“萝卜再不收就冻地里了。”
“那分坛——”
“收完萝卜再去。”
周临挠头：“这顺序是不是有点问题？”
“没问题。”萧衡说，“萝卜是我娘种的，冻坏了对不起她。”
我扛着从钱多多驴车上缴获的十几筐咸鱼跟在后头，插了句嘴：“师兄，那咸鱼咋办？”
“送师叔两筐，赵师兄分两筐，剩下的留着咱自己吃。”
“顿顿吃咸鱼？”
“咸鱼炖鸡，新菜。”
周临和赵师兄同时哀嚎了一声。
回思过崖那天晚上，萧衡炖了锅咸鱼鸡，味道居然还行。大黄狗蹲桌子底下啃鱼骨头，小奶猫从萧衡肩膀上跳下来偷鸡胸肉吃。院子外头后山坡上，沈砚坟头边那圈萝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子顶着缨子。
萧衡扒了口饭，突然说了句：“我娘要是活着，肯定得骂我萝卜种太密了。”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挺正常的，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想事儿的习惯动作。
“师兄。”
“嗯。”
“萝卜种密了，拔几棵给我炖鸡。”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明天拔。”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萝卜缨子少了一小片。大黄狗蹲萝卜地旁边打饱嗝，嘴角还挂着半截绿叶子。
雪岭分坛在临海城往北三百里，山高路陡，十月底就飘雪粒子了。我们仨加上赵师兄赶了五天路，到地方的时候人困马乏，猫缩在萧衡怀里死活不肯下来。
分坛藏在雪岭半山腰一座冰洞里，洞口盖着厚藤帘，不细看以为是块岩壁。萧衡蹲在洞外头探了半天气息，回头跟我们比划：里头金丹中期一个，筑基七八个，分散在三个洞厅。
“老规矩。”他压低声音，“我跟林渡摸主厅，周临带赵师兄搬库房，南海剑阁的孙师兄堵洞口，跑一个逮一个。”
我说行。周临说好。赵师兄说知道了。仨人分头行动。
我跟萧衡摸进主厅的时候，守坛的坛主正在烤火，背对着洞口。萧衡一个雷法劈过去，那坛主反应不慢，侧身躲开，反手甩了把冰锥过来。我拿剑拨开冰锥，萧衡已经贴上去跟人干上了。这坛主比秦长老差远了，萧衡一个人压着他打，我旁边补了两剑，半炷香工夫就跪了。
周临那边也顺利，库房搬空，杂兵捆好。赵师兄扛着箱子往外走，走到洞口突然喊了一嗓子：“萧师兄！钱多多那孙子说的不对！这库房里多出好几箱子符箓，全是攻击型的，这他妈是分坛还是军火库？”
萧衡脸沉了。他拎着坛主后脖领子往地上一按：“这些符箓哪来的？”
坛主哆嗦着交代：半个月前总坛那边有人送来的，说青云宗最近在扫玄阴教的地盘，让各分坛备足攻击符箓严防死守。送符箓的人没留名字，只说“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送东西那人金丹巅峰修为，蒙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连他长啥样都没看清！”
萧衡蹲那儿想了半天，站起来把坛主交给赵师兄捆了。他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那几箱符箓，抽了一沓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兄？”
“这符箓的纸料是青云宗特供的。”他把符箓往我面前一递，“看见这个水印没？青云宗制符堂的标记。”
我接过来对着光照了照，果然，每张符箓角落里都有个极淡的云纹水印。
“钱万金都关进去了，谁还能从制符堂往外拿东西？”
萧衡没说话，把符箓收进怀里：“先回去，这趟得提前收尾。”
我们连夜下了雪岭，把坛主和符箓押回青云宗。李淳看完符箓脸也绿了，当场叫了制符堂管事来问话。管事翻了半天账本，说这批纸料是三个月前钱万金批的条子领走的，领了五百张。钱万金人都关进去了，这五百张符箓谁做的、谁送出去的，账上没记。
“制符堂有内鬼。”李淳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钱万金虽然倒了，他底下的人还没清干净。”
萧衡站在旁边，等李淳拍完桌子才开口：“师叔，钱万金关在地牢里，我去问问他。”
李淳看了他一眼：“你问得出来？”
“问得出来。”
萧衡问话的方式我没看见，但钱万金那老东西嚎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萧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我拽到一边：“钱万金交代了，制符堂副管事姓刘的跟他是一伙的。那批符箓是刘副管事私下做的，钱万金倒台之后他没跑，还留在制符堂等着往上爬。”
“那抓啊。”
“抓不着。”萧衡攥了攥拳头，“刘副管事今早请了假，说回老家奔丧。师叔派人去追了，人已经跑了，往东边去的，估计是投玄阴教残部了。”
“那咱追？”
“追。”他转身往思过崖方向走，“不过这回不光追刘副管事，钱多多当初交代的那两处分坛，雪岭这处端了，还剩东边渔岛那处。刘副管事多半往那边跑，咱直接去渔岛堵。”
回思过崖收拾东西的时候，萧衡明显有点急。他喂鸡撒食撒得比平时快，劈柴劈了两下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进屋翻出行囊就开始打包。
我蹲他门口看：“师兄，你急什么？”
“刘副管事知道那批符箓的事，他要是跑到渔岛分坛把东西一藏，咱白跑一趟。”
“那你也不能不吃饭就走。”
“路上吃。”
我伸手把他行囊按住：“吃完再走。我烙饼，你喂鸡，吃完了一块儿下山。”
他看了我一眼，松开行囊坐回凳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渔岛。这回人少，就我跟萧衡，周临留下看家，赵师兄去南海剑阁送信。路上赶了两天，到东海边上的时候天擦黑，找了个渔家借宿。萧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睡他隔壁，隔着一层薄板子听见他翻身翻了半宿。
第二天出海，找了个船家送我们去渔岛。岛不大，一炷香划到了。渔岛分坛设在岛北边的礁石洞里，洞口隐蔽，但守洞的杂兵太菜，被我跟萧衡一人一个摸掉了。洞里没几个活人，库房倒是塞得满满当当。萧衡翻了一圈，从一口箱子里摸出几张还没做完的符箓，纸料跟雪岭分坛那批一模一样。
“刘副管事来过了。”他把符箓揣好，“东西没搬走，人可能还在岛上。”
正说着，洞外头突然炸了一声。我跟萧衡对了个眼神，冲出去一看——海面上飘着艘小船，船头站了个瘦高个儿，冲我们这边喊话：“萧衡！你娘是我杀的！”
萧衡脚底下停了。
那人又喊：“你娘在锁灵渊关了二十年没死，秦长老让我去补一刀。我去了，给她灌了碗药。药不致命，但跟她的旧伤冲了，她那肺撑不住！你以为她是自己病死的？是我弄死的！”
萧衡整个人定住了。
我扭头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手在抖。我拔剑就要往海里冲，萧衡一把拽住我胳膊：“别去，他故意激你。”
“那他不就跑了？”
“跑不了。”萧衡盯着海面上那条船，“这岛周围暗礁多，他的船动不了，只能原地喊话。”
果然，那人喊完那几句，船在原地打转，根本划不走。萧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两笔：“绕到岛后面摸过去，我走左边礁石，你走右边浅滩，他在船上没退路。”
我点头。俩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刘副管事发现我们摸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船被我拿剑尖抵着脖子，他不敢动，乖乖上了岸。
萧衡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你说你给我娘灌了药？”
刘副管事缩着脖子：“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秦长老让你去的？”
“对！”
“那你为什么把钱多多的行踪卖给赌坊？”
刘副管事愣了：“我没卖——”
“你没卖的话，赌坊老板怎么知道钱多多哪天跑？”萧衡蹲下去跟他平视，“你拿钱多多当替死鬼，自己往后躲，想等他被我们抓了你再跑。但你没想到钱多多嘴不严，把渔岛分坛交代出来了。”
刘副管事脸白了。
萧衡站起来：“带回去，跟秦长老关一块儿。”
我把人捆了押上船。回去路上刘副管事交代了个底掉——他灌沈砚药那事是秦长老授意的，但他没敢真灌，把药倒了，换了碗参汤。沈砚最后没死在他手里。
“那你刚才喊什么‘我灌了药’？”
“我、我吓唬萧衡的，想让他乱一下好跑——”
萧衡在船头站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转过身看了刘副管事一眼：“所以你也没杀我娘？”
“没有！真没有！我胆子小，秦长老让我干的那些事我大半都没干利索——”
萧衡一脚把他踹进船舱：“回去再说。”
回程路上萧衡话很少。靠岸那天晚上他坐在渔家院门口看海，我端了碗粥坐他旁边。他接了粥没喝，端了半天，突然开口：“林渡，你说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大夫说是旧伤感染。”
“刘副管事说没灌药。”
“你信他还是信大夫？”
他没说话，喝了口粥。
我接着说：“师兄，你娘在牢里关了二十年，出来就剩一口气了。她能撑着见你一面已经算命大了。谁杀的、怎么杀的，重要吗？人回不来了。”
他把粥碗搁膝盖上，沉默了半天。
“重要。”他说，“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几天有没有遭罪。”
“没遭罪。”我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天天给她炖鸡喝粥，她最后那顿还夸你姜搁得够。”
他扭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你记性倒好。”
“我记性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没再说话，把粥喝完了。
第二天我们押着刘副管事往回走，走到青云宗山门口的时候，周临跑出来迎我们，脸色不对：“萧师兄，林师兄，出事了。秦长老在地牢里死了。”
萧衡脚步一顿：“怎么死的？”
“昨晚有人探监，今早发现他嘴里塞了颗毒丸，咬碎了吞下去的。探监那人登记的名字是假的，查不着。”
萧衡把刘副管事往周临怀里一推：“关起来，别让他也死了。”他转身往宗门大殿走，我跟上去，他头也没回：“林渡，秦长老一死，背后那人就坐不住了。”
“谁？”
“你猜这宗门里，谁最不想让秦长老开口？”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钱万金？”
“钱万金早关了，手伸不到地牢。”他脚步加快，“剩下的人里头，能进地牢探监、能弄到毒丸、还能把名字抹干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停在大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叔昨晚在哪？”
我愣了一下：“你怀疑师叔？”
“不怀疑。但昨晚他在哪，得问清楚。”
我俩推开大殿门的时候，李淳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我们进来，他把茶碗一搁：“回来了？刘副管事抓着了？”
“抓着了。”萧衡站在殿中间，“师叔，秦长老昨晚死了。”
李淳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了一下：“死了？”
“被人毒死的。昨晚有人探监。”
李淳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谁探的？”
“登记名字是假的。”
李淳沉默了三秒，突然回头冲后堂喊了一嗓子：“老陈！把昨晚地牢值守的名单给我调出来！”
后堂有人应了一声。李淳转回来看着萧衡：“这事儿我不知情。昨晚我在后堂批折子批到半夜，老陈能作证。你信不信？”
萧衡看了他半天：“信。”
“那就查。”李淳重新坐下来，手指头敲着桌面，“能进地牢的一共五个人，守门的、登记的、巡逻的、当值的、送饭的。挨个审。”
萧衡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师叔，还有件事。”
“说。”
“沈砚是我娘。她怎么死的，我会查清楚。”
李淳在后头叹了口气：“查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出了大殿，萧衡站在台阶上吐了口气。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师兄。”
“嗯。”
“下一步去哪？”
“地牢。审人。”他扭头看我，“你怕不怕得罪人？”
“我得罪的人还少？”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后脑勺：“走。”
走到地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鸡毛摘下来：“你早上又钻鸡棚了？”
“大黄狗叼着鸡满院子跑，我追了一圈。”
他把鸡毛往地上一扔：“下回让大黄自己追。”
“那你帮我追。”
“行。”
他推开门走进地牢，我跟在后面，看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走路带风，肩膀平平稳稳的。
秦长老的尸首还搁在牢里没挪走，萧衡蹲下去翻看了两眼，站起来跟牢头说：“把昨晚值守的都叫来，一个一个问。”
问了一上午，问出来个名字：送饭的老刘头昨晚多送了一趟饭，说是“上头让加的夜宵”。上头是谁？老刘头说是个年轻男人，穿内门弟子服，没看清脸，给了他十两银子让加饭。
萧衡把十两银子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翻过来，银子底部刻了个“钱”字。
“钱万金的侄子。”他把银子揣兜里，“钱多多没跑远，还在宗门里。”
钱多多藏得比我们想的深。
银子底下那个“钱”字是线索，但宗门里姓钱的不止他一个。萧衡拿着银子去找李淳，李淳翻了宗门名册，姓钱的弟子一共十三个，内门的只有俩——钱多多和他一个堂弟钱小乙。钱小乙才十四，炼气三层，在制符堂打杂。
“钱多多跑不了。”萧衡把银子搁桌上，“他堂弟在制符堂，制符堂有刘副管事留下的摊子，他肯定要回去拿东西。”
李淳调了制符堂门口的值守记录，果然，前天夜里钱小乙刷了堂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萧衡带着我摸到钱小乙宿舍的时候，这小子正蹲地上烧纸，盆里全是没烧干净的符箓边角料。
萧衡一脚把盆踢翻，钱小乙吓得坐地上了。
“你哥呢？”
“我、我不知道——”
“你前天晚上去制符堂拿什么了？”
钱小乙嘴哆嗦了半天，交代了。钱多多确实还在宗门里，藏在他师父废弃的一间旧丹房里。他让钱小乙去制符堂把刘副管事剩下的符箓边角料全烧了，省得被人查出来源。
萧衡把该问的问完，回头看我：“走，抓人。”
旧丹房在宗门北角，荒了好几年，门上的锁锈得拿脚一踹就掉了。萧衡踹开门，里头一股霉味，墙角堆着烂木箱子，中间一张破床，钱多多缩在床上，看见我俩进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沓符箓往床底塞。
“别塞了。”萧衡走过去把符箓抽出来，“刘副管事做的攻伐符？你打算拿这个跑？”
钱多多嘴硬：“你抓我有什么用？秦长老又不是我杀的。”
“谁杀的？”
“我不知道！我、我就是帮人带了顿饭——”
“帮谁带的？”
钱多多不吭声了。萧衡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帮谁带饭，谁让你烧符箓边角料，你说了我放你走。”
钱多多犹豫了半天，咬咬牙：“我说了你能保证我活着？”
“能。”
“是赵长老让我干的。赵长老让我给秦长老送饭，饭里搁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搁了。钱万金是我叔，赵长老是我叔的老对头，他找上我，说我要是不干，就把我叔贪墨的事全抖出来。我叔都关进去了，再抖我就得跟着进去——”
“哪个赵长老？”
“管戒律的那个，赵德柱。”
萧衡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管戒律的赵德柱，跟钱万金平起平坐的长老，钱万金倒了之后他表面上帮着李淳查案，背地里原来在灭口。
萧衡把钱多多拎起来交给周临看管，带着我往戒律堂走。走到半道他突然停住了，扶着路边一棵树，弯下腰咳了几声。
“师兄？”
“没事。”他直起腰，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指头缝里好像沾了点红。我上去掰他手看，他不让，把手往袖子里一缩：“走，先找赵德柱。”
“你咳血了？”
“没有，嘴里破了。”
“放屁，你当我瞎——”
“林渡。”他语气重了点，“先把赵德柱摁住，我的事回头再说。”
我攥着拳头跟在他后头。他走路步子还是稳的，但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我太熟悉他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戒律堂里赵德柱正在喝茶。萧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脸上还堆着笑：“萧衡啊，秦长老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着了。”萧衡把从钱多多那儿缴的符箓往桌上一拍，“赵长老，钱多多供了，说秦长老那顿毒饭是你让送的。”
赵德柱端着茶碗的手没抖，脸上笑也没收：“钱多多？那个赌棍的话能信？”
“他手里有你的传话玉简。”萧衡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我都没见他什么时候拿的——“你让钱多多送饭的时候跟他说‘吃完这顿就不用再送了’，原话对不对？”
赵德柱脸上的笑终于掉了。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萧衡，你查秦长老我没拦着，但你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掂量过了。”萧衡把玉简往桌上一搁，“赵长老，你是自己跟我去见掌门，还是我押你去？”
赵德柱金丹后期，比萧衡高一个小境界。他抬手拍了一掌过来，萧衡侧身躲开，回手就是一道雷。两人在戒律堂里干起来了，桌椅碎了一地。我拔剑冲上去帮萧衡，赵德柱被二打一压着打，退到墙角的时候突然从袖子里甩出一把黑针，全冲萧衡面门去的。
萧衡拿胳膊挡了一下，黑针扎进他左臂，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我趁机一剑捅赵德柱大腿上，他跪了，我拿剑抵着他脖子，回头看萧衡：“师兄！”
“死不了。”萧衡把胳膊上的黑针拔了，针尖发黑，有毒。他拿牙咬开袖子勒住胳膊根，脸色发白：“先把人押了。”
赵德柱被押进地牢之后，萧衡才去药堂看的伤。大夫把他胳膊上的毒清了，又给他把了脉，诊了半天脸色不太对。他把萧衡叫到里间说话，我跟进去蹲门口偷听。
“萧衡，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胸口发闷，夜里盗汗，运功的时候经脉有刺痛？”
“嗯。”
“多久了？”
“俩月。”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你金丹中期强行冲脉，把心脉冲伤了。加上你前阵子雷法用得太频繁，经脉承受不住，现在心脉上有暗伤。这伤不致命，但得养。你再这么不管不顾地折腾，撑不过三年。”
我蹲门口心凉了半截。
萧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挺平静的，看见我蹲那儿，踢了我一脚：“走了。”
“师兄，大夫说——”
“听见了。”
“那你——”
“三年够用了。”他往思过崖方向走，“玄阴教还剩一处分坛没端，钱万金底下的人还没清干净。把这两件事办完，我回来好好养着。”
“你骗鬼呢？你哪次好好养过？”
“这回真养。”
我追上去拽他袖子：“师兄，你跟我发誓。”
他停下来看我：“发什么誓？”
“你说‘我萧衡从今天起好好养伤，不玩命，不乱来’。”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动了一下：“林渡，你多大了还玩这套？”
“你发不发？”
“……行，我发。”他举起右手，“我萧衡从今天起——”
“好好养伤。”
“好好养伤。”
“不玩命。”
“不玩命。”
“不乱来。”
“不乱来。”
“吃好睡好。”
“……林渡你别得寸进尺。”
“你说不说？”
“吃好睡好。”
我松开他袖子，心里踏实了点。他拍了拍我脑袋：“行了，回思过崖炖鸡。今天吃两只，你一只我一只。”
当天晚上我俩蹲院子里啃鸡腿，大黄狗趴中间啃骨头。吃到一半萧衡突然把鸡腿搁碗里，靠着石桌看天。我顺着看过去，满天星星。
“师兄，想什么呢？”
“想我娘。”他语气挺淡的，“她要是活着，肯定得骂我鸡炖老了。”
“那下回炖嫩点。”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林渡。”
“嗯。”
“我要是有天不在了——”
“你少说屁话。”
“你让我说完。”他转过头看我，“我要是有天不在了，你把思过崖接着住着，鸡别杀了，留着下蛋。我娘那坟你帮我看着，每年清明拔拔草。”
我把鸡骨头往他碗里一扔：“你自己看着。我才不给你看坟。”
他笑了一声：“行，那我自己看着。”
后来想想，我那天晚上就该逼他把话全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喂鸡，萧衡屋里没动静。平时这个点他早起了，我推门进去一看，床铺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桌上搁了张纸条，字迹潦草：“林渡，我去东海把渔岛分坛那帮人清干净，三天回。鸡记得喂。”
我攥着纸条骂了句脏话。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我。
我追到东海边上那天，海风刮得人站不稳。
渔岛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首，分坛洞口烧得焦黑，刘副管事捆在礁石上，嘴里塞了块咸鱼干，呜呜咽咽冲我指方向。我把他嘴里东西掏出来，他张嘴就嚎：“萧衡往东边去了！他一个人把岛上清完了，然后往东追那个坐船跑的，追出去半个时辰了！”
东边海面上雾蒙蒙的，我抢了条渔船划出去，划了小半个时辰，看见前头有条快船翻扣在水面上，船底露出来，旁边漂着几块碎木板。再往前，一块大礁石上趴着个人，一动不动。
我把船划过去，跳上礁石。
是萧衡。他趴在那儿，后背衣裳被血浸透了，左胳膊底下压着个人头——是个瘦高个儿，脸朝下，已经没气了。萧衡右手还攥着剑，剑尖扎在那人后心。
我把他翻过来。他脸上没伤，嘴角有血，胸口还有起伏。
“师兄！师兄你醒醒！”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嘴巴动了两下：“……你怎么来了。”
“你他妈说三天回，这都第四天了！”
“才第四天？”他声音虚得厉害，“我算着三天够了……”
“够个屁！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答应我什么了？好好养伤不玩命，你哪条做到了？”
他咳了两声，咳出来全是血沫子：“人清完了……刘副管事的同伙也摁了……这趟值了……”
我把他的头托起来搁我腿上，拿袖子给他擦嘴边的血，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净。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我手里塞，是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两颗丹药，黑的，闻着味儿就不对。
“吃了。”他抬了抬下巴，“解毒丹，刘副管事身上搜的。我中的是蝎尾针的毒，这玩意能压住。”
我把丹药塞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闭眼躺了一会儿，脸色好像好了一点。我把他往背上扛，他比我高半个头，扛起来费劲，他趴我背上还在叨叨：“你划船技术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你闭嘴。”
“林渡。”
“别说话。”
“我鞋掉海里了。”
“回头给你买新的。”
“那只鞋是赵师兄送的。”
“我让赵师兄再送一双。”
他趴我背上没声了。我拼命划船回岸，把他扛进镇上医馆。大夫一看就摇头：“中毒加旧伤，心脉都糟蹋成这样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大夫你救救他——”
“我尽力，但你们得有个准备。”
萧衡在医馆躺了两天，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就跟我扯闲篇，说赵师兄送的鞋是防滑底，说渔岛分坛库房里翻出半箱子灵珠回头得分周临一半，说他娘坟头该拔草了。
第三天早上他精神头突然好了，坐起来喝了碗粥，还跟隔壁床的老头唠了两句嗑。我心里咯噔一下，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把大夫拽过来问。大夫进去看了半天，出来跟我说：“脉象比前两天还弱，他这是回光返照。”
我站在医馆走廊里，腿发软。
萧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壶茶，给我倒了一碗：“站着干嘛，喝茶。”
我接过茶碗没喝，看着他。他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但嘴唇还是白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师兄，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大夫说你脉象不行了。”
他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搁下：“他说了？”
“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推到我面前：“那就喝茶吧。别浪费。”
“萧衡！”
“林渡。”他看着我，语气挺平，“我早跟你说了，心脉伤成那样，大夫说三年，那是往多了说的。我自己清楚，能撑到把玄阴教的事办完就不错了。”
“你早知道自己撑不过去？”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天天盯着我喝药养伤，不让我干活，咱俩那点时间全耗在养伤上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拿那点时间把该清的人清了，该办的事办了，比躺着喝药值。”
我攥着茶碗，指节发白：“那思过崖的鸡呢？你娘坟呢？你说回来炖鸡，你说清明拔草——”
“这不是有你吗。”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得跟平时一样欠揍，“我走了你接着养，鸡别杀了，坟头草记得拔。你答应过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那天晚上说的，‘那你自己看着’，我当你答应了。”
我张嘴想骂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他拍了拍我脑袋：“行了，别哭。你哭起来丑。”
“谁哭了。”我拿袖子抹了把脸，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那天下午他让我去给他买双新鞋。我跑了两条街找到个鞋铺，挑了双黑布面的，厚底防滑，跟赵师兄送的那个款差不多。付完钱往回跑，跑回医馆门口的时候看见大夫站在门边冲我摇头。
我腿一软差点跪门槛上。
萧衡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右手攥着那半截断剑，左手底下压着封信。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床边，尾巴耷拉着。小奶猫也来了，窝在他枕头边上，拿脑袋蹭他下巴。
他还有气，但进气多出气少。听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鞋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我把鞋搁他床头，“你试试。”
他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我给他套上。他踩了踩地：“合适。赵师兄那款多少钱？回头我把钱还他。”
“你自己还。”
“行，我自己还。”他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弱，“林渡。”
“嗯。”
“那封信你等我走了再看。”
“师兄——”
“别矫情。”他闭着眼，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跟你师兄学点好的，别学哭。”
我攥着他手，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变凉，凉到最后，胸口没了起伏。
大黄狗嗷一嗓子趴地上不动了。小奶猫从他枕头上跳下来，钻到我脚边缩成一团。
医馆外头海风刮得呜呜响，我坐在床边攥着他手，攥了不知道多久。
那封信我当天晚上拆的。里头两张纸，一张写着玄阴教剩下两处分坛的具体位置和破解法子，另一张开头写“林渡亲启”，正文就五行字：
“思过崖底下西坡埋了坛酒，我娘下葬那天我埋的，本来想等你筑基那天挖出来喝，后来你筑基了我忘了。你现在挖出来喝了吧，别放坏了。鸡一天喂两顿，早上那顿少撒点，下午多撒点，母鸡下蛋勤。大黄狗腿上有旧伤，下雨天别让它上山。小奶猫爱吃鱼，你别光喂鸡。我娘坟头草入冬前拔一回就行，开春自己长新的。你好好过。”
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鸡，跟当年他刻凳子上那朵花一个水平。
我把信折好揣怀里，蹲在医馆后厨门口哭了半宿。
萧衡的灵柩运回思过崖那天，周临、赵师兄、南海剑阁仨人、李淳都来了。赵师兄哭得最凶，蹲灵棚门口一边烧纸一边骂：“师兄你鞋还没还我钱呢你就走了——”
周临跪着磕头，磕完起来擦擦眼泪问我：“林师兄，你以后怎么办？”
“接着养鸡。”
“那玄阴教剩下两处分坛——”
“我自己去。”
周临愣了半天，拔了剑：“我跟你去。”
赵师兄抹了把脸站起来：“我也去。”
李淳在上头叹了口气：“宗门出物资。”
南海剑阁孙师兄举手：“人情还没还完呢，我们仨也去。”
我站在灵棚前头，看着这帮人，突然觉得萧衡虽然走得早，但给我留的人还挺够用的。
开春之后我带着周临和赵师兄把最后两处分坛端了，南海剑阁仨人帮忙堵的洞口，李淳在后头供的物资。打完仗回思过崖，我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鸡喂了，狗遛了，猫的鱼干买了三大箱。
入冬前我去给沈砚坟头拔草。拔完了蹲那儿说了会儿话：“师姐，师兄去找你了。你俩见着面了别光顾着吵架，把鸡炖上等我，我忙完这阵子去找你们。”
说完站起来拍拍手，回院子里挖了那坛酒。
酒味道一般，跟萧衡炖鸡的手艺比差远了。我倒了半碗搁他凳子上，自己喝了半碗。
然后坐院子里，看鸡飞狗跳，看大黄狗追着猫满院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