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求收留
沈知微被押进诏狱那夜，京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她记得三年后，自己死在一间没有窗的柴房里。沈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满门下狱；递出密信的人，却是她曾拼命救过的未婚夫裴砚。
再睁眼，她回到沈家抄家前一年。
这回，她不求翻案，也不求裴砚回头。她只想活下去，看那些人一个个走进诏狱。
押她来的侍卫拽紧锁链，笑道：“沈姑娘，九千岁今夜亲自审案。还有话要说，趁早。”
沈知微抬起头：“九千岁府缺不缺会查账的人？”
侍卫脸上的笑收住了。
院门被推开。晏无咎踏雪而来，身后跟着一队缇骑。他看了看沈知微手腕上的镣铐：“沈姑娘胆子不小。”
沈知微认得他。
晏无咎，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权宦。前世她死后，唯一替沈家收殓尸骨的人。
她屈膝行礼：“求九千岁收留。”
“本座为什么要救你？”
“我能让害沈家的人，先死在沈家前头。”
晏无咎看了她一会儿，抬手让人开锁。
“带回去。”
沈知微刚站稳，便听见他吩咐：“关偏院。她若撒谎，打断腿再问。”
侍卫应声。
她跟上晏无咎：“九千岁，我腿断了，就不能查账了。”
晏无咎脚步未停：“那就别撒谎。”
第二日，沈知微住进九千岁府偏院。
第三日，沈家来人。
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她攥着一封信，站在廊下，指尖已经捏得发白。
“姑娘，夫人说老夫人病重，要您回去侍疾。您若不回，老夫人便不认您这个孙女。”
沈知微接过信，却没有拆：“你怎么知道这封信是真的？”
春杏一怔：“信上有老夫人的私印。”
“私印落在谁手里，都能是真的。”
春杏的脸色变了。
门边，小太监小满蹲着嗑瓜子：“沈家二爷昨日来过府门口，没见着姑娘，倒先问门房，偏院外有几个侍卫。”
春杏急忙道：“二爷是姑娘的亲叔叔，怎么会害姑娘？”
小满吐掉瓜子壳：“亲叔叔也能分家产。”
沈知微把信折起来：“我要回去。”
春杏一把拉住她：“姑娘，您不怕他们动手？”
“怕。”
她把信收入袖中，“所以才要回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动手。”
小满起身：“我去叫人。”
“不必惊动九千岁。”沈知微披上斗篷，“我欠他一条命，不欠他一场麻烦。”
“你倒分得清。”
偏院门外，晏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沈知微转身：“九千岁要拦我？”
“本座不拦。”晏无咎看向春杏，“信留下，人带走。”
春杏扑通跪下：“千岁恕罪，奴婢只是奉夫人之命……”
“你家夫人命你把人带回去，还是命你替沈二爷看住她？”
春杏的嘴唇哆嗦起来。
沈知微看着她：“你跟了我三年，我给过你卖身契。现在告诉我，你替谁办事？”
春杏咬了许久，终于低下头：“二爷说，只要把姑娘带回沈家，就给我娘治病。”
“我给你娘请过大夫。”
春杏眼眶通红：“二爷说，姑娘的好是姑娘的，二爷的银子才是真的。”
沈知微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明日回沈家。你回去告诉二叔，我愿意交账册。”
春杏猛的抬头。
“不过，”沈知微接着道，“你先替我找出那枚私印。”
晏无咎看了她一眼：“你还用她？”
“她知道沈二爷在安排什么。”
春杏伏在地上：“姑娘，我愿意作证。”
“那就别跪了。”沈知微转身往外走，“回去之后，先找印。”
第二章 沈家要账
沈家前厅坐满了人。
沈夫人看见沈知微进门，抬手便是一巴掌。
沈知微侧身避开，巴掌落在桌沿，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淌。
“你还知道回来？”沈夫人捂着手，声音尖利，“你祖母病得起不了床，你倒在阉人府里住得安稳！”
沈知微抬眼：“九千岁府是朝廷官邸。婶娘骂的是九千岁，还是陛下用错了人？”
沈夫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少拿陛下压我。”
沈崇文坐在上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知微，你婶娘是急了些。既然回来，先把账册交出来。”
“什么账册？”
“你父亲留下的庄子账册。”沈崇文说，“你母亲病中交给了你。”
沈知微看向沈夫人：“我母亲的遗物，什么时候轮到二叔来安排？”
“都是一家人。”沈夫人压低声音，“让你二叔看看，难道还能少你一口饭？”
沈知微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沈崇文袖口：“二叔手里那串钥匙，是父亲书房的？”
沈崇文的手往袖中一缩：“你看错了。”
“那就请祖母出来。”
沈夫人立刻道：“老太太病着，你还要折腾她？”
“婶娘说祖母病重，我才回来侍疾。请她出来，也算尽孝。”
沈崇文皱眉：“她昏睡两日，根本听不见。”
沈知微看向他：“既然昏睡两日，二叔怎么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崇文脸上的笑淡了。
沈夫人拍桌：“你故意给长辈设套？”
“我只问一句，祖母在哪里。”
沈崇文站起身：“把她关进祠堂。什么时候交账册，什么时候放人。”
家丁朝沈知微围过来。
她没有退：“二叔关我之前，最好先问问九千岁答不答应。”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沈二爷关人，还要问本座答不答应？”
晏无咎踏进厅堂，身后缇骑一拥而入，将家丁按倒在地。
沈崇文急忙拱手：“千岁误会，这是沈家家事。”
晏无咎看向沈知微：“她是本座带走的人。”
沈崇文的脸色青了。
沈知微走到桌边，拿起他袖中露出的钥匙：“账册不在我手里。父亲书房有一只空匣子，二叔要找的东西，应当在匣底。”
沈崇文猛地看向她。
晏无咎问：“你知道？”
“父亲从不把账册锁在匣子里。”沈知微说，“他把空匣子留给偷东西的人。”
书房里，匣子果然是空的。
匣底压着半张烧毁的收条。
沈崇文看见那张纸，先扑过去抢。
缇骑扣住他的手腕。
沈知微捡起收条：“三千两，收自东城粮仓。”
沈崇文立即道：“伪造的。”
沈夫人抢着说：“你父亲在世时管着粮仓，收条上有他的印，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动过粮仓的银子。”沈知微将收条递给晏无咎，“二叔急着找账册，说明里面还有更清楚的东西。”
沈崇文冷笑：“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粮仓账目？”
“我不懂。”沈知微收回收条，“九千岁懂。”
晏无咎没有接：“收好。”
“千岁不查？”
“查不查，轮不到你安排。”
“那东城粮仓是谁管的？”
“沈崇文。”
沈崇文立刻道：“千岁，她在污蔑我！”
“你这么急，倒像是怕查。”
沈崇文闭了嘴。
沈知微走到书架前，摸过第三层的木板：“父亲说过，账册要藏在最不值钱的地方。”
她拔下一块薄木片，里面藏着一把钥匙。
沈崇文冲上来：“放下！”
缇骑挡住了他。
钥匙打开书桌夹层，里面是一本薄账册。
沈夫人哭道：“知微，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翻他的东西。你是要把沈家害散吗？”
沈知微翻开账册：“这里记着二叔三次挪用粮银，最后一次是半月前。”
“假的！”
“那请二叔解释，半月前粮仓发出去的四百石米，送给了谁？”
沈崇文没有回答。
她又翻了一页：“永宁侯府。”
旁支婶娘脱口道：“永宁侯府昨日才说粮仓缺米，难道……”
“闭嘴！”沈崇文怒喝。
晏无咎合上账册：“带走。”
沈夫人扑到沈崇文身前：“千岁，他是沈家二爷，您不能凭一本账册抓人！”
“本座能不能抓人，不需要你教。”
沈崇文被缇骑押走。
沈知微把账册交给晏无咎。
他问：“你父亲为何把东西留在这里？”
“他不是留给我。”沈知微说，“他是怕二叔拿走，才放在二叔不信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母亲知道？”
“知道。”
晏无咎看着她：“她当年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沈夫人突然尖声道：“她是病死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知微回头：“婶娘为什么怕我问？”
第三章 火烧粮仓
沈崇文入狱两日后，沈夫人带着族老登门。
她把婚书摊在桌上：“知微与裴家公子的婚约，是她父亲定下的。如今沈家出了事，不能再失去裴家这门亲事。”
沈知微看见婚书上的名字，裴砚。
前世，她替裴砚在宫中奔走，救下他的仕途。后来他拿着沈父的旧信，换了自己的前程，又亲手递出密信，将沈家送进诏狱。
沈夫人说：“裴公子答应，只要你回沈家，便亲自来接你。”
“他知道二叔入狱了？”
“知道又如何？他愿意帮沈家。”
“帮沈家，还是要我交出账册？”
裴砚从门外走进来，温声道：“知微，我们之间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我父亲的账册，你看过吗？”
“没有。”
“你为什么要我回去？”
“你住在九千岁府，名声不好听。”
沈知微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名声？”
裴砚将婚书往前推：“我会娶你。你嫁进裴家，沈家的事就是裴家的事。”
沈夫人连忙道：“你看，裴公子待你一片真心。”
沈知微拿起婚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裴砚的笑停在脸上：“你疯了？”
“婚事是父亲定的。父亲死了，婚约作废。”
“你没有资格替他做主。”
“我有资格替自己做主。”
沈夫人伸手来抢碎纸，晏无咎抬手挡住了她。
裴砚盯着沈知微：“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
裴砚的声音压低：“账册上有我父亲的名字。你不交出来，裴家不会放过你。”
沈知微抬眼：“你刚才不是说没看过账册？”
裴砚没有回答。
晏无咎道：“裴公子，请。”
裴砚收起碎婚书：“知微，别逼我。”
“你已经逼过我了。”
裴砚走后，沈夫人也被请出府。
沈知微望着晏无咎：“账册里还有别的名字。”
“知道是谁？”
“只知道裴家不是最后一个。”
“那就继续查。”
“九千岁不怕惹麻烦？”
“本座每天都在惹麻烦。”
“那我替你找麻烦。”
“最好找得值钱些。”
第二日，沈知微带账册去了京兆府。
主事没有接：“沈姑娘，东西来路不明，不能收。”
“有人拿账册举报沈家，你们会收吗？”
“会查证。”
“那我告沈崇文挪用赈粮，你为何不查？”
主事端起茶盏：“沈家二爷已经被九千岁带走，何必多此一举？”
“他入狱，不代表赈粮案结了。”
主事的脸沉下来：“一个内宅女子，别掺和朝廷的事。”
沈知微抱起账册：“既然京兆府不收，我便送御史台。”
主事伸手拦她：“你敢越级递状？”
“我敢。”
门外的书吏忽然冲进来：“大人，东城粮仓昨夜起火，账房烧了。”
沈知微转头：“粮仓还是账房？”
“账房。”
“谁值守？”
主事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书吏却跟了出来：“沈姑娘，账房里还有个人没救出来，粮仓老吏赵成。他守了三十年，认得每一笔账。”
粮仓门框焦黑，余烟还没散尽。
赵成被抬到廊下，咳得说不出话。沈知微蹲在他面前：“赵叔，谁放的火？”
赵成抓住她的袖口，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裴。
一名护卫挤过来：“赵成烧糊涂了，别听他乱写。”
沈知微挡在赵成身前：“你是哪家的护卫？”
“京兆府的。”
“腰牌呢？”
护卫摸向腰间，那里空空荡荡。
沈知微对书吏说：“去叫人。”
护卫抬手推她：“让开！”
街口传来马蹄声。
晏无咎的人赶到，护卫转身便跑，没跑出半条街就被按在粮铺前。
赵成抬手，在沈知微掌心写了几个字。
她辨认片刻：“账在米袋底下？”
赵成点头。
几袋烧黑的米被抬出来。米袋底部缝着一张薄纸，记着粮仓十年的出入。
最后一行写着：
赈粮四百石，转入裴家名下。
书吏吸了口冷气：“这东西递上去，裴家就完了。”
赵成又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写下三个字。
沈夫人。
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我母亲是她害死的？”
赵成闭上眼，点了头。
第四章 母亲的药
沈知微带着账纸回到沈宅时，沈夫人已经等在门口。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族人，手里举着一份账目。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孝女。”沈夫人将账目摔在地上，“私自挪用库银三百两，收买粮仓老吏。”
沈知微扫了一眼：“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印却是二叔的。”
“你父亲死后，家印由我保管。”沈夫人冷笑，“你说是二爷的印，证据呢？”
族老沈敬堂开口：“知微，沈家已经够难看了。你把账册交给裴家，裴家会替你担下挪银子的罪。”
“裴家担什么？”
“你挪用库银的事。”
“账册里记的是裴家拿了赈粮。”
沈敬堂皱眉：“有些账，不该翻。”
“那你们要我认下三百两？”
“不过三百两。”沈敬堂语气冷下来，“沈家替你遮丑，你该知足。”
沈知微转向沈夫人：“我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你们逼着认罪？”
沈夫人的表情变了。
族老喝道：“胡说什么！”
“母亲死前留下的药方，少了一味药。赵成说，她死前见过婶娘。”
沈夫人厉声道：“一个烧伤的老头，胡言乱语也能信？”
“他写了裴家，也写了你。”
“你想攀咬我？”
“我想知道我母亲怎么死的。”
沈夫人对族老道：“她疯了。”
族老一拍桌子：“把她送到庄子，关到她肯认错为止！”
家丁上前。
沈知微将账纸举起来：“这上面有你们每个人的签押。沈家每年送给裴家的银子，族老也分过。”
沈敬堂脸色发青：“你胡说。”
“签押在这里。”
沈夫人忽然扑过来，将账纸抢走，按进旁边的火盆。
纸张卷曲，火舌舔过墨迹。
她笑道：“没了证据，你还敢说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那是抄本。”
门外缇骑进来，为首的人递上另一份账纸。
“沈夫人，九千岁请您去诏狱说清楚。”
沈夫人盯着那份账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你算计我？”
“你烧掉的是赝本。”沈知微说，“正本一直在九千岁手里。”
沈夫人被押走前，忽然回头：“你以为自己赢了？你母亲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你父亲手里！”
沈知微没有追问。
晏无咎走到她身边：“不问？”
“她想让我乱。”
“你不怕她说的是真的？”
“怕。”
沈知微看着火盆里最后一截灰，“所以才要查。”
沈夫人被带走后，旧仆老周被送到九千岁府。
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沈知微坐在床边：“母亲死前，父亲在哪里？”
“外地办差。”
“药是谁送的？”
“夫人院里的婆子。”
“父亲回来后问过吗？”
老周闭着眼：“问过。”
“他知道药有问题？”
“后来知道。”
“为什么不报官？”
“他说沈家不能再出丧事。”
沈知微站起身：“他宁愿放过凶手，也要保住沈家的名声？”
“老爷后来一直悔。”
“悔有什么用？”
老周无话可答。
晏无咎站在门边：“你父亲留下的信，本座找到了。”
他把一只旧木匣递给沈知微。
里面只有一封信。
沈父的字迹潦草：
知微，若你有一日看见此信，别替我报仇。沈家已经不值得你赔上一生。
沈知微看完，将信折起：“他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肯说。”
“要烧掉？”
“留着。”
“等他亲口认错？”
“至少不能让活着的人替他洗白。”
晏无咎看她片刻：“裴家知道你拿到了正本。”
门外，小满跑进来：“姑娘，裴砚带人围了沈宅，说账册是伪造的，要当众验印！”
沈知微把信收入袖中：“走。”
晏无咎道：“他叫你过去，你就过去？”
“他当众设局，我当众拆。”
“若他要杀你？”
“九千岁不是在吗？”
“本座若不在呢？”
“那我就自己活下来。”
第五章 公堂验账
沈宅门前挤满了人。
裴砚站在台阶上，桌上摆着一册账本和一盒印泥。
“沈知微伪造账目，诬告裴家。”他对围观百姓道，“今日请族老和官府验印，还裴家清白。”
沈知微从人群中走出来：“验吧。”
裴砚将印泥推到她面前：“这是沈家旧印，账册上的印也是沈家旧印。你认不认？”
“认。”
裴砚眼里露出笑意：“大家都听见了，她承认账册是真的。”
“我承认印是真的。”沈知微翻开账册，指向几处印痕，“没说账册每一页都是真的。”
裴砚的笑僵住。
“这几页印泥颜色不同，盖印时间也不一致。”沈知微把账册推给验印官，“既然裴公子说是旧账，请解释为何有三种新印泥？”
验印官翻看片刻：“确有后添的页，印泥也有重新压过的痕迹。”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裴砚指着沈知微：“是你动过手脚！”
“你刚才说账册全是假的。”沈知微抬头，“现在又说我动过手脚。裴公子究竟认哪一句？”
裴砚张了张口。
沈知微取出另一册账簿，放到桌上：“这是东城粮仓的原本。赵成亲手交给我，记着四百石赈粮转入裴家仓库，盖的是裴家私印。”
裴砚冷声道：“赵成是沈家旧仆，自然替你说话。”
赵成被人扶到门边，声音沙哑：“我守粮仓三十年，没替谁做过假账。”
裴砚看向他：“你收了她多少银子？”
“没收。”赵成说，“倒是有人给我一百两，让我烧账房。”
旁边押送赵成的护卫低下头。
沈知微看向他：“你昨日说自己是京兆府的人，腰牌却在裴家马车里找到。是巧合？”
护卫扑通跪下：“裴公子吩咐我办事。”
裴砚扫落桌上的账本：“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晏无咎带人走进来：“裴公子，这些话留到诏狱再说。”
裴砚没有挣扎，只盯着沈知微：“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查清所有人？你母亲的药方，是你父亲亲手换的。”
沈知微问：“你亲眼看见了？”
“我不需要亲眼看见。”
“那凭什么这么说？”
裴砚笑了一下：“因为你父亲求过我，替他保守秘密。”
沈知微的手停在桌边。
晏无咎抬手：“带走。”
裴砚被押走时回头看她。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叫住他。
裴砚入狱后，沈家族老连夜到九千岁府求情。
沈敬堂跪在门外：“千岁，沈家愿交出所有产业，只求放过裴家。”
沈知微站在廊下：“裴家拿走赈粮，你们愿意交产业。沈家害死我母亲，怎么一句赔罪也没有？”
“那是旧事。”
“人死了，对你们来说才叫旧事。”
“知微，你父亲不会愿意看见你把沈家毁了。”
“沈家是你们毁的。”
沈敬堂抬头：“你这样做，往后谁还敢娶你？”
“我不是为了嫁人活着。”
族老们的脸都沉了。
沈夫人被押来作证时，忽然对沈知微笑：“你以为把我送进诏狱，你母亲就能活过来？”
“不能。”
“那你父亲呢？你敢不敢查他？”
“敢。”
晏无咎看向她：“确定？”
“把父亲信里提到的药方拿来。”
沈夫人脸色一变，随即翻供：“那些话是我故意激她的。我没见过什么药方。”
“你刚才说父亲亲手换药。”沈知微把赵成的证词放到她面前，“现在又说不认识药方。哪句是真的？”
沈夫人捏紧衣角：“我只是猜的。”
“送药的婆子已经招认，是你让她换方子。”
沈夫人的脸垮了。
沈知微问：“母亲死后，你为什么替沈家瞒着？”
“我不瞒，沈家会散。”
“你在乎沈家，还是在乎沈家的产业？”
沈夫人不说话。
“母亲把一半产业留给我。”沈知微继续道，“若承认她被害死，那些产业就得还回来。”
沈夫人抬起头：“是又如何？”
“所以你宁可让她背着病死的名声。”
“是又如何？”
沈知微转身：“她认了。”
沈夫人忽然喊道：“你母亲当年要和你父亲和离，是你父亲不肯放她走！”
沈知微停住。
“她求过你父亲，让他送她回娘家。他不准。”沈夫人说，“我换了药，她本来就病得厉害。可真正逼死她的，是你父亲。”
晏无咎问：“证据呢？”
沈夫人笑起来：“在你父亲书房的旧柜里。”
沈知微没有再问。
她回到沈宅，亲手打开那只旧柜。
柜底藏着两张和离书。
一张是母亲写的，另一张是父亲没有送出去的答复。
只有一句：
等知微长大，我会还你自由。
沈知微看了许久，将两张纸交给晏无咎。
“送去御史台。”
“你不留着？”
“留着做什么？”
“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替他做交代。”
第六章 最后一页
裴家为了脱罪，把罪名推给裴砚的父亲。
裴老爷在公堂上承认收过赈粮，却坚持说裴砚不知情。
沈知微坐在证人席上：“裴砚亲手拿过账册。”
裴老爷怒道：“她被裴砚拒婚，怀恨在心！”
裴砚被押上堂，沉默许久，开口道：“账册上的字是我写的。”
裴老爷猛地转头：“你疯了？”
“父亲把粮卖给粮商，我负责记账。”
“你想替她挡罪？”
裴砚看向沈知微：“我没替任何人挡罪。”
沈知微问：“那你为何告诉我，我父亲换了母亲的药？”
“因为我想让你回头看我。”
“你用我母亲的死逼我回头？”
裴砚低声道：“我没想过你会查到底。”
“你只是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替你收拾残局。”
“是。”
沈知微转向官员：“他既然承认，就按律审。”
裴砚被带下去前，叫住她：“知微，你以前说过会等我。”
“我等过。”
“为什么不肯再等一次？”
“因为我终于知道，你每次让我等，都是要我替你收拾残局。”
裴砚被押出公堂。
沈家族老在堂下互相推诿，沈夫人交出私吞产业的账目，沈崇文承认挪用赈粮。几家人争着把罪推给别人，最后每个人都在口供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走出公堂，街边百姓认出她。
有人喊告得好，也有人问：“沈家再怎么说也是你家，你为什么不留他们一条活路？”
沈知微答：“沈家吃的是百姓的粮，我留谁的活路？”
一名老妇把半袋米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家领回来的赈粮，少了两斗。姑娘替我们讨回来了。”
沈知微没有收钱，只取走那张粮票。
晏无咎站在街角等她：“痛快吗？”
“没有。”
“还查？”
“查。”
“查完之后呢？”
“我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把母亲留在那座宅子里。”
“你已经知道，他没能送她走。”
“知道原因，不等于原谅。”
晏无咎没有再问。
沈知微将粮票收入袖中：“裴家背后还有人。”
“从哪里看出来的？”
“赈粮账上少了最后一页。”
“去哪找？”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
最后一页在宫中旧档房。
掌档太监连门也没让她进：“沈姑娘，旧账不归你查。”
“账册涉及赈粮案，御史台已经开案。”
“没有诏令，谁也不能动宫中旧档。”
“那请你把这句话写下来，盖上档房的印。”
门后沉默片刻，掌档太监终于开门：“你想拿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五年前那批赈粮去了哪里。”
“旧账都烧了。”
“既然烧了，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掌档太监看向她身后：“九千岁也来了？”
晏无咎踏进档房：“你既然知道本座来了，就该知道，本座不喜欢别人替朝廷烧账。”
掌档太监将他们领进内室。
沈知微翻查旧卷，从一册撕去封面的粮册里，找到了最后几页。
粮食先转入宫中内库，再由内库送往北营。
掌档太监急忙道：“当年北营缺粮，陛下批过调拨。”
“调拨批文呢？”
“应在内库。”
“谁签的字？”
掌档太监不答。
晏无咎只说：“说。”
掌档太监额头冒汗：“贵妃身边的魏公公。”
“北营主将是贵妃的兄长？”沈知微问。
“是。”
“裴家替谁运粮？”
“贵妃。”
掌档太监忽然跪下：“千岁，奴才只是看守旧档。”
沈知微合上粮册：“那你为什么把最后一页藏起来？”
“上面有陛下御批。”
“陛下知道粮进了北营？”
“知道。”
晏无咎取走粮册：“这案子要上呈御前。”
沈知微问：“陛下会查吗？”
“会。”
“若不查呢？”
“继续递。”
掌档太监急道：“千岁，您不能把宫中旧事闹大！”
晏无咎回头看他：“你怕的不是旧事，是有人知道你也按过手印。”
第七章 贵妃问账
贵妃召沈知微入宫时，赈粮案还没有呈到御前。
宫女将她领进殿，贵妃正挑一支玉簪。
“听说沈姑娘很会查账。”
“会看几本账，不敢称会。”
“你查到了我兄长？”
“账册记得清楚。”
贵妃放下玉簪：“北营当年缺粮。若不是那批粮送过去，几千将士便要饿死。你可想过这个？”
“我只知道，那是赈粮。”
“百姓少吃几口，北营才能守住边关。”
“将士吃的是百姓的粮，百姓却不知道粮去了哪里。”
贵妃看着她：“你想让本宫认罪？”
“我想听娘娘亲口说，粮食是谁送走的。”
贵妃笑了：“是我兄长拿的。可他立了战功，陛下没怪他。”
“那就请陛下把这句话写进圣旨。”
贵妃脸上的笑淡了。
“你父亲当年替沈家挡过一桩祸。”她说，“你如今不肯替沈家挡，反倒要把所有人的旧账都翻出来？”
“我父亲挡的祸，没挡住我母亲的死。”
“你母亲死了这么多年，还要拿她做什么？”
“问一个公道。”
“你以为世上什么事都有公道？”
“我不试，怎么知道？”
殿外内侍进来：“娘娘，九千岁求见。”
晏无咎走进殿中，手里拿着旧粮册。
贵妃道：“千岁来得正好。沈姑娘正在这里指控本宫。”
“她只问了几句话。”
“这册子也要送御前？”
“要。”
贵妃看向沈知微：“你父亲当年收了裴家的银子，替我兄长做事。你要查，先查你父亲。”
“我查过。”
“他也有罪，你敢不敢承认？”
“敢。”
贵妃冷笑：“那为何不把他的名字写进去？”
沈知微拿出一张证词：“已经写了。我父亲收过银子，没把粮送给百姓。御史台会一并查。”
贵妃终于不再拨弄玉簪。
晏无咎把粮册放到桌上：“娘娘，陛下要看。”
贵妃没有伸手去碰。
她盯着沈知微：“你连自己父亲都不放过。”
“他是我父亲，不是免罪的理由。”
沈知微回到九千岁府时，门口站着一名从前替裴家办事的护卫。
护卫递来一封信：“裴公子托我送来的。”
沈知微没有接：“他又想说什么？”
“他说贵妃会灭口。今晚有人要烧九千岁府的账房。”
“他为什么告诉我？”
“他不想看姑娘出事。”
“他若不想，就不该帮裴家烧粮仓。”
护卫低下头：“裴公子认错了。”
“认错不能抵命。”
“姑娘，您能不能救他一次？”
“我救过他很多次。”
护卫走后，小满在院墙外发现了两只油桶。
晏无咎下令封住府门：“别出院子。”
沈知微看着油桶上的粮仓印记：“他们不是冲账房来的，是冲我来的。”
“贵妃不想让你把证词送到御前。”
“她以为我今晚才送？”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递交回执。
证词已经进了御史台。
晏无咎看着回执：“什么时候送的？”
“进宫前。”
“给了谁？”
“那个一路跟着我们的掌档太监。”
“你确定他敢送？”
“他不敢，也得送。贵妃若杀人，他就是第一个嫌疑人。”
西边院墙忽然传来闷响，火光窜起。
守门护卫提水赶去。
沈知微带着小满绕到后院，正看见一名黑衣人冲进存放旧账的屋子。
她抄起木凳砸在那人膝弯。
黑衣人倒地，一块宫中腰牌从怀里掉了出来。
小满将人捆住。
晏无咎捡起腰牌：“贵妃宫里的。”
黑衣人笑道：“腰牌是我偷的，贵妃什么都不知道。”
“谁给你钱？”
“裴家。”
沈知微看着他：“裴砚在诏狱里，怎么指使你？”
黑衣人闭上嘴。
晏无咎让人把他押走。
小满拍掉袖上的灰：“姑娘，他想替贵妃顶罪。”
“他想替谁顶罪，要看他先供出谁。”
第八章 御前审账
宫中传旨，命沈知微带账册入殿。
贵妃、裴家、沈家族老都在，连沈崇文也被押来旁听。
皇帝坐在上首：“沈知微，你告裴家运走赈粮，告贵妃兄长私吞粮米，又将你父亲列为同案。证据呢？”
沈知微呈上账册：“在这里。”
贵妃道：“账册是假的。”
掌档太监跪在殿侧：“奴才可以证明，旧档原册还在档房。”
裴老爷怒斥：“一个看档的太监，也敢攀咬贵妃？”
掌档太监将额头抵在地上：“奴才按过手印。若不说实话，罪更重。”
皇帝看向贵妃：“赈粮为何进了北营？”
贵妃答：“兄长奉命守边，粮送北营，是为军情。”
沈知微问：“既是奉命，调拨文书在哪里？”
“当时情急，哪里来得及走文书？”
“粮册记载，送进北营的只有四百石，剩下六百石去了哪里？”
贵妃没有回答。
裴老爷抢着道：“剩下的粮，是沈家接走的。”
沈崇文急道：“我没有！”
“账册上有你的签押。”裴老爷指着他。
沈知微道：“那一页是后来补的，签押也不是沈崇文写的。”
裴老爷冷笑：“你怎么知道？”
“沈崇文写沈字，最后一笔向左收。账页上的沈字向右挑。”
皇帝示意掌档太监取来沈崇文旧文书。
两处字迹放在一起，差异清楚。
裴老爷的脸色变了。
沈知微继续道：“沈崇文贪了四百石，裴家运走六百石，贵妃兄长拿走一千石。三笔不是一笔。”
贵妃起身：“你拿一册旧账，就敢给朝廷定罪？”
皇帝问：“既然是假的，为何前后数页都有魏守成的印记？”
贵妃转身：“臣妾只管后宫，从不过问前朝。”
皇帝道：“那就让魏守成来答。”
侍卫押进魏守成。
他看到账册，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一时糊涂。”
贵妃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魏守成伏在地上：“粮是臣拿的，与娘娘无关。”
沈知微问：“那你为什么派人烧账？”
魏守成不敢抬头。
皇帝下令收押魏守成，贵妃禁足待查。
裴老爷也被带走。
沈崇文看着沈知微：“我贪的四百石，你要怎么处置？”
“按律。”
“我毕竟是你二叔。”
“你动的是百姓的粮。”
沈崇文被押下去，沈家族老没有一个替他求情。
殿中人散后，晏无咎才走到沈知微身边。
“你父亲的名字也在案上。”
“我知道。”
“陛下会查他。”
“该查。”
“你不怕沈家彻底没了？”
“沈家不该靠遮住罪行活着。”
第九章 九千岁的印
审讯结束后，沈知微回到沈宅。
老周已在床边等她，手里拿着一张旧药方。
“夫人死前留下的。”
沈知微接过来，发现药名与父亲书房中那张不同。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老爷当年不许我说。”
“父亲知道她换了药？”
“后来知道。”
“知道是谁？”
“知道。”
“为什么不报官？”
老周闭上眼：“夫人死前求老爷，别让沈家再出丧事。”
沈知微看着药方：“这不是母亲的字。”
“什么？”
“她写‘归’字，最后一笔从不连到下一行。”沈知微把药方递给他，“这是仿写的。”
晏无咎从袖中取出证词：“沈夫人已经供认，是她让婆子换药。你父亲发现后替她隐瞒，因为她手里握着沈家一半产业的账目。”
沈知微问：“父亲收裴家的银子，也是为了保住沈家？”
“是。”
“他写信说要送母亲回娘家，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他没做到。”
沈知微取出那封信：“他答应过很多事，都没做到。”
老周从床下摸出一本旧册子：“老爷临终前交代，若姑娘查到真相，就把这个给你。”
册子记着母亲生前为家中女眷置办的嫁妆。
最后一页写着沈知微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句：
愿她不必为沈家牺牲自己。
沈知微合上册子：“母亲的东西，我会还给她娘家。”
晏无咎问：“沈家的产业也不留？”
“按律该还的还，剩下的按母亲当年的嫁妆分。”
“你要离开京城？”
“还没想好。”
“那就先别急着走。”
“九千岁是在留我？”
“府里缺个查账的人。”
沈知微看着他：“你不是嫌我惹麻烦？”
“你惹的麻烦，至少有账可查。”
贵妃被禁足后，她的兄长在狱中翻供，称裴家伪造账册，自己只是奉命运粮。
裴老爷也指认贵妃私令转粮。
两边各执一词，案子卡在最后一道口供上。
沈知微亲自去了诏狱。
裴砚隔着木栏坐着：“你来了。”
“裴家最后一页账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替父亲做过账，别骗我。”
裴砚沉默片刻：“城南旧学馆。墙里有个暗格。”
“为什么早不说？”
“那页账上有你的名字。”
沈知微停住。
“你父亲收过银子，答应替裴家运粮。后来他反悔，想把账交出去。裴家便拿你母亲的事威胁他。”
“你父亲威胁他？”
“是。沈夫人也在其中。”
“账上还写了什么？”
“你母亲的药钱，也是裴家出的。”
沈知微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猜到过。”
“告诉过我吗？”
“没有。”
“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裴砚抬头：“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藏着。”
“你想用这件事换命？”
“是。”
“帮我找到账，我替你求情。”
“不能。”
裴砚苦笑：“我知道。”
沈知微转身离开。
裴砚在身后叫她：“知微，我真的后悔。”
“后悔不算证词。”
城南旧学馆的暗格里，只剩一张纸。
纸上写着沈父收下银子的数目、沈夫人更换药方的日期，以及最后一行裴砚的字：
知微不知道。
沈知微将纸递给掌档太监：“送御史台。”
掌档太监问：“裴公子的名字也写进去？”
“写。”
“他替你留过一句话。”
“那句话不能抵他的罪。”
她走出旧学馆时，沈禾追了出来。
“堂姐。”
沈禾的父亲因族中分赃被问罪，她也被家里赶了出来。
“他们说，是你害得沈家散了。”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自己去看账。”
沈禾将一只木匣递给她：“我母亲让我给你。祖母一直收着，里面是你母亲失踪多年的嫁妆名册。”
沈知微打开木匣。
沈禾问：“你觉得我父亲该死吗？”
“做过什么，就担什么。”
沈禾点头：“那我去找活做，不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街巷。
晏无咎问：“你不留她？”
“她得自己选。”
“你也选好了？”
“我不走。”
“为什么？”
“账还没查完。”
“你现在查的已经不是沈家的账。”
“朝廷的账更难看。”
“那就慢慢查。”
第十章 谁的粮
皇帝召见沈知微，问她要什么赏赐。
“不要田，不要铺子，也不要官职。”她说，“请陛下把赈粮案的结果张榜，让百姓知道粮去了哪里。”
皇帝问：“你不怕沈家、裴家，还有你父亲的名字都被写上去？”
“他们的名字本来就该写上去。”
皇帝看向晏无咎：“她若继续查，会牵出多少人？”
晏无咎答：“看陛下愿意查到哪里。”
皇帝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准我去京兆府查粮仓账册。我不求做官，只求一张查账的文书。若查不出问题，我自请离开。”
旁边的官员立刻道：“女子入府衙，成何体统？”
沈知微说：“那就请大人把这句话也写进折子里，盖上官印。”
那官员闭了嘴。
皇帝道：“准。”
沈知微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还缺一枚官印。”
官员道：“文书尚未誊写，印不能盖。”
沈知微把账册放到案上：“赈粮案里三处官印都是先盖后补。若按大人的规矩，那三名官员是不是也该查？”
皇帝道：“给她盖印。”
文书送到京兆府，主事亲自出来迎接。
“这回是奉旨查账？”
“是。”
“从哪里查起？”
“东城粮仓。”
主事脸色微变：“那里已经换了三任看守。”
“看守换了，账册还在。”
昨日接待过沈知微的书吏站在一旁，悄悄递来一把钥匙。
“账房最里面的柜子，有一本没人认领的旧册。”
“你为何不早说？”
“主事不让我说。”
主事咳了一声：“既然有册子，就一起查。”
柜子里摆着十几本旧账。
沈知微翻到最末，看到一笔昨日的赈粮调拨。
“三百石粮送去了哪里？”
主事道：“城西。”
书吏低声道：“城西仓是空的，根本没收粮。”
主事瞪他：“你少说一句。”
沈知微把账册推到主事面前，指着末尾的签押：“这次签字的是你。”
主事被押进京兆府时，城西百姓已经堵在衙门外。
老人举着空粮袋：“我们排了两天队，官差说粮还没到！”
“粮已经到了。”沈知微走出衙门，“只是被截走了。”
人群涌上来。
“谁截的？”
“粮在哪儿？”
“是不是又卖了？”
沈知微抬手：“把领粮凭据交给我。明日午时，到粮仓领米。”
有人问：“你拿什么保证？”
书吏小声道：“姑娘没有权力保证。”
沈知微取出皇帝批下的文书：“奉旨查粮。明日粮不到，你们拿这张纸去御史台告我。”
人群慢慢散开。
当夜，京兆府从主事家中抄出两百石粮。
粮袋上的印记，正是城西粮仓的。
主事的妻子哭喊：“这是我家买来的！”
沈知微翻开收粮账：“你家铺子一年进米不过五十石，这里有两百石。”
主事坐在地上：“我认罪。”
“先把粮还回去。”
“是。”
第二日午时，城西百姓领到足量的米。
递木牌的妇人把半袋米放在衙门门口：“姑娘，这回数够。”
“拿回家。”
“我丈夫说，遇到好官要记得谢。你不收钱，我们就把米留给衙门做饭。”
沈知微让人收下，分给守粮仓的差役。
小满看着差役排队领饭：“姑娘，这算不算收买人心？”
“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住粮。”
晏无咎走进来，将一张新账单放在她桌上：“北营又来催粮。”
沈知微打开账单，看到末尾签名，手指停住。
是晏无咎的名字。
第十一章 查九千岁
“九千岁亲自签的？”
“不是我的手笔。”
“印是真的。”
“本座府里的印，半个月前丢过一次。”
“为何没报？”
“那时没发现有人用过。”
沈知微拿出旧粮册，对照账单：“这一千石，和贵妃案里的数目一样。”
“有人要把粮案栽到本座头上。”
“也可能真是你签的。”
屋里伺候的人都低下头。
晏无咎看着她：“你觉得本座会贪这批粮？”
“我觉得账不会骗人，除非有人改过。”
“你要查本座？”
“奉旨查粮，谁都能查。”
“查出是我呢？”
“按律办。”
小满急道：“姑娘，九千岁救过您！”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救过我，不代表他不能做错事。”
晏无咎没有阻止，亲自把府中的印匣交给她。
沈知微检查印痕，又问掌印太监：“半个月前，谁进过书房？”
“只有千岁和奴才。”
“印匣的钥匙放在哪里？”
掌印太监脸色变了：“姑娘，我跟随千岁十几年，不能因为一笔账就怀疑我。”
晏无咎道：“她查案，轮不到你教她。”
掌印太监跪下：“千岁，奴才绝没有动过印。”
“封绳是谁换的？”沈知微问。
掌印太监低头不语。
沈知微拆开封绳，里面藏着一根细铜丝。铜丝末端挂着一小片朱砂纸，纸上沾着掌印太监惯用的香灰。
小满道：“东西在你身上，你还说没动？”
“封绳是奴才换的。”掌印太监伏在地上，“可奴才没拿印。”
“谁让你换？”
他看向晏无咎，迟迟不敢开口。
“说。”晏无咎的声音冷下来。
掌印太监颤声道：“宫里来的密旨，让奴才配合兵部调粮。”
“谁送的？”
“贵妃身边的魏公公。”
“魏守成已经入狱。”
“密旨是半个月前送来的。”
沈知微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九千岁？”
“密旨上盖着陛下的印。”
晏无咎接过密旨，看完后放在桌上。
沈知微看着他：“陛下知道？”
“本座不知道。”
“那它是真的？”
晏无咎没有回答。
门外缇骑急报：“千岁，皇城来人，请您即刻入宫！”
皇帝已经在殿上等着。
账单和密旨摆在案头。
皇帝看过密旨：“印是真的。”
晏无咎道：“臣未接过这道旨。”
皇帝抬眼：“你是在说，有人伪造圣旨？”
“是。”
贵妃被从禁所带来，神色仍然从容：“陛下，密旨是臣妾奉命转交。也许是底下人疏忽，才没送到千岁手里。”
沈知微问：“既是陛下命令，为何没有御前记录？”
贵妃看向她：“宫中办事，难道要向你一一报备？”
“赈粮案里，每一张密旨都入档。唯独这一张没有。”
“那是因为军情紧急。”
沈知微翻到账单末页：“北营收到粮后三日，又把粮卖给城中粮商。谁在北营签收？”
皇帝命人取来签收册。
签收人不是魏守成，而是兵部侍郎郭绍。
郭绍跪在殿中：“臣奉千岁之命办事。”
晏无咎道：“本座没有命令你。”
“印是千岁府的，密旨是陛下的，臣只是奉命。”
沈知微问：“粮商是谁？”
郭绍不答。
御史取来名册，粮商的名字正是贵妃娘家的管事。
贵妃起身：“郭绍胡乱攀咬，不能作数。”
皇帝道：“那就查。”
郭绍突然开口：“娘娘，您答应过，只要我认下这批粮，就保我家人无事。”
贵妃厉声道：“你胡说！”
郭绍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娘娘亲笔。”
皇帝命人取过信纸。字迹与贵妃平日手书相同。
魏守成急道：“那信是假的！”
郭绍道：“我家里还有原信。”
贵妃盯着他：“你敢背叛本宫？”
“臣只是想活。”
皇帝下令，将郭绍和魏守成一并收押。贵妃禁足，待案情查清再议。
晏无咎交出印信，暂时停职待查。
沈知微看着他把印放在案上：“你可以不交。”
“本座不靠一枚印吃饭。”
“现在还信我吗？”
“本座信账。”
“那就好。”
“你不问本座为什么停职？”
“你没做过，查清就回来。”
“若查不清呢？”
“我继续查。”
“你倒有信心。”
“账上写了什么，就是什么。”
第十二章 九千岁府的旧账
晏无咎停职后，九千岁府的差役陆续撤走。
小满收拾包袱：“姑娘，千岁不在府里，咱们是不是该搬去京兆府后院？”
“不搬。”
“府里没了缇骑，若有人来抓您怎么办？”
“让他们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沈禾带着几名粮仓老吏站在门外。
“我把旧粮册带来了。”沈禾说。
老吏递来一张收粮凭据：“这批粮不是卖给北营，是送去城外的难民棚。”
沈知微翻看凭据：“谁下的命令？”
“千岁府。”
小满立即道：“千岁明明说没下过令。”
老吏道：“当时送粮的人是府里的旧差役，领头的是小满。”
小满脸上的笑收住了：“我没去过难民棚。”
沈知微将凭据递给他：“签字是你的吗？”
小满看了一眼：“是。”
“为什么？”
“我替小满签的。”老吏说。
“你为什么替他撒谎？”
老吏沉默。
沈禾道：“凭据上有两个印，一个是府印，一个是粮仓印。送粮的人说，是千岁安排的。”
沈知微将凭据重新看了一遍。
若这批粮真的送进难民棚，账上的一千石便没有全部被卖掉。可密旨、私印和粮仓账册，仍有人动过。
“送粮的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出城后遇上劫匪。”
“谁报的官？”
“没人报。”
沈知微拿起披风：“带我去难民棚。”
小满跟上：“姑娘，我也去。”
“这件事和你有关？”
“我不知道。”
“那就去看。”
难民棚外排着长队。
煮粥的妇人说，半个月前确实有人送来粮食，只送到五百石。
“剩下五百石呢？”
“送粮的人说路上被劫了。”
“报官了吗？”
“报了，没人管。”
妇人递来一碗稀粥：“姑娘要不要尝尝？粮少，只能熬成这样。”
沈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转头对老吏道：“把路线画出来。”
老吏低声说：“若是千岁府的人做的，查下去会伤千岁的名声。”
“若他没做，名声伤不到他。”
“若他做了呢？”
“按账办。”
运粮路线经过一座废弃驿站。
驿站里的粮仓被撬开，地上还留着五百石粮袋的印记。
小满蹲在墙边：“有人在这里停过车。”
沈禾从草堆里翻出一块破木牌：“粮商的铺牌。”
掌柜被带来后，先说不认识这些粮袋。
沈知微问：“你铺里的粮从哪里来？”
“乡下买的。”
“哪一村？”
掌柜擦汗：“记不清了。”
“半个月前，你收过五百石粮，价钱比市价低一半。”
“没有。”
沈知微把收条放到他面前。
掌柜看见签字，立刻改口：“是郭大人送来的。”
“郭绍已经入狱。”
“那我不知道。”
“粮卖给谁？”
掌柜咬着牙：“贵妃府的管事。”
沈禾问：“贵妃府还缺粮？”
“他们说替北营收。”
老吏终于开口：“千岁命人送了五百石，另五百石被郭绍截走。他怕账目对不上，便拿千岁府的印补文书。”
“密旨呢？”
“郭绍伪造的。”
“签押？”
“他找人临摹。”
小满看向老吏：“你早就知道？”
“我怀疑过，没敢说。千岁停职后，才敢来。”
“你怕千岁，还是怕贵妃？”
“都怕。”
沈知微收起收条：“现在不怕了？”
“有姑娘在，我才敢说。”
“我不是你的靠山。”
老吏点头：“我知道。可您肯查账。”
京兆府将掌柜和老吏带走，沈知微亲自把追回的赈粮补回难民棚。
老妇端来一碗热粥：“这回米多，能熬稠些。”
“我不吃。”
“您不吃，大家也不敢吃。”
沈知微接过碗，喝完才让人开仓。
她回到九千岁府时，晏无咎已经在门口等她。
“查出什么了？”
“郭绍截了粮，账写在你名下。”
“你信了？”
“我查了。”
“那就是信了。”
“我信账，不信人。”
晏无咎看着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被人骗过以后。”
他接过暂时保管的印信：“本座可以继续查案了？”
“等御史台公文。”
“你不替本座说句话？”
“说了没用。”
“你倒公正。”
“我还没查完。”
第十三章 账还没完
皇帝准晏无咎复职，命他与沈知微一同查清赈粮案。
贵妃案定下后，裴家被追缴赃粮，沈家退还侵占的田地。沈崇文流放，沈夫人因毒害主母、伪造账册，被判入狱。
沈知微去诏狱见她。
沈夫人隔着木栏问：“你满意了？”
“没有。”
“你母亲活不过来，沈家也回不到从前。”
“我没打算让它回去。”
沈夫人笑了一声：“你父亲临终前还念着你。”
“他有没有念母亲？”
沈夫人的目光垂下去：“有。”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他怕你恨他。”
“他怕我恨他，却不怕我一直误会母亲？”
沈夫人无话可说。
沈知微把嫁妆名册放到木栏外：“这是母亲留下的。你若还记得她，告诉我，她最喜欢什么。”
沈夫人看了很久：“桂花糕。每年入秋，她都要让厨房做。”
“我记住了。”
“你会原谅你父亲吗？”
“不会。”
沈夫人点头：“你比他有骨头。”
沈知微站起身：“别替他开脱。”
她走出诏狱时，春杏已经在外面等着。
春杏的母亲病好了，她把卖身契递回来：“姑娘，我想回家。”
沈知微将契书推回她手里：“回去吧。”
“我对不起您。”
“你已经作证了。”
“我还是怕。”
“怕就回家。”
春杏接过契书，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沈知微去桂花铺买了一块桂花糕，放到母亲墓前。
小满问：“姑娘，您还回沈家吗？”
“沈家不在了。”
“那您去哪儿？”
“京兆府。”
“您不是说不想做官？”
“我还是不想做官。”
“那您去做什么？”
“查账。”
晏无咎站在墓道边：“本座府里也缺人。”
“府里账目很乱？”
“乱。”
“先把账册送来。”
“你不跟本座回去？”
“查完再说。”
“要查多久？”
“查到没有假账为止。”
“那本座怕是要等很久。”
沈知微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在墓前：“那就等。”
新任粮仓主事上任那日，京兆府门口堆满了百姓送来的粮袋。
有人送来旧粮票，有人拿着自己记下的账，要求官府重新核对。
新主事看着门口的人群，眉头紧紧皱起：“这么多人一起查，粮仓还办不办事？”
沈知微把账册放到案上：“他们不是来查你，是来问自己的粮。”
“若每个人都来问，谁还有空办差？”
“那就把每个人的粮记清楚。”
“沈姑娘，你还没正式任职，不能在衙门里发号施令。”
沈知微将皇帝的文书推过去：“这张文书准我查粮。”
主事看完，脸色难看。
小满站在门口：“主事大人，您忙不过来，我替您把百姓请进来。”
“一个小太监，也敢管衙门？”
晏无咎走进来：“他不敢管衙门，只敢问主事，昨日收的两百石粮为何少了一百石。”
主事手里的文书掉到桌上。
沈知微翻开昨夜的账：“少掉的粮，送到了你岳父家的米铺。”
主事辩解：“误记。”
“那就把误记的粮补回来。”
“我可以补。”
“先交官印。”
主事站着没动。
门外的百姓已经听见动静，纷纷挤到门口。
主事看了一圈，终于把印信放在桌上。
一个老妇走进来，递上粮票：“姑娘，我家去年只领到半袋米，今日能不能查？”
“能。”
“若账上写着我领过呢？”
“让账册跟你当面对质。”
京兆府忙到天黑。
旧粮票一张张核过，少粮的人领到了补发的米。
有人问：“往后还会有人偷粮吗？”
“会。”
人群的脸色沉下去。
沈知微接着道：“所以账要天天查。”
晏无咎站在门边：“你打算把京城所有粮仓都翻一遍？”
“是。”
“本座的账册也要翻？”
“送来。”
“就不能给本座留点脸面？”
“你不是最不在乎脸面吗？”
晏无咎顿了一下：“你连这个也知道？”
沈知微提笔，在新账册上写下第一行。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
“比如？”
“比如九千岁府的账里，少了三两茶钱。”
晏无咎看向小满。
小满立刻后退：“千岁，我没拿。”
沈知微合上账册：“明日再查。”
“你还真要查到底？”
“账还没查完。”
京兆府外，百姓领走最后一袋粮。
有人扛着粮袋回家，有人扶着老人慢慢走过街巷。
沈知微抱着剩下的账册进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粮案清查。
晏无咎跟在她身后：“等全部查完，你想要什么？”
“没有假账。”
“这不可能。”
“那就少一本。”
“若少的是最后一本呢？”
沈知微推开账房的门：“那就继续找。”
她点亮灯，坐到桌前。
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册旧账。
小满抱进来：“姑娘，城南刚发现的。”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着的，正是九千岁府的旧账。
晏无咎问：“今晚还查？”
“现在查。”
“若里面也有你的名字？”
“那就写下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沈知微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九千岁，请看。”
晏无咎坐下，伸手翻开第一页。
账上第一笔，是他当年亲自签下的赈粮调拨。
沈知微看着他：“这笔账，你想怎么解释？”
晏无咎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本座亲自说。”
他指尖压住那一页，声音低了些：“五年前，北营确实缺粮。可那一千石，本座只批了五百石。”
沈知微低头看账：“账上是一千。”
“剩下五百石，是有人借本座的名义补进去的。”
“你知道是谁？”
“当时不知道。”
“现在呢？”
晏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微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九千岁，查账不是替你洗罪。你若不说，我就按账办。”
“本座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口完整的旧信，放在桌上。
“那五百石粮，后来没有进北营。”
沈知微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路线图，标着北营、城南米铺和难民棚三个位置。
她抬头：“这是你留下的？”
“是。”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这张图只能证明粮车走过，不能证明粮到了哪里。更因为当年签批的人，已经死了三个。”
“你怕牵出谁？”
“本座不怕牵出谁。”晏无咎看向她，“本座只怕证据不够，先把活人送进诏狱，最后又放出来。”
沈知微翻着路线图：“所以你一直在查？”
“查了五年。”
“查到哪一步？”
“查到有人动了本座的印，又动了宫里的档。”
“然后你把我带回府？”
“是你自己求本座收留。”
“你也可以拒绝。”
“本座当时想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沈知微看着他：“若我查不到呢？”
“那就把你送回沈家。”
“你会？”
“会。”
“现在呢？”
晏无咎道：“现在府里少了三两茶钱，本座也想知道是谁拿的。”
沈知微终于笑了一下：“明早先查茶钱。”
“粮案呢？”
“茶钱查完再说。”
晏无咎靠回椅背：“沈姑娘，你这是公报私仇。”
“九千岁也会怕三两银子？”
“本座怕账不清。”
窗外天将亮，京城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沈知微把路线图夹进账册，重新翻到第一页。
“那就从第一笔开始。”
晏无咎坐在她对面，没有再催。
一盏灯照着两个人，也照着那本还没查完的旧账。
天亮以前，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只封好的木匣。
小满抱进账房：“姑娘，说是从北营旧营房里找到的。”
沈知微接过木匣。
匣盖上没有印，只有一道已经发黑的划痕。
她抬眼看晏无咎：“这是你的东西？”
晏无咎看见那道划痕，神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本座的。”
“那你认得？”
他沉默片刻：“认得。”
“是谁的？”
晏无咎伸手按住木匣，却没有打开。
“开了它，北营旧案就不只是赈粮案。”
沈知微把手覆在匣盖上：“那就开。”
“可能牵出军中。”
“那就查军中。”
“可能牵出陛下。”
“那就把名字写下来。”
晏无咎看着她，忽然松开手。
沈知微用钥匙撬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符，只有一张折叠得极整齐的旧纸。
她展开纸张，最上面是晏无咎的字迹。
五年前，赈粮一千石，分三路调拨。
第一路，五百石，送往北营。
第二路，三百石，送往城外难民棚。
第三路，两百石，暂扣。
暂扣原因一栏，写着两个字：
待查。
沈知微看向他：“这两百石呢？”
晏无咎没有回答。
纸张最下方，还有一道新添的批注。
字迹不是他的。
“已由九千岁亲自处置。”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问：“你当年处置了这两百石？”
“没有。”
“可这里有你的名字。”
“所以本座才查了五年。”
沈知微将纸折好：“现在有我了。”
晏无咎看着她：“你想查到哪里？”
“查到这两百石去了谁家。”
“可能查不到。”
“那就查到有人肯说。”
“可能没人肯说。”
“那就查到有人不得不说。”
晏无咎拿起案上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空着。
他把笔递给沈知微：“写吧。”
“写什么？”
“先写第一笔。”
沈知微接过笔，在空白处落下姓名：
晏无咎。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写：
五年前，赈粮一千石，去向不明。
晏无咎看着那行字，问：“不怕本座杀你灭口？”
“怕。”
“还写？”
“怕也得写。”
他没有夺走账册，只将手边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天已经亮了。
京兆府外，百姓正在排队，等着核对自己的粮票。更远处，城门缓缓打开，运粮车碾过青石路，车轮声一阵接一阵。
沈知微翻开下一页。
“九千岁，先说说五年前那两百石粮，是谁让你暂扣的。”
晏无咎看着她：“本座亲自说。”
他终于开口。
而门外，又有人送来了一本新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