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家的米厂在芦镇的河边上。
一条河，一座桥，一排房，房后面是稻田。
2
米厂叫江记，是我爷爷起的名字。
爷爷叫江有福，我父亲叫江德水，我叫江洲。
3
厂子不大，一台碾米机，一台抛光机，一台色选机，一个仓，一个晒场。
碾米机是九八年的，比我小，但是老。
4
每年七月，稻子下来，厂子就开始响。
从早上六点响到晚上十点，中间停两次，一次吃饭，一次换皮带。
5
那个声音我从小听到大。
嗡嗡的，低，一直不停，像是有个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转。
6
我在省城读了四年书，学的是粮食工程。
毕业以后在城里干了三年，在一家粮油公司做质检。
7
去年冬天我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在厂里躺着，说是腰不行了，站不了一个小时。
8
他躺在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看见我，说了一句，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回来看看。
9
他说，看完就走。
我没有说话。
10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住了一夜。
住在仓库旁边那间小屋，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
11
床上的被子是我小时候盖的那条，蓝的，洗得发白。
被子上有一股米的味道。
12
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一夜，没有睡着。
外面的河在响，水声不大，一直响。
13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亮了。
我从窗口看出去，看见晒场上有一层露水，白蒙蒙的。
14
阿根在晒场上翻稻子。
他六十七岁，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从我爷爷那辈就在。
15
他看见我，直起腰，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16
他说，你爸说你只待两天。
我说，我还没想好。
17
那天我在厂里待了一天。
看了碾米机，看了抛光机，看了色选机，看了仓里的稻子。
18
机器都是好的，但是旧。
皮带松了，轴承有响，电机的壳上有一层油。
19
晚上我父亲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厂子卖了。
20
我说，卖给谁。
他说，镇上有一家新厂，两千万的设备，人家想收。
21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十万，连地皮带设备。
22
我没有说话。
23
他说，我这个厂，一年挣十万，最好的年景十五万。
他说，人家一年挣一百万。
24
我说，那你卖了以后干什么。
他说，我歇着。
25
我说，你歇得住吗。
他没有说话。
26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坐着。
院子里有一盏灯，黄的，照着一堆稻壳。
27
稻壳是我们碾米剩下的，堆在墙角，一年一堆，最后卖给养鸡的。
那堆稻壳有半人高，被雨淋过，颜色是灰的。
28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堆稻壳。
我想，我这个人，读书读了四年，在城里做了三年质检，最后坐在一堆稻壳边上。
29
第二天我跟父亲说，我不走了。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厂子我接。
30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接不了。
31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知道夏天有多难。
32
那年冬天我在厂里待了三个月。
跟着阿根学，学开机，学换筛，学看米。
33
稻子从田里收上来，是谷子，带壳。
进了厂，先清杂，再砻谷，再碾白，再抛光，再色选，最后打包。
34
每一道都有讲究。
清杂要筛三层，砻谷要看辊子的间隙，碾白要看米的温度。
35
阿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听。
他说，你闭上眼睛，听机器。
36
我闭上眼睛。
听见嗡嗡的，很低，像是有个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转。
37
他说，听见没有，右边有一点哑。
我说，听不出来。
他说，你听一个月就听出来了。
38
我听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的一个下午，我听出来了。
39
右边的那一点哑，是轴承的珠子磨了一个坑。
我告诉阿根，他拆开看了一眼，说，对了。
40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这个人，耳朵比你爸好。
41
三月，天气暖了。
厂子开始做春米的活，量不大，一个月二十吨。
42
四月，播种。
镇上的田都下了秧，水田一片绿。
43
我父亲的身体好了一点，能站半个小时。
他开始每天来厂里，坐在办公室看账。
44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我知道他在看我会不会出错。
45
五月，我犯了一个错。
一批稻子，水分高，我没有测，直接进了仓。
46
进仓三天以后，那批稻子发热了。
一百二十吨，中间那一块温度到了四十度。
47
我父亲知道了，来到仓里，抓了一把稻子，放在手里看。
他说，这个要坏。
48
那天我们把那一块稻子全翻了一遍，翻了六个小时。
49
翻完了，那一块温度降了，但是已经有霉味。
最后那批稻子按七折卖给了饲料厂，赔了两万。
50
那天晚上我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厂，一年赔两次，就没了。
51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敢马虎。
52
我说，我错了。
他没有再说。
53
六月，天开始热。
厂里开始准备夏收。
54
夏收是一年最重要的时候。
七月到八月，两个月，一年的钱都在这里面。
55
我们要提前做三件事：修机器，清仓库，找人手。
56
修机器我做了七天。
换了皮带，换了两个轴承，把电机拆开清了一遍。
57
清仓库清了三天。
清出来的东西有一堆：旧麻袋，断的皮带，一个坏的风机，还有我爷爷的一个铁皮箱子。
58
那个铁皮箱子里是账本。
从一九八三年到二零零五年，一共二十三本。
59
我翻了几本。
上面的字是我爷爷写的，很工整，一行一行，写着日期，数量，价钱。
60
最后一页是一九九九年，写的是：七月十八日，收谷四十吨，价每斤四毛二。
61
七月一号，第一批稻子来了。
是从河西的张家来的，一车，八吨，谷子，晒了四天。
62
我拿扦样器插进去，抽出一管，倒在手心里看。
粒是黄的，饱满，咬着硬，水分在十三。
63
我说，好谷，一块一毛二。
张家的人说，别人给一块一毛五。
我说，我给你一块一毛三，不压你的秤。
64
他想了想，说，行。
65
那天我们收了八吨。
卸车，过秤，进仓，钱当场结，现金，一沓一沓。
66
我父亲在办公室里坐着，看我把钱数出去。
他没有说话，但是那天他把账本拿过来，自己记了一行。
67
七月三号，开始忙。
一天来七八车，最多的时候十二车。
68
早上五点开秤，晚上十点关秤。
中间停两次，一次午饭半小时，一次晚饭半小时。
69
阿根负责砻谷，我负责看谷，我父亲负责记账。
三个人，一台机器，一个晒场。
70
碾米机一响，整个厂子都在动。
皮带在转，筛子在动，稻壳从管子里飞出来，堆在墙角。
71
稻壳堆得很快，一天能堆一吨。
堆到第三天，墙角那一堆有一人高。
72
阿根说，稻壳要及时清，不然会自燃。
73
我说，怎么会自燃。
他说，里面潮，堆着发热，热了就着。
74
那天我们清了一次，装了三十袋，卖给养鸡的老周，一袋五块。
75
七月十号，来了一个老人。
他六十多岁，姓吴，叫吴福田，种了三十亩稻。
76
他拉来一车，六吨。
我扦了一管，看了一下，心里沉了一下。
77
谷子是黄的，但是不匀，有的一半青，一半黄。
青的那一半，是没熟透。
78
我咬了一粒，软的，水分在十八。
我说，吴叔，这个水分高了。
79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那块田，靠河，今年水大，淹了三天。
80
我说，淹了以后稻子会晚熟。
他说，晚了半个月，我等不及，就收了。
81
我说，这个水分，进仓会发热。
他说，那你能不能收。
82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
按规矩，十八的水分不能收，收了要坏。
83
我说，我收，但是要按一块钱。
他说，别人给一块零五。
84
我说，我给你一块，我当天给你烘干，烘干了我担着。
85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说，你烘一吨多少钱。
我说，电费加油费，一吨十五。
86
他说，那你亏。
我说，我亏一点，但是我这个厂要不要做下去。
87
那天他卖了。
六吨，六千块，当场结。
88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江，你这个人像你爷爷。
我问，怎么像。
89
他说，你爷爷收谷，从来不看秤的高低，只看人的脸。
90
那天晚上我把那六吨稻子单独放，第二天烘了六个小时。
烘完了水分降到十三，颜色也好了一点。
91
那批稻子最后按一块一毛五卖了，赚了三百。
92
三百块，抵不上六个小时的电费。
但是我父亲那天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这活干得对。
93
七月十五号，天变了。
早上还是晴的，中午起云，下午三点开始下雨。
94
那场雨下得很大。
雨点打在晒场的铁皮上，响得像有人在敲。
95
晒场上还有二十吨稻子在晒。
是我上午摊开的，摊了四十公分厚。
96
我说，收。
97
那天我们四个人抢了四十分钟。
我，阿根，我父亲，还有一个临时工。
98
用推板推，用扫帚扫，用簸箕装。
雨越下越大，稻子湿了一层。
99
收完了，二十吨里有一半进了仓，一半堆在屋檐下，盖着塑料布。
100
那天我浑身湿透了。
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喘。
101
我父亲站在我旁边，也湿了。
他说，这个雨，要是下三天，今年的稻子就完了。
102
我说，天气预报说下两天。
他说，天气预报不准。
103
那场雨下了三天半。
第三天，河涨了，桥下的水到了桥墩的一半。
104
稻田里积了水，有的田淹了，有的田倒了。
镇上有三个村受灾最重。
105
第四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晒得厉害，一天就把地面晒干了。
106
但是稻子已经开始发芽。
107
发芽的稻子不能碾米。
发了芽，米是碎的，出米率掉一半，卖不上价。
108
七月二十号，来了第一车发芽的谷。
是河东的李家，八吨，抓一把，能看到白色的芽尖。
109
我说，这个我只能给你六毛。
他说，六毛太低。
我说，六毛我收来做米粉，做米线，还能卖。
110
他说，那你收。
那天我收了八吨，六毛，四千八。
111
接下来三天，来了十一车发芽的谷。
一共七十六吨。
112
我全收了，价钱从六毛到七毛五，看芽的长短。
113
收完了我父亲跟我说，你收这么多，卖不出去怎么办。
我说，能卖。
114
他说，卖给谁。
我说，我认识城里的一个做米粉的。
115
那天我打了一个电话。
是省城一家米粉厂的采购，姓王，我以前在粮油公司的时候认识的。
116
我说，我有七十吨发芽的谷，出米率低，但是能做米粉。
他说，什么价。
117
我说，你来看看。
118
七月二十八号，他来了。
开了一辆越野车，穿着短袖，在厂里转了一圈。
119
他抓了一把谷，看了，咬了，说，芽有点长。
我说，芽长，但是没霉。
120
他说，我给你七毛，七十吨我全要。
121
我说，八毛。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心不黑。
122
我说，八毛，我担运费。
他说，行，明天装车。
123
第二天装了一天。
七十吨，分五车，装到晚上八点。
124
最后一车走的时候，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车灯拐弯。
那天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125
七十六吨，收的时候平均六毛八，卖八毛，差一毛二。
一吨差两百四，七十六吨差一万八。
126
去掉运费两千，去掉装卸八百，净赚一万五。
127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一万五，是我父亲一年净利润的六分之一。
128
我父亲进来，看了一眼账，说，这一笔干得好。
我说，运气。
129
他说，不是运气，是你敢收。
130
八月，夏收的后半段。
稻子少了，来的人少了，一天三四车。
131
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把仓里的谷子碾成米，卖给镇上的粮店和食堂。
132
碾米是细活。
出米率，整精米率，碎米率，一样一样要看。
133
同样一批谷，机器调得好，出米率六十八，调得不好，六十二。
六个百分点，一吨差六十斤米。
134
我调了三天，调到六十七。
阿根说，你这个数可以了，你爸当年六十五。
135
八月十号，我父亲在地里倒了。
136
那天他去河边看水，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在田埂上坐了。
是阿根看见的，坐在那儿，脸白，手在抖。
137
送到镇卫生院，查了，是心脏。
医生说，冠心病，三条血管堵了两条。
138
那天下午我守在卫生院。
病房里有六张床，五张空着，一张是我父亲。
139
他躺着，手上打着针，看着天花板。
他说，今年的稻子还没有收完。
140
我说，我收。
他说，你不会。
141
我说，我会。
他闭上了眼睛。
142
那天晚上我回厂里，把账本拿出来。
从七月一号到八月十号，四十天，我收了三百二十吨谷，卖了二百六十吨米。
143
账上还剩四万八。
我把那四万八算了一遍，算到天亮。
144
第二天我去卫生院，跟父亲说，账上还有四万八。
他说，够今年的工钱。
145
我说，够，还够明年修机器。
他没有说话。
146
八月十五，他出院了。
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能生气，药要一直吃。
147
回来的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会儿墙上的日历。
那张日历是厂家送的，上面印着一个大米袋子。
148
他说，江洲，你过来。
我过去了。
149
他说，这个厂，我做了二十六年。
他说，我爷爷做的时候，是一台木砻，一头牛。
150
他说，我做的时候，是这台机器。
他说，你做的时候，会是什么。
151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要想。
152
那天我没有答上来。
153
八月下旬，夏收结束。
最后一批谷是八月二十六号收的，两吨，一块一。
154
收完了，厂子停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机器拆了，清了，换了油。
155
拆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东西。
在碾米机的底座下面，有一块铁片，上面刻着字。
156
刻的是：江有福，一九八三。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和这个厂开的那一年。
157
我把那块铁片擦干净，放在办公室里。
158
九月，天气凉了。
厂里开始做秋天的活，量不大，一个月三十吨。
159
我父亲每天来，坐两个小时，看账，然后回去。
他的脸色好了一点，但是走路慢了。
160
九月十号，镇上那家新厂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穿衬衫，拿着一个文件夹。
161
他们说，他们是新厂的，想谈谈收购。
我说，我父亲谈过了。
162
他们说，那时候你父亲想卖，现在你不想卖了。
我说，对。
163
他们说，你这个小厂，一年挣十万，我们一年挣一百万。
他们说，你撑不了三年。
164
我说，那我就撑三年。
165
那个四十多岁的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手，说，你什么时候想卖，给我们打电话。
166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坐着。
我看着那块铁片，看了一会儿。
167
十月，稻子收完了，田里开始翻土。
镇上安静了，河也安静了。
168
厂里一天来两车，有时候一车没有。
169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把爷爷的二十三本账本，一本一本看完了。
170
看完了我发现一个规律。
171
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账上的数量每年涨。
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三年，数量不涨了，价钱也不涨。
172
二零零四年以后，账本上开始出现一行字：欠。
173
那一行字是我父亲写的。
174
我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
写的是：二零零五年十二月，欠阿根工钱三个月。
175
那天我把这本账合上，坐了很久。
176
十一月，我跟阿根说了一件事。
我说，从今年开始，工钱一个月一结，不欠。
177
他说，你爸以前欠过。
我说，我知道，以后不欠。
178
他看着我，说，你这个人。
179
十二月，下了一场雪。
江南的雪不大，下了一天，地上白了，第二天就化了。
180
那天厂里没有活。
我，阿根，我父亲，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
181
那天我父亲说，明年，要做两件事。
我问，哪两件。
182
他说，第一件，仓要修，屋顶漏了三年了。
他说，第二件，要有一个牌子。
183
我说，什么牌子。
他说，我们的米，要有一个名字，一个袋子。
184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别人买米，看袋子。
185
我那年的结论是，我父亲这个人，虽然不识字多，但是他知道生意。
186
一月，我做了第一件事。
修仓，把屋顶换了，换了彩钢瓦，花了八千。
187
第二件事我做了三个月。
188
我先去了县城的三家粮店。
一家在菜市场旁边，一家在小学对面，一家在老街上。
189
我问他们，米怎么卖。
他们说，散装卖，一斤两块三。
190
我说，有没有牌子的。
他们说，有，五常的，三块八，卖得少。
191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卖本地的牌子。
他们说，本地没有牌子。
192
那天我从粮店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段。
我想，本地没有牌子。
193
二月，我去了一趟省城。
去找一个做包装的朋友，姓方，是我大学同学。
194
他说，你要做米，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说，你的米跟别人的米，有什么不一样。
195
我说，新鲜。
他说，新鲜不算，所有人的米都说自己新鲜。
196
我说，我们镇的水好。
他说，水好也不算。
197
那天我们在一家面馆吃饭。
他吃了两口，说，你这个米，我尝不出来。
198
我说，那你觉得什么能尝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
199
三月，我回厂里。
我把那批新米煮了一锅，自己吃。
200
吃了一碗，我又煮了一锅，用另一个品种。
两个品种，一个软，一个硬。
201
我吃了四碗，吃到撑。
那天我坐在厂门口，撑得难受，但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202
我们镇的稻子有两个品种，一个是南粳，一个是本地老种。
203
南粳产量高，卖得好，老种产量低，但是香。
老种一亩只打八百斤，南粳打一千二。
204
镇上的田，九成种南粳。
老种只剩三户还在种，其中一户是吴福田。
205
三月十号，我去了吴福田家。
他家在河西，一个院子，三间房，门口有一棵枣树。
206
我说，吴叔，你那个老种，今年种多少。
他说，两亩。
我说，你能不能种五亩。
207
他说，种五亩，我少收两千斤。
我说，我给你补，一斤补两毛。
208
他坐在门槛上，算了一下。
他说，你补我两千斤，四百块。
209
我说，对。
他说，你要这个老种干什么。
210
我说，我要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211
四月，他种了五亩。
加上另外两户，一共种了九亩老种。
212
九亩，按八百斤算，七千二百斤谷。
碾出来大概五千斤米。
213
五千斤米，装成五斤一袋，一千袋。
214
四月，我设计袋子。
我不会设计，我找了县城一个做广告的，姓刘。
215
他说，你要什么样的。
我说，要简单，要素。
216
他做了六个样。
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米白的，一个黄的，一个蓝的，一个黑白的。
217
我选了米白的。
上面印了三个字：江记米。
下面一行小字：芦镇，河西九亩。
218
他说，这个河西九亩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这米是九亩田里出来的。
219
他说，这个太小了，没人看得懂。
我说，看得懂的人就买。
220
五月，袋子印出来了。
一千个，一个八毛，八百块。
221
我把袋子拿回厂里，我父亲看了一眼。
他说，这个袋子太素了。
222
我说，素好。
他说，素卖不出去。
我说，试试。
223
五月二十号，第一批九亩的米碾出来了。
五千二百斤，米是白的，粒是短的，有一股香味。
224
我煮了一锅，端到办公室。
我父亲吃了一碗，吃完了说了一句，这个米有味道。
225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像小时候的。
226
那天我把一千袋米装好了。
装了两天，一袋一袋称，一袋一袋封。
227
封口机是借的，从镇上一个做榨菜的厂借的。
228
六月，我开始卖。
先去了县城那三家粮店。
229
第一家看了袋子，说，这个袋子太素。
第二家说，你这个价太高，五斤卖二十五，一斤五块。
230
第三家是一个老太太开的，她看了看，说，我买十袋。
231
我问，你为什么买。
她说，因为上面写了河西九亩，我娘家在河西。
232
那天她买了十袋，给了二百五。
233
六月，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店。
我不会开，是我表妹帮我弄的。
234
她说，哥，你这个米要有故事。
我说，什么故事。
她说，你要写这个米是怎么来的。
235
那天我写了一篇。
写的是九亩田，三户人，一个老品种，一年五千斤。
236
写完了我表妹说，太短了。
我说，就这样。
237
七月，网上卖了六十袋。
不多，但是有人说好吃。
238
有一个买家留言，说，这个米煮粥很好。
239
我把那条留言截图，发给我父亲。
他看了，说，六十袋也是一袋一袋卖出去的。
240
七月，夏收又开始了。
241
今年的夏收跟去年不一样。
去年是我一个人摸，今年我知道该干什么了。
242
第一件事，我提前半个月跟人打招呼。
挨家挨户走，走了三十几家，说，今年的谷我都要。
243
第二件事，我把价钱提到了比新厂高一毛。
新厂给一块一，我给一块二。
244
第三件事，我承诺现结。
不当场欠，不押秤，不扣水。
245
七月一号开秤，一天来了十四车。
比去年多两车。
246
我父亲站在晒场边上，看着车一辆一辆进来。
他说，这个场面，我做了二十六年没有见过。
247
七月五号，新厂的人又来了。
还是那两个，穿衬衫，拿着文件夹。
248
他们说，你抬价，是不讲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249
他们说，镇上的谷价，大家说好一块一。
我说，我没有跟你们说好。
250
那个四十多岁的说，你这样，大家都赚不到钱。
我说，我赚得到。
251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等着。
252
七月十号，出了事。
我的一个老客户，一个姓周的粮贩，跟我说，有人不让卖给我。
253
我问，谁不让。
他说，新厂的人挨家走，说谁卖给你，明年就不收谁的。
254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坐了一个小时。
我父亲进来，说，你怕不怕。
255
我说，不怕。
他说，你不怕，我怕。
256
我问，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这个厂在我手里没了。
257
那天他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
说他二十六年前接手的时候，厂里欠了八万。
258
说他怎么一点一点还，还了六年。
说他怎么把三个孩子养大，两个出去，一个回来。
259
说完了他说了一句，江洲，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260
那天我没有说话。
261
七月十二号，我做了三件事。
262
第一件，我去了一趟县里的粮食局。
问了一件事：私人收谷，有没有规定必须卖给谁。
263
他们说，没有，市场价，自由交易。
我说，那有没有人能阻止别人卖给我。
264
他们说，没有，那是违法的。
265
第二件，我找了一个律师。
是县城一家律所的，姓黄，四十岁，收了我五百块咨询费。
266
他给我写了一份东西，叫告知书。
写的是一段话：任何人不得以威胁、利诱等方式妨碍正常粮食收购。
267
第三件，我把那份告知书复印了三十份。
268
七月十五号，我拿着那三十份纸，去了那三十几家。
一家一家给，给的时候说一句话：你卖给谁都行，但是没人能威胁你。
269
有一半的人接了。
有一半的人说，小江，我们不敢。
270
七月二十号，我的收谷量掉了一半。
一天七车，有时候五车。
271
新厂那边一天二十车。
他们在镇上租了一个大晒场，铺了水泥，装了两台烘干机。
272
那天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一辆车从我门口过去，往新厂去。
车斗里是谷子，满满一车。
273
车上的司机跟我认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也抬手。
274
七月二十五号，我父亲跟我说，你去外地收。
275
我说，外地远，运费高。
他说，运费高也比没有谷强。
276
那天我打了一个电话。
是邻县一个姓孙的粮贩，我以前在粮油公司认识的。
277
他说，我们这边谷多，你要多少。
我说，先要两百吨。
278
他说，一块一毛五，运费你出。
我说，行。
279
七月二十七号，第一车从邻县来了。
三十吨，开了两个小时。
280
我扦了一管，看了，好谷，水分十三。
那天我付了钱，卸了车，进了仓。
281
接下来十天，从邻县来了八车。
一共二百四十吨。
282
运费一吨四十，二百四十吨九千六。
我父亲算了一笔账，说，你这个成本高。
283
我说，高也比停工强。
284
八月，本地的谷又回来了一点。
有的人看见我还在收，就把谷拉过来了。
285
八月五号，一天来了十车。
其中有三车是从新厂门口掉头过来的。
286
我问其中一个，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新厂扣水太狠，一百斤扣十二斤。
287
我说，我扣几斤。
他说，你扣三斤。
288
那天我笑了。
我说，我扣三斤，是因为三斤是规矩。
289
八月十号，新厂的人第三次来。
这次他们来的是厂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姓钱。
290
他说，小江，我们坐下来谈。
我说，谈什么。
291
他说，谈一个价，一个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292
他说，镇上的谷，你收一半，我收一半。
我说，凭什么。
293
他说，凭我比你大。
我说，那你大你去收，我不拦。
294
他坐在那儿，喝了一口茶。
他说，你这个人，油盐不进。
295
我说，我这个人是这样。
296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297
八月十五号，我父亲又倒了。
298
这次是在仓里。
他去仓里看谷，蹲下去抓了一把，站起来的时候倒了。
299
送到县医院，查了，是心梗。
医生说，要放支架，两个。
300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
301
走廊上有八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我坐在最边上的一张塑料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302
医生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说，手术做完了，两个支架，人醒了。
303
我说，多少钱。
他说，十二万八。
304
那天我在收费窗口交了两万，是押金。
剩下的，我说，一个星期内交。
305
晚上我回厂里。
阿根在门口等我，说，你爸怎么样。
我说，救回来了。
306
他说，那就好。
他说，钱够不够。
307
我说，不够。
他说，我这里有三万，是我这些年攒的。
308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衬衫，衬衫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309
我说，阿根，你这个钱我不能要。
他说，你爸当年欠我三个月工钱，我没有催过。
310
他说，这钱你拿着，算我投这个厂。
311
那天我接了那三万。
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312
八月十七号，我把账算了一遍。
仓里的谷二百四十吨，本地的三百吨，一共五百四十吨。
313
按现在的价，碾成米，能卖一百六十万。
去掉本钱，去掉工钱，去掉运费，净利大概十二万。
314
十二万，刚好够支架。
315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
我想，这一年的夏天，就是给医院干的。
316
八月二十号，父亲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是白的，说话很轻。
317
他说，厂里怎么样。
我说，收完了。
他说，收了多少。
318
我说，五百四十吨。
他愣了一下，说，比去年多。
319
我说，多两百吨。
他说，那你赚了。
320
我说，赚了十二万，交了住院费。
他没有说话。
321
过了一会儿他说，江洲，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说什么。
322
他说，我如果不倒，你就不用扛。
323
那天我在病房外面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窗户对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
324
八月二十五，父亲出院。
不能干活，只能坐着，一天走两次，一次十分钟。
325
回来的第一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墙上的日历。
那张日历还是去年那张，停在了八月。
326
他说，把日历翻过去。
我翻过去了。
327
九月，我开始还钱。
先还了阿根一万，剩下的两万，我说，年底。
328
他说，不急。
我说，急。
329
九月十号，我把支架的钱交清了。
交完的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330
天很热，太阳照着水泥地。
我想，这个夏天过去了。
331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老种的地从九亩扩到了十五亩。
332
吴福田说，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卖得动。
他说，你去年卖了多少。
333
我说，一千袋。
他说，一千袋是五千斤，九亩的产量。
334
我说，今年我要卖三千袋。
他说，你疯了。
335
九月二十号，我去了省城。
找那个做米粉的王采购。
336
我说，我要进超市。
他说，进超市要进场费，要条码，要资质。
337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个店两千，进场费另算，条码一个五百。
338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
他说，那你先做社区。
339
十月，我开始做社区。
在省城的三个小区，租了三个摊位，一个摊位一天一百。
340
我，我表妹，还有一个雇的人，三个人卖。
一天卖五十袋，一袋二十五。
341
十月，天气凉了。
卖米的人站在小区门口，风一吹，手是冷的。
342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买了一袋，第二天又来买三袋。
她说，你这个米煮粥好。
343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昨天晚上煮了。
344
那天她买了三袋，我给她便宜了两块。
345
十一月，社区卖了两千袋。
加上网上的八百袋，一共两千八百袋。
346
我父亲听说了，说了一句，两千八百袋。
他说，这个数，比粮店一年卖给我的多。
347
十一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厂里的晒场铺了水泥，花了三万。
348
铺了水泥以后，晒谷不用看天。
下雨也不怕，扫一下就干。
349
阿根说，这个钱花得值。
我说，值。
350
十二月，天冷了。
厂里停工，我，阿根，我父亲，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
351
有一天我父亲说，江洲，你说这个厂以后是什么样。
我说，我想做成一个牌子。
352
他说，什么牌子。
我说，别人买米，看见江记，就知道是芦镇的。
353
他说，这个要多少年。
我说，十年。
354
他说，我等不到十年。
355
我说，你等得到。
他没有说话。
356
一月，过年。
我们家杀了猪，请了阿根，还有吴福田。
357
吃饭的时候吴福田说，小江，明年那个老种，我种十亩。
我说，你种十五亩。
358
他说，十五亩我忙不过来。
我说，我雇人帮你。
359
他说，你这个人心大。
我说，心不大做不了这个。
360
二月，春天。
田里开始下秧，一片绿。
361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九亩的老种田买了一份保险。
362
保险是县里推的，一亩八块，保水稻，保水灾旱灾。
十五亩，一百二十块。
363
阿根说，这个保险没用。
我说，一百二十块买一个安心。
364
四月，育秧。
吴福田的田里下了秧，一共十五亩，分三块。
365
我去看了两次。
秧苗矮，绿，一行一行，很齐。
366
五月，插秧。
插了五天，雇了七个人，一人一天一百二。
367
那天我也下了田。
站在水里，泥到小腿，插了两行，腰就酸了。
368
吴福田在旁边笑，说，你这个城里人。
我说，我插得比你齐。
他说，你插得慢。
369
六月，秧长起来了。
田里一片绿，风一吹，一起倒。
370
那段时间我每天去田里看一次。
不是为了看长势，是为了看水。
371
水多了，稻子会倒；水少了，稻子会旱。
这个分寸，我去年学不会，今年学会了。
372
六月十号，天开始热。
厂里开始准备夏收。
373
今年我准备得比去年多。
添了一台色选机，二手的，六万，从邻县一个倒闭的厂买的。
374
添了一台烘干机，小的，一天能烘十吨，四万。
375
钱是贷的。
贷了十二万，三年的，一年还四万。
376
我父亲知道了，说，你敢贷。
我说，不贷做不大。
377
他说，贷了要是还不上呢。
我说，那就还不上。
378
那天他没有说话。
379
七月一号，开秤。
今年我提前做了宣传，在镇上的广播里播了三天。
380
第一天来了十八车。
比去年多四车。
381
第二天二十车，第三天二十二车。
晒场上堆满了，仓也满了。
382
七月五号，出了事。
383
一个客户在网上买了我一袋米，煮了，说米里有虫。
他拍了照片，发了差评，还发到了一个本地的群里。
384
那条差评写的是：江记米，有虫，不要买。
385
七月六号，网上退了十七单。
七月七号，退了三十一单。
386
七月八号，县城那家老太太的粮店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来退米。
387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电脑上的退款记录。
一共退了六十多单，两千多块。
388
我父亲进来，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米里有虫。
389
他说，我们的米里有虫吗。
我说，不知道。
39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拆了仓库里的十袋米，一袋一袋倒在桌上，看了两个小时。
391
十袋里，有两袋有虫。
是米象，很小的黑虫，在米粒里。
392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虫。
我想，这个虫是从哪儿来的。
393
第二天我查了。
米象是仓库里带的，谷子进仓的时候如果温度高，虫卵就会孵。
394
去年我清仓的时候没有熏蒸。
今年夏天热，仓里温度高，虫就出来了。
395
七月十号，我做了三件事。
396
第一件，我在网上发了一条公告。
写的是：江记米检出米象，原因是仓储环节，不是稻子本身。已购的可以全额退，不用寄回。
397
第二件，我把仓里的一百八十吨米全部封存，重新熏蒸。
熏蒸用了三天，用了磷化铝，花了四千。
398
第三件，我把已经发出去的六百袋，全部召回。
399
召回的那天，我租了一辆车，跑了七个小区。
一袋一袋收回来，当场退钱。
400
有一个女的，收了钱，说，你们这个态度还行。
我说，是我们的错。
401
七月十五号，熏蒸完了。
重新检验，虫死了，米是好的。
402
但是那批米，我不敢卖了。
一百八十吨，按七折卖给了饲料厂，亏了十二万。
403
那天算账的时候，我父亲坐在旁边。
他说，十二万，是你去年赚的全部。
404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后悔不后悔。
405
我说，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要是卖了，以后就没有江记了。
406
七月二十号，我重新发了公告。
写的是：江记米熏蒸完毕，重新上架，前次购米者可凭订单免费换新。
407
那条公告发出去，退了款的客户里，有三十七个人回来买了。
408
其中一个留言，说，我买了，这次没有虫。
409
我把那条留言截图，存在手机里。
410
七月二十五号，夏收继续。
谷还是照收，一天十五车。
411
今年我改了规矩：谷进仓之前，先测温度，超过三十度的，先摊晾再进。
412
阿根说，这个规矩好。
我说，去年吃的亏。
413
八月，夏收结束。
今年收了六百二十吨，比去年多八十吨。
414
碾成米，卖了四百八十吨，剩一百四十吨在仓里。
415
账算下来，净利二十四万。
去掉饲料厂那十二万，净十二万。
416
跟我父亲去年赚的一样。
417
八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
阿根端了一碗酒出来，说，喝一口。
418
我喝了。
他说，小江，你今年比去年能扛。
419
我说，扛是扛住了，但是钱没有多。
他说，钱是慢慢来的。
420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421
我给仓里装了三个温度计。
挂在墙上，一个在门口，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最里面。
422
每天早上我看一眼，超过二十八度就开风机。
风机是老风机，从爷爷那时候留下来的，还能转。
423
九月，我把江记的米送去了县里的检测中心。
测了十二项，重金属，农药残留，黄曲霉毒素。
424
检测费八百。
报告出来，全部合格。
425
我把报告复印了五十份，跟粮店一人一份。
老太太说，你这个报告有什么用。
426
我说，别人问你米好不好，你给他们看这个。
她说，我不识字。
427
我说，你就说，检测过，合格。
428
十月，我进了一家超市。
是县城的一家连锁，四个店，一个店进场费一千五。
429
我进了两个店，交了三千。
货架在最下面一层，五斤一袋，摆了两排。
430
第一个月卖了八十袋。
第二个月卖了一百二十袋。
431
超市的采购打电话给我，说，你这个米卖得动。
我说，那我能不能上二层。
432
他说，上二层要收堆头费，一个月八百。
我说，我上。
433
十一月，我上了两个店的二层。
摆了六个袋子，堆成一个堆。
434
那个月卖了三百袋。
435
十一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袋子上加了一行字，写的是：开袋有虫，全额退。
436
我父亲说，这一行不能写。
我说，为什么。
437
他说，你写了，人家以为你的米有虫。
我说，我写了，人家才知道我敢担。
438
他想了想，说，你写吧。
439
十二月，天冷了。
厂里停工，我开始做账。
440
今年的账，我记了三本。
一本收谷，一本卖米，一本杂项。
441
三本记完了，我把它们放在铁皮箱子里。
那个箱子是我爷爷的，里面原来有二十三本。
442
现在有二十六本。
443
一月，过年。
我父亲的身体还行，能走二十分钟。
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走十圈，一圈两分钟。
444
有一天他走完了，坐在门槛上，说，江洲，我想去看看田。
我说，哪块田。
445
他说，河西那块。
446
那天我开了一辆三轮车，带他去了河西。
吴福田的十五亩，冬天是空的，田里只有稻茬。
447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个田，我小时候种过。
448
我说，你种过。
他说，我十二岁，跟着我爷爷种。
449
他说，那时候一亩打四百斤。
他说，现在一亩打一千二。
450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在响。
451
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厂门口的牌子换了。
452
旧牌子是铁的，上面写着江记米厂，字掉了漆。
新牌子是木的，上面写着江记米，下面一行小字：一九八三。
453
换牌子那天，我父亲站在下面看。
他说，一九八三，是你爷爷开的。
454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写这个。
455
我说，因为这个厂从那时候开始的。
456
三月，春天。
田里下了秧，一片绿。
457
今年吴福田种了二十亩老种。
他说，你卖得动，我就种。
458
我说，你种，我全收。
459
四月，我雇了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岁，从农校毕业的，叫小陆。
460
他来的时候说，他想学做米。
我说，你先学看谷。
461
他学了一个月，能分出好坏。
两个月，能看出水分。
462
三个月，他跟我说，江哥，我想学电商。
我说，你学。
463
五月，他把网店重新做了一遍。
拍了照片，写了文案，做了一个视频。
464
视频里是我父亲在晒场上翻谷。
他穿着旧衬衫，弯着腰，一耙一耙地翻。
465
那条视频有一万多次播放。
下面有人留言，说，这个老人家真能干。
466
我把那条留言念给我父亲听。
他听了，说，我干不动了。
467
我说，你干了四十多年。
468
六月，天热了。
今年的夏收准备得比去年好。
469
机器都检修过，仓清了三遍，熏蒸做了两次。
470
七月一号，开秤。
第一天来了二十三车。
471
我站在晒场上，看着车一辆一辆进来。
小陆在旁边记，一车一车记。
472
那一刻我想起两年前。
两年前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什么都不会。
473
七月十号，新厂的人第四次来。
474
这次来的是钱厂长一个人。
他说，小江，你这两年做得不错。
我说，一般。
475
他说，我想跟你合作。
我说，怎么合作。
476
他说，我出设备，你出人，我们一起做一个牌子。
我说，我不合作。
477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的牌子叫江记。
478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
479
他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坐着。
我看着墙上那块铁片，上面刻着江有福，一九八三。
480
七月二十号，我父亲又住院了。
481
这次是心衰。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心功能剩三成，要住，要观察。
482
他住在四楼，靠窗的一张床。
窗外是一棵树，树上有鸟，早上叫。
483
我去看他，他说，今年的谷收了没有。
我说，收了，六百五十吨。
484
他说，比去年多。
我说，多三十吨。
485
他说，那你赚了。
我说，赚了。
486
他躺在那儿，看着窗户。
他说，江洲，我跟你说一件事。
487
他说，那年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在厂里。
他说，他死在仓里，抓着一把谷。
488
我说，我不知道这个。
他说，我没有跟你说过。
489
他说，他抓的那把谷，是当年的新谷。
他说，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是那把。
490
那天我在病床边上坐着，没有说话。
491
八月，他的情况差了一点。
医生跟我说，要有准备。
492
我说，什么准备。
他说，就是那个准备。
493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
走廊很长，有八张椅子，我坐在最边上。
494
八月十五号，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江洲，我要回厂里。
495
我说，医生说不能回。
他说，我要回。
496
那天我跟医生说了，医生说，回去可以，但是要有准备。
497
八月十六号，我们把他接回去了。
是救护车送的，车上有一个护士。
498
他躺在厂里那间小屋的床上。
那是我小时候盖过被子的那间屋。
499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他说，这个屋顶是我九八年换的。
500
我说，我知道。
他说，换的时候花了一千二。
501
那天下午，他让我把账本拿过来。
我把三本账本拿过来，放在他的床边。
502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说，今年的账还没有记完。
503
我说，我记。
他说，你记的时候，要把阿根的工钱记上。
504
我说，记上了。
505
八月十八号，他走了。
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在。
506
那天我在厂里，正在看谷。
阿根跑过来，说，小江，你爸。
507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喘了。
508
我在床边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下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509
坐了大概十分钟。
我摸了一下他的手，还是温的。
510
那天下午我没有哭。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平。
511
然后我出去，跟阿根说，打电话。
512
葬礼办了三天。
来了很多人，有镇上的，有邻村的，有卖谷的农户。
513
吴福田来了，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
他说，你爸是个好人。
514
我说，他收谷压价。
他说，他压价，但是他给现钱。
515
那天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六十多岁，穿一件旧中山装，说他是从邻县来的。
516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你爷爷的厂里做过。
他说，你爷爷这个人，收谷不看秤。
517
我说，我知道。
518
八月二十五，我把父亲埋在镇后面的山上。
坟是我挑的，在一块坡上，能看到河西的田。
519
那天我在坟前站着。
风从田那边过来，带着稻子的味道。
520
九月，厂子重新开工。
我，阿根，小陆，三个人。
521
那段时间我话很少。
早上五点起，开机，看谷，记账，晚上十点关。
522
有一天阿根跟我说，小江，你不能这样。
我说，哪样。
523
他说，你不说话。
我说，我没什么说的。
524
他说，你爸在的时候，你话也不多。
我说，对。
525
他说，但是你爸在的时候，你笑。
526
那天我没有说话。
527
十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父亲的那把椅子搬到了办公室的角落里。
528
那把椅子是旧的，木头，坐的地方磨得发亮。
我不坐，但是它在。
529
小陆问我，江哥，这把椅子为什么不扔。
我说，不扔。
530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还在等着人坐。
531
十一月，阿根跟我说，他想歇了。
532
他说，他六十九了，眼睛不行，看不清筛子。
我说，你歇，工钱照发。
533
他说，工钱不能照发。
我说，照发。
534
他说，小江，你这个厂，我看了三十三年。
他说，从你爷爷，到你爸，到你。
535
他说，三个人，三种做法。
536
我问，哪三种。
他说，你爷爷靠人，你爸靠勤，你靠脑子。
537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想这句话。
538
十二月，阿根不来了。
他住在镇上，每天早上在市场门口坐着，跟人说话。
539
我每个星期去看他一次，带一点米，带一点钱。
540
他每次都说，不要带东西。
541
一月，过年。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煮了一锅饭，炒了两个菜，坐在桌边吃。
542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把父亲的那把椅子搬到了桌边。
搬完了我又坐回去，接着吃。
543
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江记的米，送去了三家饭店。
544
县城有三家饭店，一家做本地菜，一家做鱼，一家做早点。
我一家一家送，一袋五斤，不要钱。
545
我说，你试试，好用你再买。
那个做本地菜的老板说，试。
546
三月，三家店有两家回来了。
一家一个月要一百斤，一家要五十斤。
547
那个做早点的说，你这个米煮粥好，他一个月要两百斤。
548
我说，我给你便宜一毛。
他说，不用便宜，你把米稳定就行。
549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仓扩了。
550
原来的仓是三百平方米，扩到六百。
花了七万，贷的。
551
扩仓的时候挖地基，挖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瓷碗，蓝花的，破了口。
552
工人说，这个是老东西。
我看了看，碗底有一个字，是福。
553
那天我把碗洗干净，放在了办公室里。
跟我爷爷那块铁片放在一起。
554
四月，我招了四个人。
两个是碾米的，一个是打包的，一个是送货的。
555
厂里从三个人变成了七个人。
工资一个月两万四。
556
我父亲在的时候，一个月工钱是六千。
现在是两万四，我算过，能撑住。
557
四月，小陆跟我说，他想做一件事。
他说，他想做一个稻米的合作社。
558
我说，什么合作社。
他说，把种老种的农户联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收购。
559
我说，这个好。
他说，但是要有一个人带头。
我说，你带。
560
五月，合作社成立了。
一共十一户，种了两百亩，其中老种四十亩。
561
成立那天在村委会开了一个会。
我去了，讲了十分钟。
562
我讲的是三件事：统一品种，统一施肥，统一收购价。
讲完了有人问，收购价保不保底。
563
我说，保底，比市场价低两分，市场涨了跟着涨。
那天有九户签了。
564
六月，天热了。
今年的夏收，我不慌了。
565
六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厂里装了一个监控。
三个摄像头，一个在仓，一个在晒场，一个在门口。
566
装监控的时候小陆说，装这个干什么。
我说，为了以后有人问，我能拿出来给人看。
567
七月一号，开秤。
第一天来了三十一车。
568
晒场上排了两排，从门口排到河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面。
569
那一刻我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站在这儿，只有三个人，一天七八车。
570
七月五号，一个餐饮公司的人来了。
是省城的一家连锁，二十个店，做快餐的。
571
他说，他要找一个稳定的米源，一个月三百吨。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
572
他说，你能供多少。
我说，一个月一百五十吨。
573
他说，一百五也行，但是要签合同，要检测，要有资质。
574
我说，我都有。
575
七月十号，他带了一个人来验厂。
验了两个小时，看了仓，看了机器，看了检测报告。
576
验完了他说，你这个厂小，但是干净。
我说，我做了三年。
577
八月，合同签了。
一个月一百五十吨，一年一千八百吨。
578
签合同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一千八百吨，是我三年前一年的三倍。
579
我父亲要是在，他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他大概会说，你要守住。
580
八月，夏收结束。
今年收了八百二十吨。
581
加上合作社的两百亩，一共一千一百吨。
582
账算下来，净利四十一万。
去掉贷款，去掉工资，剩下二十六万。
583
八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阿根不在了，父亲不在了。
584
我端了一碗酒，自己喝了。
喝完了我说了一句，爸，今年赚了四十一万。
585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厂里那台九八年的碾米机换了。
586
换了一台新的，二手的，十二万，出米率高四个点。
旧的那台我没有卖。
587
我把它擦干净，放在仓库的角落里。
小陆问我，为什么不卖。
588
我说，因为它响过二十六年。
589
他说，响了二十六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听了二十六年。
590
十月，天气凉了。
厂里一天来四五车，不忙。
591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把爷爷的二十三本账，父亲的二十六本，还有我这三年的三本，全部录进了电脑。
592
录了一个月，一共五十二本。
录完了我做了一个表，把每年的收谷量、卖米量、价钱，都列出来。
593
那个表上有一条线。
从一九八三年到二零二四年，四十一年。
594
那条线前面平，中间起，后面又平，最近三年往上走。
595
我把那条线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596
十一月，我父亲的一个老客户来了。
他七十多岁，姓何，说他以前每个月来卖一次谷。
597
他说，他今年不种了，地租给别人了。
他说，他来看看这个厂还在不在。
598
我帶他转了一圈。
他看了新机器，看了新仓，看了墙上的线。
599
他说，你爸要是在，他会高兴。
我说，他不高兴，他会说我贷太多。
600
他笑了，说，你爸这个人。
601
十二月，我收到一张邀请函。
是省城的一个农产品展销会，三天，一个展位八百。
602
是县农业局转来的，说可以申请补贴，一半。
我说，我去。
603
一月，天冷。
我准备展位的东西：米，袋子，宣传单，一个电饭锅。
604
宣传单是我自己写的。
写的是：芦镇，河西九亩，一九八三。
605
一月十号，我去了省城。
带了六百袋米，一箱袋子，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
606
展会在一个馆里，两百个展位。
我旁边是一个卖蜂蜜的，对面是一个卖腊肉的。
607
第一天，没有人来。
我在展位上站着，看着人来人往。
608
第二天，来了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问，你这个米多少钱。
我说，五斤二十五。
609
她说，贵。
我说，你先尝。
610
那天我煮了三锅饭。
一锅给老太太，一锅给一个年轻人，一锅放在那儿，谁都能尝。
611
有一个中年男的尝了一口，说，这个米有味道。
我说，你要不要。
他说，我买两袋。
612
第三天，人多了。
有一个做餐饮的，问我要不要供货。
有一个做电商的，说我这个包装可以改。
613
那天我卖了四百袋。
走的时候剩下两百袋，我送给了旁边几个展位。
614
二月，我回厂里。
展会上认识了三个人，两个后来联系上了。
615
一个是省城一个社区的团长，做团购的，一个月要两百袋。
一个是做餐饮的，一个月要三百斤。
616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江记的袋子改了。
617
新袋子比旧的厚，封口加了拉链，背面加了溯源的码。
扫码能看见这块田的位置，这一批的检测报告。
618
加一个码两毛，一千个两百。
我觉得值。
619
四月，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把厂里的一块地，做成了一个展间。
620
二十平方米，装了灯，摆了一台旧碾米机，一个老秤，几张照片。
照片是父亲和爷爷的，是从老账本里找出来的。
621
小陆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以后有人来，我带他们看这个。
622
他说，看这个干什么。
我说，看这个才知道米是怎么来的。
623
五月，来了一车人。
是县里组织的一个参观团，二十个人，都是种粮大户。
624
我带他们看了展间，看了仓，看了机器。
有一个人问我，你这个厂一年挣多少。
625
我说，四十万。
他说，四十万不多。
626
我说，三年前是十万。
他说，那你是往上走的。
627
六月，天热了。
今年的夏收，我准备得更细。
628
我做了一张表，把去年的错都列在上面。
629
第一条：谷进仓要测温。
第二条：仓要定期熏蒸。
第三条：袋子要标生产日期。
第四条：客户投诉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
630
第五条我写了很久。
写的是：不要为了多收，收不该收的谷。
631
那张表贴在办公室的墙上，跟那条线贴在一起。
632
七月一号，开秤。
今年来了四十二车。
633
晒场上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
七个人，两台机器，一天碾六十吨。
634
七月十号，出过一次小事故。
一个工人的手被皮带夹了，缝了四针。
635
那天我送他去了医院，付了钱。
回来我在机器上加了一个护罩。
636
七月十五号，天变了。
今年的雨比往年来得早。
637
那天下午三点，云起来了。
我在晒场上抬头看了一眼，说，收。
638
那天我们七个人抢了半个小时。
抢完了，雨下来了。
639
那天晚上我在仓里查了一遍。
一千二百吨，都干了。
640
八月，雨下了五天。
这次比三年前那场雨还大。
641
河水涨了，桥淹了一半。
镇上有五个村受灾，稻田淹了两天。
642
八月五号，来了第一车发芽的谷。
我看了，芽已经有一公分。
643
我说，六毛。
那个人说，六毛我亏。
我说，六毛我不亏，我做米粉。
644
接下来三天，来了三十车。
一共两百四十吨。
645
我全收了，价钱五毛五到六毛五。
646
收完了小陆跟我说，江哥，这个量比三年前多三倍。
我说，因为厂大了。
647
八月十号，我给省城那个米粉厂打了电话。
648
这一次我没有找他，我找了另一家，在邻市。
价钱六毛八，两百四十吨，我出运费。
649
八月，夏收结束。
今年收了七百二十吨，受灾的谷两百四十吨，一共九百六十吨。
650
账算下来，净利三十八万。
去掉灾谷亏的六万，净三十二万。
651
八月二十六号，我在院子里坐着。
今年的夏天过了。
652
我端了一碗酒。
喝完了我说了一句，爸，今年三十二万，比去年少九万。
653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田里做了一个试验。
654
在合作社的四十亩老种田里，我划了五亩，试了一种新的种法：少施化肥，多施有机肥，稀植。
655
吴福田说，这个种法产量低。
我说，产量低，但是米好。
656
他说，米好有什么用。
我说，米好能卖贵。
657
九月，试验田的稻子长出来了。
比旁边的矮，但是茎粗，叶子绿。
658
十月，收割。
五亩，打了三千二百斤，比旁边的少一成。
659
我把这三千二百斤单独碾了，单独装了袋。
袋子上印了一行字：慢种五亩。
660
十一月，我把这五百袋卖了。
661
五百袋，一斤八块，卖了四万。
同样的稻子按普通价卖，只能卖一万二。
662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
五亩田，多赚了两万八。
663
但我知道这个不能全做。
做多了，价就下来，人就以为是噱头。
664
十二月，我做了决定。
明年慢种做二十亩，不多不少。
665
吴福田说，二十亩我能种。
我说，那二十亩就归你。
666
他说，你信我。
我说，我信你四年了。
667
一月，过年。
今年的年，家里多了一个人。
668
是小陆，他没有回去，说家里没什么人。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吃了两个小时。
669
他说，江哥，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我爸倒了。
他说，那你要是不回来呢。
670
我说，那这个厂就卖了。
他说，卖了你会干什么。
671
我说，不知道。
672
他说，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673
二月，春天。
田里下了秧，一片绿。
674
我早上五点起来，走到田边，看了一会儿。
675
田里的水是凉的，稻苗是绿的，天是灰的。
远处的河上有雾。
676
那天我站在田埂上，站了十分钟。
677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厂里办了一次培训。
678
请了县农技站的人来讲，讲了半天，讲的是稻瘟病和稻飞虱。
679
来了三十个人，都是合作社的。
有的人听，有的人打瞌睡。
680
讲完了吴福田说，讲的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来。
681
他说，我来是为了吃饭。
682
四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买了一份保险，给厂里，财产险，一年八百。
683
小陆说，这个没用。
我说，万一着了。
684
他说，怎么会着。
我说，稻壳堆着会自燃，你忘了。
685
五月，天热了。
今年的夏收，我提前一个月准备。
686
检修，清仓，熏蒸，招人。
招了六个人，加上原来的七个，一共十三个。
687
六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晒场边上搭了一个凉棚。
688
凉棚是铁的，五米宽，十米长。
花了四千。
689
搭凉棚是因为去年有人在晒场上中暑。
农忙的时候，人在太阳下面站一天，会倒。
690
七月一号，开秤。
今年来了五十一车。
691
那个人数我记不清了。
有本地的，有邻县的，有合作社的。
692
一天碾八十吨。
机器从早上五点响到晚上十一点。
693
七月五号，有一个人来找我。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拿着一份简历。
694
他说，他是农大毕业的，想来学做米。
我说，你先干一个月。
695
他说，干什么。
我说，扫地，扛包，看谷。
696
他说，我学的是食品工程。
我说，我知道，但是你要先知道谷是什么样。
697
他留下了。
现在厂里有三个年轻人：小陆，他，还有一个打包的女孩。
698
七月十号，天气热到了三十七度。
晒场上没有人敢站。
699
我们把活改到了早晚。
早上四点起，做到十点；下午四点起，做到八点。
700
那段时间我睡四个小时。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就睡了。
701
小陆叫醒我，说，江哥，有车来了。
我起来，洗了把脸，出去收谷。
702
八月，夏收结束。
今年收了九百八十吨。
703
账算下来，净利四十五万。
这是我做这个厂第五年的数。
704
八月二十六号，收完最后一批，天已经黑了。
705
我端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我说了一句，爸，今年四十五万。
706
我又说了一句，我三十二了。
707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厂里那块旧碾米机，搬到了展间里。
708
搬的时候四个人抬，抬不动，最后用了叉车。
放进展间，接上电，它还能转。
709
小陆说，这个还能用。
我说，能用，但是不用了。
710
他说，为什么不用。
我说，因为它慢。
711
他说，慢不是好事吗。
我说，慢是好事，但是一天八十吨等不了它。
712
十月，稻子收完了，田里翻土。
镇子安静了，河也安静了。
713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在田边走一圈。
走到桥上，看一眼水，然后回来。
714
十一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江记的米，送去了一个学校。
715
是镇上的小学，三百个学生，一天吃两顿。
校长说，一个月要一千斤。
716
我说，我给你八折。
他说，为什么。
717
我说，因为我小时候在这儿吃过饭。
718
十二月，下了一场小雪。
719
那天厂里停工，我在办公室里坐着。
我把爷爷的二十三本账拿出来，翻到第一本。
720
第一页是一九八三年七月，写的是：收谷二十吨，价每斤两毛一。
721
翻完了我在灯下坐着。
账本上的字是我爷爷写的，一笔一笔，力气很足。
722
那天晚我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厂，到我这儿，是第四十年。
723
四十年里，有三个人做过它。
一个开，一个守，一个往上走。
724
一月，过年。
今年厂里放了七天假，是这五年最长的。
725
我一个人在家，把房子打扫了一遍。
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一个东西，是我父亲的驾驶证。
726
驾驶证是一九九六年的，上面有他的照片。
照片里他四十岁，头发黑，眼睛亮。
727
我把那个驾驶证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728
三月，天暖了。
我在田边走，走到河西。
729
吴福田在田里，弯着腰，在做什么。
我走过去，他说，在补田埂。
730
那天我蹲下来，帮他补了一段。
补完了他说，你手生。
731
我说，我几年没下田了。
他说，你这个人，做了老板就不下田。
732
我说，我不是老板。
他说，你是。
733
四月，合作社开会。
一共十七户，两百六十亩，其中老种六十亩。
734
会上我讲了一个事。
我说，我想做一个规矩：谁家的稻子，碾出来能查得到。
735
有人说，怎么查。
我说，每一批编号，编号对应田块，田块对应人。
736
有人说，这个麻烦。
我说，麻烦一点，但是以后有人问，我们能答。
737
那次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签了。
738
五月，我开始做编号。
每一批谷进仓，我给它一个号。
739
号是六位：年份两位，月份两位，批次两位。
米袋上印这个号，网店里能查这个号。
740
小陆说，这个做起来费事。
我说，费事一点。
741
六月，天热了。
今年的夏收，是第五年。
742
我做了一件跟往年不一样的事。
我把开秤的日子推后了三天。
743
小陆问我，为什么推后。
我说，今年的稻子熟得晚。
744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叶子。
745
七月三号，开秤。
今年的第一天只来了十二车。
746
但是谷好。
水分低，粒饱，出米率高两个点。
747
阿根今年没来。
我去他家看他，他坐在门口晒太阳。
748
他说，今年收得怎么样。
我说，刚开始。
他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站到晒场上去看。
749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站不站。
750
我说，我站。
751
七月，我每天都在晒场上站一个小时。
不干什么，就是站着，看车进来，看谷倒下去。
752
八月，夏收结束。
今年收了八百六十吨。
753
账算下来，净利四十二万。
754
八月二十六号，我在院子里坐着。
今年我一个人喝了半碗酒。
755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厂门口的墙上，挂了一块牌子。
756
牌子上刻的是：江记米，一九八三。
下面一行小字：江有福，江德水，江洲。
757
刻牌子的是镇上一个老师傅，刻了两天。
刻完了他说，这个字要深一点，能留几十年。
758
我说，几十年够了。
759
十月，天气凉了。
我把展间重新摆了一次。
760
把那台旧碾米机放在中间，前面放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一九九八年至二〇二四年，共运转二十六万小时。
761
那个数字是我算出来的。
一天十小时，一年三百天，二十六年。
762
小陆说，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说，因为它值得。
763
十一月，有一件事。
省城那个餐饮公司派人来，说要加量，一个月两百吨。
764
我说，我供不了那么多。
他说，你扩产。
我说，扩产要钱。
765
他说，我可以预付。
那天我们谈了一个预付的合同，预付三十万，一年供两千吨。
766
十二月，我签了合同。
签完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那份合同。
767
我想，这个厂，从一年十万，到一年四十几万，用了五年。
768
我又想，从一年四十几万，到一年一百万，要用几年。
769
一月，过年。
今年过年，我请了厂里的人吃饭，一共十四个。
770
饭桌上小陆说，江哥，你明年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把老种做成一张名片。
771
他说，什么名片。
我说，别人一提芦镇，就知道有个江记。
772
他说，这个要多久。
我说，十年。
773
二月，春天。
今年的秧下得早，比往年早十天。
774
那天早上四点，我去了田里。
田里有人，是吴福田，他已经在插秧了。
775
我下去帮了一会儿。
插了两行，腰酸。
776
插完了两行，我站起来，直不起腰。
吴福田在田那头喊了一句，说，你这个城里人腰不行。
777
我说，我插得慢，但是我插得直。
他说，直也没有用，要快。
778
那天中午我回厂里。
厂里在检修机器，准备夏收。
779
小陆在换皮带，一手油。
他看见我，说，江哥，你手上有泥。
780
我说，我下田了。
他说，你去插秧。
我说，插了两行。
781
他笑了。
782
五月，天热了。
厂里的活多起来，一天碾三十吨。
783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先到田边看一圈，再回厂里开机。
784
开机的时候我总是先听。
闭上眼睛，听三秒，听那个嗡嗡的声音有没有哑。
785
六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父亲的那把椅子，搬到了工作台边上。
786
不是角落，是边上，离我一米。
787
小陆问我，为什么搬到这儿。
我说，因为我现在要看着它。
788
他说，看着它干什么。
我说，提醒我一句话。
789
他说，什么话。
我说，这个厂一年赔两次，就没了。
790
那是父亲说的，我记了五年。
791
七月一号，开秤。
今年的第一天，来了三十八车。
792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一辆一辆进来。
车斗里是谷，黄的，满满一车。
793
太阳刚出来，照在谷上，谷是亮的。
794
我抬起手，跟第一个司机打了个招呼。
他把车开进来，倒车，停稳，把后斗抬起来。
795
谷子哗地倒下来，堆在晒场上。
796
那声音很响，很实。
797
我在那儿站着，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谷子的味道，干的，热的，带一点土。
798
那天我在晒场上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高，站到第一车谷摊开，摊成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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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回办公室，把账本翻开。
在第一页写下：七月一日，开秤，三十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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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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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机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