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我端过去的时候，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
「凉的。」
「姐，温水，刚倒的，外头冷。」
「我说凉的，就是凉的。」她把杯子推回来，推到桌沿，洒了半杯。
我拿抹布擦。她翘着腿看手机，鞋跟在地上敲。
斜对面新开的火锅店，一碗白开水收八块。
我这碗面十块，八片牛肉，开了九年。
那盘花菜吃到一半，她用筷子挑起一根头发。
「你看。」
后厨四个人，三个短发，一个剃平头。那根头发是直的，黄的，很长。
我没说这个。
「姐，这单不收钱了。」
「不收钱就完了？」
「那您说怎么办。」
「五百。」
「调监控吧。」
她愣了一下。
「调什么监控。」
「后厨有，大厅也有。」
她把筷子放下，包一背，站起来。
「你这店，态度真差。你等着。」
我等着了。
第四天，本地一个号发了帖子。标题六个字：避雷丽华，脏。
配图是那盘花菜，那根头发用红圈圈出来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关了门，把监控硬盘拔下来，插到自己电脑上。
存了三份。一个优盘，一个移动硬盘，一份传网盘。
帖子发出去第六天，她又来了。
这次我没给她倒水。
1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礼拜一，中午十一点四十。
头一桌客人。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拎个包。
进门没看菜单，先看墙上的价目表。
「老板，有面吗。」
「有。牛肉面，酸菜肉丝面，杂酱面。」
「牛肉面，十块？」
「十块。」
「牛肉呢，几片。」
「八片。」
她笑了一下。
「八片。行，来一碗。」
我进了后厨，跟老赵说了一声。
出来我给她倒了杯水。
就是那杯水。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
「凉的。」
「姐，温水。刚倒的，外头冷，喝凉的不好。」
「我说凉的，就是凉的。」
她把杯子推回来，推到桌沿。
水洒了半杯，流到桌边，滴在地上。
我去拿抹布。
擦的时候她翘着腿看手机，鞋跟在地上敲。
一下，一下。
2
面端上去，她吃了两口。
「这面，有点坨。」
「刚出锅的。」
「我说坨，就是坨。」
我没接话，站在旁边。
她又吃了半碗。
然后抬头。
「再来个菜。」
「菜单在墙上。」
「花菜，干锅的。」
「二十二。」
「二十二就二十二。」
花菜是老赵现炒的，五花肉先煸，花菜下去翻，最后撒一把干辣椒。
端上桌的时候还响。
她吃了大概五分之一。
然后放下筷子，从盘子里挑起一样东西。
「你看。」
我看了一眼。
一根头发。直的，很长，颜色偏黄。
后厨四个人。老赵五十六，头发灰白，剃得很短。小芳十九，马尾。洗碗的阿姨扎圆髻。我剪到耳朵上面。
我没说这些。
「姐，对不住。」
「对不住就完了？」
「这菜不收钱，面也不收。您这顿我请。」
「请一顿就完了？」
「那您说怎么办。」
「五百。」
3
我看着她。
「五百。」
「对，五百。」她把手机拿出来，镜头对着那盘花菜，「你们这店开九年了吧，我朋友以前常来。今天让我碰上了。」
「姐，您先别拍。」
「我为啥不能拍。」
「能拍。」我说，「我先说一句，后厨有监控，大厅也有。」
她的手停了一下。
「调监控吧。」我说，「从您进门开始调。谁把这根头发放进去的，一看就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看监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你这店，态度真差。」她站起来，包一背，「钱我不给，你也别想要。你等着。」
「姐。」我叫住她，「六十块钱的事。」
「我不要你的六十。」
她走了。
风衣的带子甩了一下，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小芳从后厨探头。
「宋姐，咋了。」
「没事。」
「那盘花菜。」
「倒了。」
她端走了。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看着桌沿上那半杯水。
凉透了。
4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中午，小芳拿着手机跑过来。
「宋姐，你看这个。」
是本地一个号，叫「老城吃喝」。粉丝两万八。
标题六个字。
「避雷丽华，脏。」
配了九张图。
打头那张是那盘花菜，那根头发被红圈圈出来了。
往下翻，是桌角那半杯水，配了行字：水是凉的，让换不给换。
再往下是我们店的门脸，拍得歪歪的，正好把一个旧空调外机框进去了。
后面几张不知道她从哪儿弄的。有一张是别的店的餐具，还有一张汤面上浮着油花，那碗不是我们家的。
最后一张是个表情包。
文案我看了三遍。
「老城区菜市场旁边这家丽华家常菜，看着挺朴实，进去才知道。菜里有头发，老板不但不道歉，还让调监控威胁人。水是凉的，菜是剩的，态度是横的。九年的老店，就这？避雷。」
底下评论一百多条。
「恶心。」
「这种店早该关了。」
「我上个月还去吃过。」
「难怪没人。」
「举报了。」
我把手机还给小芳。
「你去把老赵叫来。」
5
老赵来了，围裙上还有油。
「咋了。」
我把手机给他。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这是哪天的。」
「礼拜一。」
「礼拜一那桌？」他想了一下，「那盘花菜，我记得。我炒的。我炒了七年菜，锅里没掉过一根头发。」
「我知道。」
「那她这是干啥。」
「她这是要我们死。」
老赵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着。
三点到五点，本来是备菜的时辰，老赵在剁肉，剁得很响，一下一下。
五点开饭，到六点半，进来两桌。
平常这个点，八张桌子能坐满六张。
七点半，进来一家三口，坐下看了菜单，又走了。
小芳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他们站在门口看手机。
八点，我把账本翻开。昨天的流水是一千三百八。
今天的，到八点，四百二。
6
小芳那天晚上哭了。
在后厨，蹲在地上，抱着一筐葱。
「宋姐，我是不是那天说错话了。」
「你说啥了。」
「她问牛肉几片，我说八片。她还问是不是现切的，我说是。我没说错啊。」
我把她拉起来。
「你没错。」
「那为啥。」
「不是你的错。」
她抹了把脸。
「我同学说，那个帖子下面的话，都是买的。」
我抬起头。
「啥意思。」
「我有个同学，在群里做那个。」她声音低下去，「就是，发一条多少钱那种。」
「多少钱。」
「她没说。她说那是她挣零花的。」
我站在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能问她吗。」
「问啥。」
「问那种群，怎么进。」
7
我那天晚上十一点关了门。
把监控硬盘拔下来，插到自己电脑上。
硬盘是二〇一九年装的，四个头。大厅两个，后厨两个。
我找礼拜一的录像。
十一点四十一分，她进门。
十一点四十三分，我端水过去。
十一点四十六分，水推到桌沿。
十二点零三分，花菜上桌。
十二点十一分，她放下筷子。
十二点十一分四十秒，她左手伸到桌子下面。
停了大概六秒。
十二点十二分，她把手抬上来，捏了一下头发。
十二点十二分零三秒，头发进了盘子。
我按下暂停。
屏幕上是她那只手。
我把这一段截出来，放大。
放大了三次，画面就糊了。
脸看不清，手也看不清。
能看清的只有动作。
可动作这个东西，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网上那些人眼里，一个女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六秒钟，能解释成一百种意思。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左手抬起来那一下，指缝里有一点白。
不是头发。
是别的东西。
8
第六天，她又来了。
这回带了个男的。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夹克，脖子上有个小金链。
两个人坐靠窗那桌。
「老板。」男的先开口，「两碗面。」
「牛肉的还是杂酱的。」
「牛肉。」
我进了后厨。
老赵看了我一眼。
「是她。」
「嗯。」
「宋姐，别给她上。」
「上。」
「她要是又放东西呢。」
「放就放。」我把碗端起来，「这次我盯着。」
端出去，放下。
然后我回柜台，把手机支在醋瓶后面，镜头对着他们那桌。
那男的吃了半碗，抬头。
「老板，来碗汤。」
「有紫菜蛋花汤，八块。」
「不要钱的那种。」
「我们这没免费汤。」
他笑了一下。
「那来个白开水。」
我倒了一杯，端过去。
温的。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到桌上。
「这水，有味儿。」
「刚烧的。」
「我说有味儿，就有味儿。」他把杯子推过来，推到我这一侧，「你自己闻。」
我低头闻了一下。
什么味都没有。
他伸手，从我面前的筷笼里抽了双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你看。」
一根黑色的东西浮上来。
细，弯，一头有点粗。
小芳在旁边「啊」了一声。
那男的往椅背上一靠。
「虫。」
9
我看着那根东西。
不是虫。
是一截茶叶梗。泡开的那种，黑的，弯的。
我们那壶水里有茶叶，早上泡的，泡到下午梗就落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桌上三个人，我，他，她。还有小芳。
靠门那桌一对老夫妻已经转过头在看了。
「老板。」男的敲了敲桌子，「怎么算。」
「这碗面不收钱。」
「就这？」
「您说怎么算。」
「一千。」
我抬起头。
「一千。」
「对，一千。精神损失。」他把手搭在桌上，「你们这店，这个月第几回了。」
她一直没说话。
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
就像这事跟她没关系。
10
那天晚上，我把第二个摄像头装上了。
一个小的，一百二十八，网上买的。
装在柜台顶上的灯罩里，镜头斜对着中间那两桌。
能拍到桌面。
装的时候老赵在门口抽烟。
「宋姐。」
「嗯。」
「你图啥。」
「我图看清楚。」
「看清了又能咋。」
「看清了我就知道该咋办。」
他把烟头摁了。
「我跟你干了七年。」他说，「没见过你这样。」
「哪样。」
「就是。」他想了半天，「你以前不这样。以前有人挑刺，你就说一句，算了，下次注意。现在你天天晚上看录像看到两点。」
我把摄像头的线塞进灯罩。
「因为以前一天来一百个人，现在一天来二十个。」
他没说话。
装完我下来，站在中间那两桌的位置，抬头看。
角度很好。
能看见碗，能看见盘子，能看见人的手。
看不见脸。
11
第二回我没要那一千。
我给了两百。
装在一个红包里，我说：「大哥，姐，这钱算我赔的。对不住。」
男的愣了一下。
「就这么点。」
「店里就这个能力。」
「你这人。」
她这时候抬起头，头一次开口。
「行了。」她说，「走吧。」
男的还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就闭嘴了。
两个人出门。
风铃响了两声。
小芳在旁边看我。
「宋姐，你为啥给他钱。」
「因为我想要他再来。」
「啥？」
「他再来，我就拍到了。」
小芳没听懂。
我回柜台，把手机打开，调出新摄像头的画面。
三天以后，它派上用场了。
12
隔壁那家火锅店，是九月二十八号开的。
就在我斜对面，隔着一个巷口。
原来是修电动车的铺子，租下来，砸了重装。红漆门，招牌四个字，川渝码头。
开业那天放了鞭炮，门口摆六个花篮。
老板娘姓朱，四十上下，染的棕黄头发，说话声音很亮。
她过来过两回。
头一回送了盒火锅底料。
「宋姐，以后多关照。」
「客气。」
隔了两天，又来借醋。
「宋姐，我们醋用完了，先借一瓶，明天还你。」
「拿吧。」
她拿了醋，站着没走。
「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她重复了一遍，「那这街上的客人，都是你的。」
「都是街坊。」
「街坊。」她笑了一下，「街坊好啊。」
她走了。
第三天，她店里挂了个牌子。
「凭本街任意餐饮消费小票，本店锅底半价。」
13
菜市场东头卖鱼的老周，跟我认识十几年。
他每天四点半起床，六点开摊，中午收。
那天我过去买鱼，他一边刮鳞一边说：
「那个女的，来你这闹的。」
「你看见了。」
「我不光看见她。」他把刀放下，「我看见她跟隔壁朱老板一块儿吃饭。」
「哪家。」
「就上个月二十几号，巷子里那家米线店。」他压低声，「我路过，看见她们坐一桌。那女的还给朱老板夹菜。」
「你看准了？」
「我这双眼。」他指了指自己，「看鱼新不新鲜，一眼。看人，也一眼。」
我没说话。
他从水里捞出一条鲫鱼，摔在案板上。
「丽华。」
「嗯。」
「你别怕。」他说，「这条街上谁家菜好谁家菜赖，我们心里有数。她那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你熬得住。」
「我熬得住。」
「熬得住就好。」他把鱼装袋递给我，「不过你记着，这种人不跟你讲规矩，你也别跟她讲。」
14
十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制服，亮了证件。
「市场监管局。接到举报，来看看。」
「看什么。」
「食品原料，后厨卫生，从业人员健康证。」
「看吧。」
他们在后厨待了一个半小时。
翻冰箱，翻调料柜，看油的桶，看砧板，用试纸测了油。
那女的手上拿个本子，一条一条记。
老赵站在旁边，手一直攥着围裙。
中午十二点，他们出来。
「宋老板。」
「嗯。」
「情况我们如实记录。油是新换的，我们看到桶上的标签日期。冰箱里的原料分开存放，有保鲜膜。健康证四个人，齐全。」
「那。」
「但是。」他翻了一页，「你的后厨地面有积水，排水沟的篦子少了一块。这两条我们要记上。」
「我下午就修。」
「修了拍照片，交到我们所里。」
「好。」
他把本子合上。
「举报里说的那些，用地沟油，用剩菜，我们没查到。」
我站在那，一下没说出话。
「不过。」他又说了一句，「按程序，我们要回去核查，七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这七天我能开门吗。」
「能开。」他顿了一下，「不过建议你先把卫生整一整，我们可能还要复查。」
15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赵出来。
「咋说。」
「没查到。」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说，「可是他把『地面有积水』记上了。」
「那算个啥。」
「那算个啥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是一张纸上只要有一条是黑字，别人就只看那一条。」
第二天我停业半天。
把后厨地面刷了一遍，排水沟的篦子换新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洗。
花了一千二。
那半天，门口站着两个人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走了。
小芳说，她听见其中一个说「这店被查了」。
16
十一月初，房东郑叔来了。
七十多了，骑个电瓶车，一年来两回，都是收租。
「丽华。」
「郑叔，坐。」
他坐下，没喝茶。
「我听说，你店里出事了。」
「出了点事。」
「我听人说，你这店要关。」
「没关。昨天还开着。」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儿子说，有个老板想租这个铺面。」
我看着那张纸。
「出多少。」
「一万二。」
「我租的是八千。」
「对。」他把纸收回去，「我不是来赶你的。你租了九年，从没欠过一天。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郑叔，你想涨多少。」
「我不想涨。」他说，「我儿子想。」
他站起来，把电瓶车钥匙在手里捏了捏。
「丽华，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告诉我，你还租不租。你要是租，我按九千给你。你要是不租，我租给他。」
「哪个老板。」
「不认识。我儿子谈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十月，亏两千三。
十一月头十天，亏四千一。
17
我去了派出所。
老黄在那儿干了二十年，认识我。以前店里有人喝多了闹事，都是他来的。
「丽华，坐。」
「黄哥，我要报案。」
「报什么。」
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帖子截图，监控视频，小票，还有老周的话。
他一份一份看。
看到一半，抬头。
「这个视频，你哪来的。」
「我自己店里的。」
「合法吗。」
「我店里的摄像头，装在明面上，进门就能看见。」
他点点头，继续看。
看完把材料推回来。
「丽华，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这个东西，够不上。」他手指在视频上敲了一下，「你看，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然后拿出来一根头发。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有嫌疑，不叫有证据。她可以说她挠痒，可以说她捋头发掉了一根，落桌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更不够。」他说，「茶叶梗，那不是虫。你自己都说了。」
「那帖子呢，造谣呢。」
「帖子。」他想了想，「损害商业信誉，这个罪名有，门槛高。你得证明她编造并散布虚伪事实，还得证明你损失了多少。你损失了多少，有证据吗。」
「我账本。」
「账本只能证明你少挣了。不能证明是她让你少挣的。」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黄哥。」
「嗯。」
「那我要怎么样，才算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让她自己说出来。」
18
小芳的同学叫小雅，十九岁，中专毕业，在奶茶店上班。
礼拜天下午，她来了店里。
坐靠门那桌，点了碗杂酱面，没吃几口。
「宋姨。」
「小芳叫我姐，你叫我姨，我这辈分乱套了。」
她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那个群，我进去了。」
「怎么进。」
「有人拉我。进群要发一张截图，证明你在本地。」
「群里都干啥。」
「接单。」她把手机推过来，「你看。」
我低头看。
一个五百人的群，名字叫老城生活七群。
里面在发消息。
「XX便利店，差评两条，五块一条，要带图，今天下午六点前。」
「XX理发店，避雷帖一篇，八十，要写得像真的，要有细节。」
「收丽华家常菜的，二十一条，已满。」
我盯着最后那一条。
「这个是啥时候的。」
「十月十几号。」
「二十一条。」
「对。」她说，「五块一条，一百零五。发帖那个人另外给钱，给多少我不知道。但是那种带图带定位的，一般三百起。」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能截图吗。」
「能。」
「截给我。」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
「宋姨，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做得对。」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找我。」
我把手放在她手上。
「你把截图给我，后面的事我来。」
19
「老城吃喝」那个号的老板叫胖哥，三十五六，两百多斤，在步行街摆手机贴膜的摊。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学生贴膜。
「胖哥。」
「哟，丽华姐。」他抬头，「稀客。」
「找你有点事。」
「吃了吗。」
「没吃。」
「那正好，我也没吃。」
他带我去了旁边的砂锅店，点了两个砂锅。
「姐，你那事我知道。」他先开口，「帖子不是我写的，是投稿。我这边有个投稿邮箱，谁发过来我就发，一天十几条。」
「你收钱吗。」
「收。一条两百。」
「你信吗。」
「信不信的。」他把筷子摆好，「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做这个号三年了，投稿我从来不去核。核不过来。一条两百块，我还要跑一趟菜市场？那我一天发三条，油钱都不够。」
「那要是假的呢。」
「假的就假的呗。」他夹了一筷子粉丝，「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我记着。」
他抬起头。
「姐，你这话啥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个视频。
三分四十秒。
从她进门开始。
20
胖哥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姐。」
「嗯。」
「这个，你哪来的。」
「我自己拍的。」
「她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他把手机拿过去，自己又点了一遍。
这回他按了暂停，在十二分十一秒那里停住。
「她这手。」
「伸下去六秒。」
「六秒能干啥。」
「能拿出一根头发。」
「你确定那是头发吗。」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确定，她从桌上拿起了一根头发，放进盘子里。前面那六秒她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后面这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胖哥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姐，这个视频你要是发出去，我这号得炸。」
「我知道。」
「但是你发出去，我这边就完了。」他说，「我要是帮你发，等于我自己承认我以前发的东西不核。我这两万八粉丝，一半得跑。」
「我不让你发。」
他愣了。
「那你想让我干啥。」
「我想让你告诉我，怎么发。」
21
我自己的抖音号是九月注册的。
发过三条，都是店里的菜。播放量最高的一条二百一十。
十一月九号晚上九点，我发了第四条。
标题：「我就是丽华家常菜的老板。那盘花菜，监控在这里。」
三分四十秒。
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画面。
画面上有一行小字，是我自己用手机加的：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二日 中午十一点四十一分至十二点十四分」
前四十秒，是我倒水。
中间两分钟，是她吃饭。
十二分十一秒，那只手伸下去。
十二分十二秒，头发进了盘子。
最后一分钟，是我擦桌子，她走。
最后十秒，我站在门口，风铃还在晃。
视频发出去，前十个人看。
第九分钟，四十个。
第二十分钟，三百。
我坐在店里，手机放桌上，看着那个数字跳。
小芳在旁边。
「宋姐，有人评论了。」
「说什么。」
「说。」
「念。」
「说这女的手脚不干净。」
「还有呢。」
「说老板娘你应该报警。」
「还有呢。」
「说对不起，我之前转发了。」
那条视频，第二天早上八点，播放量四十七万。
22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被打爆了。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有记者，有本地做短视频的，有隔壁街开饭馆的，还有几个是以前的客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十点半，来了个电话，号码我不认识，但我接了。
「是宋老板吗。」
一个女的声音，很轻。
「你哪位。」
「我在川渝码头干过。」她说，「干了二十天，上个月走的。」
「你找我干什么。」
「我看到了你那个视频。」
「嗯。」
「她那个男的，我认识。」她说，「姓万的，是我们老板的表哥。那个女的，是他对象。」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你确定。」
「我确定。他们来店里吃过两回，老板叫他表哥。」
「你们老板叫什么。」
「朱巧云。」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搞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我走的时候，老板让我们每人注册两个账号，去给人刷差评。我没干，她扣了我三百块工资。」
「你有证据吗。」
「我有群。」她说，「群里她发的消息，我截了图。」
「你为什么要给我。」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被人刷过。」她说，「我在老家开过一个小店，开了半年，关了。」
23
十一月十二号，我带着所有材料，第二次去了派出所。
这回材料比上次厚三倍。
帖子截图，群聊截图，二十一条刷单记录，那个女孩的证言，还有一段新的视频。
新的视频是第二次那对男女来的时候，新摄像头拍的。
清清楚楚。
那男的，右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一小团东西，捏了一下，弹进了碗里。
那一小团东西，黑黑的，弯弯的，很像茶叶梗。
老黄看完，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笔拿起来。
「丽华。」
「嗯。」
「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没睡好。」
「我睡了。」
「睡几个小时。」
「四个，五个。」
他低头写。
写了两页。
写完把本子合上。
「行。这个我们立。」
「立什么。」
「损害商业信誉。她这个不是一个人干的，是有组织的，够得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黄哥，我还有个事。」
「你说。」
「隔壁那家火锅店，也在这个案子里吗。」
「在。」他说，「只要是共同实施的，都跑不了。」
24
十一月十九号上午，警车停在了川渝码头门口。
我在店里，隔着玻璃看。
下来四个人，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朱巧云跟着一起走的。
她穿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没梳，低着头。
路过我店门口，她抬了一下头。
我没躲。
我们对视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上了车。
下午三点，那个女的和姓万的男的，在另一个地方被带走了。
消息是胖哥告诉我的。
「姐，你那事成了。」
「怎么成的。」
「行政处罚。」他说，「她两个，拘留。一个七天，一个五天。朱巧云那边还在查，听说不止你一家。」
「不止我一家？」
「对。」他说，「她九月底开业到现在，搞了四家。你是一家，还有巷子口那家饺子馆，菜市场里那家卤味，还有一家卖早点的。」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店里，看着对面那扇红漆门。
门口那个「锅底半价」的牌子还立着。
风一吹，晃了一下。
25
十二月二号，川渝码头的门锁上了。
门上贴了张纸：「旺铺转让，有诚意者面谈。」
底下留了个电话。
三天以后，郑叔来了。
「丽华。」
「郑叔，坐。」
「我不坐了。」他站在门口，「我儿子说，那个老板不租了。」
「我听说了。」
「他说他要赔违约金。」郑叔搓了搓手，「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自己看人不清，凭什么让人家赔。」
「郑叔，房租的事。」
「房租不涨了。」他摆手，「八千，还是八千。你租到我死，都是八千。」
我看着他。
「郑叔，你儿子那边。」
「他那边我去说。」老头把电瓶车钥匙掏出来，「丽华，我在这街上住了五十年。谁好谁赖，我看得出来。你这个店，我租着放心。」
他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骑上电瓶车，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火锅，我吃过一回。不好吃。」
26
现在店里又满了。
八张桌子，中午能翻两轮。
有人是专程来的，进门先问一句，你就是视频里那个老板。
我说是。
他们就笑，说给我拍张照。
我不太愿意拍，但也不拦。
那个帖子还在网上，删不掉了。底下的评论后来变成了一片「姐姐对不起」，我一条都没回。
小雅还在奶茶店上班，上个月给我送了一杯杨枝甘露。
老赵还是每天剁肉，剁得震天响。
小芳学会了看监控。她现在是店里管账的。
那个女的和姓万的，拘留出来以后，没再来过。
上礼拜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桌。
外面进来个姑娘，二十来岁，拎着个大包，看样子是路过。
「老板，还有饭吗。」
「有。牛肉面，杂酱面。」
「牛肉面吧。」
「十块。」
「好。」
我进后厨，跟老赵说了一声。
出来的时候，顺手倒了一杯水。
温的。
端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喝。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回柜台。
柜台上放着那个一百二十八块的小摄像头。
我从灯罩里把它拆下来了。
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