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剪断的挂绳
我这辈子签过最不要脸的一份合同，第一条写着：公司赚钱的那天，我净身出户。
签字前三个小时，我刚被裁。
再往前三个小时，一个湖南口音的老头在电话里问我：想不想开一家必须亏钱的公司。
我说滚。
后来我坐在他对面，把字签了。
事情得从三月十七号说起。
深圳，星澜科技十八楼。会议室的空调坏了，风是热的。白板上还留着我上周画的排期，红色马克笔，一条线拉到最右边，写着"4·30上线"。
HR姓吴，三十来岁，口红很正。她叫我"老师"。
"江老师，公司非常感谢你这三年的付出。"
"吴姐，我工牌还没交。"
她把一份纸推过来，纸角压着一支笔。笔是公司发的，印着"星澜云"三个字，我做的那个产品。
"绩效两个季度C。"她念，"按公司规定——"
"我知道规定。"我把笔拿起来，签了。
签完才发现她推过来的不是离职单，是《自愿离职申请书》。"自愿"两个字很小，藏在第二行。
我把工牌摘下来。挂绳是红的，去年年会发的，剪的时候弹了一下，打在我脸上。
不疼。
走廊里有几个同事探头，看见我又缩回去。我认识他们，一起熬过三个月的大促。有个实习生想跟我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到一楼，门开了，前台小妹低着头，装作在找东西。
我给林晓发消息：晚上我做饭。
她回：不用等我。
那天晚上她回来了。门开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修行李箱的轮子，那箱子是我妈从长沙寄来的，轮子坏了半年。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手里拖着一个粉色的箱子。
"江阔，"她说，"我们不合适。"
我说："哦。"
我站起来，手上还有机油。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五年，比如我上个月刚交的定金。
她先说了："周兆在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卡宴，双闪开着，像在等人。
周兆是星澜的少东家，周正邦的儿子，比我小两岁。以前在公司见我叫"阔哥"，叫我给他改PPT。
我下楼。他摇下车窗。
"阔哥，"他说，"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说，"我坐地铁。"
地铁二号线，我坐过站。到赤湾的时候车厢空了，海风从站台缝里灌进来，咸的。我在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抽了三根烟。
第四根还没点着，手机响了。
一个老头的声音，很沙，"江老板。"
"你打错了。"
"没打错。"他咳了两声，"江阔，三十二岁，星澜云产品负责人，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签的自愿离职。卡里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二。"
我站起来："你谁？"
"想不想开一家必须亏钱的公司？"
我笑了，笑得挺难听："滚。"
他也笑："你先别滚。我在坡子街等你，一碗粉的功夫。你要是不来，我明天再打。"
电话挂了。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十分钟。风把烟灰吹到裤子上。
吴姐那句"公司非常感谢你"，周兆那句"送你一程"，还有林晓那个粉色箱子，在我脑子里轮着转。
我打开购票软件。长沙，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高铁，三百二十八块。
我买了。
第二章 一碗肉丝粉
长沙四月，雨下了半个月。
坡子街那家粉店没有招牌，塑料凳，一张圆桌，地上有油。老头坐在最里面，面前一碗肉丝粉，加双码，上头卧一个荷包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抽烟，白沙，硬盒。
他叫陈建国，让我叫他老陈。
"坐。"他把筷子往我这边一推，"先吃。"
"我不饿。"
"吃。"他说，"谈钱之前先吃饭，这是规矩。"
我坐下，叫了一碗。粉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我赶紧低头，装作被辣到。
他没看我。"辣就喝汤。"
吃完，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叠纸。纸有折痕，边上卷起来。
"三千万。"他说，"一年。亏光。"
我擦了擦嘴："什么叫亏光？"
"账上现金剩不到一百万。"
"亏光了，钱归我？"
"归你。"
"亏不光呢？"
"剩多少，按比例还我。"他把烟按在碟子里，"赚了，一分不归你，你倒赔我十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是洗钱的吧。"
"你卡里三万八，我洗你？"
"三千万哪来的。"
"正经钱。"他说，"每一分有来路，合同里写了，你可以去查。"
我翻了一遍。打印的，A4，七页，条款比我们公司的采购合同还细。
不许赌。不许买垃圾资产冲账。不许把钱捐出去。每一笔支出必须有合同、有发票、有真实交付。雇的人必须真上班，工资必须打卡。项目必须真做，不许故意做烂，"故意"两个字下面画了线。
"这也叫亏钱？"我说，"这他妈叫经营。"
"对。"他说，"我就是想看你怎么经营。"
翻到第六页，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蓝黑墨水，字很难看。
"若公司估值超过三十亿，本协议自动终止。"
我问他："这条什么意思？"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意思就是，你要真做到三十亿，我不要了。"
"那我不就白干？"
"你就白干。"他看着我，"你不亏，你就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雨小了。老板在外面收凳子，铁腿刮地，一声一声。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三天没睡好。
他给了我一张卡，一把钥匙。
"五一广场，国金中心，顶楼三层。"他说，"租金我付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自己想办法亏。"
"你为什么找我？"
他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因为你被人拿走过一次。"他说，"我想看看，你还敢不敢再信人一次。"
第三章 三十七个人
公司注册名是"长沙慢一点科技有限公司"。我想叫"亏光"，工商说名称含贬义，不给过。
办公室在国金中心T1的六十八层，落地窗，能看见湘江和橘子洲。租金一个月四十七万。
我签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差点戳破纸。
装修我没管。老陈说他有个朋友做装修，报价两百万。我说太便宜，能不能贵点。对方沉默了三秒，说可以。
然后是招人。
招聘启事被人截图发到微博，转了三万多次：
"不要求学历。不要求年龄。不要求经验。不打卡。双休。下午五点半必须下班，加班罚款五百。工资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每月一天带薪发呆，不许干活。入职送折叠床。"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这是传销吧。
来面试的人排队排到电梯口。我一天见四十个。
老赵是第三个。
四十五岁，头发剩一半，蓝衬衫，领口洗白了。简历上三段经历：某某科技，测试工程师，九年；某某网络，测试，四年；某某信息，测试，两年。每一段后头都跟着"公司优化"。
"我女儿今年高三。"他说，"我不求多，交得起她补习班的钱就行。"
"我们这不用加班。"
他笑了："老板，你别逗我。"
"真的，五点半拉闸。"
他把简历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要我干什么？"
"我想要个能挑毛病的人。"我说，"你干了十五年测试，你最会挑。"
他愣了两秒，眼睛红了，赶紧低头喝水。
小满是第七个。三十四岁，单亲，孩子有哮喘。她以前在一家电商做客服，干了八年，被AI客服替掉。她说话很轻，每个字都像怕吵到谁。
"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双休。"她说，"我儿子周三要去医院做雾化。"
"周三你可以不来。"
"那工资——"
"照发。"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骗子。
阿聪是第十九个。二十二岁，二本，计算机。简历上的项目经历写着"网吧网管两年"、"给人装过三十七台电脑"。
"你会什么？"
"我会写点代码，写得不好。"他挠头，"我还会打游戏，什么游戏都打得还行。"
"行。你来做用户。"
他呆了："用户？"
"我们的用户都是些没人陪的人。你先替他们玩。"
何姐是第三十一个。四十八岁，以前在厂里食堂炒菜，厂子搬走了，她在小学门口卖了三年烤肠。来面试的时候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做了剁椒蒸鱼。"她说，"你尝尝。"
我尝了。辣得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被录用了。"
"我还没说我要多少钱。"
"你说多少都行。"
老吴是最后一个。五十五岁，以前在星澜做过保安——就是我们那栋楼的夜班。他认出我了。
"江工。"他说，"你瘦了。"
"你怎么在这儿？"
"物业把我换掉了，说我年纪大。"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会写毛笔字。"
当天下午我让他写招牌。"慢一点"三个字，他写得很大，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圆。
我把那张纸贴在玻璃门上。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我打开财务表，算了一遍。
工资一个月八十九万。租金四十七万。装修摊十二个月，十六万。合起来一百五十二万，一年一千八百二十四万。
再加项目。
第一个叫"慢递"。一家网店，卖手写信，承诺七十二小时内不发货——我们故意压三天。一封三十九块，纸自己裁，信封自己糊。
第二个叫"有人在"。一个电话热线，九块九一小时，接电话的是真人。接线员的时薪，我开三百。
我算了一天一百单，一年亏一千万。
加起来两千八百万。加点乱七八糟的开销，刚好三千万出头。
我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笑了。
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算账算得这么开心。
第四章 零单
"慢递"上线那天是五月六号。我特意挑了工作日，还避开了所有电商节日。
第一天，零单。
我在办公室走来走去，越走越高兴。
第二天，两单。一个是给分手的前女友道歉，一个是给自己。
第三天，零单。
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女孩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她给去世的爸爸写了一封信，寄到老家的地址。她说她知道那个地址现在住着别人，她就是想让那封信走一趟。
我们的客服小满回了她一句："我们会等三天再寄。您要是想让他慢一点收到，我们可以等七天。"
那条微博被转了两万次。
当天晚上，后台订单从三十七涨到四千。第二天，四万。
我看着后台的数字，手抖得点不动鼠标。
我给小满打电话："能不能……不发货？"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老板，客户都付钱了。"
"退款。全退。"
"为什么？"
"我们产能不够。"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老板，退款可以。但是有三百多个人，是给去世的人写的。他们说，不着急，多久都等。"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六十八层坐着。窗外是湘江，江上有船，灯一闪一闪。我把窗帘拉上，又拉开。
我不明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往亏里做。定价往低压，工资往高开，发货还故意拖三天。
结果它赚了。
财务第二个月给我报表，手是抖的：营收一百二十七万，成本九十六万，利润三十一万。
我看完，把报表折起来塞进抽屉。
"下个月，"我说，"工资再涨百分之二十。"
"老板，已经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了。"
"那就百分之七十。"
第五章 神仙老板
六月，长沙入夏。写字楼的空调终于开了。
我们上了热搜。词条是"长沙一家公司不许员工加班"。
起因是老赵。他女儿高考，他请三天假，我批了，还让财务包了个红包，两千块，说是陪考补贴。他把红包拍照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我遇贵人。
他女儿考了六百四十七分。
那条朋友圈被班主任转发，然后被一个本地博主看见，然后上了同城热搜。
记者来了三拨。
第一拨是本地电视台，话筒上套着台标，问我："江总，您这套管理模式是从哪学的？"
"我是来亏钱的。"
记者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第二拨是个财经号，问得专业：获客成本、复购率、模型。
我答不上来。我没做过模型。我只知道一件事——来我们这儿的人，大多是一个人。
第三拨最麻烦。一个做投资的中年人，姓沈，短袖衬衫，手腕上一块绿水鬼，坐在我对面，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
"一个亿，百分之十五。"
"我不融资。"
"两个亿。"
"我不缺钱。"
"你缺。"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你这个模型，撑不过两年。"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要它撑不过两年。"
他看了我很久，把意向书收回去，说了句"有意思"，走了。
七月，投资人的车在楼下排成一排。我让老吴把大门锁了，从侧门进出。
那个月我们赚了四十七万。
我一个人在消防通道抽烟。抽到一半，手开始抖。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怕了。
我不怕亏钱。我怕的是，我做什么都赚。
那天晚上韩峥给我打电话。
"小江啊。"他还是那个腔调，慢，拖着，"听说你在长沙搞得挺热闹。"
"一般。"
"回来聊聊？给你留了个总监的位置。"
"不了。我怕加班。"
他笑了两声，笑得像喉咙里有东西："你还是这个脾气。"
"韩总，星澜云现在多少人用？"
他停了一下："八百多万。"
"挺好。"我说，"那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小江，"他说，"人要往前看。"
我挂了。
第二天，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头像是辆车，备注：周兆。
通过之后他发来一句："阔哥，合作一下？"
我拉黑了。
第六章 卡宴
八月，周兆来了长沙。
他没打招呼，直接上了六十八楼。前台拦不住。白polo衫，头发梳得很齐，身后两个黑西装。
"阔哥。"他伸手。
我没握。
"谈个生意。八千万，全资收购。你的团队签三年竞业，你出局。"
"我出局？"
"你可以拿钱走人。"他笑了笑，"八千万，够你在长沙躺一辈子。"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湘江的水是黄的，刚下过雨。
"周兆，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吗？"
"我爸让我来的。"
"那他知道我为什么不卖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钱。"我说，"我缺的是亏钱的机会。"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时候门开了。林晓进来。
她穿一条米色的裙子，手腕上还是那条银链子——我三年前在步行街买的，一百八十块，太短，我自己加了一截。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江阔。"
"嗯。"
她坐到周兆旁边。周兆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你别硬撑。"她说。
"我没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盯着桌上的水杯，"你以前会算，会忍，会给自己留后路。"
"以前的我，年终奖是零。"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兆插进来："晓晓跟我说了，你们那五年，她觉得累。"
"她跟你说什么是她的事。"我说，"你别替她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清楚。
周兆把合同推过来："你考虑三天。"
"不用。"我从抽屉里拿出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不卖。签名，推回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江阔，你会后悔的。"
"我天天都在后悔。"我说，"今天算是后悔得最少的一天。"
他们走的时候，我在窗边。电梯口，林晓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怀孕了。"
我没说话。
电梯门合上。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玻璃上有我的手印，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我妈在厨房剁辣椒，剁得整间屋子都在响。她没问公司的事，只问"吃饭没"。
"吃了。"
她端出一碗丝瓜汤："你爸当年被人骗了十八万，回来也是这个脸色。"
"我没事。"
"没事就多回来。"她说，"你外婆想你了。"
我外婆八十七，住在宁乡。她耳朵不好，说话要靠喊。
第二天我开车去看她。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豆角，看见我，先摸我的脸，再摸我的头发。
"瘦了。"
"外婆，我开了个公司。"
"赚钱不？"
"不赚。"
她点点头："不赚好。赚钱累。"
我蹲在她脚边，眼泪掉在她鞋面上。她没看见，还在翻她的豆角。
第七章 三件必亏的事
九月，我把财务叫进来，让她给我列"最容易亏钱的三件事"。
她想了半天："老板，亏钱这事我真没经验。"
"随便说。"
"做公益？拍电影？开书店？"
我拍了桌子："就这三个。"
第一个，湘西一个村小。学校在山里，四十七个学生，三个老师，教室窗户是塑料布糊的。我给他们拉了宽带，装了二十台平板，修了图书室，还请了两个支教老师。一年预算三百万。纯支出，没有回报。
第二个，一部短剧。十二集，一集八分钟，讲一个亏钱的老板。剧本我自己写，演员是本地的，有开出租的，有在夜市唱歌的，还有一个退休的语文老师。我不投流，不做包装，故意拍得土。
第三个，一家书店。只在雨天开门。晴天关门，门上挂块黑板：今天出太阳，读书不如晒太阳。
结果第一个先出事。
十月，村小的视频被人拍了发到网上。一个女孩在图书室里念诗，念的是《在山的那边》，镜头晃，光不好，她却念得很慢。
那条视频被官媒转了。
县里来人，市里来人，后来省里也来人。我的名字出现在一篇报道里，标题是"长沙企业家江阔：把公司开成一座桥"。
我看见那个标题的时候正在吃泡面。我把泡面放下，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上新闻了。"
"你欠人钱了？"
"没有。"
"那你上什么新闻。"
第二个出事更快。
短剧上线第三天，被一个平台买走了。分账一千二百万。
我打电话给那个平台的采购："你们是不是买错了？"
"没买错。"她说，"江总，这个剧数据很好，完播率百分之七十八。"
"它拍得那么烂。"
"观众就爱看这个。"她顿了一下，"尤其第七集，那个老板在雨里给员工发钱那段，弹幕全是'我也想遇到这种老板'。"
第七集是我写得最随意的一集。那天我喝了点酒。
第三个最有意思。
雨天书店开在太平街的一条巷子里，二十平米，书架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开业那天下了暴雨，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全是年轻人，撑着伞，鞋都湿了。
一个男孩买了本《活着》，问我："老板，你们晴天真的不开？"
"不开。"
"那这本书我什么时候能看完？"
"等下雨。"
他笑了："你们这个店，有病。"
"我知道。"
"我喜欢。"
三家店，一个村小，一部剧，一个书店。我一年想亏三千万，它们一个月给我赚两百万。
我把财务叫来，把报表拍在桌上："为什么又赚了？"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老板，你越不想赚，别人越想给你送钱。"
"这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只知道，外面的人都觉得你是个高人。"
第八章 那张纸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算亏损表。
表格是我自己做的，绿色是亏，红色是赚。我盯着那一列红色，越看越烦。
十一点，门被推开。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把纸拍在我桌上。
是合同的复印件，第六页，那条手写的"三十亿"。
"你翻我抽屉。"
"翻了。上礼拜你让我帮你找发票。"
"老赵——"
"你要把我们亏掉。"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四十五岁，头发剩一半，衬衫领口洗白了，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是以前在厂里留下的。
"我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
"你把公司亏了，我们怎么好？"
"公司没了，你们有遣散费。我算过，一人至少二十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睛红了。
"江阔，"他说，"你要亏，我们偏不让你亏。"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发现门口贴了一张纸。
A4，打印的，字很大：
"老板，公司这个月又赚了，对不起。"
底下签了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是老赵，第二个是小满，最后一个是老吴，他的字写得像招牌。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拿回办公室，压在键盘底下。
九点，阿聪敲门进来，抱着电脑。
"老板，我给'有人在'加了两个功能。"
"什么功能？"
"一个是'凌晨三点'。"他说，"三点到五点，接线员时薪翻三倍。那个点打进来的，都是真的撑不住的人。"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不用说话'。"他挠头，"有些人打进来，一句话不说，就在那头哭。我们的人陪着，不说话，也不挂。"
我看着他。
"这个功能要加钱。"我说，"一小时九块九，太便宜了。"
"不能加。"他说，"我算过，加了就没人打了。"
"没人打不是更好？"
"不好。"他说，"老板，有人需要它。"
那天下午何姐在楼下支了个摊，卖剁椒酱，一天卖了两千一百瓶。她把钱装在塑料袋里拎上来，往我桌上一放。
"老板，这个不算公司的。"
"算。入账。"
"入什么账。"她把袋子往回拽，"这是我给我孙子攒的学费。"
"你孙子才三岁。"
"三岁也要上学。"
老吴把招牌重写了六张，让我挑。我挑了最丑的那张。他很不高兴，说那是他试笔的。
后来有人把老吴写字的样子拍成视频发出去，点赞八十万。评论区说：这家公司的保安，比我们公司的总监有文化。
第九章 凌晨三点
十一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四十，我手机响了。
是小满。她主动排的夜班，孩子晚上睡了有人看。
"老板，"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我陪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就在那头喘。我问他地址他不说，我听见风声，还有水。"
"转给我。"
电话接进来，先是一阵风。风里有汽车过去的声音，很远。然后是很重的呼吸，一吸一停，像跑完步。
"你好。"我说。
他不说话。
"我是这儿的老板，姓江。"我说，"我不问你叫什么，也不问你为什么打。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喘。电话费我出。"
那头静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水声，一下一下，是江。
"我不是来求助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年轻，"我就是想找个人，听我说一句。"
"你说。"
"我觉得我挺没用的。"
我没接话。
"我复读了三年。"他说，"今年考了四百八十七。我妈在医院，我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我今天去看了江，水挺凉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
"你在哪。"
"你别来。"
"我不劝你。"我说，"我就给你带碗粉。"
他笑了一下，很难听："你们这种电话，都是这么说话的吧。"
"不是。"我说，"我真饿了。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杜甫江阁下面。"他说，"那个台阶。"
"二十分钟。"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错了两次。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三秒，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没事，别回。
凌晨的长沙，路灯是黄的。车很少，红灯我全闯了。到江边，我把车停在路边，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着，抱着膝盖。
我拎着两碗粉走过去。一碗肉丝，一碗酸辣。还热着，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粉放在台阶上，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吃点。"
他不接。
"那我自己吃。"我说。
我吃了一口。粉太烫，我吸了两下。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他说。
"你想说就说。"
"我要是跳下去，你会怎么样。"
"我会给你妈打电话。"我说，"我没你妈号码，我会去派出所查。然后我会去你家，跟你妈说，你儿子最后打的那个电话，是我们公司接的。"
他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会被吊销执照。"我说，"我们公司就黄了。三十七个人没饭吃。"
他转过头看我，帽檐下露出一双眼，很红。
"你在道德绑架我。"
"是。"我说，"我水平就这样。"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江面上有船，灯慢慢地移。对岸的楼，一栋一栋地暗下去。
过了很久，我说："三月十七号，我在深圳被裁。那天下午我在赤湾的地铁站坐了四十分钟，抽了三根烟。第四根没点着，有个老头给我打电话。"
"什么老头。"
"他要给我三千万，让我开一家必须亏钱的公司。"
他看着我。
"我签了。"我说，"我现在每天上班，就一件事，算怎么把钱亏掉。我算了三百多遍，一次都没算赢。"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让我亏。"我说，"三十七个人，天天给我赚钱。"
他低头看那碗粉。
"你妈多大年纪。"我问。
"五十二。"
"我妈五十七。"我说，"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敲锅沿，一下一下，我在楼上都听得见。你听见过吗。"
他没答。
"你妈要是今天走，她最后想的事，肯定不是你的分数。"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双筷子。
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他说吃不下。我说那给我，我吃了。我把两碗都吃完，汤也喝了。
天亮的时候我送他回学校。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个电话，多少钱一小时。"
"九块九。"
"我只有八块。"
"那你欠我们一块九。"我说，"记得还。"
他进了校门，没回头。
一个月后，他来面试。
十九岁，叫邓唯。他没考上大学，也不想再考了。他说他会听人说话。
"你会跟人家说什么。"我问他。
"我不说。"他说，"我就陪他吃粉。"
我把他留下了。他是第三十八个。
老赵给他排了夜班，三点到五点。他第一晚上班前，我给他买了一件军大衣，江边冷。
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盖住手背。
第十章 经侦
十二月九号，上午十点，来了四个人。
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他们出示证件，说要了解一笔资金的来源。
我把他们带进会议室。老吴端了四杯茶进来，手在抖，茶水洒在托盘上。
"江先生，"其中一个便衣开口，"您公司账上有一笔三千万的入资，出资方是一家叫'建国投资'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实际控制人不明。"
"叫陈建国。"
"我们知道。"他说，"但这个人在系统里没有任何商业记录。没有其他公司，没有股权，没有诉讼，没有税务。"
"他就是个老头。"
"一个老头拿出三千万，投给一个刚被裁员的人。"
我没说话。
同一天下午，法院的传票也到了。星澜科技起诉我，案由是侵犯商业秘密和不正当竞争。
原告代理律师的说法是：我做的"有人在"，其核心匹配算法与"星澜云"高度相似。
我看着那份起诉书，笑了。
那算法是我写的。三年前的夏天，我在星澜的会议室里写了三个星期，白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上线十一个月，DAU四百万。
年终奖，零。
韩峥在群里发"恭喜星澜云团队"，配图是他和周正邦剪彩，红绸子，金剪刀。照片里没有我。
那三天，公司停了。
不是因为经侦，是因为我让所有人回家。
没人走。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三十七个人坐在工位上，电脑全开着。小满把儿子带来了，孩子在会议室写作业，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老赵买了三箱泡面。何姐在楼下支了两个锅，一个煮粉，一个炒码。
"你们回去。"
"不回。"老赵说，"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能扛。"
"你扛个屁。"他说，"你昨天在厕所哭了半小时，我听见了。"
我没话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六十八层的地板上，背靠着落地窗，给老陈打电话。
他接了，那头有风声。
"出事了？"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敢签？"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楼下湘江的船在走，灯一闪一闪。
"老陈，"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我带个人来。"
第十一章 一元
第二天上午，老陈来了。
他第一次穿西装。西装不合身，肩线塌下去，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很紧。
"李律师。"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复印件，三十多页，装订得整整齐齐。第一页写着：《职务成果转让协议》，日期2019年6月24日。
"江先生，"她说，"这份协议上'江阔'三个字的签名，是韩峥代签的。"
我翻到签字页。签名确实是我的名字，笔迹不是我的。
"一元。"她说，"转让价，人民币一元。"
"转给谁？"
"星澜科技。"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一元。我在那间会议室里写了三个星期，改了十七版，上线十一个月，四百万DAU。转让价，一元。
"星澜靠这个专利，"李律师说，"2020年完成B轮，融资三点二亿，估值四十亿。2021年C轮，估值七十亿。"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三年了。"
"诉讼时效从你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那就没过。"
老陈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
"2019年，"他说，"我是星澜的第一个天使。三百万，占百分之十二。"
他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2020年周正邦要B轮，找我签对赌。我不签。他跟韩峥一起，把我挤出去了。"他说，"我拿了三千万走人。"
"三千万。"
"对。一分没动。"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很粗，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黑。
"因为那三千万里，有一份是给你的。"他说，"他们把我的股份按一块钱一股回购，我认了。但我知道，那三个星期的活，是你干的。"
"所以你拿这个钱让我去亏。"
"我想看看，"他说，"一个被人拿走一次的人，还敢不敢再信人一次。"
"你这是拿三千万做实验。"
"是。"他说，"我不否认。三千万买个答案，我觉得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有个手印，前几天擦的，没擦干净。
"如果我当时没签呢？"
"那你就还在深圳，租一个房子，每天坐地铁，等下一次被裁。"他说，"然后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李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专利归属确认之诉，以及对星澜B轮信息披露的调查申请。"她说，"江先生，我们需要你的授权。"
我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第十二章 包厢
韩峥是十二月底来的长沙。
他约在湘江边一家湘菜馆，包厢，红木桌，墙上挂着一幅假的山水。他比我上次见时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下来。
他带了一个人，星澜的法务总监，姓汪，一直没说话。
菜上齐了，他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小江，吃。"
"韩总，有话直说。"
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撤诉。星澜给你三千万，你回深圳，做VP。"
"三千万。"
"对。现金，税后。"
我喝了口茶。茶是苦的，泡得太久。
"韩总，你知道我那个专利，转让价多少钱吗。"
他眼睛眨了一下："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一块钱。"他说，"我签的。"
"我写那三个星期，每天睡四个小时。"我说，"上线那天我在机房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你给我发消息，说'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请了。"
"你请了。"我说，"在楼下食堂，你刷的卡，二十四块。"
汪总监在旁边动了一下，想说话，被韩峥抬手压住了。
"你想要多少。"韩峥说。
"我不要钱。"
他愣了一下。
"我要你那张剪彩的照片。"我说。
"什么？"
"2020年6月，星澜云上线发布会。你和周正邦剪彩，红绸子，金剪刀。那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一句话。"
"什么话。"
"星澜云是江阔做的。"
包厢里安静了。外面有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响。
韩峥慢慢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你这是羞辱我。"
"是。"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江阔，"他说，"你在深圳那三年，我待你不薄。"
"你待我不薄。"我重复了一遍，"我做的项目给你拿了年终，我的团队被你拆了三次，我提的晋升你压了两年。"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流程。"我笑了，"韩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长沙吗。"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裁了以后，我在赤湾的地铁站坐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在星澜干的三年，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跟人说。"
我把茶杯推开，站起来。
"照片的事，你考虑一下。三天。"
我走到门口，回头。
"这顿我买了。"我说，"单我签过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江阔。"
我没停。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谈判失败，按原计划走。
她回得很快：收到。
三天后，那张照片没有发出来。
但星澜的法务总监汪明，辞职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江先生，我干了十一年。"他说，"我女儿今年上小学，我不想她以后问我，爸爸你当年在干什么。"
第二句是："B轮那次的尽调报告，我留了底稿。"
第十三章 判决
2027年3月，判决下来。
专利归我。星澜赔偿四千七百万。B轮融资的信息披露有问题，被立案调查，IPO终止。
那天我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堵住。话筒伸到我脸上，有人问："江总，您对结果满意吗？"
"我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赔的钱进公司账上。"我说，"我这个月又赚了。"
记者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周兆是三月下旬来的。
他没带人，一个人，头发乱着，下巴上有胡茬。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老吴没让他上来。最后是我下楼见的他。
我们坐在写字楼旁边的便利店，一人一瓶水。
"阔哥。"他说，"借我两千万。"
"你要干什么。"
"我爸的公司现金流断了。"他拧开瓶盖，没喝，"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我姑姑的房子都抵押了。"
我看着他。他今年三十，眼角有细纹了。
"我账上现在有九十八万。"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开玩笑。"
"真的。"我说，"我这个月又亏了三百万。离亏光还差一千万。"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大："江阔，你他妈是不是在羞辱我。"
"不是。"我说，"我从来没这么真诚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
我没劝他。便利店的关东煮在咕嘟咕嘟响，收银员在刷手机。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林晓流产了。"
我没说话。
"上个月。"他说，"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你怎么不陪她。"
"我在跑贷款。"
我站起来，买了一瓶热豆浆，放在他面前。
"周兆，"我说，"你爸当年用一块钱买走我的东西。你现在拿什么来买我。"
他没答。
我走出便利店。外面在下雨。长沙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林晓是四月来的。
她瘦了很多，风衣还是那件，袖口磨了。她站在公司门口，没进来。
"江阔。"
"嗯。"
"我那时候怕了。"她说，"你被裁的那天，我在楼下等了你两个小时，你没下来。周兆给我打电话，说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你可以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她看着我，"你会让我等。你会说，再等等，等我缓过来。江阔，我等了五年。"
雨落在她头发上，一缕一缕贴在额头。
"我那时候二十五。"她说，"我现在三十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八万。你当年借我交房租的。"
她没接。
"江阔，"她说，"我们还能……"
"不能。"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卡塞进她包里，转身进门。玻璃门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瘦，眼睛下面两道沟。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买了两个糖油粑粑，一个人吃完。甜的，烫嘴。
第十四章 亏光
2027年4月6日，协议到期。
财务把报表打出来，A3纸，两张。账上现金：九十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一。
我赢了。
老陈来的时候还是那件夹克。他坐在我对面，把报表看了三遍。
"九十六万。"他说，"差一点。"
"差四万。"
"这四万我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密码六个零。三千万，都是你的。"
我没接。
"老陈，这钱我不要。"
他抬头。
"我把公司改了。"我说，"慢一点合作社。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分给员工。我留四十九。"
"你疯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这一年我每天都在算怎么把钱亏掉。我算得很准，就是算不过他们。"
"他们？"
"老赵四十五岁，被裁了三次，女儿今年上大学。小满的儿子哮喘，一个月药费一千八。何姐的厂子搬走了，她在小学门口卖了三年烤肠，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老吴五十五岁，物业嫌他年纪大。"
我停了一下。
"他们没什么本事。"我说，"他们就是不肯走。"
老陈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在会议室里飘。
"你这一年，"他说，"亏了多少？"
"账面上，两千九百万。"
"人呢？"
"人没亏。"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皱纹堆在一起。
"江阔，"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条三十亿吗。"
"不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赚。"他把烟按在碟子里，"一个只想输的人，只要有人陪着他，他输不了。"
他站起来，把卡收回口袋。
"这钱我先替你存着。"他说，"你要用，随时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他说，"合作社的章程我看过了。利润七成必须亏在人身上，这条写得太死。以后要改，得全体投票。"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我天天都在后悔。"我说，"今天后悔得最少。"
他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带着三十七个人上岳麓山。
老赵背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何姐做的剁椒蒸鱼。小满的儿子跑在最前头，咳了两声，又跑。阿聪背着音响，说要放歌。老吴带了毛笔和墨，说要给山顶的亭子写副对联。
山顶风大。我们把塑料布铺在地上，摆了一次性的碗筷。
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坐在石头上，手机响了一下。
老陈的短信，六个字：
"第二笔，五个亿。"
下面还有一行：
"这回，亏得漂亮点。"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老赵在旁边喊："老板，鱼凉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