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中村送外卖，接了一个诡异的单子，这种单子不能拒绝，不接家里人会出事，据说攒够一百单也就是一百阴德值能换回来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
第一章，阴单
那天最后一单送完十一点四十。
收货人住老小区，七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到楼下才松口气，还好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太远，不一会就到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停车位放好，取出电池，扛到家里，一股疲惫感袭来，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永安里，这是我出租屋的小区，
这地方，说是小区，其实是九十年代末盖的一片安置楼，六栋，编号从一到六。楼和楼之间挤着一堆平房、棚子、废品收购站，晚上路灯亮一半，暗一半。我住六号楼502，一个月四百五，房东是个不爱露面的中年男人，收租只收现金。
躺了一会儿艰难地爬起来烧一盆热水泡个脚，
我一边泡脚一边算今天的账：跑四十三单，超时两单，扣了十六块；差评一个，是那个七楼的老太太给的，说我把汤洒了。其实是她自己开的门太快，撞到我胳膊。
“嗡”
放在床边破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瞥了一眼，
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纯黑的，没有图案，看起来更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我不记得我装过这个东西，我手机里的软件就那几样，外卖平台、导航、一个记事本、一个看小说的，
点开，界面很简单，白底黑字，像老年机的那一套，字还挺大。
一条订单挂在最上面：
收货地址：永安里西三巷十七号
收货人：周某某
商品：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备注：别敲门，放门口就行
我盯着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西三巷十七号，
那地方没了，三年前就拆了，说要盖市场，盖到一半停了工，现在是一片荒草地。我们跑单抄近路经常从那儿过，夏天草长到膝盖高，夜里从那儿走能听见虫子叫。
我以为是那种恶搞软件，点返回，返回不了，点退出，退不出去，把手机横过来，界面也不转。
底下只有一个按钮：接单。
犹豫再三我还是硬着头皮点了那个接单按钮，
屏幕一闪，跳出一行小字：请在四十分钟内送达，超时差评。
我嘟囔了一句，穿上鞋子，不情不愿地往楼下走，
楼下的馄饨铺还开着，老板正在收摊，把塑料凳一个一个往摞上叠。我敲了敲玻璃门，说要一碗馄饨，不要香菜。
"这么晚还吃？"
"送单。"
他手上没停："这个点还有单？"
"新平台。"
"哪家？"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从锅里给我舀了一碗，打包好递给我，
我把袋子放进箱子，骑车往西三巷去。
路上没什么人，路口一个小超市还亮着灯，一辆洒水车从对面过来，喷得路面一片白，我躲了一下，裤腿全浇湿了。
西三巷比我记得的还荒，一路上不见有几个亮着的路灯，偶尔有一个亮的还是忽明忽暗，光撒在地上，是黄的，格外瘆人，
跟着导航的指引到了目的地，
我把车停在路边，
导航指着的地方，是一片草谷堆，
我拿着那碗馄饨站了一会儿，备注上明明写着“放门口就好，”
门在哪里？泥马的，见鬼了，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准备跑路，
刚松手我看见不远处的草里头有个身影，背对着我坐在一个红色的小凳子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
看不清脸，也看不出年纪。
我没敢动，就在这时，攥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一行小字赫然入目：订单完成，阴德+1。
我抬头，
凳子还在，人没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儿被一块破砖头绊倒，扶着车站稳，回头却发现什么都没了，就是一片草，风把草吹得东倒西歪，来不及多想，
转身跳上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快，到楼下放好车，一口气跑到了家里锁好门，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手机里那个单还在，底下多了一个页面：阴德值 1。
旁边有个“兑换”，我没敢点。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脑子里一直是里那片草地，草里一直有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
第2章 兑换
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醒来了，摸索着拿到手机，点开那个像瞳孔一样的软件，上面赫然写着：完成一单，阴德值——1
使劲甩了甩脑袋回想昨晚的那件事，我只记得往西三巷送了一单混沌，有一片草地，草地里有个人，再往细里想，脑子就发涨，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里头轻轻搅。
我坐在床边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七点出门。今天有冲单奖，跑够三十单补八十，跑够四十单补一百二。
跑到中午十二点，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平日里到中午的时候就觉得很累很累，可是今天中午依旧精神十足，一点也不累，
腿不酸，腰不疼，一口气上六楼脸不红气不喘，平时跑到下午两点就靠咖啡硬顶，跑完一天回家，坐在楼梯口能坐半个钟头才有力气上楼。
今天跑到下午六点，我还没觉得累，一直在跑，
晚上十点半，我看了一眼阴德值那个页面。底下三个选项，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体力恢复——1点
短期运气——3点
记忆碎片——5点
我犹豫了有十分钟。
点第一个，最便宜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恢复。
当前体力：满。
我坐那儿等着看看有什么变化，我站起来，推门出去，骑上车跑了一圈，还是那个样子。
但我知道不一样，我的身体在告诉我，从早上七点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天我跑到十一点，一共跑了四十一单，冲单奖和全勤都拿到了，回家扛电池上楼，肩膀上一点没觉得沉。
进屋我把门带上，掏出手机，我紧盯着那个像瞳孔一样的图标，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回应。
界面上就一条：明日派单时间 23:00—03:00。
我试着长按图标，想拖进垃圾桶。拖不动。手指头按在屏幕上，那图标像钉进去了一样，屏幕都按出一块白印，它还在那儿。
我又在应用商店里搜，搜出来的全是我平常见的那几个。
我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有合作方搞了个新活动。那边说没有，还问我是不是遇到诈骗，让我别点陌生链接，别转账。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单，我一分钱没收。
第3章 第二单
第二天夜里，我坐在床上等，一边等一边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半，眼睛已经开始往下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屏幕自己亮了。
收货地址：永安里五号楼 404
收货人：柳
商品：红糖姜茶一杯，要热的
备注：放在门口，别敲门
五号楼我熟。一层是修电动车的，师傅姓王，二层三层是出租房，我在那儿送过不少单。
但五号楼只有三层。
我把"404"看了半天，给自己找了个说法：老楼编号乱，有的楼把一楼车库算一层，说不定四层是顶上的阁楼。
下楼买完姜茶，骑车到了五号楼底下，
五号楼入口的大铁门由于年久失修都已经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昏暗的楼道里连个灯也没有，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像水果烂在什么地方，又像放了很久的花露水。
一层、二层、三层，三层往上就是顶楼天台，一扇木门上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福字，福字是倒贴的，因为掉色成了白色，
我心里想着是不是导航错了。
抬头的时候，看见楼梯尽头还有一段台阶，台阶很窄，两边没有扶手。上去就是一堵墙。
墙上有着一扇门。
门牌用白纸黑字写着“404”，是用透明胶带粘上去的，胶带边上起了毛，门比一般的门矮，门框是歪的，嵌在墙里，好像这面墙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我走过去，把姜茶放在门口的地上。
就在我转身走的时候，一道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
很轻，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不出多大年纪：“放那里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多少钱？"她又说。
"不用你给，平台结算。"
我壮着胆子说，
里面静了一下。
“那，好吧，”
我站着没走。
"你冷吗。"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谢谢你跑一趟。"她说，
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我也赶紧朝楼下跑去，刚到楼下揣在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订单完成，阴德+1。当前累计：2。
第4章 老赵
就当我正准备骑车回家的时候，一个人从墙角站了起来，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骑手服，颜色是别家的，不是我们平台的。衣服上有油渍，袖口磨破了，露着线头。
“小兄弟。”他叫我。
我停下。
"你也跑那个。"
我看了他一眼。
"跑哪个？"
他抬手指了指我刚送过的“404”
"阴单。"
我没说话.
“别怕。”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跑了六十三单了已经，”
我松开电动车把手，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真人假人？"我试探着问，
"我要是假的，能让烟冒出来？"他从兜里掏烟，抽出一根点着，一股白烟往上飘去，
我们蹲在墙根说了半个多钟头，才知道他姓赵，也住在这附近，原来是工地上好的，后面腰受伤了，才开始跑外卖，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有的？"
我对着手机努了努嘴，意思是手机里的那个软件，
"我三个月前。"他说，"你那手机里，是不是突然就多出来了？"
"是。"
"都这样。"
他告诉我几条规矩，
第一，不能拒单，接了就得送，送到地方，放下东西就完事，
第二，拒单会出事，不是出在自己身上，是出在家里人身上。
"我拒过一次。"他说话的时候把半截烟头狠狠地在地上按了按，"当天晚上我闺女从楼梯上滚下去，缝了七针。"
“还有就是，每次送完一单，第二天就不记得了，所以我身上一直带着一个笔记本，”
"记什么？"
我问，
"记送了哪儿，送了啥。"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皮卷了边，"不记就没了。"
我又问他什么时候是个头，要送到啥时候去，
他用脚把地上的烟头捻了又捻，然后又点起一根，
"一百单，"
我紧跟着问，
"到一百单怎么样？"
他没马上答，抬头看了看五号楼那三层黑窗户。
半晌以后他说，
“能换回来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
我心里抽搐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接第一单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送够一百单，阴德值攒够一百，就可以换回来一个人，”
老赵耐心的说着，
“你换谁？”
"我儿子，六年前出车祸没了，"
"多大？"
“六岁，我和他妈离婚了，他跟他妈妈过，一个人过马路买雪糕，然后出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不多说了，得走了。"
他骑上车走了。
我蹲在那儿没动。
第5章 差评
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到早上五点多天都蒙蒙亮了，还睁着眼。
我想知道老赵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二天跑完单，我把车推回楼下，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等。等到十一点多，手机亮了，
地址在永安里东头，收货人姓孙，两瓶啤酒。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按那个“接单”按钮，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静静地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屏幕自己亮起来，跳出一行红字：
拒单已记录，亲属差评生效。
我坐在那儿没动，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我想我家里人不多，我妈没了，我爸在老家一年也不打个电话。我妹跟我住，可这会儿她在学校宿舍里睡觉。
我拿起手机给我妹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打了三遍。
第四遍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哥”
我听到声音有点不对，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焦急的问
“你在哪？”
“医院”
我脑子嗡地一下，
当我询问起怎会回事的时候，她说骑自行车过马路被一个电动车撞到了，胳膊受伤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胳膊吊着，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攥着手机。
"疼吗。"
"疼。"
我在她前面蹲下去，看着她那只打了石膏的手。
"医生怎么说。"
"说骨头裂了一道缝，不严重，就是得养。"
"还有别的伤吗。"
"膝盖蹭了一下，没事。"
她看着我，
"哥，你脸色比我还白。"
我没有说什么，
送她回学校，办完手续，已经三点多。
骑车回永安里的时候，我跟她说，"小妹，从今天起，不管我在哪儿，你打电话我一定会接。"
"你今天也接了啊。"
"我是说以后。"
她没说话。走了几步，她问："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骑车摔了一下。"
"你骗我。"
第6章 陈姐
回到家我把我妹安顿好，又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包烟，
门口一家小卖部，开了有二十个年头了，老板姓陈，我叫她陈姐，
我去她那儿买烟，
她把烟递过来，看了我一眼。
"陆野，你最近夜里老是往外跑。"
"跑单。"
"跑什么单。"
"夜班。"我掏出打火机，"平台有夜间补贴。"
她没接话，把找的零钱推过来，一枚一枚数着，
我拆烟，点了一根。
"陈姐，这地方以前是什么。"
她抬眼看我。"哪地方？"
"西三巷那块。"
她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路过，看见那儿长草。"
她往后靠了靠，把柜台上的瓜子盘往里推了推。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玻璃杯，倒了半杯白开水，盖上盖。
"我九几年搬过来的。"她说，"那时候这儿还没盖楼，一溜平房，住的大多是拉板车的、收破烂的。西三巷那些平房，最早是收殓的地方。"
"收殓？"
"就是死人停一下。"她把杯盖扣上，"这附近以前没殡仪馆，人死了往这边搁，等人来拉。老辈人管这儿叫'候着'。"
"什么叫候着。"
"就是等着。"她看着门外，"等人来认，等人来拉走。有的等一天，有的等好几天。"
"那些平房后来呢。"
"九八年推的。推的时候底下挖出骨头，居委会来了一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把玻璃杯推到我面前，"你现在住的这些楼，是后来盖的，地基打得深。"
我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陈姐，"我说，"夜里有没有人在这儿——"
我没说完。
她看着我，等了等。
"喝口水。"她说，"有些话我不说。"
第7章 给我自己的一单
那单是第三十单左右来的。
收货地址：永安里七号楼 502
收货人：陆野
商品：小米粥一碗，加糖
备注：放在门口，别敲门
七号楼502。
我住六号楼。永安里只有一号到六号，七号那块地是空地，堆着废铁和几捆废电缆，长年有人私自往那儿倒建筑垃圾。
收货人是我。
我在屋里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起身穿鞋。
我买了粥。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老太太，她问我这么晚还出去，我说跑单。
骑车绕到七号那块地。那儿堆着生锈的钢架、几捆废电缆，一半让草盖住了。没有楼。
我抬头。
空地北边，有一栋楼立着。
六层，外墙贴的灰瓷砖，楼梯口有个铁门，门上贴着"禁止入内"的红纸，字歪了。
跟我那栋长得一模一样。
我在底下一层一层数窗户。五楼中间那个窗，窗台上有半块纸板，是我上个月垫花盆用的。
我上楼梯,数台阶，一层、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502的门开着。
里面没开灯。
我站在门口，把粥放在地上。
"陆野。"我说。
没人答。
我往里看。屋里跟我家一样：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小风扇，风扇罩子上积了灰。桌上摆着一碗粥，凉的，碗壁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手机震了：订单完成。阴德+1。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下楼，走回我那栋楼，开502的门。
桌上什么都没有。
第8章 记事本
我在文具店买了个本子，三块钱。蓝色封面，学生用的那种，里头有横线。
从那天起，每送一单，回来我就记。
11.30 西三巷 馄饨 周
12.40 五号楼404 姜茶 柳
写完我把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翻出来看，字淡了。
不是糊，是淡。像放了很久的旧账本，铅笔写的，慢慢褪成了灰。
我拿圆珠笔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还重。第二天再翻，还是淡。
我把本子换了个地方，塞进外卖箱的夹层，压在雨衣底下。
第二天翻，一样。
我试着录音。录下来的东西放出来是"沙沙"的声音，听不出人声，像风灌进话筒。
我拍了照。照片存进去，第二天打开是一张灰图，什么都看不出。
我用笔在墙上划。我住这屋墙上是白灰，划一道能留很久。
第二天早上墙上是干净的。
第9章 老赵满了
两个多月后，我又在楼下碰见老赵。
那天我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快三点了。他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空酒瓶。
他瘦得厉害。脸凹进去了，眼睛全是血丝，颧骨突出来一块。
"九十八了。"他说。
"什么。"
"九十八单。"他咧了一下嘴，牙齿上有烟渍，"还差两单。"
我把手里的烟递给他。他接了，捏着没点。
"老赵，你把你儿子换回来，然后呢。"
"然后我养他。"他说，"我再跑两年，攒点钱。他不认我，我认他就行。"
我看着他。他捏烟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熬夜熬到虚了的抖。
"你本子呢。"
他从兜里摸出来。封皮卷边了，快写满，边角全是油。
"我记了九十八个。"他说，"有的我看懂，有的看不懂。"
"什么意思。"
"有些名字，"他翻了两页，字歪歪扭扭，"不是活人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去，"有些名字我听老人念叨过。"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走了。今夜还有两单。"
第二天夜里，我在五号楼楼下等他。没等到。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第六天我在永安里北头的菜市场碰见一个小孩。
七八岁，穿件蓝T恤，蹲在卖鱼摊的泡沫箱边上吃泡面。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挑，汤溅到手背上也不擦。
我走过去。
"小朋友。"
他抬头。那张脸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跟老赵一个模子刻的：眼睛、鼻子、下巴，连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你叫什么。"
"赵小川。"
我站在那儿没动。
"你爸呢。"
"我爸死了。"他说完低下头，接着吃。
我回头。
老赵站在街对面。人瘦得脱了形，站在电线杆边上，两只手垂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川。"
小孩抬起头看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小川，是爸。"
小孩端着泡面桶往旁边挪了挪，绕开他，蹲在另一个泡沫箱边上接着吃。
老赵没追。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
我走到他旁边。
"老赵。"
"他回来了。"老赵说。
他的声音很平。
"他不认得我。"
第10章 我为什么跑单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夜。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跑外卖。
不是因为钱。我小时候就知道穷是什么样：冬天家里蜂窝煤不够烧，我妈就让我们兄妹先睡，她自己坐在灶台边上把剩下的那块烧完。
是因为三年前那天。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送单。我妈在家。她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说话喘得厉害。
我说："妈，我送完这单就回来。"
那单在城东，来回四十分钟。路上还堵了，一个学校放学，家长把路堵死了。
我跑到楼下，看见楼道口围了一圈人。
她躺在地上，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只手还捏着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的，通话记录第一条是我。
我跪下去抱她。她身上还有温度，脸是凉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一阵了。医生说心梗，说要是早一点，可能还有机会。
后来我一直想一件事：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如果我说"我马上回来"，如果我把那单扔掉……
我那天没扔。因为那单会扣钱，会差评，会影响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全勤奖一百八十块。
就差四十分钟。
所以这三年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天也不歇。我不是在挣钱。
我是在还债，
第11章 第三十八单
第三十八单是十一月来的。那天下了雨，雨点砸在楼下铁皮雨棚上，一整夜没停，噼里啪啦。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一看，
收货地址：永安里西三巷十七号
收货人：张秀英
商品：阳春面一碗，加一个荷包蛋
备注：别敲门，放门口就行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边上。
我蹲下去捡，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张秀英。
我妈的名字。
三年前她死在西三巷十七号。那地方后来拆了，就是那片空地。
我看了三遍地址。
然后我翻出那台旧手机。屏幕裂了三道，充电半小时才开得了机。我打开外卖平台的历史订单，往后翻。
翻到三年前那个月。
有一条。
收货人：张秀英。
商品：阳春面一碗，加一个荷包蛋。
状态：未送达。
下单时间：16:02。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那单一直挂着。三年了，还挂在那儿，就在列表最底下，灰色的，点进去只有一行"订单未完成"。
第12章 系统里的旧单
我给我妈送过很多次饭。但她自己点过一次外卖。
那是她第一次点。她不会用，是我教的。我跟她说，你点吧，点了就是我自己去送，别点贵的。
她那天下午点了。然后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
我说等我送完这单。
我送完那单，她死了。
她点的那碗面，从来没送到。
我把旧手机放下，换新手机。
阴单的界面上，那单一直挂着。
地址、收货人、商品，跟旧手机上那条一模一样。
底下那个按钮：接单。
我按了。
请在四十分钟内送达。超时差评。
我骑车出门。雨小了，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的。我找了家还开着的铺子，让人下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
老板正在收摊，回过头看我。
"这么晚了。"
"麻烦您再下一碗。"
"打包？"
"打包。"
他给我下了一碗，装进纸碗，扣上盖，套了个袋。
"给谁送。"
"一个熟人。"
第13章 那些单子
往西三巷骑的时候，我想通了一件事。
那些单子，全是从这条巷子里出来的。
馄饨、姜茶、小米粥、阳春面。
一个女的在门后头问我冷不冷。
一个小孩蹲在泡沫箱上吃泡面。
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我送的每一单，都是一个人的最后一顿饭。
有的是没等到就死了。有的是死了，还没人给送来。
这条巷子以前叫"候着"。这些人都在这儿，等着有人把东西送过来，然后才能走。
我送的不是外卖。
我送的是"送到了"这三个字。
那阴德值是什么？不是酬劳。
是那声"谢谢"。
第14章 送到了
我把车停在西三巷。那块空地还是老样子，水泥地，草，一堆砖头。
雨停了。地上有积水，路灯照下来，水面亮一块，晃。
马扎在那儿。
我把纸碗放下去。
碗底挨着水泥地，一点热气从盖子缝里往上冒，一团一团的。
"妈。"我说。
没人答。
"面来了。"
雨滴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不远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晚了三年。"我说。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站着。
"那天我不该说送我送完这单。我要是早回来四十分钟——"
我停了。
嗓子里有东西。
"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想跟我说点别的。"
我站着等。
"我这三年不知道你最后想说什么。"
"我妈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有时候想，是不是等着我。"
热气往上冒。
我看着那团白气，觉得它像在动，又觉得是我眼睛的问题。
"小满的胳膊断了，我没管住她。"
"你那屋我租着呢，一个月四百五，东西没扔。"
"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
我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
"你说过让我别跑了，太累。我没听。"
"我不跑，就闲下来。一闲下来，我就想那天你打的电话。"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妈，你别怪我。"
我蹲下去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那团热气往上走了，很慢，走到半空，散开。
我坐在水泥地上。地上凉，透裤子。
看着那碗面。
面还热着。荷包蛋在面条上头，蛋黄是整的。
我坐着，一直坐到热气全没了。腿麻了，我没动。
后来碗还是满的。可是碗壁上有一层水汽，被人吹过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清洁工推车的声音。
第15章 送完了
路灯灭了。清洁工从东头推着车过来。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
"坐这儿一宿？"
"喝多了。"我说。
我把碗收了，扔进垃圾桶。
回到屋里，我掏出手机。
阴单的图标还在。点开，界面上只剩一行字：
当前订单：0。累计阴德：38。
派单时间那一栏空了。兑换页面也没了。
我长按图标。
这一次它动了。拖到垃圾桶的位置，变成一个小火苗，灭了。
屏幕干净了。
我在床上睡了十二个钟头。
下午醒来的时候，屋里很亮。小满放学回来，胳膊上的石膏上周拆了，还留着一点印子。
"哥，你昨晚又跑单？"
"跑了一个。"
"这么大雨，跑什么。"
"一个熟人。"
她坐在桌边啃苹果，嚼得很响。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
"我给你下个面。"
"你会做面？"
"下个面条，加个蛋。"
我把锅洗了，烧上水。水开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看那股热气往上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车。
路过西三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那块空地上，红塑料马扎不在了。
地上只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