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十九岁那年，进了周师傅的表铺。
表铺在老街的中段，门面一米八宽，里面三米深，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块纸，纸上写着修表。
2
那块纸是他自己写的。
毛笔字，写得不好看，但是很清楚。
3
我第一次进去是七月，天很热。
店里有一台风扇，摆在一个角上，风是横着吹的。
4
周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个小放大镜，夹在眼睛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拆一块表。
5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坐。
6
我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没有说话，一直在拆那块表。
7
拆完了，他把零件摊在一块白布上，一共三十几个。
他说，这个是机芯，这个是游丝，这个是摆轮。
8
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说，我不知道这些。
他说，你会知道的。
9
那天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说，我爸说这个能吃饭。
10
第二个，你能坐得住吗。
我说，能。
11
第三个，你怕不怕手抖。
我说，不怕。
12
他说，好，你明天来。
13
从那天起，我在表铺学徒。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在他家吃饭，一碗面或者两个馒头。
14
他家的房子就在表铺后面，一个院子，两间房。
他一个人住，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空。
15
头三个月，我没有碰过表。
我做的事是扫地，擦柜台，磨工具，给他递东西。
16
他说，学徒要先看。
看一年，手才知道往哪儿放。
17
我看了三个月，才开始学拆表。
拆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上海牌的，一块二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收来的。
18
第一次拆，我把游丝弄变形了。
他没有骂我，把那根游丝拿过去，放在一个小台子上，用镊子一点一点掰回来。
19
掰了二十分钟，他把游丝装回去，表走了。
他说，游丝是一个表的心，你弄弯了它，表就不准。
20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会弄弯。
21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22
周师傅那年六十二岁。
他做这一行做了四十年，从十六岁开始，在他师父的铺子里。
23
他的手很稳。
拆一个机械表，他能把三十几个零件摆成一条线，每个间隔一样。
24
他的眼睛也好。
六十多岁的人，不戴老花镜，能看见游丝上的一个毛刺。
25
他有一个习惯，修完一块表，会把它贴在耳朵上听。
听十秒，然后放下。
26
我问他，你听什么。
他说，听它走得好不好。
27
我说，走得好不好听得出来吗。
他说，听得出来。好的表走得匀，不好的表走得慌。
28
那时候我不信。
后来我修了三千块表，我信了。
29
表铺的生意不好不坏。
一天有五六个人来，修表的，换电池的，配表带的。
30
换一块电池十块，洗一次油三十，修一个机芯要看情况。
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多。
31
来的客人大多是老人。
他们拿来的表也大多是老的：上海，东风，梅花，英纳格。
32
有一块表我印象最深。
是一个老太太拿来的，一块女表，很小，表盘上有一朵花。
33
她说，这个表不走了。
周师傅拿过去看了一下，说，这个表有三十年了吧。
她说，三十三年。
34
他说，修得好，要换两个零件。
她说，多少钱。
他说，八十。
35
她说，能不能便宜点。
他说，不能，这两个零件我没有，要去市里配。
36
她说，那我不修了。
她把表拿回去，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37
她说，你修吧。
她说，这个表是我老伴送的。
38
周师傅没有说话，把表收了。
修了五天，收了她六十。
39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少收二十。
他说，因为她说了那句话。
40
我说，哪句话。
他说，我老伴送的。
41
那年冬天，我开始学看表。
他教我听，教我看摆轮的摆幅，教我看秒针跳得匀不匀。
42
他说，表有三个毛病：不走，走不准，走得响。
不走是硬毛病，走不准是软毛病，走得响是心里有毛病。
43
我说，什么叫心里有毛病。
他说，就是它自己不舒服。
44
那个冬天我住在表铺的后屋。
是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煤炉。
45
晚上我在灯下拆表，拆到十一点。
拆完了把零件摆好，摆成一个圈，再装回去。
46
装了拆，拆了装。
一块表我装了二十遍，装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装。
47
有一次我装到半夜，装完了发现多了一个零件。
我找了两个小时，找不到它该在哪儿。
48
第二天我拿给周师傅看。
他看了一眼，说，这个是多出来的。
49
我说，多出来的。
他说，对，上一回有人装的时候丢了，你这次找出来了。
50
他说，这个零件叫棘爪，很小，丢了表也能走，但是走不久。
51
那块表我重新拆开，把棘爪装回去。
装完了贴耳朵上听，走得匀。
52
周师傅说，你今天学到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多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别人丢的。
53
第二年春天，我开始接活。
小的活我自己做，换电池，换表带，洗油。
大的活他看着我做。
54
第一次独立修一个机芯，我修了三个小时。
修完给他看，他看了十分钟，说，还行。
55
他说，还行是最高的话。
我说，那什么是不行。
他说，不行我就不说话。
56
那一年我修了八十多块表。
有几块修坏了，赔了钱。有一块是客人的祖传表，我弄坏了表盘，赔了三百。
57
那三百是周师傅出的。
他说，这个钱我出，但是你记住。
58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记住的不是钱，是那个表盘。
59
第二年的秋天，周师傅的手开始抖。
最开始是拿筷子的时候抖，后来是拿镊子的时候抖。
60
有一天他拆一块表，镊子掉了。
掉了三次。
61
那天他没有说话，把镊子捡起来，接着拆。
拆到一半又掉了。
62
他把表放下，说了一句，今天不修了。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63
第二个星期，他去了一趟医院。
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单子，放在桌上，没有说是什么。
64
我看了单子，上面写着一个词，帕金森。
我不认识这个词，去县里的书店翻了一本书，才知道是什么。
65
那本书上说，这个病会慢慢加重，手抖，走路慢，最后不能自理。
书上也说，这个病不致命，但是治不好。
66
我把书放回去，没有跟他说我看过。
67
那年冬天，他修表的速度慢了一半。
以前一天修三块，现在两天修一块。
68
有的客人心急，说，你怎么这么慢。
他说，慢一点修得好。
69
客人走了以后，他把表放下，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看很久。
70
有一次我说，师傅，我来。
他说，你不行，这块表贵。
71
我说，我修过贵的。
他说，这个不一样。
72
那块表是一块劳力士，客人的，从市里来的。
他修了四天，修完了贴耳朵上听，听了很久。
73
他说，还行。
那天他笑了，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笑。
74
第二年的春天，他摔了一跤。
是在院子里，地上有水，他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坐不起来。
75
我把他扶起来，他说，没事。
他的手在抖，抖得比平时厉害。
76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他说，他不饿。
77
第二天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这个铺子，以后你管。
78
我说，师傅。
他说，你听我说完。
79
他说，铺子的房租一年三千，我还有七年，交到二〇三〇年。
他说，工具都是你的，柜台也是你的。
80
他说，客源我带你认识，认识的都在这儿。
81
我说，你还在。
他说，我在，但是我不修了。
82
那天他把柜台后面那把椅子搬出来，搬到院子里的墙边。
那把椅子他坐了四十年。
83
从那以后，他每天坐在院子里。
上午晒一会儿太阳，下午看一会儿书。
84
他看的书是旧书，一本钟表维修手册，一本机械原理。
书页都翻烂了。
85
我修表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看几分钟，说一句，这个摆幅不对。
86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大了。
87
我调整了一下，他说，对了。
然后他回院子里坐着。
88
那年我二十二岁。
我一个人管一个铺子，一天修五六块表，一个月挣三千多。
89
钱不多，但是够。
我住在后屋，吃饭在院子里，跟他一起吃。
90
他做饭，做得不好。
炒青菜炒得发黄，煮面条煮得烂。
91
有一次我说，我来做。
他说，你会做什么。
我说，我会煮面。
92
那天我煮了两碗面，加了两个蛋。
他吃了，说，比我煮的好。
93
我说，那是因为我放了油。
他说，你放了多少。
我说，一勺。
94
他说，一勺太多了。
从那以后他自己做饭，不让 我进厨房。
95
第二年夏天，他的病重了一点。
手抖得厉害，走路开始拖着一条腿。
96
他开始用一根拐杖。
拐杖是我去山上砍的一根竹子，削了皮，磨了头。
97
他拿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他说，这个好用。
98
我说，我给你买个正经的。
他说，不用，这个好。
99
那年秋天，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有一个抽屉，不许我开。
100
我说，哪个抽屉。
他说，柜台最下面那个。
101
那个抽屉是锁着的，锁很小，是铜的。
我在铺子里两年，从来没有见他开过。
102
我说，里面是什么。
他说，一块表。
103
我说，什么表。
他说，一块女表。
104
我说，为什么不修。
他说，修不了。
105
那天他没有再说。
我也没有问。
106
冬天的第一场雪，他病了。
是感冒，转成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十天。
107
那十天我一个人看店。
白天修表，晚上去医院，给他送饭。
108
医院的病房在四楼，一间六个人的房。
他住在靠窗的床位，能看见外面的一棵树。
109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正看着那棵树。
他说，那棵树是槐树。
我说，是。
他说，我家门口也有一棵。
110
我说，你家？
他说，老家的，我十六岁以前住在那儿。
111
他说，他十六岁那年，他爹把他送到县城，让他学一门手艺。
他说，他师父姓陈，是一个瘸子。
112
他说，陈师父有一只眼睛看不见，靠一只眼睛修表，修了三十年。
113
他说，他学徒的第一年，扫了一年地。
第二年，磨了一年工具。
第三年，才让他碰表。
114
我说，那我要谢谢你，只让我扫了三个月。
他说，因为你聪明。
115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116
出院以后，他瘦了很多。
走路要扶着墙，吃饭要用勺子。
117
那年冬天我修了一块表，修了七天。
是一块老怀表，客人的，说是他爷爷的。
118
那块表毛病很多，游丝断了，齿轮磨了，表盘上的漆掉了一块。
我修了七天，修好了。
119
客人来取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个表盘怎么这样。
我说，原来的漆掉了，我没有补。
120
他说，我要补。
121
我说，补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补了就不真了。
122
他不高兴，说，我出钱。
我说，出钱也补不了，补了这表的年份就看不出了。
123
最后他拿着表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师傅死脑筋。
124
那天周师傅在院子里坐着，听见了。
他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125
我说，他说我死脑筋。
他说，死脑筋是夸你。
126
第二年的三月，他摔了第二次。
这一次是在院子里，拐杖滑了，他整个人倒下去，头磕在台阶上。
127
我把他送到医院，缝了四针。
医生说，他这个病，以后摔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128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店门口，他说了一句，我不想拖累你。
129
我说，你不拖累。
他说，我知道。
130
四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他要回老家。
131
我说，老家还有谁。
他说，没有人了，房子还在。
132
我说，那边谁照顾你。
他说，我自己。
133
我说，不行。
他说，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
134
那天我们两个人在院子里吵了一架。
我二十二岁，他六十五岁。我吵不过他。
135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不去养老院。
他说，我这辈子没有靠过谁。
136
五月，他没有走。
因为我做了一件事。
137
我把后屋收拾出来，搬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床头柜。
我说，你搬到后屋住。
138
他说，我住院子。
我说，院子冬天冷。
他说，我住了四十年。
139
我说，那我也住院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犟。
140
最后他搬了。
搬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一个枕头，一个被子，一个木箱子。
141
那个木箱子不大，一米长，半米宽。
他说，这个不许动。
142
我说，好。
143
那年夏天，铺子里来了一个女的。
四十多岁，从市里来的，拿着一块表。
144
那块表是一块浪琴，金的，很小。
她说，这个表是我妈的，不走了。
145
我看了，机芯锈了。
我说，修得好，但是贵。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五百。
146
她说，修。
我说，要两个月，零件要从南边配。
她说，可以。
147
那块表我修了两个月。
配零件配了一个月，修了一个月。
148
修完了，表走了。
她来取的时候，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听了很久。
149
她说，这个声音跟我妈的一样。
我说，表的声音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
150
她走了以后，周师傅说了一句。
他说，她妈的表，她听得出来。
151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她听的时候闭了眼睛。
152
那年八月，他的病又重了一点。
他开始说不清话，有时候一句话说一半，后半句就没了。
153
有一次他说，那个抽屉。
我说，什么。
他说，抽屉。
154
我说，哪个抽屉。
他说，最下面那个。
155
我说，我开不了，锁着。
他说，钥匙。
我说，钥匙在哪儿。
156
他说，我的枕头。
157
我去他的枕头底下摸，摸出一把小钥匙。
铜的，很小。
158
他躺在后屋的床上，看着我把钥匙拿出来。
他说，你开。
159
我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块布，布下面是一块表。
160
那块表是一块女表，表盘很小，白底，两根针。
它停着。
161
我把它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没有声音。
162
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看了很久，看清楚了，是一行日期。
163
一九八三年的五月。
164
我把表放回去，回头看他。
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165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走的那天，表停了。
166
我说，谁。
他说，我老婆。
167
那天他没有再说。
168
九月，我去了一趟他的老家。
是他说的地方，在山那边的镇上，坐车两个小时，再走半个小时。
169
老房子还在，三间土房，锁着。
门口的槐树还在，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抱。
170
邻居说，周家的老房子空了三十年。
他们说，周家有一个儿子，十六岁出去学手艺，后来在县城开了店。
171
我问，他老婆呢。
邻居说，三十多年前走的，病走的。
172
我问，什么病。
邻居说，不知道，那时候没有查出什么，就是一天一天瘦下去。
173
那天我在老房子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槐树的叶子在动，风从山那边过来。
174
我回去以后，跟他说了我去看过。
他说，树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好。
175
十月，他开始不认识我。
有时候他叫我陈师父，那是他师父的名字。
176
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陈师父，我的游丝弯了。
我说，我帮你看看。
177
他伸出手，手在抖。
他说，你看，弯了。
178
我说，没有弯，好好的。
他说，弯了。
179
那天我坐在他床边，坐了一个小时。
他一直举着那只手，看着。
180
十一月，我请了一个护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家在县城。
181
她白天来，晚上走。
我付她一个月一千二。
182
王姐做事很细。
她给他擦身，喂饭，翻身，一天三次。
183
有一次她跟我说，这个人一直在说什么。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什么表。
184
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坐着。
他睡着，呼吸很轻。
185
我想起他刚收我的时候问的三个问题。
为什么学这个，坐得住吗，怕不怕手抖。
186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问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187
十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块女表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188
我拆了它。
拆的时候手很稳。
189
里面的机芯没有锈，只是油干了。
190
我洗了油，换了两个零件，装回去。
表走了。
191
表走起来的时候，我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走得很匀，不慌。
192
我坐在工作台前，手上还拿着镊子。
那天是晚上的九点，店里只有一盏灯。
193
我把表停下来了。
用手指按住秒针，等它停住，然后松开。
194
它又开始走，从它停下的地方开始走。
195
我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我按了很久，按住秒针，看它在我的手指下面挣扎。
196
我把手松开，它走了。
197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表放回抽屉。
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布盖着，第二天早上才收起来。
198
第二天我把它拿到了他的床前。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是他把表拿过去了。
199
他拿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这个表不该走。
200
我说，为什么。
他说，走了，她就得走第二回。
201
我听不懂。
他把表还给我，说，你收着。
202
那块表我收起来了，放在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锁上，钥匙放在我自己的口袋里。
203
第二年的春天，王姐跟我说，他夜里不睡。
她说，他整夜整夜地坐着，看着窗户。
204
我去看了一次。
是凌晨两点，他坐在床边，背对门，看着窗外。
205
窗外什么也没有，是一条巷子的墙。
206
我说，师傅，你在看什么。
他说，等天亮。
207
我说，还有四个小时。
他说，我知道。
208
那天我坐在他旁边，陪他坐到天亮。
四个小时里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209
天亮的时候，窗外那面墙变亮了一点。
他说了一句，天亮了。
210
三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修贵的表了。
211
我跟客人说，我只修五十块以下的。
贵的表，我介绍他们去市里。
212
有一个客人不理解，说，你有这个手艺，为什么不挣这个钱。
我说，因为我师傅的手抖了。
213
他不懂。
我也没有解释。
214
那年我二十四岁。
铺子一天来五六个人，一个月挣三千。
我住在后屋，吃饭在院子里，一个人。
215
我妈催我找对象。
她说，你在那个店里，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216
我说，我见得到人，一天见六个。
她说，那不是人，那是客人。
217
四月，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是在菜市场认识的，她在卖豆腐。
218
我每天早上去买一块豆腐，买了一个月。
有一天她说，你是不是不会做别的菜。
219
我说，我会做面。
她说，那你就买面。
220
我说，我买豆腐是因为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221
她姓李，叫李秀，二十四岁，家在城郊。
她跟她妈一起做豆腐，一天做两锅。
222
我们在一起以后，她有时候来店里。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说，这个店好小。
223
我说，小，但是能吃饭。
她说，能吃饭就行。
224
她看见周师傅，问，这是谁。
我说，我师傅。
225
她走过去，说，师傅好。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说，好。
226
那天她走了以后，周师傅说了一句。
他说，这个姑娘好。
227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进来先看我。
228
五月，秀儿每天给我送一块豆腐。
她说，你不要买了，我给你送。
229
我说，那你不是亏了。
她说，亏一块豆腐，不亏。
230
六月，她妈知道了。
她妈不同意。
231
她说，一个修表的，一个月三千，挣不到钱。
秀儿说，他手艺好。
她妈说，手艺好有什么用。
232
那天秀儿哭了。
我跟她说，你妈说得对。
她说，你觉得她说得对。
233
我说，我挣得少。
她说，我又不是要你挣得多。
234
七月，我去了一趟她家。
她妈在院子里做豆腐，看见我，没有起身。
235
我说，阿姨。
她说，你来了。
236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小时。
她妈问了我三个问题：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房，以后怎么办。
237
我说，三千，没有房，以后守着这个店。
她妈说，这个店不是你的。
238
我说，房租交到二〇三〇年，以后我续。
她说，你续得起吗。
239
我说，我续得起。
240
那天她妈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女儿跟着你，要吃苦。
241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来。
242
我说，因为她愿意。
243
八月，秀儿搬来了。
她住进了后屋的另一间房，那间房原来是放杂物的。
244
她搬来那天，带了两床被子，一个箱子，一个电饭锅。
她说，我以后给你做饭。
245
我说，你会做饭吗。
她说，我会做豆腐。
246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豆腐，加了白菜，加了一点粉条。
我吃了三碗。
247
周师傅也吃了。
他吃了两碗，说，这个豆腐好。
248
秀儿说，我做的。
他说，你手好。
249
九月，我们的日子开始了。
早上五点，她起来做豆腐。六点，我去菜市场摆摊卖。
250
八点，我回店里修表。
251
秀儿的豆腐做得比菜市场上别的摊子好。
她的豆腐嫩，切开不掉渣，煎的时候不粘锅。她说这是她妈教的，用卤水点，点的那一下就定了，慢一秒就老，快一秒就散。
252
每天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磨豆子。
磨是石磨，很小，她推着转，转一圈出一勺浆。那声音在院子里响，一圈一圈，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253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锅边了。
锅里的豆浆在滚，热气把她的头发打湿。她用手背擦一下额头，那个动作我看了很多年。
254
六点，我挑着两个桶去菜市场。
一头是豆腐，一头是豆浆。桶是铁的，挑起来肩上有印子，走两百米要换一次肩。
255
卖完是八点，我回店里修表。
修表的时候我的手上还有豆腥味，客人有时候会说一句，你身上什么味道。我说，豆腐。
256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院子里积了十公分。秀儿在院子里扫雪，扫完堆在墙角，堆成一个堆。
257
周师傅坐在屋里看。
他说，这个雪好。
我问，好在哪里。
他说，雪把声音盖住了，安静。
258
那年他还能走，走得慢，要扶着桌子。
他每天上午从后屋走到店里，坐半个小时，再走回去。三十步的路，他走十分钟。
259
十二月，来了一个客人。
是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穿一件军大衣，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表。
260
那块表是军表的样式，黑表盘，数字大。他说，这是他当兵的时候发的，一九七九年。
我说，这个表有四十多年了。
261
他说，四十二年。
我说，走不走。
他说，不走了，停了三年。
262
我拆开看，是摆轮轴断了。这个零件不好配，我打电话问了三家，最后在省城找到一家有。
263
零件寄来用了十天。
修好用了两天。
他来的那天，我把表递给他，他戴上，看了一下时间，又摘下来，贴在耳朵上。
264
他说，这个声音我听了四十年。
我说，表的声音都差不多。
他说，不一样，我这个有一点哑。
265
我不信，拿过来听。
听了一会儿，我信了。这个表的声音确实有一点哑，像是走的时候带着一口气。
266
他付了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你，小伙子。
他说，这个表我要戴着走。
267
我不懂这句话。
第二年我才知道，他走了，是那年冬天走的，心梗。他的儿子来店里，说了一句，我爸的表还在走。
268
一月，秀儿怀孕了。
她早上起来吐，吐完接着磨豆子。我说你别磨了，她说，不磨吃什么。
269
她吐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早上自己磨豆子，磨得不好，出来的浆有渣。客人说，你家的豆腐变了。
270
我说，我媳妇怀孕了。
客人说，那就算了。
271
二月，周师傅开始忘事。
他忘了自己吃过饭，一小时吃两顿。他忘了把炉子关上，一次差点烧起来。
272
我开始把家里的东西收起来。
刀收起来，火柴收起来，药收起来。他找东西的时候会站在屋子中间，转一圈，然后坐下。
273
有一次他问我，我的表呢。
我说，什么表。
他说，我那个表。
274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块。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给他。
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说，这个表不走了。
275
我说，它走得很好。
他说，不走了。
他把表还给我，说，你修一下。
276
那天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把表又拆了。
拆开，看，装回去。它走得很好。我把它给他，他又说，不走了。
277
这样反复了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我没有拆。我把表给他，说，修好了。
他说，好。
278
三月，秀儿生了。
是一个男孩，六斤八两。生在县医院，生了六个小时。
279
我在产房外面坐着，坐到最后腿麻了。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脸红得像一块布。
280
那天我回家，先去了后屋。
周师傅坐在床上，我说，师傅，生了，男孩。
他说，好。
281
他说，叫什么。
我说，还没想。
他说，叫周。
282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姓什么。
我说，我姓沈。
283
他说，那你叫他沈周。
284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285
那天我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眼睛有点湿。
286
孩子叫沈周。
秀儿问为什么叫这个，我说是师傅起的。她说，那挺好，两个字都占上了。
287
四月，孩子满月。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请了邻居和几个客人。
288
周师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衬衫，是我给他买的。
他那天精神很好，跟人说了很多话。
289
有一个客人问他，你修了多少年表。
他说，四十八年。
客人说，那得修了多少块。
他说，数不清。
290
那天下午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的瓜子和纸。
秀儿抱着孩子在屋里，我在院子里扫。
291
周师傅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
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292
我说，怎么值了。
他说，有一个徒弟，有一个孙子。
293
五月，他病重了。
开始不能下床，一天睡二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他会看着我，眼睛很清。
294
有一天他说，沈青，你把那个表拿出来。
我把表拿出来，给他。
他拿着，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表上有两个字。
295
我说，哪两个字。
他说，我老婆的名字。
296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日期，日期下面有两个很小的字。
我拿了放大镜看，看清楚了。
297
那两个字是秀兰。
298
我说，她叫秀兰。
他说，对。
299
那天他把表放在胸口，放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个表给你。
300
我说，你不要说这个。
他说，我要说。
301
六月，他不能吃饭了。
只能喝粥，一天三顿，一顿半碗。
302
王姐每天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她说，这个情况，也就是一两个月。
303
我每天在店里修表，修完了去后屋坐着。
坐半个小时，说几句话，或者不说话。
304
七月，他有一次清醒了很久。
从下午到晚上，他一直醒着，眼睛看着窗户。
305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表修不好。
那是一块瑞士表，客人的，很贵。他修了半个月，修不好，最后还给了客人。
306
他说，那个客人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你还年轻。
他说，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307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什么表都能修。
308
我说，那块女表呢。
他说，那块不算。
309
我说，为什么不算。
他说，因为那块不是修不好，是不敢修。
310
那天我没有再问。
311
八月，我开始教沈周认表。
他两岁，还不懂事，我抱着他，把一块旧表放在他手里。
312
他抓着表，往嘴里放。
我把它拿出来，说，这个不能吃。
他哭了。
313
秀儿说，你太早教了。
我说，早教好。
314
她说，你就是想让他修表。
我说，修表能吃饭。
315
她说，你不问他想不想。
316
那句话我记住了。
317
九月，周师傅的呼吸开始重。
夜里能听见，隔着门都能听见。
318
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到最后了。
319
那天我在他的床边坐着，坐了一夜。
夜里他醒了两次，两次都说了一句话，说得不清楚。
320
第一次他说，天亮了没有。
我说，没有。
第二次他说，表呢。
我把表放在他手里。
321
九月十二号早上，他走了。
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天刚亮。
322
王姐那天还没有来。
我在床边，看着他的胸口不动了。
323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
院子里有雾，秀儿在磨豆子，磨的声音一圈一圈。
324
她看见我，停下来。
她说，走了。
我说，走了。
325
那天上午我给殡仪馆打了电话。
下午来了两个人，把他抬走了。
326
抬的时候我一直站在门口。
我看见那个担架从院子里出去，经过那棵没有的槐树的位置，出去到街上。
327
丧事办得很简单。
他的老家没有人了，我们这边只有我，秀儿，孩子，还有几个邻居。
328
骨灰是我去领的。
一个盒子，很轻。
329
我把他带回了他的老家。
330
那天是九月二十号，天气很好。
老房子门口的槐树还在，叶子是绿的。
331
我把他的骨灰埋在了槐树下面。
挖坑挖了一个小时，土是硬的，下面有石头。
332
坑挖到半米深，我把盒子放进去。
放进去之前我打开看了一眼，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
333
我在坑里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块女表。
334
放进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还是放进去了，放在盒子的旁边，用土盖住。
335
埋好了我在上面垒了几块石头。
石头是从山坡上捡的，捡了七块，垒成一个小堆。
336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槐树的叶子在响，风从山那边过来。
337
邻居过来问，你埋的是谁。
我说，我师傅。
他说，周家的儿子。
我说，是。
338
他说，他三十年没有回来过。
我说，他回来了。
339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走到镇上，坐车，到县城是晚上七点。
340
秀儿在门口等我。
她抱着孩子，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341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磨豆子的声音。
342
十月，铺子照常开。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周师傅的，我把它从院子里搬回柜台后面。
343
椅子上有一个凹的地方，是他坐出来的。
我坐上去的时候，那个凹正好托着我的背。
344
客人来了，看见我，说，老师傅呢。
我说，走了。
345
有的人会说一句节哀，有的人不说话，把表放下，说一句，你看看。
346
那年冬天，我修了七十多块表。
有几块是周师傅的老客人拿来的，他们说，这个表他修过，你接着修。
347
十一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柜台后面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两行字。
348
第一行是：修表，换电池，洗油。
第二行是：不修的表，也说一句话。
349
第二行是秀儿让我加的。
她说，你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是你会听。
350
十二月，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拿着一块表，说是他爷爷的。
351
那块表是一块东风，很旧，表带断了。
他说，这个表能修吗。
我说，能，但是修了也不好看。
352
他说，我要它走。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戴着它。
353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
354
我修了三天。
修好了，换了一个表带，表带是皮的，棕色。
355
他来取的时候，戴上，看了很久。
他说，我爷爷的手腕比我粗。
356
我说，那就调大一点。
他说，不用，这样刚好。
357
那年年底，我算了一下账。
一年挣了四万多，比前一年多了八千。
358
秀儿的豆腐也卖得好，一个月能挣两千。
我们把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张纸，写着每一笔。
359
二月的春节，我们回了她家。
她妈对我态度好了一点，给我夹了两次菜。
360
吃完饭她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师傅走了，那个店是你的了。
我说，是他的。
她说，人走了，店就是你的。
361
我说，店是他的，我只是看着。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
362
三月，孩子一岁半，会走了。
他在院子里跑，跑得很快，秀儿追不上。
363
有一次他跑到店里，抓了一把镊子。
我把镊子拿过来，说，这个不能玩。
他哭了。
364
那天我给了他一个旧的表壳。
他拿着那个壳，玩了一下午。
365
四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收一个徒弟。
366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传下去。
367
我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招学徒一名。
贴了半个月，来了三个人。
368
第一个是县里的一个高中毕业生，十八岁，说他不想上大学。
他坐了十分钟，问我一个月给多少钱。
369
我说，前三个月没有钱。
他说，那我走了。
370
第二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他以前在工厂做过。
他坐了半个小时，说他学两个月就能开店。
371
我说，两个月学不会。
他说，那我不学了。
372
第三个是一个女孩，十七岁，从乡下来的。
她站在门口，说，我想学。
373
我说，你为什么要学。
她说，我爷爷是修表的。
374
我说，你爷爷在哪儿。
她说，走了。
375
我说，你以前碰过表吗。
她说，碰过，我爷爷的表我拆过。
376
我说，拆坏了没有。
她说，坏了，我爷爷打了我一顿。
377
我笑了。
我说，你明天来。
378
她叫陈小满。
379
五月，她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包里是两件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380
她第一天做的事是扫地。
扫了一个上午，扫完了擦柜台，擦了一个下午。
381
第二天还是扫地。
第三天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碰表。
382
我说，三个月。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要先学会看。
383
她说，看什么。
我说，看这个店，看这些人，看他们拿来的表是什么样子。
384
她不懂。
我也不解释。
385
六月，她开始学拆表。
拆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一块十五块，我从旧货市场收来的。
386
第一次拆她把游丝弄弯了。
我把游丝拿过来，放在台子上，用镊子一点一点掰回来。
387
她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她说，师傅，你怎么知道弯在哪里。
388
我说，你看它的圈，圈不匀就是弯了。
389
她说，我看了，看不出来。
我说，你看一年就看得出来。
390
七月，她拆坏了三块表。
三块都是我出的钱。
391
八月，她拆表的速度快了一点。
一块表从两个小时变成一个小时，装回去能走。
392
她记性好。
我讲过一遍的零件名字，她全都记住：棘爪、游丝、摆轮、擒纵、发条、表冠。
393
她有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的是零件。
画得很丑，但是位置对，她画的时候在旁边写名字，写一遍，再画一遍。
394
有一次我翻她的本子。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写的是：师傅说，多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别人丢的。
395
我问她，你为什么记这句。
她说，因为我想了很久。
396
她说，我爷爷以前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我问，什么话。
397
她说，他说，修表不是修表，是修一个人对时间的想头。
398
那天我愣了一下。
我师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意思是一样的。
399
九月，秀儿开始帮我看店。
她上午卖豆腐，下午在店里，客人来了她招呼。
400
她不会修表，但是她会说话。
有的客人拿了表来，说一句我这表有三十年，她就能接一句，那你得好好留着。
401
有一次一个客人走了以后，我说，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有三十年。
她说，他自己说的。
402
我说，他说了你再说，不叫会说话。
她说，那他要是没说我怎么说。
403
我说，你就看他的表。
她说，我看不懂。
404
那天晚上我教她怎么看表。
看表壳的磨损，看表盘的颜色，看表带的皮。
405
她学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客人拿了一块表来，她看了一眼，说，这个表有二十年了。
406
客人说，二十三年。
她说，我说少了。
407
那个人笑了，说，你会看。
408
十月，沈周两岁了。
他会说一些词：爸爸，妈妈，豆腐，表。
409
有一天他指着我的工作台，说，表。
我说，对，表。
他说，爸爸修表。
410
我说，对，爸爸修表。
他说，我也修。
411
秀儿在旁边听见了，说，你看，又来了。
412
十一月，陈小满拆坏了一块贵表。
是一块英纳格，客人的，我让她拆，她拆到一半，把一个齿轮弄掉了。
413
齿轮掉在地上，滚到柜台下面。
她趴在地上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
414
装回去的时候少了一个螺丝。
那天她没有吃饭，在店里坐到晚上十点。
415
我陪着她坐。
十点的时候她说，师傅，我是不是不适合。
416
我说，我十九岁那年也拆坏过一块。
她说，你怎么弄的。
我说，我把游丝弄弯了。
417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师傅掰回来了。
418
她说，那我的呢。
我说，你的能修。
419
那天我们一起把表修好了。
修到十一点半，表走了。
420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听了很久。
她说，师傅，这个声音对吗。
我说，对。
421
十二月，天冷了。
店里的生意少了，一天只有两三个人。
422
那段时间我教她一些别的。
教她怎么跟客人说话，怎么报价，怎么拒绝。
423
我说，有的表不能修，你要说不能修，不要说修不了。
她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能修是表的事，修不了是你的事。
424
她想了想，说，我懂了。
425
一月的春节，她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跟我说，师傅，我初八回来。
426
初八她没有回来。
初十也没有。
427
正月十二，她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站在柜台前面，说了一句，师傅，我要走。
428
我说，走哪儿。
她说，回家。
429
她说，她爸病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她说，她妈一个人照顾不了，她弟弟还在上学。
430
那天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就是当年我坐的那个。
她说了半个小时，说到最后哭了。
431
我没有劝她。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等她说完。
432
说完了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留我。
433
我说，留你干什么。
她说，我以为你会留。
434
我说，我留了你，你爸怎么办。
435
她说，那我的手艺。
我说，你学到哪儿算哪儿，回去也能修。
436
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说，师傅，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437
正月十五，她走了。
走之前我把她的工钱结了，一共八个月，一个月三百，两千四。
438
她把钱收下了，说了一句，师傅，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
439
她说，我要还。
我说，那你就还。
440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拎着一个包，包里有她的笔记本。
441
她走了以后，店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秀儿说，你要不要再招一个。
我说，不招了。
442
她说，为什么。
我说，招来也是要走的。
443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把事看得太重。
444
三月，春天。
院子里的那棵小树发了芽，是秀儿去年种的，一棵石榴。
445
沈周每天在院子里跑，跑到树边上，摸一下叶子。
他说，爸爸，这个树会长大吗。
我说，会。
446
他说，长多大。
我说，长得比你高。
447
四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陈小满留下的笔记本收起来了，放在柜台下面那个抽屉里。
448
那个抽屉里有那块女表的空盒子。
盒子还在，表已经埋在山上了。
449
我把本子放在盒子里，一起锁上。
450
五月，来了一个客人，说他的表是祖传的。
451
五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
她八十多岁，走路要扶着门框，进来先看了看店里。
452
她说，这个店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换了一个人。
她说，老师傅呢。
我说，走了，去年九月。
453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她说，我来晚了。
454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表。
是一块很小的女表，银的，表盘上有一圈细线。
455
她说，这个表四十年没走了。
我说，我看看。
456
我打开看，机芯是好的，只是油干了，还有一根发条疲了。
我说，这个能修，要换发条。
457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一百二。
她说，好。
458
我把表收下，问了一句，这个表是哪儿来的。
她说，一个师傅给我修的。
459
我说，哪个师傅。
她说，就是这儿的，姓周。
460
我抬起头看她。
她说，一九八四年，我的表停了，我没钱修，他修了，没有收钱。
461
我说，他为什么不收钱。
她说，他说这个表是我嫁妆，嫁妆不能收钱。
462
那天我在柜台后面坐着，坐了很久。
463
我问她，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来。
她说，她嫁到了外地，三十年没有回来。
464
她说，她今年回来了，是因为她丈夫走了，她一个人，想回来看看。
465
表修了三天。
修好那天她来取，我把表给她，她戴上，看了一下。
466
她说，这个表还是那个样子。
我说，换了一个发条，别的没有动。
467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468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说了那句话。
469
她说，哪句话。
我说，嫁妆不能收钱。
470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471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这个店要开下去。
472
我说，开着。
473
六月，秀儿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想把豆腐摊做大一点。
474
她说，她想租一个铺面，在菜市场旁边，卖豆腐，卖豆浆，卖豆腐脑。
她说，她算过，一个月能挣四千。
475
我说，那你去。
她说，要本钱。
我说，多少。
她说，八千。
476
我从铁盒子里拿了八千给她。
她拿了钱，说了一句，你不怕我赔了。
我说，赔了就回来卖豆腐。
477
七月，她的铺面开张了。
招牌是她自己找人写的，四个字，李家豆腐。
478
开张那天我去帮忙，卖了一上午。
卖了两百多块，中午收摊的时候她数钱，数了三遍。
479
她说，比摆摊强。
我说，强多少。
她说，强一倍。
480
八月，店里一个人。
我修表，沈周在院子里玩，秀儿在铺面上。
481
那时候沈周四岁，会自己走路，会自己吃饭，会跑到店里来问我一些问题。
482
有一天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修表。
我说，因为表坏了。
他说，那修好了干什么。
483
我说，修好了就能走。
他说，走了干什么。
484
我说，走了就知道时间。
他说，时间是什么。
485
那天我没有答上来。
486
九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店门口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牌子是木头的，字是我自己刻的。
487
写的是：本店修表五十年。
488
秀儿说，你才修了几年，五十年是师傅的。
我说，这个店五十年。
489
她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我修，修到我不能修。
490
十月，老街上来了一件事。
街口的那个杂货铺关门了，老板六十五岁，说干不动了。
491
那家铺子开了四十年。
关门那天他把东西都搬出来，摆在门口，一块钱一件。
492
我去看了一眼。
有一台秤，有一个手摇的电话，有一箱子旧电池。
493
我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铜的铃铛，很旧，摇起来声音哑。
494
我把铃铛挂在店门口。
有客人来了，摇一下，我抬头。
495
十一月，天冷。
店里生了炉子，炉子放在柜台旁边，暖烘烘的。
496
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旧羽绒服。
他把一块表放在柜台上，说，这个表能不能修。
497
那是一块卡西欧的电子表，很旧，表带断了。
我说，这个是电子的，修不了，只能换。
498
他说，我要修。
我说，修了也用不了几年。
他说，我爸的。
499
我看了他一眼。
他二十多岁，眼睛很红。
500
我说，你爸怎么了。
他说，走了，上个月。
501
那天我接了这个表。
我把它的表带换了一条，把电池换了，把表壳擦了。
502
做好了以后我把它放在柜台上，看着它。
这个表不值钱，修它花的时间，比它的钱多。
503
他来取的时候，问多少钱。
我说，二十。
他说，这么便宜。
我说，这个表本来就便宜。
504
他戴上，看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师傅。
505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我想，我师傅当年收六十，我收二十。这算不算退步。
506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退步。是有些东西，值不值钱，不在于钱。
507
十二月，秀儿给我算了一笔账。
一年下来，店里挣了五万二，豆腐铺挣了四万八，加起来十万。
508
她说，我们家有钱了。
我说，有一点。
她说，你想买什么。
509
我说，我想给店里换一个柜台。
那个柜台是我师傅的，用了四十年，玻璃上有三道裂。
510
一月，柜台换了。
旧的我没有扔，搬到了后屋，放在墙边。
511
二〇二五年，我三十岁。
那年沈周五岁，上了幼儿园。
512
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秀儿送他去的。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店里，说，他哭了。
513
我说，哭什么。
她说，他说他不去。
我说，你怎么说的。
514
她说，我说不去也得去。
515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接。
他看见我，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516
我说，今天怎么样。
他说，老师骂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说话。
517
我笑了，说，那你以后少说话。
他说，那不行。
518
三月，店里来了一个女的。
她四十多岁，拿着一块表，说是她在网上买的二手。
519
那块表是一块老式的梅花，很好看，但是走得不准。
我打开看，机芯被人动过，游丝被人调过。
520
我说，这个表被人修过，修坏了。
她说，能修好吗。
我说，能，但是要重新调。
521
我调了两天。
调好了以后，一天只慢三秒。
522
她来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调的。
我说，我用耳朵听。
她说，听。
523
我说，听它的节奏。
她看着我，说，这个我听不出来。
我说，我听了十年。
524
四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师傅留下的一本手册抄了一遍。
525
那本手册很旧，纸是黄的，字是钢笔写的。
里面记的是他四十年的经验：哪种机芯有什么毛病，哪种毛病怎么修，哪个零件可以用什么代替。
526
我抄了一个月，抄了一百二十页。
抄完了我把它装订起来，放在柜台下面。
527
秀儿问我，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说，怕丢。
她说，丢了就丢了，你都会。
528
我说，我会的不如他多。
529
五月，老街上来了一件事。
街尾的那家理发店关门了。
530
老板七十岁，剪了五十年头发。
关门那天我在门口看着，他把一面镜子摘下来，抱在怀里。
531
我走过去，说了一句，师傅。
他说，不剪了，手抖。
532
我说，我师傅也是手抖。
他说，修表的手抖，剪头发的手抖，都一样。
533
他说，他这五十年，剪了三万个头。
我说，你记得。
他说，我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头型。
534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这条街上的店，我认识七家。现在关了四家。
535
六月，天气热了。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
536
下午两点到四点，没有人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手册翻一遍。
537
有一天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写的是：修表要修到它自己愿意走。
538
我在那儿看了很久。
539
七月，沈周放暑假。
他每天在店里，坐在小板凳上看我修表。
540
有一天他问我，爸爸，这个是什么。
我说，这个是摆轮。
他说，它为什么转。
我说，因为它要转。
541
他说，不转不行吗。
我说，不转就不走了。
542
他想了想，说，那它很累。
543
我笑了，说，它不累，它喜欢转。
544
八月，秀儿的豆腐铺换了一个大一点的铺面。
她说，她要雇一个人。
545
雇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家在附近。
她一个月一千五，早上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546
秀儿开始教我算账。
她说，你这个人，钱上太糊涂。
547
我说，我修一块表收三十，成本五块，我赚二十五。
她说，你算得对，但是你忘了房租和水电。
548
九月，我开始记帐。
一个本子，一天一页，写收入，写支出。
记了三个月，我才知道这个店一个月挣多少。
549
十月，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中学老师。
他拿了一块表，说是学生的，学生让他帮忙修。
550
那块表是一块上海，很旧，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我说，这个表修了也不好看。
551
他说，学生家里穷，这个表是他爸留下的。
我说，好。
552
我修了，没有收钱。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那个学生让我谢谢你。
553
十一月，沈周在幼儿园画了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店，店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554
老师问他画的是什么。
他说，我爸爸，他在修表。
老师说，表是什么。
他说，表是时间。
555
秀儿把那张画拿回来，贴在墙上。
我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556
十二月，下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白了。
557
沈周在院子里玩雪，堆了一个雪人。
他跑到店里说，爸爸，你来看。
558
我出去看了一眼。
那个雪人只有半米高，头是歪的，眼睛是两块煤。
559
我说，好看。
他说，它明天就化了。
560
我说，明年还会下雪。
他说，那它会回来吗。
我说，会。
561
一月的春节，我们三个人在家过。
秀儿做了一桌子菜，我买了两瓶酒。
562
吃饭的时候沈周说，爸爸，你为什么不戴表。
563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修表，但是你不戴表。
564
我说，我不需要。
他说，为什么。
565
我说，因为我知道时间。
566
他说，那我也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567
他说，天亮了就是早上，天黑了就是晚上。
568
那天我笑了很久。
569
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表，是我自己攒的零件装起来的。
570
那块表不好看，表壳是拼的，表盘是旧的。
但是走得准，一天只慢两秒。
571
三月，我把那块表给了沈周。
他拿着，看了看，说，这个表好丑。
572
我说，丑但是准。
他说，为什么丑。
我说，因为它的零件是拼的。
573
他说，拼的不好吗。
我说，拼的也好，能走就行。
574
他把表戴在手上，太大了，表带绕了两圈。
他说，我长大了就能戴。
575
四月，沈周上了小学。
学校在街的另一头，走路十分钟。
576
他第一天上学，我送他。
他背着书包，走在我旁边，一路说话。
577
他说，爸爸，我们班有四十个人。
我说，多。
他说，有一个同学戴表。
578
我说，什么表。
他说，不知道，电子的。
579
我说，电子的好，不用修。
他说，那你会失业吗。
580
我说，不会，机械表修不完。
581
五月，我的眼睛开始不行。
看小零件的时候要眯着眼睛，看久了会流泪。
582
我去医院查了一次。
医生说，老花，四十二岁开始，正常。
583
配了一副眼镜，一百八。
戴上以后，看零件清楚了，但是手上的感觉怪。
584
有一天我拆一块表，戴着眼镜拆，拆到一半把眼镜摘了。
摘了以后看不清楚，但是手感对。
585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师傅不戴老花镜，是因为他靠手，不靠眼。
586
六月，我开始练手感。
闭上眼睛，摸零件，摸出它是哪一个。
587
练了一个月，我能摸出八种。
练了三个月，我能摸出十五种。
588
秀儿说我疯了。
我说，这个有用。
她说，有什么用，你又不瞎。
589
我说，有一天会瞎。
590
七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一个老修表匠，从市里来的，六十多岁，说他听说这儿有个店。
591
他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我们聊了很多，聊机芯，聊工具，聊零件。
592
他说，他修了四十年，现在不修了。
我问，为什么。
593
他说，因为没人修表了。
他说，现在的人都用手机，谁还戴表。
594
我说，还是有人戴。
他说，有人戴，但是坏了就扔，不修。
595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小伙子，你能撑几年。
我说，不知道。
596
他说，撑一年算一年。
597
八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开始收旧表。
598
从旧货市场收，一块五块十块，收回来修，修好了放在柜台上卖。
599
卖得不好，一个月卖两三块。
但是我喜欢收。
600
每一块旧表都有它的样子：
有的表盘发黄，有的表壳磨圆，有的表带断了只剩半截。
601
有一块表我特别喜欢。
是一块女表，很小，表盘上有一朵梅花。
602
我修好了它，放在柜台上，标价八十。
没有人买。
603
放了三个月，我把它收起来了。
604
九月，沈周考试考了九十五分。
他拿回来给我看，说，爸爸，我考得好。
605
我说，好。
他说，你要奖励我。
我说，要什么。
606
他说，要一块表。
我说，你还小。
他说，我不小。
607
那天我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块表给他。
是一块旧的电子表，我修好的，走得很准。
608
他戴上，很高兴。
第二天他去学校，回来的时候表不见了。
609
我问他，表呢。
他说，掉了。
我说，在哪儿掉的。
他说，不知道。
610
我说，那你以后不戴了。
他说，我要戴。
611
十月，他的表找到了。
是在学校的操场上，被一个同学捡到，交给了老师。
612
老师说，这个表很旧。
他说，我爸爸修的。
613
十一月，天冷。
店里生了炉子，炉子上放一个水壶，水开了会响。
614
有一天我坐在炉子边上，看着那个水壶。
水开了，壶盖在动，响得很轻。
615
我想起我师傅说的那句话。
他说，好的表走得匀，不好的表走得慌。
616
我坐在那儿想，人也是一样。
617
十二月，秀儿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想再开一个铺面。
618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钱。
我说，钱够用。
619
她说，不够，孩子要上学，以后要买房。
620
我说，那就开。
她说，你不反对。
我说，我不反对。
621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反对。
我说，我反对过一件事。
622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反对过你嫁给我。
623
她笑了，说，那不是反对，那是怕。
624
一月，她的第二个铺面开了。
在县城的新街上，卖豆腐和豆制品。
625
她雇了两个人，一个做，一个卖。
她每天在两个铺面之间跑，跑得很快。
626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现在一个月能挣七千。
我说，比我多。
她说，你这个人不嫉妒。
627
我说，我嫉妒。
她说，你没有。
628
二月，春节。
我们回了一趟她的老家，又回了一趟我的老家。
629
我妈今年七十六，身体还行，能自己做饭。
她问我，店里怎么样。
我说，还行。
630
她说，你师傅的那个店，你要守住。
我说，我守着。
631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上了一次山，去看那棵槐树。
632
路变了一点，镇上修了柏油路，走上山的还是那条土路。
633
老房子塌了一半。
屋顶没了，墙还在，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634
树下那几块石头还在，我垒的那个堆。
635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
风还是那个风，从山那边过来。
636
四月，我在店里挂了一块表。
是我师傅那块女表的位置，我挂了一个空的表盒。
637
有客人问，这个盒子为什么是空的。
我说，里面有表，但是不在了。
638
他们不懂。
我也不解释。
639
五月，我的手开始有一点抖。
不是常常，是一天有一两次。
640
第一次发现是装一根游丝，镊子动了一下，游丝歪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641
那天我没有接着修，把表放下了。
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看我的手。
642
秀儿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的手有一点抖。
她愣了一下，说，严重吗。
643
我说，不严重。
她说，我们去医院。
644
我说，不用。
645
六月，我们还是去了。
医生说，是特发性的震颤，不严重，跟年龄有关。
646
他给我开了一点药，说，这个药能控制。
647
回来以后我吃了两个月。
药有用，抖动少了，但是手会发木。
648
有一天我修一块表，手不抖了，但是感觉不到。
那天我把表修坏了。
649
我把表赔了。
赔了三百，是我自己的钱。
650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着，坐了很久。
651
七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重活交给别人。
652
我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招学徒。
653
来了五个人。
我选了第三个，一个男孩，十九岁，叫李响。
654
他来了以后我照老规矩问他：为什么学，坐不坐得住，手抖不抖。
655
他说，我爸说这个能吃饭。
他说，我坐得住。
他说，我不怕。
656
那天我在椅子上坐着，听着这三个答案。
跟我当年的答案一样。
657
八月，我教他。
教的第一件事是扫地。
658
他扫了一个月，问我，什么时候能碰表。
我说，三个月。
他说，为什么。
659
我说，因为你要先学会看。
660
九月，他开始拆表。
拆的是我收来的旧表，一块五块。
661
第一次拆，他把游丝弄弯了。
我把游丝拿过来，掰回来。
662
他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他说，师傅，你的手不抖了。
663
我说，我吃药。
他说，你为什么吃药。
我说，因为我师傅手抖过。
664
十月，李响问我一个问题。
他说，师傅，你为什么不戴表。
665
我说，我不需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时间。
666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听了三十年。
667
十一月，他开始学听。
我给他一块表，让他贴在耳朵上听。
668
他听了半天，说，我听不出什么。
我说，你听节奏。
他说，节奏是什么。
669
我说，你听它有没有一口气。
他说，表有气吗。
我说，好表没有，坏表有。
670
十二月，他听出来了。
那天他拿着一块表，说，师傅，这个表有一点哑。
671
我拿过来听，确实哑。
我说，对了。
672
他笑了，那种学会了一样东西的笑。
673
一月的春节，他回了老家。
初八回来，带着一袋橘子。
674
他说，他妈让他带来的。
我说，谢谢你妈。
675
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师傅那本手册给了李响。
676
他拿着，翻了翻，说，这个是手写的。
我说，是我师傅写的，我抄的。
677
他说，我能抄一份吗。
我说，你抄吧。
678
三月，他开始抄。
抄了两个月，抄了一百二十页。
679
抄完了他说，师傅，这个手册里有一句话我不懂。
我说，哪句。
680
他说，修表要修到它自己愿意走。
681
我说，你修一年就懂了。
682
四月，沈周上了初中。
他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683
第一次回来，他跟我说，爸爸，我们宿舍有六个人。
我说，多。
他说，有一个打呼。
684
我说，你忍着。
他说，我睡不着。
685
我说，你听表。
他说，什么表。
我说，我给你一块表，你听它的声音。
686
那天我给了他一块表，是我自己装的。
687
他回来的时候说，爸爸，我听了一晚上。
我说，睡着了没有。
688
他说，睡着了。
689
他说，那个声音很匀。
690
我说，对，好的表走得匀。
691
五月，李响出师了。
他学了两年，拆装都行，修一般的机芯没有问题。
692
他说，他想自己开一个店。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城南，那边新开了几个小区。
693
我说，你去。
他说，师傅，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也能修。
694
六月，他在城南租了一个店面。
八平米，一个月八百。
695
开张那天我去看了一眼。
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写着李记钟表。
696
他在柜台上摆了一块表，就是他自己装的第一块。
我看了，说，这个摆得不好。
697
他说，我留着看的。
我说，留着好。
698
七月，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一天来三四个人，修两块表。
699
沈周上了高中。
他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700
有一次他回来跟我说，爸爸，我想学计算机。
我说，学。
他说，你不生气。
701
我说，我生什么气。
他说，我以为你要我学修表。
702
我说，修表不能逼。
他说，为什么。
703
我说，因为逼出来的人，修不好表。
704
八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店里的旧表都清了。
705
清出来四十七块，有走得好的，有走不了的。
好的我摆上柜台，走不了的拆了零件。
706
拆下来的零件我分了类，放在四十个小盒子里。
盒子上写着名字：游丝、摆轮、棘爪、发条、表冠。
707
九月，来了一个小姑娘。
她八九岁，跟着她妈来修表。
708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我拆表。
看了十分钟，她说，爷爷，这个是什么。
709
我说，这个是摆轮。
她说，它为什么转。
710
我说，因为它要转。
她说，不转不行吗。
711
我笑了。
我说，不转就不走了。
712
她说，那它很累。
我说，它不累，它喜欢转。
713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沈周五岁的时候问过一样的问题。
714
十月，我做了一次体检。
医生说，我的心脏有一点问题，要注意。
715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房颤，不严重，吃药。
716
那天我拿着一盒药回家，走在街上。
街上的店又关了两家，一家是卖五金的，一家是卖布鞋的。
717
十一月，我开始教沈周看表。
不是为了让他学，是为了让他会。
718
他放假回来，我给他一块表，让他拆。
他拆得很慢，拆完了装回去，装错了一个地方。
719
我说，你装错了。
他说，哪儿错了。
我说，棘爪。
720
他重新装了一遍，装对了。
他说，爸爸，这个挺有意思。
721
我说，有意思就学。
他说，我不学。
722
我说，不学也行。
723
十二月，下雪。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院子里堆了二十公分。
724
沈周在院子里扫雪，扫完了堆在墙角。
他堆了一个雪人，比我高。
725
他跑到店里说，爸爸，你来看。
我出去看了一眼。
726
那个雪人有一个鼻子，是一根胡萝卜。
他说，我给它戴了表。
727
我看了一眼，雪人的手腕上挂着一块表，是我给他那块。
728
我说，表会冻坏。
他说，冻坏了你再修。
729
一月，春节。
我们三个人在家过，秀儿做了一桌子菜。
730
吃饭的时候沈周说，爸爸，我以后想出去。
我说，出去好。
731
他说，你不留我。
我说，不留。
他说，为什么。
732
我说，留不住。
733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雪。
秀儿出来，给我披了一件衣服。
734
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想我师傅。
735
她说，想他什么。
我说，想他最后那几年。
736
她说，你以后也会那样。
我说，我知道。
737
她说，那你还修。
我说，修。
738
二月，春天。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大了，长到了两米。
739
沈周走的时候是三月，去省城上学。
他坐的是早上的车。
740
我去送他。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两个售票窗口。
741
他说，爸爸，我走了。
我说，你走。
他说，你保重。
742
我说，你也保重。
车开了，他在窗口坐着，挥了手。
743
四月，我一个人在店里。
一天来两三个人。
744
有一天来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拿着一块表。
他说，这个表是我妈的，不走了。
745
我打开看，机芯是好的，油干了。
我说，洗油就行，三十。
746
他说，这么便宜。
我说，这个表不值钱，洗油就这个价。
747
他走了以后，我把表放在工作台上。
我看着那块表，看了一会儿。
748
表盘上有一道划痕，划得很深。
那道划痕让我想起很多事。
749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店门口那块牌子换了。
750
新牌子上写的是：本店修表五十六年。
751
那天换牌子的时候，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秀儿在上面钉，钉了四颗钉子。
752
钉完了她下来，说，五十六年。
我说，五十六年。
她说，你才修了三十多年。
753
我说，加上我师傅的。
她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加上我徒弟的。
754
六月，李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师傅，我上个月修了一块百达翡丽。
755
我说，什么表。
他说，很贵的那种。
我说，修好了吗。
756
他说，修好了。
他说，我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757
我说，抖是对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知道它贵。
758
七月，我把柜台后面那把椅子修了一下。
椅子的腿松了，我用胶粘上，加了一颗钉子。
759
粘好了我坐上去，那个凹还是托着我的背。
760
我坐了一会儿，听见店门口有人摇铃。
761
我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表。
762
他说，师傅，这个表不走了。
我说，拿过来。
763
他把表放在柜台上。
我戴上眼镜，看了一眼。
764
是一块上海牌，很旧，表盘发黄。
765
我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十秒。
766
它没有声音。
我说，我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