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决定把我赶出去的那天，外面正下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蹲在火塘边，给族长的母亲熬药。陶罐里的水已经滚了，药汁溅出来，烫得我手背发红。
没人提醒我，今晚的族会上，所有人都投了票，要把我这个外来的雌性送出山谷。
直到晏凛推开门，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忙了一整天，最后忙的是一场告别。
“知禾，收拾东西。天黑之前，你得离开乌骨谷。”
我抬头看着他，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觉得荒唐。
“你母亲的药还差半个时辰，阿满的腿明天要换药。你让我现在走？”
晏凛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他那双金色的狼眼没什么温度，连看我的时候都像在躲。
“祭司说，谷里的病是你带来的。族人已经商量过了，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让所有人跟着冒险。”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三天前，这男人还抱着我，说等开春就举行结契仪式，让我做乌骨谷唯一的族长伴侣。
结果春天没等来，倒是等来一张驱逐令。
我叫许知禾，穿越前是急诊科医生。连续值了两个夜班以后，我在医院楼梯间昏倒，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兽人世界。
这里没有医院，生病靠巫医，受伤全凭命硬。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们竟然习惯拿发霉的草叶往伤口上敷。
刚来的时候，我救过一个被野兽咬伤的小狼崽。那孩子烧了三天，最后总算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族里大大小小的伤病都来找我。有人喊我医女，有人说我是神山派来救命的。
晏凛也是那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是乌骨谷最年轻的狼族族长，打猎厉害，长得也好看。变回兽形的时候，是一匹肩高过我腰的黑狼。
追求我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把最肥的猎物放在我门口，连我随口抱怨过一次的酸果子，都能翻三座山给我摘回来。
我没那么容易被打动，至少一开始没有。
后来有次我去山里采药，遇见山洪。他顶着水流把我背出来，自己的后腿却被石头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
给他缝伤口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他倒有心情逗我：“知禾，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只要他还在，就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我信了。
现在想想，许知禾，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谈恋爱的时候，脑子偶尔会请假。
“你已经决定了？”我把陶罐从火上拿下来，尽量让自己说话平静一点。
晏凛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
“那行。”
我把药汁倒进碗里，拿布擦干净手，转身从木架上取下自己的兽皮包。
里面只有一把骨刀、几根磨过的骨针，还有我费了好大劲才晒干的药草。
晏凛看着那个包，似乎没想到我会走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族人觉得我晦气，你也这么认为。事情挺清楚的。”
我端起药碗，把它塞进他手里。
“你母亲一天喝两次，别喝凉的。阿满腿上的布条不能硬扯，先拿温水浸透，免得把新长的皮一起撕下来。”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以后谁再用脏草叶给伤口止血，你最好拦着。我教过你们的。”
晏凛的喉结动了动。
“知禾，我不是不要你。”
“那是什么？让我先出去冻几天，等大家不生气了，再把我接回来？”
他没回答。
我替他把话补上：“晏凛，我不是你养的小兽。你让我走，我就走。至于回不回来，那是我的事。”
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踝。
屋外站了不少人，都是从前找我看过病的族人。有人低着头，有人避开我的目光。
大祭司曲苍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雕满兽纹的骨杖。
“外来雌性，神山不容你的存在。只有你离开，灾祸才能结束。”
我看了一眼他袖口沾着的青灰色粉末。
最近半个月，谷里的兽人接二连三生病。最开始是腹痛，后来是浑身发软，严重的连兽形都维持不住。
曲苍说是兽神降罪。
可我查过所有生病的人，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喝过北边新挖水渠里的水。
那条水渠是曲苍主持开凿的。
我提醒过他，水有问题，应该立刻停用。他却说我质疑神谕，是想动摇祭司的威望。
如今看来，他比我先动手了。
“曲苍，我走可以，但北渠的水不能再喝。你们要是不信，至少让孩子们喝南坡的泉水。”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事到如今，你还想散播恐慌？”
我懒得跟他争，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桑婆。
她是族里年纪最大的接生婆，也是第一个愿意让我住进家里的兽人。
“桑婆，记得我说的话。还有，你的膝盖不能一直跪在雪地里，会疼。”
老人眼圈一下红了。
她想过来，却被两个狼族守卫挡住。我没再看，抱紧身上的兽皮，朝谷口走去。
走到最后一道木栅栏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知禾姐姐！”
阿满拖着刚接好的伤腿，从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追出来。
她才八岁，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只手攥着我给她缝的小布兔子。
“你别走，我不怕你带来的灾祸。我想让你留下来。”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鼻尖忽然有些酸。
“乖，回去养伤。等你好了，跑起来肯定比你哥哥还快。”
她哭得更凶了，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晏凛终于走过来，把她抱了回去。
他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保重。
可他最后只是开口：“把身上的族长信物留下。”
我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黑色狼牙。
那是他亲手替我戴上的，听说代表狼族最郑重的求偶承诺。
我把狼牙扯下来，放在他摊开的手心。
“还你。”
他手指猛地收紧。
我没回头。
毕竟已经够丢人了，没必要再让这么多人看见我哭。
走出乌骨谷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冬天的雪山。
穿越之前，我虽然在急诊科上班，但平时运动量也就那么回事。真让我连续爬几个小时的雪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我的靴子已经湿透。
我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摸出最后半块肉干，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硌掉。
说不委屈是假的。
我在乌骨谷待了快一年，教他们烧水、处理伤口、给孕妇做简单检查，还带着大家修过过冬的储粮窖。
后来那地方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我是真的打算留下来的。
结果这一切，都比不过祭司随口一句神谕。
雪越下越大，我把肉干塞回包里，打算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刚站起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兽吼。
我僵住了。
树影深处，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我。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兽从林间走了出来。
它的体形比晏凛还大，四只宽厚的爪子落在雪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是一只雪豹。
最奇怪的是，它的右前腿正在流血，雪地上留下一串淡红色的爪印。
我握紧骨刀，慢慢往后退。
“别过来啊，我今天心情很差，真打起来，咱俩谁都讨不到好。”
雪豹停下脚步，歪头看了我一眼。
它竟然真的没再动。
我和它僵持了一会儿，发现这家伙一直在发抖。
职业习惯到底没能忍住，我小心靠近了一点。
“你受伤了？”
雪豹低低叫了一声，把受伤的前爪抬起来。
那是一道很深的撕裂伤，里面还卡着半截黑色骨刺。看样子，它已经带伤走了很远。
我蹲下来，叹了口气。
“行吧，今天算你运气好。我要是晚点遇见你，说不定已经冻死在路上了。”
它似乎听懂了，主动趴低身体，把爪子伸到我面前。
我用烧过的骨刀挑出骨刺，又取出仅剩的干净布条，给它包好伤口。
全过程它都安安静静，只有拔出骨刺时，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
处理完以后，我瘫坐在雪地上，冻得牙齿直打战。
“好了，你走吧。我可没本事养这么大一只猫。”
雪豹却没有离开。
它起身绕到我背后，低头叼住我的兽皮衣领，轻轻往上一提。
“喂！你干什么！”
下一刻，我整个人被它甩到了背上。
雪豹扭头看我一眼，仿佛在说，抓稳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驮着我冲进了漫天风雪。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知禾，你不会刚被狼族甩了，就要被一只大猫叼回窝当储备粮吧？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雪豹把我带进一座山洞，里面干燥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软草，角落还放着几块干净的兽皮。
最让我震惊的是，洞穴深处竟然有一处天然温泉。
我刚想问这家伙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的手都冻紫了，先暖一暖，别直接泡热水。”
我猛地回头。
雪豹不见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银白长发的男人，身形高挑，肩宽腰窄，眼睛仍是那种浅浅的冰蓝色。
他身上披着白色兽皮，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头顶还留着一对毛茸茸的雪豹耳朵。
长得实在好看。
我脑子慢了半拍，脱口而出：“原来你能变成人啊？”
他点点头。
“我是雪珩。这里是雌神山，你很安全。”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像融雪时山涧里的水，清清凉凉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问：“你们兽人受伤以后，是不是变成人也会疼？”
雪珩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会。只是伤口的位置不太一样。”
我凑过去看他的手腕，果然发现那里缠着刚才包好的布条。
“那你别乱动，明天还得换药。”
他低头看着那条布，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好，都听你的。”
我觉得这人挺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不过我实在太累，喝了他煮的热汤，又靠着火堆暖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三层兽皮。
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
雪珩坐在洞口，正用骨刀削一根木头。听见我醒来，他把粥端过来，顺手递了把木勺。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山最深处。”
我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乌骨谷，谁都知道雌神山是禁地。
据说几百年前，兽神赐给兽人一座神山，山里住着能让万物复苏的圣雌。
可自从上一位圣雌消失，所有试图闯入神山的兽人，不是迷路，就是死在暴风雪里。
我以前听过这个传说，只当是当地的民间故事。
“你带我进去，不怕神山降罪？”
雪珩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知禾，神山等你很久了。”
我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碗里。
“你怎么知道我叫知禾？”
他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因为在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我就见过你。”
那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一年前，我刚穿越过来时，曾经在山脚醒过一次。
当时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看见过一双蓝色的眼睛。
后来晏凛带着族人发现我，把我接回乌骨谷，我就再也没见过那双眼睛。
原来那不是梦。
雪珩带我走进山洞深处，穿过一条被温泉水汽笼罩的石道。
石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殿。
中央生着一棵树，树冠洁白，枝条像冰晶。最奇怪的是，它明明没有阳光，却依然长得枝繁叶茂。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那些字，我认识。
不是兽人的文字，而是简体汉字。
石碑最上面写着：
“后来的人，如果你也来自另一个世界，请先别害怕。”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雪珩没有催，只安静地陪在旁边。
我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痕，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先找到干净的水，再让所有人吃饱。”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沈南枝。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个世界里，竟然还有过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她留下的，不是什么修炼秘籍，也不是让人长生不老的办法。
是一张水系图。
整座雌神山的地下泉脉、四周谷地的水流方向，甚至可以储存过冬粮食的地窖位置，都被她刻在石壁上。
我越看越震惊。
原来如今的乌骨谷，只是当年一个巨大聚落遗留下来的小小一部分。
更让我不安的是，图上有一条被标成红色的水脉。
它正好通往曲苍新挖的北渠。
“雪珩，这条水脉怎么回事？”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指向石壁上的一道裂纹。
“那是废弃的矿脉。很多年前，矿里的青晶砂污染过水源，死了不少兽人。”
“后来圣雌封住矿道，又把饮水引去了南坡。她临走前说，那里不能再挖。”
我心里一沉。
难怪北渠修好之后，乌骨谷就不断有人生病。
曲苍根本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神赐水源。
他挖开了当年被封死的矿脉。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雪珩沉默片刻。
“我去过。三次。”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旧伤痕。
“第一次，他们说我是山里的邪兽。第二次，他们用长矛赶我走。第三次，曲苍让人设陷阱，想取我的兽骨做祭器。”
我怔住了。
昨天他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难怪骨刺那样深。
雪珩看出我在想什么，轻轻摇头。
“你不用觉得愧疚，那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没想到，最后愿意给我处理伤口的人，会从乌骨谷出来。”
我望着石壁上的水系图，心里突然有了决定。
“那就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想回去？”
“当然想。不过不是回去求他们收留我。”
我指着那条红色水脉，慢慢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先找证据，再切断污染源。然后我想去南坡看看，那边如果有干净水和能种东西的地，我们就可以建一个新家。”
雪珩听到最后两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神山很大吗？借我住一块地方，应该不过分吧？”
他忽然笑了，耳朵尖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不过分。”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只看起来清冷寡言的雪豹，追求起人来，根本不会绕弯子。
因为下一刻，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兽骨坠子，认真放到我面前。
“知禾，你愿意让我做你的伴侣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不是，咱们昨天才认识！”
他想了想，纠正道：“是你昨天才认识我。我已经等你一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地方的雄性都挺会挑时候。
一个刚把我赶出家门。
另一个已经准备把家给我了。
不过这回，我学聪明了。
“先别急。要是结契以后，你的族人也说我不祥，让你把我赶出去，你怎么办？”
雪珩几乎没有犹豫。
“我没有族人。守山的雪豹只剩我一个。”
“那如果神山不要我呢？”
他认真地想了想。
“我跟你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
“那山不要了？”
雪珩低头看着我，语气很轻，却说得格外郑重。
“山是山，你是你。我守着这里，是因为答应过上一位圣雌，要等你来。”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就陪你去别的地方。你要开荒，我就帮你挖地。你要盖房子，我就去搬石头。”
他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就是我不太会做饭。这个得慢慢学。”
我原本绷了许久的心，突然松了一点。
说真的，雪珩这种人，很难让人讨厌。
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石殿中央的白树忽然亮了起来。
一根细细的枝条垂到我面前，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紧接着，整座石殿都响起低沉的轰鸣。
我脚下的石砖亮起浅金色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地底的脉络，一点点流进我的身体。
雪珩脸色骤变。
“知禾，别动！”
我刚想说话，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石壁、水脉、地下流动的泉水，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甚至能看见石缝里的草根，正慢慢吸收着水分。
脑海里涌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股温暖，像刚刚破土的嫩芽。
另一股清凉，像从掌心缓缓流过的泉水。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掌心已经多了两道淡金色的纹路。
雪珩半跪在我面前，眼里满是震惊。
“生命与水脉……”
他抬头望向那棵白树，声音微微发颤。
“知禾，你觉醒了两种神山之力。”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边一株刚刚冒出新芽的小草。
说实话，比起自己突然成了什么圣雌，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雪珩，你刚才说，这个能力可以让植物生长？”
他点头。
“那土豆呢？红薯呢？能不能种？”
雪珩愣了半天。
“土豆是什么？”
我沉默两秒，决定以后再给他解释。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两种力量并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试着催生一颗野麦种子，种子确实发芽了，但不过几息工夫，我就饿得眼冒金星。
雪珩及时扶住我，把早上剩的肉粥端了过来。
“圣雌的力量不能凭空创造生命。想让作物生长，就得有水、有养分，你自己也会消耗体力。”
我捧着碗，心里反而踏实了。
至少不用担心哪天一高兴，随手就能变出几千斤粮食，把这个世界的日子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花了两天摸清能力的边界。
水脉之力可以让我感知地下水流的位置，也能短暂引导附近的少量水流。
生命之力能帮助受损的植物恢复生长，缩短一部分发芽时间，却不能让枯死的东西凭空复活。
至于治病救人，它们能做的很有限。
伤口该清理还是得清理，骨头断了照样要固定。中毒的人，也不会因为我摸一下额头就立刻痊愈。
雪珩对此毫不失望。
他每天跟在我旁边，帮我搬石头、找种子，偶尔还会恢复雪豹原形，让我趴在他的背上休息。
我本来不太好意思。
后来发现他的毛是真的暖和，也就不挣扎了。
第三天傍晚，我们沿着山道下到南坡，终于找到石碑上标记的那片旧聚落。
这里有被荒草盖住的石基，还有一条干涸的老水渠。
最重要的是，山脚下有大片平地，土壤松软，背后又有山壁挡风。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轻轻捻了捻。
“就是这儿了。”
雪珩站在旁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山坡。
“你想建什么？”
“先盖一间能过冬的屋子，再搭个看病的棚子。”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能有个菜园就更好了。天天吃烤肉，我早晚得想念医院食堂的白菜炖粉条。”
他没听懂后半句，却认真点了头。
“好，我帮你。”
我笑着拍掉手上的土。
“雪珩，你这算不算已经答应给我打长工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俯身，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如果能换你留下来，打多久都行。”
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半拍。
而就在我们准备回山洞时，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灰毛小狼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
它身上到处都是擦伤，看到我，竟然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
“知禾姐姐，救命！”
我认出了它。
是阿满的弟弟，小石头。
他浑身发抖，连变回人形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谷里出事了，大家都病了。阿满姐姐也病了，祭司说是因为你不肯认错，兽神才继续惩罚我们。”
我心里猛地一沉。
“晏凛呢？”
小石头抬起头，眼泪顺着毛发往下掉。
“族长去找你了。”
“他说要把你带回去，给兽神赔罪。”
我握着小石头的手，缓缓抬头。
远处的林子里，已经传来了狼群的嚎叫。
晏凛找到我了。
可他这次带来的，似乎不是道歉。
我原本以为，再见到晏凛的时候，自己多少会有点难过。
毕竟喜欢过一年的人，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等他带着十几个狼族守卫从树林里走出来，我心里那点旧情，几乎瞬间就散了。
他瘦了很多，眼下带着青黑，身上的披风还沾着没化开的雪。
看见我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知禾，跟我回去。”
我把小石头护在身后，没动。
“回去做什么？继续给你们当灾星？”
晏凛脸色一白。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谷里的病越来越严重，曲苍说，只有你亲自去神坛认罪，才能平息兽神的怒火。”
我听得头疼。
“他还说什么了？是不是让我跪着认错，最好再放点血，让兽神喝了高兴？”
晏凛没有回答。
这下我真笑不出来了。
“他真的让你们这么做？”
旁边一个狼族守卫忍不住开口：“大祭司说，只要圣血落进神坛，泉水就会恢复洁净。”
我盯着晏凛。
“所以你是来带我回去放血的？”
他走近一步，急忙解释：“只是一个仪式，不会伤害你的。我会守在旁边，绝不让任何人碰你。”
“你上次也说过会保护我。”
这句话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再理他，转头看向那些守卫。
“你们最近是不是也经常肚子疼？尤其早上起来，嘴里总有股怪味，身上还没力气？”
几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犹豫着点头。
“确实有。”
“你们每天喝的水，都是北渠送过去的吧？”
这回点头的人更多了。
我又问：“以前喝南坡泉水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多人一起生病？”
没人说话。
倒是晏凛皱起眉头。
“知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不是遭了天谴，而是喝了被矿砂污染的水。”
我把从石殿拓下来的水系图铺在雪地上，指给他们看。
“这里就是北渠。你们以为挖出了新泉，其实下面全是早就封掉的废矿。”
晏凛俯身看着石图，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毕竟不是傻子。
“你的意思是，曲苍知道这里不能挖？”
“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早就知道。但可以确定，北渠的水有问题，再喝下去，只会病得更厉害。”
我把话说完，晏凛转身看向那些守卫。
“传令回谷，北渠立刻停用。所有族人都去南坡取水。”
然而就在这时，后面的老狼突然开口。
“族长，北渠是大祭司赐福过的。你现在听一个被驱逐的雌性胡说，怎么向族人交代？”
晏凛脸色难看。
“我会交代。”
老狼却不肯退让。
“神坛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不把她带回去，明天病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话音刚落，忽然有一道白影从我身后掠过。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雪珩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白色雪豹伏低身体，露出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几个狼族守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晏凛的目光落在雪珩身上，又看了看我。
“他是谁？”
“我的救命恩人。”
我摸了摸雪珩的耳朵，示意他不用紧张。
雪豹抬起头，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掌心。
晏凛看着这个动作，眼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和他已经……”
“还没有。”
我打断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了。”
雪珩的耳朵明显竖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来。
这家伙刚才还一副要把狼群吓跑的样子，现在听见我没否认他的追求，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晏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没打算继续在雪地里跟他们耗着。
“这样吧，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回去停用北渠，准备干净饮水，照顾病人。”
“要么带我一起回去，但先说清楚，我是去治病和查水源的，不是去给谁下跪。”
晏凛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收起骨刀，低声说：“我跟你一起查。”
我们回到乌骨谷时，天已经黑了。
谷口比我离开那天冷清许多，平时到处乱跑的小狼崽不见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
我还没走进第一间屋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桑婆坐在火塘边，怀里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知禾，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不是说，你不会再管我们了吗？”
我放下药包，蹲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先不说这些，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桑婆赶紧把这几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一边听，一边检查孩子的意识和呼吸，又让人端来清洁的水，先照顾那些已经喝不下东西的病人。
雪珩始终守在门边，谁也不敢靠近他。
忙到半夜，我才发现谷里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
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病人。
有些人明显喝过北渠的水以后症状更重，但也有人出现了别的病症，不能一股脑全算在矿砂头上。
我把重症患者集中起来，吩咐族人记录喝水来源、发病时间和症状。
曲苍以前禁止这些事，说记录病情是在冒犯兽神。
我偏要记。
没有检查仪器，至少还能靠观察找规律。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凭一句神谕就决定谁该死。
晏凛一路跟着我，帮忙搬水、背病人。
直到我问他要来一块木板，准备记下北渠的使用时间，他才突然停住。
“知禾，你以前做这些的时候，也是这么累吗？”
我手上没停。
“差不多吧。”
“可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忍不住抬头。
“晏凛，我说过。”
“有次我忙了一整夜，回去连饭都没吃，你让我别整天往病人家里跑，陪你去打猎。”
他脸色一下白了。
那件事他显然还记得。
我继续低头记东西，声音很平静。
“我当时跟你解释，有个孩子刚接好腿，不能不管。你说族里的小伤小病有祭司，不需要我那么操心。”
“后来阿满腿上的伤感染，曲苍让我用兽血祭神，我没答应。你还说我太固执。”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晏凛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有些道歉并不是没用，只是来得太晚，已经换不回当时的信任。
忙完这一圈，我终于见到了阿满。
她躺在屋里，嘴唇干裂，整个人比几天前瘦了一圈。
看到我，她第一句话竟然是：“姐姐，我没有喝北渠的水。”
我心里一紧。
“那你喝的什么？”
“祭司送来的神水。他说喝了以后，就能让你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姐姐回来了，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拿起她床边的陶杯，看见杯底沉着一层极细的青灰色粉末。
跟曲苍衣袖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晏凛也看见了。
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
“我怀疑是矿砂。具体是什么成分，现在还没办法确定。”
我把陶杯仔细放好。
“但曲苍明知道北渠出了问题，还把这种东西掺进水里让孩子喝，就必须查清楚。”
晏凛握紧拳头。
“我去找他。”
“等等。”
我拦住他，指向外面的水槽。
“先把北渠彻底封了。矿物污染不一定能靠烧开水解决，你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换安全水源。”
他点头，转身就走。
这次倒是没有再让我多解释一句。
凌晨的时候，谷里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
我靠在木墙边，累得眼皮直打架。
有人递来一碗热汤。
我以为是桑婆，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不对。
太鲜了。
抬头一看，雪珩正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好喝吗？”
“你煮的？”
他点头，表情里藏着一点期待。
“跟桑婆学的。她说你喜欢喝蘑菇汤，我就照着她说的做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切得大小不一的蘑菇，忍不住笑。
“挺好喝的，就是盐稍微多了点。”
雪珩耳朵垂了一下。
“我下次少放。”
他伸手接过我喝完的碗，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温热的肉饼。
“你今天只吃了一顿饭。先垫垫肚子，病人有人看着，不会出事。”
我看着那块肉饼，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以前在医院值夜班，最怕忙完已经凌晨三点，食堂关门，便利店里的饭团也卖光了。
到了兽世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饿着肚子照顾别人。
没想到还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记得给我留一口热的。
“雪珩。”
“嗯？”
“谢谢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尾巴轻轻绕到我的脚边。
“不用谢。以后你忙的时候，我都给你留饭。”
我低头咬了一口肉饼。
烤得有点硬。
但我还是觉得很好吃。
第二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晏凛带人封北渠时，在上游发现了一处被木板遮住的矿洞。
洞里不只有废弃的矿石，还有不少已经装进兽皮袋的青晶砂。
那些袋子上盖着祭司的印记。
更重要的是，矿洞深处存着十几箱盐，还有几张跟外族交换物资的兽皮账单。
我看完账单，大概明白了。
乌骨谷冬天缺盐，往年要派人冒险穿过雪岭去换。曲苍发现青晶砂在其他部族很值钱，就偷偷恢复了矿洞开采。
为了省下运输的力气，他又在矿道旁开了水渠。
结果矿里的东西混进水中，族人开始生病。
如果只是这样，还能勉强说是他没有预料到后果。
但账单后面有一张旧兽皮，上面记着另一件事。
去年夏末，最早参与开矿的三个狼族兽人先后病倒。
曲苍让人把他们送去山外，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青砂不可入饮水，入者轻则乏力，重则兽纹衰败。”
这是上游商队留下的警告。
曲苍知道有危险。
他只是觉得，三个矿工的命，换一整谷人过冬的盐，划得来。
后来病人越来越多，他又需要一个能解释灾祸的人。
而我这个外来的雌性，恰好挡了他的路。
晏凛看完以后，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骗了所有人。”
我把账单卷起来。
“他骗你们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已经有人因为他生病甚至死了，他却不肯停。”
就在我们准备拿这些东西回族里对质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一声接着一声。
守卫脸色大变。
“是神坛的召集鼓！”
我抬起头。
远处的乌骨谷中央，已经升起了浓浓的白烟。
曲苍竟然趁我们离开，把所有尚能走动的病人召集到了神坛。
我和晏凛赶回去时，广场上挤满了人。
曲苍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手里捧着一只金色骨碗。
他看见我，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惊讶。
“外来的雌性，你终于肯回来认罪了。”
晏凛上前一步，直接把那卷兽皮账单扔到他脚下。
“曲苍，矿洞是你挖的，北渠的水是你让人喝的。你还要骗族人到什么时候？”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曲苍低头看了一眼账单，神情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族长，你知道乌骨谷去年饿死过多少幼崽吗？”
晏凛愣住。
曲苍抬起头，看向台下的所有人。
“前年冬天，大雪封山，我们连半袋盐都换不到。是我带着人挖开矿洞，换来粮食和盐，才让大家活到了今天。”
他说得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去年冬天，乌骨谷确实差点断粮。
可我还是听不下去了。
“你想救人，我能理解。但发现矿砂有问题之后，你为什么不及时停下？”
曲苍冷冷看着我。
“停下？停下以后呢？你能变出粮食，还是能让冬天的雪自己化掉？”
“所以你就拿孩子的命赌？”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矿工死了，你把事情藏起来。后来大家都病了，你又说是我带来的灾祸。现在还要拿我的血祭神，你到底在救人，还是在保住自己的位置？”
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
曲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懂什么！兽人没有神山的庇护，根本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说我们只能靠神山活着？”
桑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旧兽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曲苍，你当年把沈南枝留下的东西烧了，我以为你是真的为了族人好。”
我猛地抬头。
沈南枝。
竟然又是这个名字。
桑婆把兽皮交到我手里。
上面画着几条简单的水渠，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注释。
跟神山石殿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低声问：“桑婆，你认识她？”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
“我小时候，祖母总讲她的故事。说很久以前，谷里来过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雌性，她带着大家种粮食、修水渠，还教会了兽人照顾受伤的幼崽。”
“后来人们把她叫作圣雌。她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桑婆深吸一口气。
“她离开之前，留下很多东西。可日子久了，大家嫌种地辛苦、修渠麻烦，只记得她能让草木生长。”
“再后来，祭司们把她留下的水渠图封进仓库，告诉大家，只要祭祀得足够虔诚，神山就会赐下粮食。”
我听得心里发闷。
原来以前也有人试过改变这里。
只是几代人过去，大家忘了她真正留下的是什么。
曲苍突然厉声喝道：“够了！那都是亵渎兽神的旧物！”
他猛地举起骨杖，狠狠砸向面前的石台。
整座神坛忽然震动起来。
下一瞬，台下的石缝竟然涌出了大量青灰色的水。
我脸色一变。
“所有人后退！别碰那些水！”
然而已经晚了。
石缝里的水越来越多，沿着神坛四周的沟渠迅速漫开。
曲苍站在高处，眼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们不是不信神谕吗？那就看看，违背兽神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居然打开了埋在神坛下面的旧水闸。
我瞬间明白了。
曲苍不是临时起意。
神坛从来不是什么能听见神明声音的地方，而是乌骨谷最早的水渠控制口。
他一直知道这里有机关。
也知道只要开启闸门，上游的矿水就能直接灌进谷里。
曲苍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灾祸。
然后再告诉他们，只有服从自己，才能得到救赎。
可他忘了一件事。
神山的旧水渠已经荒废许多年，地底的石壁早就有了裂纹。
大量水流突然涌进来，不一定会按照他的想法停下。
就在众人惊慌逃散时，谷口传来一声巨响。
那座用了几十年的木桥，竟然被突然上涨的水冲断了。
紧接着，一名守卫浑身湿透地跑进广场。
“族长！上游塌了！”
“北渠的水全涌进来了，南边也开始塌方，我们出不去了！”
晏凛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白了。
我望着不断上涨的水，终于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今晚不只是曲苍想让人相信神谕那么简单。
乌骨谷真的可能被淹。
而这时，雪珩已经握住了我的手。
“知禾，地下的水脉开始乱了。”
我抬头看他。
“能不能引去别处？”
雪珩望向远处的雪山，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可以。但旧水闸在山腹下面，通道已经被堵住了。”
“只有打开那道闸，才能把水引回废弃的北谷。”
我看了看身后的数百名兽人，又看了看他。
“那就打开。”
雪珩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知禾，那里会很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可我们总不能站在这里，等着水淹到脖子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雪珩化成雪豹，伏在我面前。
晏凛也走了过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但乌骨谷是我的责任，这件事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
我点了头。
三个人沿着石殿地图标记的方向，冲进了越来越大的风雪。
身后的神坛还在不断涌水。
直到走出很远，我才听见曲苍在广场上声嘶力竭地喊：
“你们会后悔的！没有祭司，没有兽神，你们全都会死！”
这次没人回头。
通往旧水闸的山道很窄，积雪下面全是碎石。
我骑在雪珩背上，死死抓着他颈侧的长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晏凛跑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清理挡路的树枝。
到了半山腰，雪珩突然停住。
前面是一处断崖，下面不断传来沉闷的水声。
“到了。”
他变回人形，把我扶下来。
断崖旁有一条石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我刚伸手摸了摸石壁，掌心的水纹便亮了起来。
无数细小的水流出现在我的感知里，汇聚成一条庞大的地下河。
其中一股正冲向乌骨谷。
而另一边，是早已干涸的北谷泄洪道。
只要重新打开石闸，就能把大部分洪水引向无人居住的荒谷。
问题是，闸门被巨石堵住了。
晏凛看完水系图，主动开口：“我力气大，我来搬石头。”
雪珩摇头。
“里面有积水，你的兽形太大，进不去。我带知禾进去，你留在外面清理出口。”
晏凛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我们钻进石缝，里面比想象中冷得多。
脚下全是没过小腿的水，石壁上长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走到尽头，我终于看见那道巨大的石闸。
它被树根和碎石卡住，旁边还有一道裂开的石墙。
雪珩试着推了两次，石闸纹丝不动。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水流的方向。
“雪珩，先别推。左边的水压太大，现在硬开，整面石墙都可能塌。”
他立刻停手。
我把掌心贴在石壁上，引导附近的水流慢慢退向旁边的旧蓄水池。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同时握着无数根细线，每一根都在拼命往不同的方向挣脱。
没过多久，我额头上就全是冷汗。
雪珩扶住我的腰。
“别勉强，我来。”
“还差一点。”
我咬紧牙关，终于感觉石闸左侧的压力轻了下来。
“现在！”
雪珩恢复兽形，猛地撞向闸门旁的巨石。
只听一声闷响，石头终于松动。
可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碎裂声。
一大块石壁毫无预兆地塌了下来。
雪珩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将我扑倒在地，用身体挡住了落下的碎石。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
“雪珩！”
他没有回答。
我慌忙爬起来，才发现他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白色毛发往下滴。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你躲开啊！”
雪珩喘着气，勉强睁开眼睛。
“我躲开的话，石头会砸到你。”
“那也不能拿自己去挡！”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禾，你终于肯为我生气了。”
我差点被他气哭。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赶紧检查他的伤势，发现没有被压住的骨头，稍微松了口气。
可外面的水声越来越大。
乌骨谷已经等不起了。
我把雪珩扶到安全处，转身走向闸门。
这次我没有试着独自把整条水脉扭转。
我只用生命之力唤醒石壁缝隙里的老树根，让它们暂时固定住松动的石块。
然后再用水脉之力，找出闸门最后一处受力点。
“雪珩，右下角。”
他忍着伤站起来，猛地推向那里。
石闸终于缓缓转动。
下一刻，巨大的水流从我们身边冲过，涌向另一条废弃的河道。
整座山腹都在震动。
我被水流带得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雪珩一把抱住我，将我护在怀里。
“好了，知禾，成功了。”
我怔怔望着眼前奔涌的水，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真好。
至少这次，我没有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死去。
等我们从山腹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晏凛正站在崖边，身上全是泥水。
他为了清理泄洪出口，硬生生搬走了十几块巨石，手臂上的旧伤也崩开了。
看到我们，他先是松了口气。
随后注意到雪珩的伤，脸色微微一变。
“他怎么样？”
“还好，得回去处理伤口。”
晏凛点点头，俯身变成黑狼。
“我背你们回去。”
雪珩却摇头。
“我能走。”
我看着两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忽然有点无奈。
“都别逞强了。你们两个先变回人形，让我检查一下。”
结果谁也没反驳。
说来也奇怪，平时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兽人，这时候竟然全都老老实实坐在石头上，任由我给他们处理伤口。
回到乌骨谷时，洪水已经开始退去。
很多屋子被冲垮了，但大部分族人及时逃到了高处。
阿满被桑婆抱在怀里，看到我回来，立刻伸手要抱。
“知禾姐姐！”
我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了，水退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
曲苍已经被族人绑了起来。
他私自开闸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再加上矿洞里的账单，这次没人愿意听他解释。
晏凛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废除曲苍的大祭司身份。
至于他隐瞒矿工死亡、伤害族人和引发洪水的责任，将由族人共同审议，不再由族长一个人决定。
曲苍一直低着头。
直到被带走之前，他忽然抬头看我。
“你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等下一个寒冬来了，他们还是会求神。”
我没有跟他争。
“那就在下一个寒冬来之前，把粮食种出来，把水渠修好。”
曲苍愣住了。
我看着他，继续说：“你不是说没有别的办法吗？那我们就找一个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
洪水过后的第三天，我带着一群自愿跟来的兽人，重新去了南坡。
原本的旧聚落还在。
雪珩按照我的想法，带着大家清理出几块平地，又用石头和木头搭起临时住处。
晏凛也来了。
他没有再提结契，只是默默帮忙搬石头、砍木头。
我有些意外。
“乌骨谷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忙？”
“桑婆和几位长老在安排。我想先把这里建起来。”
他说完，停顿片刻。
“知禾，我欠你的，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还清。”
我看着他。
晏凛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爱你，愿意把猎物和最好的东西给你，就算对你好了。”
“后来才发现，你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没有接话。
他苦笑了一下。
“你想让所有人都有干净的水，想让生病的幼崽能活下来，还想让那些没有伴侣的雌性，也有自己的屋子。”
“我却总觉得，你不必做得那么辛苦。”
他说到这里，眼圈慢慢红了。
“知禾，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沉默很久，最终轻声回答：“晏凛，我相信你现在是真的后悔。”
他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希望。
可我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但我不想再跟你结契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以前也很喜欢你。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对我好，不代表他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相信我。”
“我不怪你害怕族人反对，也不怪你一开始不懂医术。”
“我只是没办法再把自己交给一个会在别人说我不祥时，选择让我离开的人。”
晏凛低下头。
很久以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出去时，忽然停了一下。
“知禾，我以后还可以来帮忙吗？”
我望着他。
“当然可以。这里缺人，你肯干活，我就欢迎。”
他笑了笑，眼睛却有点红。
“那就好。”
后来，晏凛真的经常过来。
他不再以族长的身份命令别人，而是跟普通兽人一起修水渠、搬木头。
有时候我忙得忘记吃饭，他会让人送来猎物，却不再要求我陪他。
我知道，有些感情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消失的。
但我也慢慢发现，放下一个人，并不意味着要恨他一辈子。
有时候，不再期待，就已经是告别了。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南坡的新家比预想中建得快。
桑婆带着几位雌性过来，教大家晒肉和保存粮食。
以前总被说体弱的兔族雌性，竟然特别擅长编织，没几天就做出一批结实的草席。
还有一只叫小栗的松鼠兽人，个子不大，却能轻松爬上树，帮我们找来不少可以食用的坚果。
我负责教大家辨认常见伤病，建立干净的饮水点，再把石殿里的水渠图一点点重新画出来。
生命之力确实能帮忙，但种地还是得靠人。
播种、浇水、松土，少一样都不行。
有次我为了催生一小片麦苗，把自己累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雪珩差点没收我的种子。
他坐在床边，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以后每天最多用三次力量，吃饱饭才能继续。”
我哭笑不得。
“雪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唆了？”
他垂下眼睛，耳朵微微动了动。
“因为我怕你把自己累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暖暖的。
于是主动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
雪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知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他的耳朵瞬间红了。
我忍着笑，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结契吗？现在还想不想？”
雪珩猛地抬头。
“想。”
回答得实在太快，我都被逗笑了。
“那也不能今天就结。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呢。”
他认真点头。
“我知道。我可以等。”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
“不过，你可以先搬来跟我住。”
雪珩呆住了。
下一刻，他身后那条白色大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差点把床边的木凳扫翻。
我终于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平时冷着脸守护神山的雪豹，竟然这么不经逗。
春天来的时候，南坡已经有了十几间屋子。
我们把这里取名叫归禾谷。
名字是阿满起的。
她说，大家以前总盼着有个地方能回去，现在有了，就该叫归禾。
我觉得很好听。
那天傍晚，我坐在新搭好的木屋门口，看着远处刚冒出绿意的田地，忽然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朋友，没有家，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后来我以为，晏凛和乌骨谷就是我的归宿。
再后来，我被赶出来，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兜兜转转，竟然真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雪珩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我接过汤，笑着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挺快。”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处。
那里有正在修建的新屋子，有忙着搬运木头的兽人，还有几个追着小兔子跑的孩子。
“知禾，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我喝了口汤，认真想了想。
“有干净的水，有能住的房子，有饭吃，还有人愿意一起干活。已经很好了。”
雪珩沉默片刻，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你喜欢我吗？”
我差点被汤呛到。
“你怎么又问这个？”
他看着我，神情有点紧张。
“因为我想知道，等你不忙的时候，是不是就愿意跟我结契了。”
我看了看他。
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都染上了暖意。
他总是在等我。
从没有催过，也没有因为我喜欢这里，就觉得我必须成为谁的伴侣。
我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我一直想要的感情。
不是谁给我一个家。
而是我自己拥有了家，然后愿意邀请喜欢的人住进来。
我把汤碗放到一边，伸手抱住他的腰。
“雪珩。”
“嗯？”
“我想好了。”
他呼吸一顿。
我抬起头，笑着看他。
“等第一批麦子收上来，我们就结契。”
雪珩怔怔望着我。
下一瞬，他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头顶那对雪白的耳朵轻轻颤着，尾巴却高兴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好。”
他低头贴着我的额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知禾，我等你。”
那年秋天，归禾谷第一次收获了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不算很多，却足够让所有人吃上几顿热腾腾的饭。
我们还修通了通往南坡的水渠，让干净的泉水流进谷里的蓄水池。
桑婆看着那些金黄的麦穗，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阿满的腿也彻底好了。
她现在跑得比谁都快，每天都嚷嚷着以后要跟我学医。
至于晏凛，听说他带着乌骨谷的人封了旧矿，还亲自去附近几个部族换来了粮食种子。
他偶尔会来看我。
每次都带着新的草药或者兽皮，放下东西就帮忙干活。
我们能像老朋友一样说话了。
只是关于过去，谁也没有再提。
收获祭那天，雪珩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兽皮，站在我面前，紧张得连耳朵都不敢动。
我笑着替他整理好衣领。
“怎么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知禾，我以前一直守着神山，以为自己的使命就是等一位圣雌出现。”
“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我想守着的不是圣雌。”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是每天早上会赖床，会嫌汤太咸，会为了几颗种子高兴半天的许知禾。”
我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湿。
“那你以后可要做好准备，我这人毛病挺多的。”
雪珩认真点头。
“没关系，我喜欢。”
我伸手抱住他。
远处，归禾谷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
孩子们在笑，桑婆招呼大家吃饭，刚烤好的肉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忽然想起离开乌骨谷那晚，自己在雪地里许过一个很小的愿望。
那时候我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明天还能有饭吃。
没想到后来，我竟然真的做到了。
还多了这么多人，和一只特别喜欢我的大雪豹。
雪珩低头问我：“知禾，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我看着远处的田地，认真想了想。
“先把医屋修大一点。等明年春天，再多种几块地。”
“然后呢？”
“然后教阿满认草药，让小栗学着记账。还得把水渠往西边修一段，那边有几户老人，挑水不方便。”
雪珩笑着听我说完。
“还有吗？”
我转头望着他，故意眨了眨眼。
“还有啊，想跟你生两个毛茸茸的小雪豹。”
雪珩整个人瞬间僵住。
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我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逗你的，怎么这么不经逗！”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我抱起来，轻轻转了一圈。
“知禾。”
“干什么？”
“我当真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当真就当真。你先把我放下来，大家都看着呢！”
雪珩终于把我放下，却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那天晚上，神山上的白树又一次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顺着山脉缓缓流淌，照亮了归禾谷新建的房屋，也照亮了田地里尚未收割的麦穗。
族人们跪在地上，喊我圣雌。
我赶紧把离我最近的桑婆扶起来。
“别跪了，地上凉。还有，明天谁轮值清理水渠来着？”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大家都笑了起来。
桑婆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知道啦，圣雌大人。”
我有些无奈，却也跟着笑了。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明。
我只是一个意外来到这里的普通人，恰好学过一点医术，又幸运地得到了神山的力量。
我会累，会怕，也会犯错。
可我终于不用再为了得到谁的认可，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不能再使用那些神奇的力量，我也希望归禾谷的孩子们依然能喝上干净的水，种出粮食，照顾好自己。
这样就很好。
夜渐渐深了，雪珩牵着我往家走。
屋里的火塘还亮着，桌上放着他提前留好的热汤。
我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
风吹过麦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从前，我以为自己是被狼族遗弃的雌性。
如今我才明白，那场大雪带走的，只是一个不再适合我的归宿。
而真正属于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