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我哥婚宴的时候，经理让我写个原因。
我写了两个字：有事。
经理看了一眼，说有事退不了全款，得按合同扣。他把那张纸推回来，指着下面一行小字，语气挺客气。
我拿起笔，把那两个字划了。
重新写：新郎死亡。
最后那个字写得太重，纸被笔尖戳破了一点。
经理没再说话。他拿走申请，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杯温水，告诉我，这种情况他们可以向老板申请。
“您方便提供一下证明吗？”
我打开随身的文件袋。
里面有我哥的身份证、医院的单据，还有一张他没来得及交给酒店的座位表。
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主桌，旁边画了个圈，备注：家属，别让他收钱，喝多了算不清。
其实我酒量比他好。
他喝半瓶啤酒就红脸。我大学毕业那年，他硬撑着陪我喝了两瓶，回家蹲在厕所门口，一边吐一边说，往后出去应酬，不能这么实在，人家让喝你就喝啊。
我说那你还喝。
他说，今天不是外人。
经理叫了我两声，我才把证明递过去。
墙上那块电子屏正在轮播婚宴照片。新郎抱着新娘，一群人往他们头上撒亮片。
我哥订的也是这个厅。
订的时候他站在屏幕底下问，那个亮片是不是得加钱。
经理说套餐送。
他马上扭头叫许晴来看，像捡到了什么便宜。
那是四月十二号。
我很清楚地记得日期，因为那天早上，我刚收到公司的离职证明。
我把它删掉，给我哥发消息，说我攒了年假，回来帮他办婚礼。
他问能待多久。
我说一个多月。
他连着发来三条语音。
第一条说不用，婚庆的事他弄得明白。
第二条问我想吃什么。
第三条隔了五分钟。
“待得住就多住几天。你那屋我给你收拾。”
我当时嫌他啰嗦，没听完就切了出去。
后来那段语音，我听了很多遍。
每次都觉得，最后好像还有一句。
可他确实只说了这些。
2
我到家那天下雨。
我哥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来接我，脚踏板上放了一件雨衣。他把新一点的头盔递给我，自己戴那个掉了半边漆的。
“不是让你打车？”
“打车十八块。你给我十八，我拉你。”
我把箱子往后座上搬，他伸手拦住，先拿抹布擦了擦绑箱子的地方。
“别弄脏。大城市回来的人，讲究。”
“我在大城市也挤地铁。”
“那就是大地铁。”
我在他后面笑了一路。
我哥叫陈立，比我大十岁，三十七，开了家修家电的小店。招牌写得很全，空调、冰箱、洗衣机，后面挤着四个小字：兼修电饭煲。
他坚持把电饭煲加上，说有时候一条街就差你修这一个，顾客记一辈子。
实际上修一个收二十，碰上老人还不收。
店里最值钱的是一台旧电脑。他拿它查故障、开单子，偶尔看钓鱼视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小川”，里头从我的高考录取照片存到公司年会照片。
我问他存这些干什么。
他说手机内存不够。
电脑里有那么多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我没拆穿他。
我们住的地方在店后面，一套老两居，租了十几年。原来妈住大屋，我和他住小屋。妈走后，他还是住小屋，大屋给我留着。
每次我回来，床上都有晒过的被子，桌上摆一套新牙刷。
这次不一样。
大屋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新郎准备室，闲人免进。
我说我算什么人。
他把我的箱子推进去：“给新郎掏钱的人。”
屋里堆满婚礼用品，喜糖袋、请柬、还没拆的床单。两双新拖鞋并排摆着，一双灰色，一双粉色。
我哥拎起灰的让我看。
“你晴姐买的。说这回不能再穿你不要的了。”
我低头看他的脚。
他穿的还是我大学时淘汰的那双，鞋面上有个英文单词，字母掉得只剩两个。
我说：“早该扔了。”
他把新拖鞋放回包装袋。
“办完事再穿。现在穿旧了，到时候又得买。”
厨房里有人喊：“陈立，来剥蒜。”
我哥冲我抬抬下巴。
“听见没，家里有领导了。”
许晴端着一碗择好的豆角出来。她比我哥小两岁，在一家文具批发公司做内勤，认识我哥六年，吃过我们家无数顿饭。
从前我喊她晴姐。
那天我试着喊了一声嫂子。
她手上的碗歪了歪，几根豆角滚到地上。
我哥蹲下去捡，笑得特别讨厌。
许晴用脚轻轻碰了碰他：“你又教他什么了？”
“这还用教？他上过大学。”
那顿饭，我哥把炖排骨里的肉往我们碗里夹，许晴用筷子挡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把锅端到他面前。
“吃你的。我又没长短手。”
他只好埋头吃。
我当时觉得真好，总算有人治他了。
3
婚礼定在六月六号。
我哥说这日子顺。我说你一个修电器的，也信这个。
他说修电器才知道，哪儿都顺最好。
他给自己定了个很具体的计划：五号下午关店，六号结婚，七号睡到自然醒，八号带许晴去看海。
七号那条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我看着笑：“自然醒还得专门写？”
“怕忘。”
我哥很少睡懒觉。店里电话七点多就响，冬天有人热水器坏了，夏天有人空调不冷，总觉得他随时能来。
有一次大年初二，人家打电话说冰箱不制冷，他端着碗就要出门。妈把门堵住，问他人家过年你不过年？
他笑着说，那一冰箱肉，坏了可惜。
回来给我们带了两袋冻得梆硬的饺子。顾客硬塞的。
妈骂了他半天，又去烧水。
那天我们吃了三种馅的饺子，谁都没挑。
这回我把他的计划拍下来，发进只有三个人的群。
群名本来叫“六月六号办大事”，许晴看见照片，把名字改成“七号不许叫陈立起床”。
我哥很快发来一句：也不能超过十点。
许晴回：中午十二点。
我说一觉睡到下午，连午饭都省了。
他这才同意。
但选海边酒店时，他又犯了老毛病。
同样的房间，工作日比周末便宜一百二，他就想往后挪。许晴请假的时间已经批了，不肯改。他在手机上来回比了半小时，说其实等九月份也挺好，水还没凉，人还少。
我坐在旁边，顺口说了一句：“哥，你别什么都等。”
他抬起头。
我才发现许晴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句话她大概说过很多次。
我哥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水。
我怕他们尴尬，装作接到工作消息，拿着手机往店门口走。等我抽完一根烟回来，许晴已经坐到他身边。
她把两个酒店页面并排打开。
“这个有窗，能看见海。贵的那点我出。”
“不是谁出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哥捏着杯子，过了会儿，说：“拍照那天鞋都没买，杂七杂八还得花。”
“鞋我给你买了。”
她从桌底下提出一个盒子。
我哥愣住了。
许晴说：“你脚四十二，我知道。海景房我也想住，不是非得你请我住。陈立，咱俩是结婚，花钱能不能商量着来？”
他抹了一把脸，最后把手机拿回来。
“那订有窗的。”
付款成功后，他特地叫我过去看。
屏幕上的海蓝得很假。
他说：“这回真去了。”
4
我原本想给他五万块钱。
按我去年年底的打算，攒够八万，拿五万给他结婚，三万自己留着。后来公司开始减人，工资拖了一个月，租房又损失一笔押金。
回家的时候，我卡里只剩三万四。
我没敢全转，转了两万八。
我哥收得特别快。
我正想感慨他终于不跟我客气了，他下一秒就打过来。
“借你的，记着。等你结婚连本带利还。”
“给你的，不用还。”
“你说不用就不用？这家你当？”
我笑：“那你按银行利息算。”
“按店里的算。借一万送一次空调清洗。”
两万八，最后折了三次，他说给我凑个整。
晚上我去找他，想劝他别记这种账。他坐在电脑前，正在打印请柬地址，戴一副十块钱的老花镜。
我吓一跳，问他眼睛怎么了。
“没有度数，防蓝光。”
“那你买老花镜干什么？”
“老板说差不多。”
我把眼镜摘下来，发现他看电脑往前凑了凑。
“明天去验个光。”
他说行，忙完这阵。
我直接把他桌上的台历翻到第二天，写上三个字：配眼镜。
他拿我没办法，伸手找胶带，边封请柬边问：“你这次休假，工资照发？”
我说发。
“一个多月也发？”
“攒了好几年。”
他点点头，把一封信按得很平。
“好。别耽误正经事。”
我当时最怕听见这句话。
我失业那天，在出租屋里坐到天黑，没敢给他打电话。通讯录从上翻到下，能借住的同学、能介绍工作的前同事，我都问了一遍，唯独绕过了他。
他从二十一岁开始养我。
爸出事那年，我十一，妈的身体也一直不好。他把原先跟人跑长途的打算放下，留在县城做学徒，后来自己修家电。
我上高中，他说念出来就好了。
我上大学，他说工作就好了。
我工作之后，他总跟街坊说，小川现在行了，在外面写软件。
他不知道我到底写什么，只记得公司名字，还把我工牌上的照片放大洗出来，夹在玻璃台板下面。
我回家第一天，把那张照片抽走了，借口说丑。
他还给人家解释，小孩子脸皮薄。
我蹲在店门口抽烟时能听见。
烟灰掉了一截，我没弹。
那晚他封完最后一封请柬，叫我帮他看看邀请语有没有问题。
我改了两个标点，把“携爱人许晴”改成“与许晴”。
“为什么？”他问。
“你俩一起请，不是谁带着谁。”
他念了两遍，点头，说大学还是有用。
我看着他把那句话重新敲进电脑，忽然特别想把失业的事告诉他。
但许晴打电话来，问他吃药没有。他最近牙疼，约了婚礼前把牙补好。
我起身走了。
我以为还有的是时候。
5
第二天，我们先去配眼镜，又去试西装。
眼镜店给我哥测出近视，他还不服，指着对街招牌说那不是看得清嘛。我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大概是麻辣烫。
那是一家宠物医院。
我拍视频发给许晴，她回了一串笑，又转来三百块钱，说给他挑个轻一点的镜框。
我哥戴上新眼镜，第一件事是盯着我的脸看。
“瘦了。”
“你以前看我都自带磨皮。”
他没笑，问我外头饭是不是太贵。
我说减肥。
他那天中午硬把我拉去吃了顿自助，规定我至少吃回六十八。他不大会吃，先喝了一大碗南瓜粥，看见烤肉区排队，又去拿炒饭。
我从他面前把炒饭端走，他还不高兴：“怎么，吃饭还带管的？”
“你留点地方吃肉。”
“饭也是花钱买的。”
我们为一盘炒饭争了半天，后来隔壁一个小孩都扭头看我们。
我哥终于不争了，小声说：“丢人，快吃。”
试西装的时候，他把店里那双皮鞋摆得很正，脱下来还顺手擦了一遍鞋底。售货员夸他穿深灰色显年轻，他立刻问黑色是不是便宜。
许晴请了半天假赶来，站在帘子外头等。
我哥出来时，她没立即说话。
他扯扯袖口，有点不自在：“不合适？”
“挺合适。”
“显不显老？”
“你本来就不小。”
他笑着要回去换，她又叫住他。
“站好，我拍一张。”
我往旁边让，她却把手机塞给我，自己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我拍了三张。他一张闭眼，一张看我，第三张终于看镜头，却把嘴抿得像来讨债。
许晴指挥他笑。
他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自己先忍不住乐了。
照片有点糊，许晴说就要这张。
后来挑遗像，我先翻到了它。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不敢往下滑。
我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挽着他，笑得眼睛很细，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正替他往下拽。
不管裁掉哪一边，都会剩下一截手。
我最后选了他驾驶证上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戴眼镜，板着脸。
一点也不像要结婚的人。
6
四月底，我哥终于发现我没工作了。
不是翻我手机，也不是听谁说的。
那天下午店里没生意，我坐在折叠桌前视频面试，跟他说是开会。他在外头拆一台洗衣机，拧螺丝的声音停停响响。
面试官问我离职原因。
我戴着耳机，说团队调整。
等我合上电脑，一碗面放到桌上，卧了两个鸡蛋。
我哥问：“团队怎么调你了？”
我盯着那两个蛋。
他把凳子拽过来坐下：“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没多久。
“几天？”
“四十多天。”
他不说话了。
我怕他开口，抢着解释赔偿有拿到，工作也在找，这行本来流动就大，没什么。我越说越快，连行业前景都讲上了。
他听了半天，只问一句：“这四十多天，住哪儿？”
“租的房子。”
“钱够不够？”
“够。”
“够还退租？”
我抬头看他。
他指指门边：“你那俩箱子，连炒菜锅都装回来了。谁休假带锅？”
我一下没话说。
那口锅是我刚工作时买的，九十九块钱，用了四年，涂层早花了。我舍不得扔，夹在衣服中间带回来，想着反正没人看见。
我哥伸手把面往我面前推。
“先吃。面坨了。”
我不动。
他从手机里找到转账，想把那两万八退给我。我按住他的手，说婚宴都订了，退什么退。
“订了也没付完。”
“我还有。”
“你有多少？”
“你管我有多少！”
这句话喊出来，我自己也愣了。
他看着我，手还被我按着，拇指上有一道没长好的口子。
店外有人卖西瓜，喇叭来回喊，甜得很，不甜不要钱。
我松开手，低头说：“哥，你能不能让我办成一件事？”
他没听懂，或者装没听懂。
我说：“我二十七了，不是七岁。你结婚，我出点钱，不行吗？”
“行。”
他答得很快。
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没了用处。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说：“可你没工作也能回来。用不着非得赶上我结婚。”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去。
他立刻站起来，假装去外头找零件。
临走又把垃圾桶踢到我旁边。
“蛋壳扔这里，别塞碗底下。”
我哭得更凶了。
7
许晴知道以后，没劝我。
她下班带了三份炒粉，问我投简历需不需要安静，要不让陈立出去摆摊，店留给我。
我哥说她偏心。
她拿一次性筷子敲他的碗：“你拧个螺丝跟拆楼似的，人家面试能听清吗？”
那晚他们把婚礼预算摊开，叫我也看。
我哥拿着笔，说有几项能省。婚车不用租，许晴同事家有辆白车，他朋友有辆黑车，就是颜色不统一。
许晴说本来也没打算统一，又不是运货。
他想把司仪也省了，说让酒店经理上去讲两句就行。
许晴摇头。
“这个我不省。你平时跟顾客挺能说，到那天肯定张不开嘴，得有人带。”
“谁张不开嘴？”
“现在说一句我爱你。”
我哥端起水杯。
她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他憋了一会儿，起身说衣服洗好了，得拿去晾。
许晴把司仪那一项圈住。
预算最后少了四千多。我的钱没退，只是约定其中一万算我给他们的礼金，剩下暂借。许晴说得很认真，还专门在本上记了一笔。
我心里好受了些。
她不是来陪我们演一家亲的，她是真的把这件事算进了自己的日子里。
我哥去晾衣服，她问我下一步怎么想。
我说继续找，大城市机会多，实在不行去邻市。
“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别因为这边缺个人，随便找份事。”
我笑，说你们又不缺人。
她往阳台看了一眼。
“婚后我想让他换个店面，小一点，只接店里的维修，别再什么活都上门。可能一开始挣得少。”
“挺好，我支持。”
“我不是问你支不支持。”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说：“他可能不习惯。你也不习惯。他一天没接电话，就觉得亏了，别人夸他两句能干，他能把休息日全搭进去。你帮我劝着点。”
我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婚后的安排。
后来才知道，她已经找过店面，连一间小屋的尺寸都量好了，可以放张躺椅。我哥午饭后要是困了，能躺一会儿，不用趴在工具台上睡。
她还打算把门口那块“随叫随到”摘了。
我哥不同意了两回，第三回说，行吧，那留个“尽量”。
许晴说这两个字也不要。
他笑着说她心狠。
她说你慢慢习惯。
8
五月九号，我接到一个复试通知，要去省城现场聊。
我买了早上六点的车票，准备当天来回。我哥非要送，被我按回床上。
“七号睡到自然醒，今天先练练。”
他裹着被子笑，叫我别空腹。
那次复试不顺。
对方给的岗位和电话里说的不一样，薪水也低了一截。我坐在会议室里，想到车票来回两百多，差一点就答应。
出来后，我给我哥打电话，说人家看不上我。
他在那边问：“他们知道什么叫好？”
我说你又不懂。
“我不懂他们，我懂你。”
我蹲在写字楼侧门，听见电话里有放水的声音。他正在试修好的洗衣机，得盯着排水口，忙得很，也没挂。
我说自己这几年像白干了。
他问工资是不是发过。
“发过。”
“饭是不是吃过？”
“吃过。”
“那怎么能叫白干。你每个月还给家里打钱，家里也吃了。”
我没被安慰到，反而烦躁，说不是这么算的。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等你回来，教我怎么算。锅里给你留鸡腿了。”
回程路上，我翻手机相册，看见试西装的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连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拍。
他们准备只去照相馆拍一张合影，裱起来挂家里。许晴说不上镜，我哥就附和，说自己脸糙。
我知道还是钱的问题。
我找本地一家摄影工作室问了价格，选了最便宜的室外套餐，八百八，给他们约在周日。
我哥起初不愿意，说钱烧的。许晴拿过拍摄说明，翻得很慢，翻到其中一张河边的样片，停了一下。
他就没再说。
周日那天刮风，我哥的头发刚梳好就吹乱了。摄影师嫌他肩膀太僵，让他放松，说平时怎么抱女朋友现在就怎么抱。
他看看我：“你离远点。”
我退到树后面，拍他偷笑。
许晴穿着借来的白裙子，下面是一双平底鞋。摄影师让她把头靠在我哥肩上，他不自觉侧过去，替她挡住迎面的一阵风。
拍完太阳出来了。
我哥说请我们吃大餐，领着人家摄影师进了一家牛肉面馆。一个套餐吃三小时，他觉得两碗面不好意思，又加了一盘牛肉。
回家我问他满意不。
他说挺好，就是眼睛总闭。
后来摄影师发来原片，许晴挑了好几张。他只挑中一张背影，非说那张肩膀显得宽。
我跟他争，正面好看得多。
他说：“你嫂子不是正笑着？就这张。”
我仔细看才发现，许晴侧过半张脸，确实在笑。
他自己的脸，根本没拍进去。
9
五月十八号晚上，我们为一件很小的事吵了一架。
他又接了上门清洗的活，回来快十点，许晴已经走了，桌上的饭热过两遍。我等他吃完，拿出那张休息计划，往他面前一摆。
“你还有完没完？”
他以为我说吃饭，端着碗不动了。
“许晴等你一晚上。”
“跟她说过了。”
“你说一声，事情就算过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说活干到半截，不能扔。
我说少接一个能饿死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那天第二家面试也没消息，我心里一团火，无处发，偏偏看见他满身灰地进门，又想起许晴下午一直盯着钟。
我逼着他把火接了。
他说：“陈川，你今天是不是不顺？”
“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你呢！”
他不再看我，把冷掉的菜拨进碗里。
我更恼火：“你能不能替自己活两天？什么都得等，什么都能往后放。等我上学，等我工作，等你有钱，现在总算结婚了，你还——”
“谁说我是等你？”
他突然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停住了。
他很少这样看我。
“我没结婚，是有我自己的事。我挣钱也不是全为你。我想把店开好，想买房，也怕结了婚过不好。我跟许晴拖到今天，我对不住她，我自己说。”
我站在桌边，脸一阵阵发热。
他继续说：“你别一遇到事，就觉得这家谁都是被你拖累的。我说过你耽误我了吗？”
我想起那些年街坊劝他别太苦自己，想起亲戚当着我面说你哥为了你不容易，想起每一次他笑着把话岔开。
我以为那都是事实。
他把碗推开，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你小时候，我有时候也烦。晚上刚睡下你就咳嗽，学校交钱又赶不上我收账。我也想过怎么天天这么多事。”
屋里很安静。
我听着，反倒一点点松下来。
“可那时候就咱俩。我不管你，你找谁去？你后来给我打钱、给妈买药，不也是一样？”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觉得你给的是情分，我给的就得算账？”
他起身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又转回来。
“我就不爱听你们说这个。说得跟我这辈子一点乐子没有，全受罪了似的。”
他拿筷子点点窗外。
“刘大头钓鱼哪次赢过我？我不给他面子，能笑他半年。”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笑完低头看碗，说面都凉了，你给我盛点热汤。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最后是我去盛的汤。
他喝了两碗，还嫌我盐放少了。
我后来很庆幸，最后一句不是狠话。
可我照样会在半夜醒来，把整场争吵从头想一遍。
10
五月二十号，我哥和许晴去领证。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的还是许晴买的那件白的。他叫我起来拍照，我睡得迷迷糊糊，说结婚还有十几天呢，急什么。
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起来。给哥看看领子。”
我替他把后面卷进去的衣领翻出来，又把袖口的线头剪掉。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头发梳得很服帖，耳朵后头却剩了一点剃须泡沫。
我伸手抹掉，他躲了一下。
“别整，刚洗的。”
“你又不是金子做的。”
“今天是。”
他下楼时连走路都快。
领完证，他们发了张合照进群。我哥举着红本，许晴没举，放在膝盖上，正歪头看他。
我发了个红包，祝百年好合。
我哥收了，回我：下午回来吃饭。
他们原本说好在外头吃，他想去一家新开的粤菜馆。许晴说别点太多，晚上还有我。我给她发消息，说我会自己觅食，让他们放心玩。
她回了一个“懂事”。
下午我哥给我打了个视频。
他在商场，镜头先对着一排衬衫，问我蓝的好看还是白的。
我说你买？
他说给我买，婚礼那天穿。
我说不用，我有。
他把镜头翻过来，新眼镜滑到鼻梁上：“你有那件都起球了。快点，买了得吃饭，饿着呢。”
我选了蓝的。
他没告诉我多少钱，只让我把尺码发过来。
我哥最后一次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手机里，就是那十几秒的视频。
商场里放着热闹的歌，他说话得稍微提高声音。
我当时觉得他烦，催他赶紧挂，我在打游戏。
下午五点多，许晴先回来取东西。她单位同事送了两床被子，他们打算晚上搬去新租的屋子。我哥去了隔一条街的店，拿婚礼用的糖盒。
她进门没多久，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问我认不认识陈立。
我说认识。
“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他出了交通事故，正在送医院。”
我握着手机，先去看许晴。
她手里还拎着装被子的红袋子。
我没出声，她却好像已经听见了，袋子慢慢落到地上。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我一直给我哥打电话。
铃声能通，没人接。
我给他发语音，问他在哪，伤哪儿了，能不能说话。
每发一条，许晴就问一次回了没有。
我说没有。
司机已经开得很快，我还是盯着导航，觉得前面的车全在故意拦路。
到医院的时候，我有一只鞋的鞋带开了。
我踩了几次，差点摔倒，一直没停下系。
11
急诊门口有两个交警。
他们问清关系，把我哥随身的东西交给我们。手机、钥匙、一只磕裂的眼镜，还有一袋蓝衬衫。
糖盒没在里面。
其中一个人告诉我，已经联系到肇事车辆的司机，具体情况还在调查，让我们先配合医院。
我听见了，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却不明白。
我问我哥在哪。
对方指了指里面。
许晴已经走过去找医生了。
那天我才知道，她急起来说话会特别清楚，能把名字、年龄、时间一条条报出来，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却没忘记问每一张单子要去哪里交。
我跟在她后面，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医生告诉我们，情况很重，正在抢救。
没有人说没事，也没有人答应能醒。
我哥从抢救室转进重症病房时，我只看见短短一眼。他身上盖着被子，脸侧有血迹，白衬衫已经不在了。
早上那件衣服，是我替他翻的领子。
我想再看，门关上了。
那晚我们在走廊坐到天亮。
我负责打电话、交钱，许晴负责跟医生沟通。我们轮流去洗手间，另一个人就死死盯着那扇门。
没人敢两个人一起走开。
快凌晨三点，许晴忽然问我：“你饿不饿？”
我摇头。
她说她饿了，叫我去买两个包子。我跑了两条街，买回来才发现她只吃了一口。
我说你不是饿了吗。
她盯着手里的包子，过了一会儿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拿着豆浆。
她终于抬起头：“小川，你坐下吧。我看你站着，心慌。”
我坐到她身边。
她从包里摸出结婚证，塑料封皮还没拆。两个人早上排队拿到的东西，这会儿就压在她掌心里。
她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晚上他说回来做鱼。”
我说嗯。
“鱼买了，在冰箱里。”
我又说嗯。
我不敢多说一个字。
怕她问鱼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我给所有能联系到的人打电话，问医院，问专家，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人给号码，有人说马上问，大家都在帮我们。
每得到一个回复，我就走远一点，生怕许晴听见我那声“还是谢谢”。
中午我去店里拿身份证和充电器。
卷帘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供猫进出的缝。我钻进去，屋里一股熟悉的焊锡味，工作台上还摆着拆开的电饭煲。
电脑屏幕没关。
我碰了一下鼠标，弹出他没保存完的文档。
是婚礼座位表。
我名字旁边，已经添上那句“喝多了算不清”。文档名后面还有一个星号，刚改过，没保存。
我站在那儿，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点了保存。
我知道这样很傻。
可那一刻，整间店里只有这一件事，是我还能帮他做完的。
12
我哥没能醒过来。
五月二十二号下午，医生把我们叫过去。
后来的很多细节，我记不清。只记得许晴问能不能进去陪他一会儿，声音并不大，问完又确认了一遍。
我们穿好防护用品进去，我站在床左边，她在右边。
我哥的手比平时凉。
他平常手心很粗，指甲剪得特别短，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这会儿那只手安安静静放在被子上，我握住的时候，第一次不用避开他手指上的伤口。
我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只有一声哥。
他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许晴低头替他理了理被角，和往常叫他起床时一样，先喊名字，再说事情。
“陈立，是我。”
她停了一会儿。
“我和小川都在，你别惦记。”
我马上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也没再说那些我害怕听见的话。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哥额前的头发，说怎么又长了。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哥，店我给你看着。你那电饭煲没修完，我知道，我不碰。”
我怕他说不出话还着急，又赶紧补了一句：“婚礼也能往后挪。酒店我去说，你先好好治。”
许晴忽然低下头。
我没敢看她。
直到最后，我都没说出“没关系”三个字。
这件事怎么会没关系。
他走的时候，三十七岁。
我二十七。
我一直觉得我们差着十岁，等我三十七，他就四十七；我四十七，他就五十七。他会先长白头发，先嫌饭太硬，先因为耳朵不好使把电视开得很响。
我在心里嫌过他往后一定很烦。
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花坛边，第一次明白以后我会比他大。
我会长到四十岁，五十岁。
可无论到哪一年，认识他的人提起来，都只能说陈立走的时候三十七。
许晴站在我旁边，叫我上车。
我看见她的鞋上沾着一点土，弯下腰，想替她擦掉。
刚蹲下去就起不来了。
我抱着膝盖蹲在那里，问她怎么办。
她伸手扶我，没扶动，也蹲下来。
她说不知道。
我们就在医院门口蹲了很久。
13
给我哥办后事，来的人很多。
有亲戚，有街坊，还有我不认识的顾客。刘叔从邻市赶回来，鞋上全是泥，进门第一句就问人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看见那张照片，站住了。
他就是我哥嘴里的刘大头。
以前两个人钓鱼，我哥总拍视频，故意把他的桶也拍进去。一个空的，一个半满，镜头来回转，刘叔在旁边骂他缺德。
那天他拎来一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哥落在他车上的钓鱼帽。
他想把帽子放到照片前，又觉得不合适，问我放哪。
我说给我吧。
他攥着袋子，攥了半天，最后只递给我那顶帽子，空袋子还拿在手上。
午后亲戚们在屋里商量事。
有人说我哥这辈子没享过福，一直替家里操心；有人看着我，说以后得争气，对得起你哥。
我一开始都听着。
听到第三个人说，他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我忽然站起来。
“他也钓鱼。”
屋里人看向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说这个，只能继续说：“他还看球，去年赌球似的跟刘叔打赌，输了一箱酒，不敢告诉许晴。他不是天天苦着脸过日子。”
有人来拉我，说知道你难受。
我把胳膊抽出来。
“他有高兴的时候。别都给他说没了。”
说到最后，我自己先哭了。
许晴走过来，扶着我的肩，没让我坐下，也没叫我懂事。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对亲戚说：“大家先去吃饭吧。这里我们收拾。”
人慢慢散了。
我坐在桌前，觉得自己像又闯了祸。我哥如果在，肯定要说，长辈也是好心，你急什么。
许晴给我倒水。
我说对不起。
她问跟谁对不起。
我说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先别说。”
晚上刘叔又来了，拎着两份盒饭。他在门口抽完一根烟，才进屋坐下。
他对许晴说：“他去年输的那箱酒，我没收。”
许晴嗯了一声。
“他说你不让喝，我说那就先欠着。”
许晴把筷子拆开，递给我。
刘叔看着我哥那顶帽子，突然笑了一下，骂了句：“这狗东西。”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这么哭。
我把饭往他面前推，他摆手，不肯接。我就一直端着，直到许晴接过去，放在他旁边。
饭凉了我们才吃。
没人嫌。
14
后事办完，日子并没有空下来。
我哥的手机还在响。
有人问冰箱什么时候能送回来，有人约空调清洗，还有个人连发六条语音，抱怨他答应了怎么不来。
我拿着手机，一个个回复。
起初我写“师傅有事”。
写到晚上，才改成“陈师傅出了事故，已经去世，店里暂时停业”。
我每发一遍，都要停一会儿。
有位阿姨不懂语音转文字，直接打过来，问什么意思。
我给她解释，她在那边愣了很久，说前几天还好好的啊。
我说是。
“他说等天热了，来给我洗空调。”
我说对不起，我给您找别的师傅。
她却不肯让我继续说，只问那孩子多大。
我答三十七。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反复说太年轻。我攥着手机，想把电话挂了，又觉得她是真的在替我哥难过。
于是陪她听了很久的静音。
店里的电器得交回去。我和许晴按维修单整理，找来我哥以前认识的师傅接手没修完的活，缺的零件也一并交出去。有人不要定金，许晴还是退了。
“这不是一码事。”她说。
我哥给人记账很仔细，自己用钱却随手写。一本旧本子里，顾客姓名、电话、故障写得整整齐齐，夹缝里穿插着买米、买药、给许晴订花。
我一页页翻，翻到去年九月，有一笔一千六。
后面写：小川回来，床垫。
我记得那个国庆，自己只住了一晚。原来计划陪他钓鱼，公司临时有事，我第二天中午就走了。
他送我去车站，说下次。
那张床垫我睡过，很软。我还埋怨过他乱花钱，旧的又没坏。
许晴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过去，说先清店里的，家里的以后慢慢看。
我问她：“你早就知道？”
她看清那笔账，才说是。
“他自己那床，弹簧都顶出来了。”
“他那床是他挑的，说硬点腰舒服。别什么都往你身上扯。”
她把本子翻回维修单。
“你哥有些地方确实省，有些地方也瞎花。他买那根鱼竿八百，跟我说八十。你别把他想得一点毛病没有，那我以后找谁告状？”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她也低头看本子，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他还跟你说什么？”我问。
“什么？”
“鱼竿。”
她想了想：“说新手用的，不值钱。”
“他说高手才舍得用。”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掉到纸上。
我们谁都没去擦那块湿痕。
15
退婚礼的东西，是我主动揽下来的。
我觉得这是我能做的，许晴总不能一个人既办完丧事，又去告诉所有人婚结不成了。
酒店要证明，我给。
租车的朋友说不用管，婚庆公司退了一部分，已经做好的牌子和定制物品没办法退，让我有空过去拿。
我到仓库的时候，工作人员把一个长纸箱搬出来。
里头是一块立式迎宾牌。
陈立先生、许晴女士，新婚之喜。
照片用了他们河边那张背影。
我哥肩膀很宽，许晴靠着他，白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
工作人员想替我重新包好，搬动时，地上掉下来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婚礼流程、誓词卡，还有我哥交给司仪的一张人物介绍。
我原本以为会写我的名字。
毕竟司仪之前问过，父母不在了，到时候家属代表谁发言。我哥说弟弟，别人不合适，他弟弟最合适。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讲什么，讲他怎么供我上学，怎么这些年不容易。
但那张纸上，大半写的是许晴。
她不吃香菜，走路快，爱看旧电影，怕猫又忍不住喂猫；每天早上起床先开窗，阴天也开；别人找她帮忙，她嘴上说怎么又是你，手上已经在做了。
最下面写着一行：别讲她等我六年不容易，怪不好意思的，多夸她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想象他趴在工作台前，写完又觉得不够，往上添一条，再添一条。
他字不好看，写“晴”总把右边挤得太窄。
整张纸上，他把这个字写了很多遍。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帮忙叫车。
我说不用，自己扛出去。纸箱不重，就是太长，进电梯时被门夹住了一下。我慌忙往外拽，纸板裂开，露出我哥半边肩膀。
那一下，我突然急得骂了句脏话。
旁边有人看我。
我没管，蹲下来，用手把裂口一点点合上。
回家后，我把所有东西摆到桌上。
许晴来拿证件，看见迎宾牌，站在门口没进。
我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人家叫我去拿。你要是不想看，我收起来。”
她走过来，摸了摸纸箱被夹坏的地方。
我把那张人物介绍递给她。
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抬手捂住嘴。
我忍不住说：“六月六号，要不咱们还把饭吃了？”
她抬起头。
“就叫几个人，不热闹。不办别的，我是觉得，他准备这么久……”
越往下说，我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我甚至想到了菜单。那天酒店退申请时，说备菜还没开始，我可以订小包间，十来个人。把牌子带过去，放在角落里，算他请过这一顿。
许晴把纸放下。
“我不去。”
我以为她没听清，解释不是让她做什么，只吃个饭。
她还是摇头。
我心里那股说不明白的委屈突然上来：“那他准备的这些，怎么办？”
她看着我。
“小川，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她眼睛一下红了，却没避开我。
“我也不知道喜糖怎么办，被子怎么办，衣服怎么办。我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这些。可我不能因为他准备了，就把他不在的婚礼再过一遍。”
我站在桌子这边，脸烧得厉害。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
“我想嫁的是你哥。我不是想办完这件事。”
她走后，我在桌边坐到深夜。
迎宾牌太大，挡住了半扇窗。外面的灯透不过来，我哥和许晴就在暗处并肩站着。
我起身把它放回箱子。
然后给许晴发消息，说对不起，不吃了。
过了很久，她回我：你别一个人待太晚。饭在冰箱第二层。
我到厨房打开冰箱。
第二层有一盒她白天带来的饺子，我一直没看见。
我端着那盒饺子，站在开着的冰箱门前，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16
六月六号那天，我没去酒店。
上午许晴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新租的屋子，客厅只摆了一张桌子，窗台上放着我哥送她的绿萝。她问我下午有没有空，帮她把剩下两箱书搬过去。
我说有。
那是他们原本准备一起住的房子。她先前想退掉，房东愿意退押金，她站在屋里看了一圈，又决定留下。
“离公司近。”她跟我说。
我没有问其他原因。
我拎着书上楼，来回两趟，汗把后背湿透。最后一趟她让我带上电风扇，插上却不转。我本能地说等我哥——
说到一半，停了。
她站在插座旁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蹲下去，发现插排的开关没开。
按亮以后，风扇慢慢转起来。
我说：“不用修。”
她点点头：“挺好。”
我们谁都没提刚才那半句话。
搬完书，她给我煮面，没有排骨，也没有什么特意安排的菜。她忘了买醋，我说不要紧，照样吃。
吃到一半，她说我哥五月十九号给她打过电话。
就是我俩吵架的第二天。
我抬起头，以为她要说他其实生气了，或者说了什么没来得及转达的话。
“他问我，能不能把小川的名字从主桌挪出去，挪去同学那桌。”
“为什么？”
“说你最近不顺，怕亲戚逮着问工作，让你跟年轻人坐。”
我握着筷子，没吭声。
“后来又打，说算了，还是坐家里这边。他怕你觉得自己被撵出去了。”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就这一个位置，他琢磨半天。”
我想起那张被我保存下来的座位表。
我哥留下来的东西没有突然多出一封长信，也没有哪段录音能把没说完的话全说清楚。
只有这些小事。
一张换来换去的座位表，一件没拆吊牌的蓝衬衫，一口被他笑话过的旧锅。
我低头吃了两口面，说：“我还以为，他会跟你告状。”
“告了。”
我看着她。
她说：“说你不给他饭吃，非逼着他先吵一架。”
我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落进碗里。
许晴把纸巾盒推过来，自己也拿了一张。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久。
窗外有人试音响，唱的是一首很旧的情歌，唱错一句又从头来。风扇转到我这边，再转到她那边，一圈一圈。
临走前，她把那件蓝衬衫给我。
“拿回去吧，你哥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说等找到新工作穿。
她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纸袋打开，拆掉吊牌，去洗手间换上。
有点大，袖子长半截。
她站在门口替我看，说卷起来就行。
我把袖子卷了两圈。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她的窗户，灯已经亮了。
那天没有婚礼，也没有替我哥完成的任何仪式。
我穿着他买的衬衫，骑着他留下的车，回去洗了一床被子。
17
六月底，我收到新公司的录用通知。
在邻市，工资比从前少，业务也得重新学。面试时我把上家离职原因讲清楚，没再替自己编一段特别忙、特别受重视的经历。
入职前，我把店里的东西处理完。
能转给同行的工具卖了，几个常用的小件留下。我不会修家电，留整间店没用，房租还得照付。
决定退租那天，我站在门口很久，最后还是给房东打了电话。
他没催我，等我说完，说知道了，钥匙有空送来就行。
隔壁卖水果的婶子给我搬来一箱桃，叫我带到新地方吃。我说太多，她板着脸，说给你哥攒的。
我只好收下。
我哥那块招牌拆下来，背面全是灰，原先写电饭煲的地方锈掉一角。我没地方放，跟房东商量，最后靠在屋后的小仓库里。
锁门的时候，我按了三次钥匙。
锁还是我哥换的，得往上提一下门才能锁住。我以前总嫌麻烦，他说等有空换个新的。
我提着门，听见锁舌咔哒一声。
回去以后，我把他的手机号继续充了话费。
最初是真怕漏掉顾客。后来没人再打维修电话了，偶尔一两条广告，问要不要换宽带、办贷款。
我知道留着没什么用。
但有用没用这件事，我暂时不想算。
临出发前一天，许晴来吃饭。她带了菜，还把我哥忘在她那儿的充电器拿来，放到玄关小篮子里。
那里已经有三个了。
她看见，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
我说放着吧，线容易坏。
饭后我们商量家里剩下的东西。她拿走婚纱照和那双粉拖鞋，灰色那双也拿了，说放客厅，来客人能穿。
我点头。
她忽然问我，会不会觉得不好。
“什么？”
“别人穿。”
我想了想，说：“不会。他要知道你把两双新拖鞋放坏了，估计更心疼。”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袋口打了个结。
我问她往后还回来吃饭吗。
她说回来，不过我得学会做菜，不能每次都让她做。
我说我哥教过我烧鱼。
“那你先学番茄炒蛋。”
“你也看不起我？”
“我看过你烧鱼。”
她走时，我送到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她绕过积水，跟我说到了给个消息。
我说好，嫂子。
她走出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我站在原地，等她拐过路口才往回走。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我哥的小屋收拾了一遍。床下有一只旧鞋盒，装着几张照片和各种票据，没什么我不知道的大秘密。
我坐在地上慢慢看。
看到一张海边酒店的订单打印件，我把它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18
八月底，我请了两天假，一个人去了海边。
住的不是订单上那家，太贵了。我在附近找了间民宿，有扇很小的窗，看不见海，拉开窗帘能看见楼下卖早餐的人。
到的时候已经下午，我先去便利店买了水，又买了双拖鞋。沙子晒得烫脚，我站在岸边，等一阵浪冲过来，湿了脚背。
海没有手机上那么蓝。
有人带小孩挖坑，有人在拍结婚照，新郎提着裙摆跑，摄影师在后面喊慢一点。远处一艘船经过，声音拖得很长。
我给许晴发了一张照片。
她过了十几分钟回：水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回，那就多玩会儿。
我把鞋脱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浪比想象中大，一个没站稳，裤腿湿到膝盖，手机差点掉进去。
旁边的小孩笑我。
我也笑，提着鞋退回来，在沙滩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拍了一段视频，手指习惯性点开置顶的头像。
聊天框里，最上面还是他问蓝的好看还是白的。
下面是那天下午我发的十几条消息。
哥，你在哪。
哥，接电话。
哥，我和嫂子到医院了。
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你应我啊。
我很久没敢打开这个页面。
海风吹过来，手机屏幕有点暗，我用手挡着，往上翻。
更早以前，他给我拍过一条修好的狗尾巴形台灯，问放我屋里好不好；我说幼稚，他就发来自己床头的照片，灯已经放上了。
还有一年冬天，他问我羽绒服厚不厚。我回说厚，附了一张商场里随手拍的衣服。他没看出那张吊牌不是我的，夸我会买，说颜色也好。
再往上，是四月十二号那三条语音。
我点开最后一条。
海边有点吵，我把听筒贴到耳朵上。
“待得住就多住几天。你那屋我给你收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有电钻声，应该是隔壁装卷帘门。快结束时，他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有人问什么，他答了句好。
我以前总想听见后面还有一句。
这一回没再往回点。
我把拍好的海发给他，等进度条走完，又慢慢打了一段字。
说我工作找到了，同事挺好，租的房子也行。
说许晴最近加了工资，下班偶尔去看电影，她送我的那袋饺子还剩半袋，没舍得吃，已经被她骂过了。
说刘叔又去钓鱼，发来照片，我数了，七条，没有他以前钓的多。
写到这里，我把最后一句删了。
刘叔钓了七条就七条，没必要每次都输给他。
我又写，家里窗户关好了，下雨也不会进水，那口旧锅我扔了，涂层坏了不能再用，我知道。
一条条发过去，都没有回复。
我坐到太阳快落下，饿了，起身去找饭店。
路边有卖烤鱿鱼的，十五块一串，二十五两串。我习惯性问能不能便宜，老板说买两串就便宜了。
我只买了一串。
吃到最后，竹签上还黏着一点酱，我拿纸包起来，找了半天垃圾桶。
回民宿的路上经过那家海景酒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人拖着箱子进去，前台叫先生，欢迎入住。
我哥订的那间有窗的房，不知道这会儿住着谁。
我没进去问。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第二天要做的事：吃早饭，赶十点四十的车，回去洗衣服。
写完又加了一行：睡到自然醒。
怕误车，我最后还是设了闹钟。
早上七点二十，我自己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推着车叫卖豆浆。我躺着没动，拿起手机，点开我哥的头像。
我想跟他说，这边的鱼真贵，昨天点一盘，快赶上家里一桌。
想问他海水把裤子弄湿了，不洗会不会留白印。
还想告诉他，原来不上班的早上，躺着等饿也挺难熬，难怪他只肯睡到十点。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
临近八点，工作群响了。
我爬起来去洗脸，镜子里那个人胡子冒出一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伸手，把翻进去的衣领拽出来。
左边怎么也拽不平，我对着镜子弄了很久，才发现后面压在脖子底下。
以前我哥总说，你这么大人了，领子都穿不好。
我站在那里，手停在脖子后面。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把它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