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县中在城北，从汽车站走进去要二十分钟。
校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掉了，露出锈。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县第一中学。
2
我是二〇一三年秋天进去的，高一，十五岁。
从镇上来的，坐了四十分钟的中巴，一个编织袋装着被子，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装着盆和碗。
3
女生宿舍在三号楼，四层，我们住四楼。
四楼一共十二间房，每间六个人，上下铺，六张床，六个铁皮柜。
4
我在四〇五。
进门左手第一张下铺是我的。上铺是空的，后来住了人。
5
六个人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靠窗那张上铺的。
她叫秦月，我们都叫她阿琴。她比我大两岁，复读进来的，按说该上高二。
6
她睡在上铺，床铺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
她的柜子里东西很少，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包洗衣粉。
7
她不太说话。
宿舍里六个人，晚上熄灯以后会聊很久，聊老师，聊男生，聊家里。她从来不参与，躺着，面朝墙。
8
有一次我问她，你不睡吗。
她说，我听着。
9
她的成绩在班里前五。
数学最好，物理也好，语文差一点。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10
我们的宿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我们叫她赵姨。
她每天晚上十点查房，十点半熄灯，早上六点吹哨。
11
赵姨管得严。
被子不叠要扣分，晚上说话要扣分，熄灯以后有手电光要扣分。扣满十分，全班通报。
12
县中的规矩多。
早上六点起，六点二十跑操，七点上早自习，晚上九点五十下晚自习，十点半熄灯。
13
熄灯以后不许开灯。
不许用手机，不许听歌，不许在走廊上走。
14
我第一次发现阿琴不对劲，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三。
那天熄灯以后我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靠窗那张上铺是空的。
15
被子摊着，枕头在中间。
我以为她去了厕所，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回来。
16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六点差十分，从门口进来，头发是湿的。
17
我问她，你去哪儿了。
她说，厕所。
我说，去了一个小时。
她说，拉肚子。
18
我没有再问。
县中的女生有一个默契，别人不说的事，不问。
19
第二个星期三，她又不在。
这一次我看得清楚，十点四十，她从窗户出去的。四楼的窗对着宿舍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平房顶上是石棉瓦。
20
她踩着窗台，跳到平房顶上，再从平房的墙角下去。
那个动作很熟，一看就是练过的。
21
第三个星期三，我跟着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我就是想知道。
22
十点四十，她出去了。我等了两分钟，也爬上了窗台。
那天月亮很亮，平房顶上的石棉瓦有点滑。
23
我下去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磕在墙角，很疼。
我咬着牙，跟在她后面。
24
她走的是学校后墙的一个洞。
那个洞在围墙的东头，被人扒开过，塞着几块砖。她把砖搬开，钻过去，又把砖塞回去。
25
我从洞里钻出去的时候，衣服挂了一下，扯了一个口子。
26
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灯。
她走得很快，走了一段，上了一辆自行车。
27
那辆自行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旧的二八，后架上绑着一个布袋。
她骑上就走了。
28
我没有自行车。
我跑着跟，跑了大概五百米，跟丢了。
29
那天我在巷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宿舍。
回去的时候我把砖搬开，钻进去，把砖塞好。回到床上是十一点四十。
30
第二天她照常回来，六点差十分。
她的手上有一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31
我问她，你昨天去哪儿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跟着我。
32
我说，我跟了。
她说，你跟丢了。
33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你不用知道。
34
我说，我要是告诉赵姨呢。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不会。
35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不是威胁，也不是求。她像是知道我不会。
36
我确实没有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那双眼睛。那双眼不慌。
37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我又跟了一次。
这次我借了隔壁寝室一个女生的自行车，是那种小轮的，骑起来响。
38
她骑得很快，我跟着，跟了大概三公里。
她骑到了县医院的后门。
39
医院的后门是铁栅栏，旁边有一个小门，晚上不锁。
她把车停在墙边，进去了。
40
我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走进去。
医院的走廊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41
她上了三楼，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我在走廊的另一头站着，看见她进去，把门带上。
42
那间病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床号和名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写着三十二床，秦秀兰。
43
我在走廊上站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护士推着车过去两次，一个老头在走廊尽头咳嗽。
44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儿。
她站住了。
45
我们两个人在走廊上对着站，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46
我说，那是谁。
她说，我奶奶。
47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骑车回去。
路上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骑到学校后墙，我们把车停在巷子里，钻洞进去。
48
进了宿舍，她坐在床沿上，说了一句。
她说，我奶奶是胃癌，晚期。
49
我说，医生怎么说。
她说，医生说三个月。
50
那三个月，她每个星期三晚上去。
她说，白天要上课，晚上查房，只有星期三赵姨值夜班，她会睡，十一点以后就不巡了。
51
她说，她奶奶一个人在医院。
她说，她爸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她妈在她小学的时候就走了。
52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住院陪着。
她说，住院要钱，陪护要人，我只有一个。
53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复读是因为第一年考上了，家里没钱，她自己去打工挣了一年，回来再考。
54
她说，她打了一年的工，在县城的服装厂，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八百。
55
她说，她攒了六千，交了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买了书。
56
她说，她现在每周去三次医院，星期三晚上，星期六下午，星期天上午。
57
我说，你的成绩为什么还这么好。
她说，因为我没有别的。
58
那天以后，我开始替她。
59
星期三晚上，我在宿舍里替她应名。
赵姨查房的时候会问一句，四〇五齐不齐。我说齐。
60
她走的时候，我把她的枕头塞在被子里，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
61
四〇五的六个人，各有各的样子。
除了我和阿琴，还有四个。
62
李娟，外号胖子，其实不胖，脸圆。她家在县城，父母开一个小卖部，她每周回家一次，回来带一堆零食。
63
张悦是城里来的，从市里转学过来，说她爸在教育局。
她带了一箱子的衣服，有六双鞋，还有一个吹风机。
64
王雯爱唱歌，嗓子很好，每天早上在洗漱间唱，唱的是流行歌。
她说她要考音乐学院，她妈不同意。
65
陈甜学美术，画得好，课本上全是她画的人。
她不爱说话，但是一说话就很冲。
66
何小梅最小，十四岁，从山里来的，个子矮，胆子小。
她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厕所，要拉着人。
67
第一学期，我们六个人关系一般。
女生宿舍就是这样，六个人住一间，互相看不惯，也互相离不开。
68
胖子是最早跟我熟的。
她第一天就问我家在哪儿，几口人，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69
我说，没有。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70
张悦跟我熟得慢。
她一开始看不起我们，说话带着市里的口音，管我们叫乡下的。
71
后来她跟我们熟了，是因为一次停电。
那天晚上停电，宿舍楼一片黑，她怕黑，抓着我的胳膊，抓了一晚上。
72
第二天她说，昨天晚上谢谢你。
我说，不用。
她说，你别跟人说。
73
王雯是那种谁都喜欢的人。
她爱笑，爱说话，爱帮人。她帮何小梅打饭，帮陈甜拿画板，帮张悦晾衣服。
74
陈甜跟谁都不亲。
她每天下课就回宿舍，坐在床上画画，画完把本子收起来，不给别人看。
75
何小梅最粘我。
她说我像她姐。她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76
我们六个人，晚上熄灯以后会说话。
说的是白天的事：哪个老师讲课讲错了，哪个男生给谁递了纸条，食堂的菜今天是什么。
77
阿琴从来不参与。
她躺着，面朝墙。有时候我以为她睡了，但是她呼吸不像睡着的。
78
十一月，天冷了。
宿舍里有暖气，但是不热。我们晚上盖两床被子，早上起来被子都被压扁了。
79
阿琴的被子薄。
她只有一床被子，是旧的，棉絮结了块。
80
有一天我问她，你不冷吗。
她说，不冷。
我说，你的被子薄。
她说，习惯了。
81
那天晚上我把我的毯子给她。
她不要。
我说，你拿着，我有两床。
82
她接了，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83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三，赵姨查房查得早。
九点五十她就上来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84
那天阿琴已经走了。
我把枕头塞在被子里，被子摊着，看起来像一个人。
85
赵姨的手电照进来，照了一圈。
照到靠窗那张上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86
她说，秦月。
没有人应。
她说，秦月，你睡了。
被子没有动。
87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赵姨，她今天不舒服，早睡了。
88
赵姨的手电又照了一下。
她说，不舒服怎么不去医务室。
我说，她说睡一觉就好。
89
赵姨没有再问。
她照了照别的床，走了。
90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坐了十分钟，心跳得很快。
91
那天阿琴回来是十二点半。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等她。我说，今天差点被发现。
92
她听了，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不去了。
我说，为什么。
93
她说，不能连累你。
我说，我不怕。
她说，我怕。
94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下铺，说了很久。
她说，她奶奶这几天不太好，医生说随时。
95
她说，她要是不去，她奶奶最后这几天就一个人。
96
我说，那你继续去。
她说，那要是被发现呢。
我说，那就被发现。
97
她看着我。
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98
我说，因为你没有别的人。
99
十二月，天更冷了。
阿琴的奶奶撑到了十二月。
100
十二月十二号，星期四，那天不是星期三。
早上六点，阿琴没有回来。
101
我在宿舍里等到六点半，她没有回来。
七点，早自习的哨响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102
我去跟班主任说她发烧了，请了假。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教语文，他看了我一眼，说，让她好好休息。
103
那天上午我在教室里坐着，一个字没有听进去。
104
中午我去了医院。
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开着。
105
她坐在床边，床上的人盖着白布。
106
她看见我，没有哭。
她说，她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走的。
107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我一个人。
108
那天下午我陪着她在医院办手续。
办手续的地方在一楼，要填表，要交钱，要签字。
109
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
110
她说，她奶奶的骨灰要带回老家，老家在山上，坐车两个小时，再走一个小时。
111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
112
我说，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好。
113
星期六，我们去了她的老家。
从县城坐车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从镇上走一个小时上山。
114
那天天气很好，山上没有风。
她抱着骨灰盒，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
115
她家的老屋在半山腰，三间土房，门锁着，锁上生锈了。
她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桌上，点了三炷香。
116
香烧了一半，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奶奶，我走了。
117
下山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奶奶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要读书。
118
她说，她奶奶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出过那个山。
119
那天回到县城是晚上七点。
我们在车站吃了两碗面，一人一碗，加了两个蛋。
120
吃面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不读了。
121
我说，为什么。
她说，没钱。
122
她说，她攒的六千花完了，学费交到期末，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她说，她奶奶的丧事花了两千多，是借的。
123
我说，可以先欠着。
她说，欠不了，学校规定，欠费的不能参加期末考试。
124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两件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包洗衣粉。
125
她把东西放进一个编织袋。
那个袋子是她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化肥的牌子。
126
胖子问，你干什么。
她说，我要走了。
127
胖子愣住了。
她说，为什么。
她说，家里有事。
128
那天晚上四〇五没有人说话。
六个人都在，谁也没有开口。
129
张悦是最先说话的。
她说，你不能走。
130
阿琴说，我必须走。
张悦说，为什么必须。
阿琴说，没钱。
131
张悦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她说，你等三天。
132
阿琴说，等三天干什么。
她说，我给我爸打电话。
133
阿琴笑了，说，你爸能干什么。
张悦说，我爸在教育局。
134
阿琴说，教育局管不了我的钱。
张悦说，管不了钱，能管别的事。
135
第二天，张悦真的打了电话。
她在走廊上打的，打了二十分钟，声音很低，我听不见内容。
136
打完她回来，说，你等消息。
137
那三天阿琴没有走。
她还住在宿舍，还去上课，但是她不再晚上出去了。
138
第三天下午，班主任刘老师找她。
两个人谈了半个小时。
139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说，学校给我免了下学期的学费。
140
我问，怎么免的。
她说，学校有一个困难补助，我原来不知道。
141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补助是张悦她爸打的招呼。
那个补助本来有名额，已经用完了，是临时加的。
142
阿琴那天晚上哭了很久。
她趴在上铺，被子盖着头，肩膀在动。
143
我们五个人在下面坐着，谁也没有上去。
过了一会儿，胖子爬上去了。
144
她坐在阿琴边上，说了一句，你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阿琴笑了，笑出了声。
145
那天以后，四〇五的关系变了。
以前六个人住一间房，现在像六个人住一个家。
146
一月的期末考试，阿琴考了全班第二。
第一名是张悦。
147
张悦说，我是花钱请的家教。
阿琴说，我是白捡的。
148
寒假，阿琴没有回家。
她留在县城打工，在一家超市做理货，一天八个小时，一天六十。
149
我也留了。
我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一天五十，管饭。
150
我们在同一个县城，住在学校的两头。
隔三天见一次，在超市门口，她下班，我下班。
151
那年冬天很冷。
有一天下雪，我们两个人在超市门口站着，她说，我请你吃面。
152
我说，你有钱吗。
她说，有，今天发了工资。
153
我们吃了两碗面，一人一碗，加了两个蛋。
她说，这个是我请的。
154
二〇一四年春天，我们升了高二。
分班，我和她分开了，她在一班，我在三班。
155
但是我们还在一个宿舍。
156
高二的功课重了。
阿琴每天学到十二点，用手电在被窝里看。
157
有一次我半夜醒，看见她的被子底下有光。
我说，你别看了，眼睛要坏。
她说，再看一页。
158
她的眼睛在高二下学期坏了。
配了一副眼镜，三百块，是她自己挣的。
159
三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去的是城外的一个水库，走路去，走两个小时。
160
那天阿琴没有去。
她说她要去看一个人。
161
我知道她去看谁。
她奶奶的坟在山上，从县城去要一天。
162
她一个人去的。
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鞋上全是泥。
163
她坐在床沿上，说了一句，我把坟修了一下。
我说，怎么修。
她说，垒了几块石头。
164
四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的助学金分了一半给她。
165
我的助学金是每年一千二，我家里也紧，但是我妈给得起。
阿琴的补助只免学费，生活费没有。
166
她不要。
我说，这个不是给你的，是借的。
她说，借的也要还。
我说，你以后还。
167
她收了。
从那以后，她每个月给我写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是欠的钱。
168
那些纸条我收着，放在我的铁皮柜里。
后来我一共存了二十七张。
169
五月，发生了一件事。
陈甜的画被美术老师看中了，老师说要送她去市里比赛。
170
陈甜不去。
她说，她妈不让她学美术，说学美术没有出路。
171
她妈在县里开一个裁缝铺，她爸在外地开货车。
她妈的意思是让她考师范，回来当老师。
172
老师找她谈了两次，她都没有松口。
第三次谈完，她回宿舍哭了。
173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坐在她床边。
胖子说，你去比，比完了再说。
174
陈甜说，比完了我妈会打死我。
王雯说，她打不死你，她只有你一个女儿。
175
最后是阿琴说的。
她说，你去。
陈甜说，为什么。
176
阿琴说，因为你只有一次十六岁。
177
陈甜去了。
比赛在市里，三天，她拿了二等奖。
178
回来以后她妈知道了，打了她一个耳光。
打完了她妈哭了，说，你去吧。
179
那年陈甜的画挂在了学校走廊上。
画的是一片麦田，麦田里有一个小孩。
180
六月，天热了。
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两个电扇，晚上吹的是热风。
181
七月，暑假。
阿琴又去超市，我回了镇上。
182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每天帮我妈干活，晚上看书。
我妈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
183
八月回学校，我们搬到了三楼。
三〇五，还是六个人，还是那六个。
184
高三的教室在三楼东头，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距高考还有二百八十天。
每天早上有人上去改那个数字。
185
高三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五点五十起，六点二十跑操，六点四十早读，十二点午饭，下午两点上课，六点晚饭，七点晚自习，十一点下自习。
186
十一点回宿舍，十二点睡。
一天睡六个小时。
187
我们六个人，各有各的样子。
胖子每天带一个煮鸡蛋，她说她妈说吃鸡蛋补脑。
188
张悦买了一个台灯，藏在水桶里，晚上偷偷看。
王雯不唱了，她说她要专心。
189
陈甜的画笔收起来了，她说她要考师范。
何小梅每天哭一次，她说她考不上。
190
阿琴还是那样，不说话，学到很晚。
191
十月，张悦要走。
她爸调到了市里，她要转到市一中。
192
那天她跟我们在宿舍说的时候，胖子先哭了。
张悦说，你别哭，我还没走。
193
胖子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张悦说，你们四个人还在。
194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六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说话。
说了很久，说到十二点。
195
她说，她其实不想走。
她说，市一中的老师好，但是她在这儿熟了。
196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行李是三箱，她爸开车来接的。
197
她走的时候，站在宿舍门口，说了一句，你们考上大学要告诉我。
198
她走了以后，三〇五变成五个人。
她的床空着，赵姨说要补一个人进来，后来没有补。
199
那张空床成了我们的地方。
胖子把她的零食放在上面，陈甜把画板放在上面，我把书放在上面。
200
十一月，何小梅出事了。
她妈来学校，要带她回去。
201
她妈在宿舍楼下等，穿着一个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何小梅下去，跟她妈说了十分钟，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202
她说，我妈让我回去嫁人。
203
我们五个人都愣住了。
胖子说，嫁人？你才十五。
何小梅说，我十六了。
204
她说，她家在山上，她爸去年摔了，腿不好，家里没有劳力。
她妈给她说了一门亲，对方是邻村的一个男的，二十八岁，给三万块彩礼。
205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坐在她的床边。
没有人说话。
206
最后是阿琴开口的。
她说，你不去。
何小梅说，我妈说我要是不去，家里就过不下去。
207
阿琴说，那你去了，家里就过下去了吗。
何小梅不说话了。
208
第二天阿琴跟她一起下去了。
她跟她妈在楼下说了半个小时。
209
后来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何小梅的成绩在班里前十，考得上大学。她说，她要是考上大学，四年以后能挣的钱比三万块多。
210
她说，三万块她现在没有，但是她可以想办法。
211
她妈不信。
她说，你一个学生，你能想什么办法。
212
阿琴说，我借。
213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说，你借给我三万。
阿琴说，我现在没有，但是我一年能挣两千，我借三年。
214
她妈笑了。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觉得你可笑的笑。
215
最后是何小梅自己说的。
她说，妈，我不去。
她说，你要是逼我，我就跳楼。
216
她妈那天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
217
十二月，何小梅的成绩掉了很多。
她每天晚上不说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218
阿琴每天晚上给她补课。
补了一个月，她的成绩回来了。
219
一月的模拟考，何小梅考了班里第十二。
那天她笑了，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笑。
220
二〇一五年三月，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的墙上挂了一条红布，写着决战百日。
221
那段时间宿舍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晚上十一点回来，各自上床，各自看书。
222
有一次半夜，我听见有人在哭。
是胖子的声音，很小，压着。
223
我坐起来，问，你怎么了。
她说，我怕考不上。
224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
她说，考不上我妈会打死我。
225
我说，她打不死你，她只有你一个女儿。
她笑了，哭着笑。
226
四月，阿琴病了一次。
她发烧三十九度，在教室里晕了，被送到医务室。
227
医生说是累的，营养不良。
她一天吃两顿饭，早上不吃，中午一个馒头一个菜，晚上一个馒头。
228
那天我和胖子凑了钱，买了一箱牛奶，放在她的柜子里。
她发现了，问是谁买的。
我说，是宿舍的。
229
她说，你们别这样。
我说，你喝了就行。
230
那一箱牛奶她喝了二十天。
喝完了她把空盒洗干净，摞在一起，放在柜子里。
231
五月，天热了。
教室里的电扇转得很慢，转一圈要三秒。
232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全楼一片黑。
老师让我们点蜡烛，一个班点了四十根蜡烛。
233
那天晚上我们班在烛光下上了一节课。
老师讲的是古文，讲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234
六月七号，高考。
那天早上五点，宿舍里全醒了。
235
赵姨在楼下发水，一人一瓶。
她说，你们好好考，考完了我请你们吃面。
236
考场在县一中的另一栋楼，走路五分钟。
我们六个人一起走，走到考场门口分开。
237
分开的时候，阿琴说了一句，加油。
我说，加油。
238
那两天我没有睡好。
考完最后一门，我坐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239
六月二十三号，出成绩。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里，用一台旧电脑查。
240
阿琴先查的。
她的分数是六百三十一。
241
她查完了，坐在那儿没有动。
胖子说，多少。
她说，六百三十一。
242
宿舍里静了一下，然后胖子尖叫了一声。
她说，六百三十一，这个分数能上重点。
243
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吃了面。
是赵姨请的，她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六碗，加了六个蛋。
244
赵姨说，我在这儿二十年，你们这届最好。
她说，四〇五出了两个好苗子。
245
我查分是第二天。
我的分数是五百六十七。
246
这个分数不算高，但是能上一个本科。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247
胖子考了五百二。
王雯考了四百九，她说她要复读。
248
陈甜考了四百八。
她的分数够师范，她说她认了。
249
何小梅考了五百六。
她考上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250
七月，填志愿。
那几天宿舍里全是纸，招生简章，专业目录，学校的宣传单。
251
阿琴的分数能上省城的大学。
她查了三天，看了很多学校。
252
最后她填了一个师范专科。
253
我问她，你为什么填这个。
她说，师范不要学费，还有补助。
254
我说，你的分数可以上更好的。
她说，更好的要钱。
255
我说，可以贷款。
她说，贷款要还，我算过，四年要还八万。
256
她说，我算了一下，我毕业出来教书，一个月三千，还八万要还十年。
257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坐着。
天台上有风，下面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
258
她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以为只要考上就能出去。
她说，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知道考上也是一个价钱。
259
我说，你可以先上，以后再想办法。
她说，我没有以后，我只有现在。
260
那天我没有说服她。
261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她的是省城的一个师范专科，学的是数学教育。
262
我的是省城的一所本科，学的是中文。
263
她的通知书是红色的，我的也是红色的。
两张纸放在一起，看起来一样。
264
八月底，她走了。
她坐的是早上的车，六点半。
265
我去送她。
车站很小，只有两个售票窗口。她的行李是一个编织袋，跟三年前那个一样。
266
她说，我走了。
我说，你到了给我写信。
她说，现在有手机了，谁还写信。
267
我说，那你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268
车开了，她在窗口坐着，没有挥手。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出了站。
269
九月，我也走了。
我妈送我到车站，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说，你在外面要省。
270
大学在省城，四个人一间宿舍。
那四个人都是城里的，说话带着市里的口音。
271
我在大学的第一年很不适应。
我不会用洗衣机，不会点外卖，不会坐地铁。
272
第一个月我瘦了六斤。
第二个月我开始习惯，第三个月我学会了。
273
我和阿琴每周打一次电话。
她说她在学校很好，学数学，还打了一份工，在图书馆整理书。
274
她说，她一个月挣四百。
她说，她攒钱。
275
大二，我谈恋爱了。
是一个同班的男生，姓林，长得高，会弹吉他。
276
我们在一起半年，后来分了。
分的时候他说，你这个人太闷。
277
我想起四年前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去上课。
278
大二暑假，我回了一次县中。
学校在放假，门锁着，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279
三号楼还在，四楼的窗户还是那个样子。
我抬头看四〇五的窗，窗台上有一盆花，是别人放的。
280
那天我在门口遇到赵姨。
她老了一点，头发白了。她说，你回来了。
281
她请我吃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她说，你们那届，我最记得四〇五。
282
她说，那间房后来住过很多人，没有一间像你们。
283
大三，阿琴毕业了。
她分到了县里的一所初中，教数学，一个月三千二。
284
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开始教书了。
她说，她班上有五十三个学生，有十七个是留守的。
285
她说，她一上讲台就想起她奶奶。
她说，她奶奶说，你要读书。
286
大四，我准备毕业论文。
写的是县中的教育，写的是留守学生。
287
我回县里做了一次调查。
去了三所学校，问了四十个学生。
288
那些学生的回答我记在本子上。
有一个女生说，她每天晚上给妈妈打电话，妈妈的电话常常关机。
289
有一个男生说，他不想读书，他想去打工。
还有一个男生说，他读书是为了离开。
290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县中。
三号楼在修，四楼的窗户全换了，换成了塑钢的。
291
我站在楼下，看着四楼。
有一个女生从窗户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292
二〇一九年，我毕业了。
我本来可以去市里的报社，最后我回了县里。
293
我去了县中，做语文老师。
报到那天，我在教务处签了字，领了一把钥匙。
294
宿舍还是三号楼。
我被分到四楼，四〇五。
295
打开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六张床，六个柜子，窗户朝南。
296
墙上有一些字，是以前的女生写的。
有一句写的是，我在这里哭了三年。
297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靠窗的那张下铺。
那是阿琴睡过的那张上铺的下面。
298
九月，我上第一节课。
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四张脸。
299
我说了第一句话，我说，我姓方，叫方予。
我说，我以前也坐在这里。
300
那天上课我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讲到一半我停了，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
301
我教的是高一两个班，一班和五班。
一班五十四个人，五班五十二个。
302
第一天上课，我讲了纪律。
不许迟到，不许抄作业，不许在上课说话。
303
讲完了我说，还有一条，不许抄别人的答案。
底下有人笑了。
304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在四〇五当了副班主任。
班主任姓李，五十二岁，教物理，带了我半年。
305
他说，四〇五这个房，我知道，当年出过两个好学生。
我说，其中一个是我。
306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运气好。
307
四〇五的六个女生，跟我当年一样。
一个爱说话的，一个不说话的，一个特别用功的，一个特别怕黑的。
308
爱说话的那个叫王小雨，家在县城，父母在菜市场卖菜。
她第一天就问我，老师你多大了。
309
我说，二十七。
她说，你看起来像我姐。
310
不说话的那个叫孙倩，从山里来的，个头小，成绩好。
她从来不主动说话，问她就答，答得很短。
311
特别用功的叫杨红，每天五点半起，比我还早。
她的桌子上贴着三张纸，写着三个目标。
312
特别怕黑的叫周瑶，晚上要去厕所一定要拉着人。
我第一次查房的时候，她躲在被子里，说，老师，你能不能不走。
313
还有一个叫李萌萌，胖，爱吃，天天带零食。
还有一个叫韩雪，学画画，画得好，但是不肯参加比赛。
314
我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六年前的我们。
315
十一月，孙倩出了一件事。
她的父亲来学校，要把她带走。
316
她父亲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个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烟盒。
孙倩下去，跟她父亲说了五分钟，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317
我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爸要我回去。
318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奶奶病了，家里没人。
319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她父亲。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小卖部里坐了一个小时。
320
他说，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次。
他说，他母亲瘫了，需要人照顾。
321
我说，孙倩的成绩很好，她能考上大学。
他说，考上大学要钱。
322
我说，可以申请补助，可以贷款。
他说，贷款是债。
323
我说，那她现在回去，你能给她什么。
他不说话了。
324
那天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
他说，我也不想，但是我没办法。
325
第二天孙倩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书都留下了，整齐地摞在桌上。
326
她把一个本子给了我。
本子上写的是她这一年写的作文，一共十二篇。
327
最后一篇写的是她的奶奶。
写的是她奶奶在院子里晒玉米，晒了一整天，晒完了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玉米笑。
328
我把那个本子收起来了。
329
十二月，我在班上讲了一节课。
讲的是孙倩那篇作文。
330
我没有说作者是谁。
我念完了以后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篇写得好不好。
331
底下有人说好，有人说一般。
我说，好在哪里。
332
一个男生说，好在真。
333
那天我说了一段话。
我说，你们这一届，有十七个人是留守的。我说，我知道你们的父母在外面，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夜里哭过。
334
我说，我只想说一句，你们写的东西，是真的，这个比分数重要。
335
那天以后，班里的作文变了。
以前他们写的是范文，写的是套话。后来他们写自己家的事，写自己的爸妈，写自己的村。
336
有一个女生写她妈妈，写的是她妈妈在东莞的工厂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337
有一个男生写他爸，写的是他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赔了三万。
338
那些作文我收着，一共收了六十多篇。
339
二〇二〇年春天，疫情来了。
学校停课，上了两个月的网课。
340
那两个月我在四〇五的房间里上课。
对着一个手机，讲古文，讲作文。
341
有的学生家里没有网，有的学生只有一部手机，要跟兄弟姐妹抢。
342
有一个学生，两个星期没有上线。
我打电话过去，他妈妈说，家里的手机被孩子他爸带走了。
343
那个学生叫陈小军。
两个月里他一节课没有上，回来以后成绩掉到班级倒数。
344
五月复课，我找他谈了一次。
他说，老师，我落下太多了。
345
我说，你补。
他说，补不上。
346
我说，你一天补两个小时，一个月就补上了。
347
他看着我，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348
那一个月我每天给他补课。
早上六点半，在教室，讲一个小时。晚上八点，在走廊，讲一个小时。
349
一个月以后，他的成绩回到了中游。
350
六月，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老师，我以后想当老师。
351
那封信我放在抽屉里，现在还放着。
352
七月，阿琴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她要回来了。
353
我说，回来干什么。
她说，她考了县里的编制，分到了县中。
354
我说，你要来县中。
她说，对，教数学。
355
那天我在电话里笑了很久。
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在想我们两个人。
356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我们从四〇五走出去，又回到四〇五。
357
八月中，她回来了。
她坐的是早上的车，六点半，跟六年前一样。
358
我去车站接她。
她拎着一个箱子，比六年前那个编织袋好一点。
359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眼镜。
她看见我，说了一句，方予。
360
我说，阿琴。
361
那天中午我们在学校门口吃了饭。
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杂酱面。
362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些事。
她说，她在专科三年，学的是数学，最难的一门是实变函数，她考了两次。
363
她说，她毕业以后在乡里的初中教了两年，教的是初三。
她说，那两年她住在学校，一个人一间房，晚上听虫叫。
364
她说，她考编制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两分。
365
我说，你为什么回县中。
她说，因为这儿熟。
366
九月，她上了第一节课。
她的班是二班，五十二个人。
367
她教书的样子跟我不一样。
我讲课爱讲故事，她讲课爱讲题。一道题她讲三种解法，讲到学生点头为止。
368
学生怕她。
她上课不说话的时候，教室里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369
但是她下课以后，学生都围着她。
她给学生讲题，讲到六点半，食堂关门了，她带学生去小卖部买面包。
370
十月，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班上一个女生，叫林小满，每周三晚上不在宿舍。
371
她是班主任，查房的时候发现过两次，被子塞着枕头。
372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处理。
她说，我还没有处理。
373
我说，当年我也替你塞过枕头。
她说，我记得。
374
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上坐着，就跟六年前一样。
她说，我现在知道赵姨当年为什么不揭穿我们了。
375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知道揭穿了也解决不了。
376
十一月，她跟着那个女生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我，自己去的。
377
她跟到了县城东边的一个饭店。
那个女生在饭店里洗碗，从十点洗到十二点，一个小时八块钱。
378
她在门口站着，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进去了。
379
那个女生看见她，手里的碗掉了。
碗碎在地上，声音很响。
380
她什么也没说，把那个女生带出来了。
381
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382
女生叫林小满，家在镇上，父亲有病，母亲走了。
她每周洗三次碗，一次挣十六块，一个月挣两百。
383
阿琴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说，我想买一套资料，两百八。
384
阿琴说，你可以跟我说。
她说，我不敢。
385
阿琴说，你为什么不敢。
她说，我怕你觉得我不好。
386
那天阿琴哭了。
她跟我说的时候，说到这儿她也哭了。
387
她说，我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她说，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好，所以我谁都不说。
388
十一月下旬，她做了一件事。
她给那个女生买了一套资料，两百八。
买完了跟她说，以后不要去了。
389
女生说，我以后还要去。
她说，为什么。
女生说，我要攒钱。
390
阿琴说，你攒钱干什么。
她说，我要考大学，考上了要钱。
391
那天阿琴没有再劝。
她跟我说，她当年也没有人劝得动。
392
十二月，她换了一个办法。
她跟学校申请了一个勤工助学的岗位，在图书馆整理书，一个小时六块，一个月一百二。
393
她把那个女生安排进去了。
她说，这个钱少，但是安全。
394
那个女生去了。
去了以后成绩没有掉，还升了两名。
395
一月的期末考试，林小满考了班里第四。
396
那天阿琴跟我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她要在县中待下去。
397
我说，你不走。
她说，我不走。
398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儿有人在夜里需要一个人。
399
二〇二一年，春天。
学校后面的围墙修了，那个洞被堵上了。
400
阿琴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洞我钻了两年。
401
我说，我钻了半年。
她说，你钻的那半年，是我最难的时候。
402
三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家访。
我和她分了两条线，她走山那边，我走平川那边。
403
她走了五天，走了十一个村。
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泡，走路一瘸一拐。
404
她说，她见到了林小满的父亲。
她说，那个人坐在床上，两条腿不能动，见到她的时候一直在说对不起。
405
她说，她在那家坐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那个父亲说了一句，老师，我女儿就靠你了。
406
四月，她开始带一个兴趣班。
每周六上午，教数学，来的人不多，一开始只有七个。
407
后来来了十九个。
她说，她讲的是奥数，讲的是怎么用简单的方法解复杂的题。
408
有一次我去听了一节。
她讲的是抽屉原理，讲得很清楚，我在后面坐着，也听懂了。
409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们六个人的事写下来了。
410
写在一本本子上，写了二十页。
写的是四〇五，写的是六个女生，写的是三年。
411
写完了我拿给她看。
她看了一晚上，看完了说，你写得不对。
412
我说，哪里不对。
她说，你把我们写得太好了。
413
我说，那要怎么写。
她说，要写我们也有不好的时候。
414
我说，什么不好的时候。
她说，比如胖子偷吃过我的鸡蛋。
415
我笑了，说，这个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的事多。
416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六年里的一些事。
417
她说，高二那年她偷偷把我的助学金记在本子上，记了二十七次。
她说，那些纸条她现在还留着。
418
她说，何小梅后来考上了师范，在另一个县教书。
她说，陈甜在市里的中学教美术，画还在画。
419
她说，王雯复读了一年，考上了音乐学院，现在在一个乐团拉二胡。
她说，张悦在市一中当老师，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420
她说，胖子在县里开了一个小超市，就在她妈那个小卖部的旁边。
421
二〇二一年夏天，胖子结婚。
她在县里的一个饭店办了酒，请了我们五个。
422
那是我们六个人第一次重聚。
张悦从市里来，带着她女儿，一个三岁的女孩。
423
王雯从省城来，她说她刚在一个比赛里拿了奖。
陈甜从市里来，她带了一卷画，说要送给我们。
424
何小梅从另一个县来，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她说，她教初二，班上有四十八个人。
425
那天我们在饭店里坐了一桌。
胖子的丈夫是一个电工，老实，话不多。
426
上菜的时候胖子站起来，说，我今天请的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这五个是我十六岁的时候一起住一间房的人。
427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吃到一半，王雯唱了一首歌，是当年她在洗漱间唱的那首。
428
唱完了大家都哭了。
胖子哭得最厉害，她说，我以后不住宿舍了。
429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散。
饭店关门以后，我们六个人去了学校。
430
门卫认识我们，放我们进去了。
我们上了三号楼，上了四楼。
431
四〇五的门开着。
里面住着六个女生，都睡了，被子盖着，呼吸很轻。
432
我们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433
张悦小声说了一句，跟当年一样。
434
那天晚上我们下了楼，在操场上坐着。
操场上有月亮，跑道上有一层白。
435
何小梅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当年差一点就走了。
她说，如果她走了，现在应该在那个村里，有两个孩子。
436
她说，她现在教初二，班上有六个女生，都是从山里来的。
她说，她每年开学第一天都跟她们说一句话。
437
我问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不要怕。
438
陈甜把画拿出来了。
画的是一片麦田，麦田里有一个小孩，跟当年那张一样。
439
她说，这张她画了十年。
她说，每次画都不一样，每次都要画。
440
王雯说，她现在在一个乐团拉二胡。
她说，她妈当年不同意她学音乐，现在天天跟人炫耀。
441
张悦说，她在市一中，压力很大。
她说，她班上有六十二个人，家长都很厉害。
442
她说，她有时候想回县中。
443
胖子说，她的小超市一个月挣四千。
她说，她比她妈那个小卖部强。
444
阿琴说得最少。
她说，她现在教数学，班上有五十三个学生。
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
445
那天我们说到凌晨两点。
说到最后，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446
后来是张悦先站起来的。
她说，我要回去了，我女儿在家里。
447
我们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
最后剩下我和阿琴。
448
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
449
回宿舍的路上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方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都回来了。
450
我说，想过。
她说，想明白了吗。
我说，没有。
451
她说，我想明白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们在这儿被人接过。
452
二〇二二年，学校要拆三号楼。
楼太老了，一九七九年建的，砖是空心的，专家说结构有问题。
453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是三月。
那天我在走廊上听到两个老师说，三号楼要拆，四号楼也要拆。
454
我去找校长。
校长说，规划已经定了，九月份动工。
455
我说，能不能留一间。
他说，留不了，整栋都拆。
456
那天晚上我和阿琴在四〇五坐着。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柜子还是那些，床还是那些。
457
她说，我们拍一张照片。
我说，好。
458
我们用手机拍了十几张，从门口拍，从窗边拍，从床上拍。
拍完了她坐在床上，说了一句，我在这儿哭过。
459
我说，我也哭过。
她说，你什么时候。
我说，你走的那一年。
460
七月，暑假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四〇五的墙上写了一行字。
461
写的是：四〇五，六个女生，三年。
写完了我拍了照。
462
八月，学生放假，工人进场。
我站在楼下，看着第一块砖被拆下来。
463
那块砖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了三块。
464
拆了三天，三号楼没了。
地上是一片砖，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465
九月的开学，学校变了。
三号楼的位置上种了四棵树，是香樟，很小。
466
四号楼还在，四楼还在，四〇五没有了。
467
二〇二三年，我三十岁。
那年我做了一件事，我申请调到了乡下的一个教学点。
468
那个教学点在山上，从县城去要两个小时，从镇上走一个小时。
学生一共三十七个，分三个年级。
469
我在那儿教语文，也教数学。
教室是三间土房，窗户是木头的，冬天要生火。
470
那里的孩子跟当年的我们不一样。
他们更穷，但是更爱笑。
471
有一个女孩，跟我当年一样大，十五岁。
她每天早上走两个小时来上学，晚上走两个小时回去。
472
她的名字叫秦小兰。
她跟阿琴一个姓。
473
我问她，你为什么走这么远。
她说，因为这儿有老师。
474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475
十月，阿琴来看我。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到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476
她说，你这个地方太远了。
我说，不远。
477
那天下午我们在教室外面坐着。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响。
478
她说，方予，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479
她说，她要结婚了。
480
我说，跟谁。
她说，跟一个老师，教物理的，在市里。
481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山上的风还在吹。
482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明年春天。
483
我说，那你还教书吗。
她说，教，调到市里去。
484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觉得挺好。
我说，市里的学校好。
485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方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486
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谎。
487
那天她在山上住了一晚。
住在教学点旁边的一间空房里，被子是我给她找的。
488
第二天早上她要走。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结婚的时候，你要来。
我说，我来。
489
她走了以后，我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那天的课我上得不好，讲错了一个字。
490
十一月，山上开始下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白了一片。
491
孩子们来得晚，有的走了三个小时。
有一个孩子到的时候，鞋是湿的，脚冻红了。
492
我让他坐在火边烤。
他说，老师，我不冷。
493
那年的冬天很长。
十二月的雪下了五次，最后一次下了两天。
494
有一次大雪封山，学生来不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天。
495
我烧了一锅水，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看雪。
看了一个小时，我想起了很多事。
496
我想起四〇五的窗。
那个窗对着宿舍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平房顶上是石棉瓦，我踩着那个窗台跳出去，摔了一次。
497
我想起阿琴骑的那辆二八自行车。
后架上绑着一个布袋，骑得很快，我跟丢了。
498
我想起那个洞，那几块砖。
每次钻过去都要搬开，钻完再塞回去。
499
我想起她奶奶的病房，三十二床。
想起那个走廊，护士推车过去两次，一个老头在尽头咳嗽。
500
我想起高考那天赵姨发的矿泉水。
想起她说，考完了我请你们吃面。
501
一月，秦小兰出了一件事。
她的手冻伤了，两只手都是，手指肿得像萝卜。
502
我给她买了冻疮膏，让她每天擦。
她说，老师，这个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503
她说，那我给你干活。
504
从那天起，她每天放学以后留下来，帮我扫地，帮我劈柴。
505
有一天她跟我说，老师，我想考县中。
我说，你能考上。
她说，我成绩不好。
506
我说，我教你。
507
从那天起，我每天给她补两个小时的课。
语文，数学，英语。
508
她学得很慢，但是很稳。
一个月以后，她的数学从四十分涨到了六十五分。
509
三月，阿琴的婚礼。
在市里的一家饭店，二十桌。
510
我去了。
坐的是早上的车，穿了唯一一件衬衫。
511
她穿的是白婚纱，站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的时候，她笑了。
512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513
她的丈夫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跟我握手，说，我听阿琴说过你。
514
我说，她说过我什么。
他说，她说你救过她。
515
我说，不是我救的，是她自己。
516
那天婚宴上我坐在靠后的一桌。
桌上的人我不认识，都是男方的亲戚。
517
我吃了一点菜，喝了一杯酒。
后来我出去，在饭店门口站着，站了二十分钟。
518
阿琴出来送客的时候看见我。
她说，你要走了。
我说，我要赶车。
519
她说，方予。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520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当年替我塞枕头。
521
我说，那你现在不用塞了。
她笑了，眼睛红了。
522
那天回来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我们两个人的十七岁，都在那个房间里。
现在那个房间没有了。
523
四月，山上的春天。
树发了芽，山坡上一片绿。
524
秦小兰的成绩到了七十分。
她说，老师，我能考上吗。
我说，能。
525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四〇五的照片洗出来，贴在教室的墙上。
526
孩子们问，老师，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527
他们问，为什么贴这个。
我说，因为我想记住。
528
有一个孩子说，老师，你以前也住在山上吗。
我说，不是，我住在县城。
529
他说，那你为什么来山上。
我说，因为这儿有你们。
530
六月，秦小兰参加了中考。
她考了五百四十二分。
531
县中的分数线是五百三。
她考上了。
532
那天她跑到教室，说，老师，我考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
533
我说，我知道你能考上。
她说，我以为我考不上。
534
我说，你以后还会觉得考不上，但是你会考上。
535
七月，她走了。
走的那天她背着一个书包，书包是她妈缝的。
536
她说，老师，我走了。
我说，你走。
她说，你会在这儿吗。
我说，会。
537
她说，那我放假回来找你。
我说，好。
538
她走了以后，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我一个人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539
八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申请再留两年。
540
校长打电话问我，你确定。
我说，确定。
541
二〇二四年，我在山上又待了一年。
542
那一年，学生换了一批。
三十七个变成二十九个，有八个走了，去了镇上的学校。
543
新来的一个女孩叫杨春，十四岁，个子很高，不爱说话。
她的成绩不好，数学二十六分。
544
她来的时候，她妈送她来，走的时候在教室门口说了一句，老师，她笨。
545
我说，她不笨。
她妈笑了，那种笑是觉得老师在说客气话的笑。
546
我不这么认为。
我教了杨春两个月，她的数学从二十六分涨到五十四分。
547
她不是笨，她是慢。
她算一道题要算十分钟，算完了还要检查三遍。
548
我跟她说，你不用检查三遍。
她说，我怕错。
549
我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她说，错了老师会骂。
550
我说，我不骂。
551
十一月，她第一次在课堂上举手。
她答对了一道题，脸红了。
552
十二月，她又答对了一道。
这次她没有脸红，她笑了一下。
553
那年冬天，我在教室里装了一个炉子。
炉子是铁皮的，烧煤，晚上要封火，早上要捅。
554
有一次我把火封晚了，第二天早上火灭了。
教室里冷，孩子们的手都缩在袖子里。
555
那天我把自己的手套给了一个孩子。
他说，老师，你呢。
我说，我不冷。
556
一月，秦小兰回来了。
她坐车到镇上，走一个小时上山，到的时候是下午。
557
她带了两袋东西，一袋是糖，一袋是书。
她说，这些书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借了一个寒假。
558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教室外面，看着山。
她说，老师，我在县中住宿舍。
559
我说，几楼。
她说，四楼。
560
我愣了一下。
她说，老师，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561
她说，四楼有一个房间，门上贴着一张纸。
她说，纸上写着四〇五。
562
我说，那张纸还在。
她说，还在，是手写的。
563
她说，她住在四〇六。
564
那天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宿舍里有一个女生，每个星期三晚上都不在。
565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被子塞着枕头，我看见了。
566
我说，你有没有跟老师说。
她说，没有。
567
我问，为什么不说。
她说，我怕她有难处。
568
那一刻我坐在山上，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我想起十七年前的自己。
569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老师，你不觉得我应该报告吗。
570
我说，不该。
她说，为什么。
571
我说，因为报告解决不了她的事。
572
她看着火，看了一会儿。
她说，老师，那我应该做什么。
573
我说，你等她回来，给她留一碗热水。
574
她笑了，说，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个。
575
我说，有人教过我。
576
二月，她回县中了。
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老师，我下次回来给你带茶叶。
577
三月，山上开了一片野花。
是那种黄的，开在坡上，一小片一小片。
578
有一天我下课以后走到坡上，坐了一会儿。
坐下的时候我想，我今年三十一了。
579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
教了六十六个学生，走了四十二个，留下了二十四个。
580
我教过的孩子里，有两个考上了县中，一个考上了市里的职校，十七个还在山上。
581
四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阿琴打来的。
582
她说，她怀孕了。
我说，几个月了。
她说，四个月。
583
我说，恭喜。
她说，你这个人，就这两个字。
584
我说，恭喜恭喜。
她笑了，说，这才像话。
585
五月，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 B 超的单子，上面有一个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586
她说，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说，好。
她说，你想说什么。
587
我说，我想说，她以后可以住宿舍。
588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完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方予，你这个话不好笑。
589
我说，我知道。
590
六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四〇五那行字的照片打印出来，寄给了她。
591
照片上写的是：四〇五，六个女生，三年。
她收到以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592
她说，我把它贴在书架上了。
593
七月，暑假。
我没有回家，留在山上。
594
那一个月我整理了三年的教案。
一共写了十一本，每一本都用绳子捆着。
595
整理的时候我翻到了一本旧的。
那是二〇一九年，我第一年教书的时候写的。
596
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写的是：我今天站在讲台上，想起我也坐在这里。
597
八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申请回县中。
598
校长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山上缺人。
599
我说，我教三年了，该换个人来。
他说，你舍得。
600
我说，不舍得，但是我该回去了。
601
九月，我回到县中。
新楼在原来的位置上，五层，白色的，有电梯。
602
我被分到高二，教两个班的语文，当七班的班主任。
603
七班的教室在二楼。
窗户是塑钢的，玻璃是双层的，冬天不漏风。
604
第一节课我讲的是归去来兮辞。
讲完了我问，你们有没有想回去的地方。
605
底下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排的一个女生举了手。
606
她说，老师，我想回我奶奶家。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儿有火。
607
那个女生叫赵雨，家在镇上。
她的回答我记住了。
608
九月下旬，我在宿舍楼碰见了秦小兰。
她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书包，从楼上下来。
609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她说，老师，你回来了。
610
我说，我回来了。
她说，你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611
那天我们在食堂吃了一顿饭。
她说了她在县中的一年：成绩在班里第十二，住了四楼，室友是六个，其中一个星期三晚上不在。
612
我问，那个女生还在出去吗。
她说，还在。
613
我问，你有没有给她留热水。
她说，留了。
614
她说，那个女生有一次回来，看见桌上的热水，站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跟秦小兰说了一句，谢谢你。
615
十月，我去了四〇六。
那是秦小兰住的房间，六张床，六个柜子，跟我当年的四〇五隔了一堵墙。
616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〇六。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617
秦小兰问我看什么。
我说，我在看这堵墙。
她说，这堵墙怎么了。
我说，这堵墙后面，是我住过的地方。
618
十一月，七班出了事。
两个男生打架，一个把另一个的鼻子打出血了。
619
我把他们两个叫到办公室。
问原因，一个说，他骂我妈。
另一个说，他先骂我爸。
620
我问，骂什么。
他们说，骂的是脏话。
621
那天我没有罚他们。
我让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坐了一个小时。
622
一个小时以后我问，你们想清楚了吗。
他们说，想清楚了。
623
我说，那你们说一句话。
一个男生说，对不起。
另一个男生说，我也不对。
624
十二月，天冷。
新楼有暖气，暖气是热的，教室里二十度。
625
我有时候会想起山上的那个炉子。
铁皮的，烧煤，封火，捅火。
626
有一次我跟学生说，我以前在一个山上的教学点教书。
他们说，老师，山上冷不冷。
627
我说，冷。
他们说，那你怎么待的。
我说，习惯了。
628
一月，期末考试。
七班的语文平均分是八十二，是年级第二。
629
第一是阿琴的班。
她教数学，她班上的数学平均分是九十一。
630
她给我发消息，说，我赢了。
我回，你赢了。
631
二月，春节。
我回了老家，我妈今年七十二，身体还行。
632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都三十一了。
633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挑。
我说，我不挑。
634
初三，我去了一趟山上。
那个教学点还在，新来的老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陈。
635
他带我看了教室。
墙上还贴着我贴的照片，四〇五那张，已经发黄了。
636
他说，这是上一个老师留的。
我说，我知道。
637
那天下午我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
风还是那个风，树还是那些树。
638
三月，开学。
七班的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距高考还有四百八十天。
639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站在门口看他们进来。
有一个女生每天迟到三分钟。
640
我问她，你为什么每天都迟到三分钟。
她说，我住在六楼，电梯坏了。
641
我说，那你走楼梯。
她说，我走楼梯要五分钟。
642
我说，那你早五分钟起。
她说，我起不来。
643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给她带一个包子。
她来了就给她，她吃了就不迟到。
644
四月，她给我写了一篇作文。
写的是她奶奶，写的是她奶奶在院子里晒被子。
645
那篇作文我给了满分。
她拿回来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站着，说，老师，你为什么给我满分。
646
我说，因为它真。
她说，可是我的字写得不好。
我说，字可以练，真练不出来。
647
五月，秦小兰来找我。
她说，她想考师范大学。
648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想回来。
649
我说，回来教书。
她说，回来教书。
650
那天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说，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吗。
她说，知道。
651
我说，你知道这条路有多穷吗。
她说，知道。
652
我说，那你还走。
她说，走。
653
六月，高考。
七班是高二，不参加。但是那三天学校很安静。
654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高三的学生进考场。
有一个女生走过去了，又回来，说，老师，我忘带准考证。
655
我说，快回去拿。
她跑了。
656
七月，暑假。
阿琴生了一个女儿，六月二十八号生的，六斤二两。
657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孩子睡着了，脸很小，眉毛很淡。
658
我回了三个字，像你。
她回了两个字，胡说。
659
八月，我去了市里一次。
是去看她，也是去看孩子。
660
她家在市区的一个小区，十六楼，有两部电梯。
661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一个下午。
孩子在她怀里睡，她坐在沙发上，说话很小声。
662
她说，带孩子比教书累。
她说，她一天睡四个小时，白天上课的时候站着都能睡。
663
我说，那就别教了。
她说，不教干什么。
664
她说，她舍不得。
665
傍晚我要走。
她抱着孩子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方予，你什么时候有一个家。
666
我说，我有一个。
她说，那不算。
667
我说，怎么不算。
她说，你一个人住一间宿舍，那叫宿舍，不叫家。
668
那天我在回县城的车上想了一路。
我想，她说得对。
669
九月，开学。
秦小兰高三了。
670
她的成绩在班里第八。
她说，她想再往前一点。
671
我说，往前要花时间。
她说，我花。
672
从那天起，她每天学到十二点。
我每天晚上十点半在走廊上巡一次，看见她教室的灯还亮着。
673
十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四〇六的门口贴了一张纸。
674
纸上写的是：夜里有人需要热水。
675
秦小兰看见，问，老师，这是干什么。
我说，这是给你室友看的。
676
她说，她看得懂吗。
我说，看得懂。
677
十一月，那个女生不在的情况少了。
秦小兰说，她现在一个星期只出去一次。
678
她说，有一次她问那个女生，你为什么出去。
那个女生说，我妈住院，我去陪。
679
十二月，那个女生来找我。
她说，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680
她说，她妈在县医院，肺癌，已经三个月了。
她说，她每个星期三晚上去，白天上课，晚上陪。
681
她说，她成绩掉了，她怕考不上。
682
我说，你先别怕。
我说，学校有补助，有勤工助学，有老师。
683
她说，我不敢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好。
684
那一刻我笑了。
她问，老师你笑什么。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十七年前也说过这句话。
685
一月，我们帮她申请了补助。
补助下来是每月三百，加上勤工助学的一百二。
686
她的成绩回来了，从班级第二十回到了第十二。
687
二月，她妈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跟我说，医生说是好转，但是不会好。
688
我说，那就陪着她。
她说，我陪着。
689
三月，春天。
学校那四棵香樟长高了，长到了三米。
690
我每天从那儿过。
每次过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那四棵树。
691
有一次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你为什么老看这四棵树。
我说，因为这底下原来有一栋楼。
692
他说，什么楼。
我说，宿舍楼。
693
他说，那我们住的地方原来也有人住。
我说，有，很多。
694
六月，秦小兰高考。
她考了六百一十二分。
695
报志愿那天她来找我。
她说，老师，我填了师范。
696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697
我说，你以后会后悔。
她说，我不会。
698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我知道我要什么。
699
八月，她的通知书来了。
红色的，跟她奶奶当年想要的那个颜色一样。
700
她拿着通知书来找我，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说，老师，我考上了。
701
我说，我知道你能考上。
她说，我奶奶要是活着就好了。
702
我说，她活着。
703
她愣了一下。
我说，她活在你身上。
704
那天她哭了，哭了很久。
705
九月，她走了。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跟六年前送阿琴一样。
706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两个售票窗口。
她拎着一个箱子，比阿琴当年的编织袋好一点。
707
她说，老师，我走了。
我说，你走。
708
她说，我放假回来。
我说，好。
709
车开了，她在窗口坐着，挥了手。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出了站。
710
那天下午我回了学校。
从校门进去，走过那四棵树。
711
树底下有一片阴凉。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712
我想起二〇一三年的秋天。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拎着一个编织袋，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装着盆和碗，从汽车站走过来。
713
她走进那个铁门，看见那棵槐树，看见那块牌子。
她不知道三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714
她不知道四〇五会有六个人。
她不知道有一个女生会在每个星期三的夜里，从四楼的窗台跳出去。
715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后来会回来，会成为她的同事。
她不知道那栋楼会拆，会种四棵树。
716
那天我在树下面站了很久。
后来我上楼，进了教室。
717
教室里有五十四个学生，都在等我。
718
我说了一句，上课。
719
他们站起来，说，老师好。
720
我说，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