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被裁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份面试邀请。公司叫“因果科技有限公司”，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负三层——电梯按钮上没有这个楼层。
面试官给了我一张工牌和一份《员工守则》。
守则第一条：“不要让老板看见你的工牌。”
第二条：“如果老板向你走来，低头，数自己的心跳。他停下，你才能抬头。”
第三条：“老板说‘辛苦了’的时候，不要回答‘不辛苦’。”
我问面试官，违反守则会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工牌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是死的。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手写的：“上一个违反第一条的人。他现在还在找自己的工牌。”
我翻到守则最后一页，第七条，字体跟前面六条都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如果你看见了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
面试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恭喜你，你被录用了。明天九点上班。别迟到。”
2 负三层
陈默收到那条面试短信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算这个月的花呗最低还款额。
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直接弹在屏幕上，像系统通知。
内容很短：“因果科技有限公司，面试邀请。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地址：城西银泰城B座写字楼，负三层，出电梯右转。”
他盯着“负三层”看了三秒钟。
银泰城B座他去过，电梯按钮最低只到负二层，是停车场。
他回了一条：“负三层怎么按？”
三秒后短信弹回来：“按负二，出电梯后不要动，等灯灭。”
陈默把手机放下。
按理说，一个没有发件人的面试邀请，一个不存在的楼层，正常人应该删掉。
但他花呗最低还款额还差八百。
正常人在缺钱的时候，不太正常。
下午两点五十，他站在银泰城B座电梯里，按了负二。
电梯往下走，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日光灯惨白，一辆车都没有。
他站在电梯口没动。
灯灭了。
不是电梯里的灯，是停车场所有灯，同时灭的。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重新亮起来。
但电梯门口变了。
不是停车场了。
一条走廊，灰色地砖，白墙，日光灯，跟任何一个写字楼的走廊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因果科技有限公司”。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按钮上原本“负二”的位置变成了“负三”。
他往前走。
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墙上贴着一排A4纸，打印体。
第一张写着：“面试请右转，请勿左转。左转的候选人已作废。”
陈默右转。
右转之后是第二张纸：“请在等候区就座。坐下后不要站起来。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影子。没有影子的，不要答应。”
第三张纸：“面试官进来后，不要主动握手。如果对方先伸手，握之前看一眼他的手心。手心没有纹路的，不要握。”
第四张纸，字迹跟前面三张不一样，手写的，笔迹很潦草：“前面那些规则，有几条是假的。你自己判断。判断错了也没关系，死了重新投胎就行。开玩笑的。祝你好运。”
陈默站在等候区，看着这四张纸，把每一条都拍了照。
然后他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等了七分钟。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戴眼镜，穿深灰Polo衫，工牌挂在胸前，照片清晰，名字清楚。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陈默是吧？我姓何，人事部。”
陈默看了他的手心。
有纹路。
握了。
何面试官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员工守则》，七条。入职前看完，背下来。做不到的话，现在可以走。”
陈默翻开。
七条规则，打印体，工整清楚。
第一条：不要让老板看见你的工牌。
第二条：如果老板向你走来，低头，数自己的心跳。他停下，你才能抬头。
第三条：老板说“辛苦了”的时候，不要回答“不辛苦”。
第四条：不要在茶水间照镜子。
第五条：如果工牌上的照片开始模糊，立刻去前台换一张。换的时候不要问为什么。
第六条：下班铃响之前一分钟，必须离开工位。
第七条，字体跟前面六条都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更深：如果你看见了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
陈默把守则合上。“何哥，违反守则会怎么样？”
何面试官笑了一下，把陈默的工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跟陈默长得一模一样，表情是死的。
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子。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手写的：“上一个违反第一条的人。他现在还在找自己的工牌。”
“明天九点上班。”何面试官站起来，“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工位在第三排靠窗。上一个坐那个位置的人，上个月刚走。他工牌还留在抽屉里，你上班第一天顺手扔一下。”
“他怎么了？”
何面试官没回答。
门关上了。
3 老板
第一天上班，陈默到得比八点五十早。
负三层的办公室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格子间，日光灯，饮水机。
但这次有人了。
大概十几个工位坐了人，每个人都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
键盘声很密，但节奏一模一样，像同一段录音循环播放。
陈默找到第三排靠窗的工位。
桌上有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垫。
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张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
名字叫林晓。
工牌背面的磁条裂了一道缝，像被什么东西夹过。
陈默把工牌放在桌上，打算等下问何面试官扔哪儿。
他坐下来，把自己的工牌别在胸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只有一个图标，名字叫“工作台”。
他点开，里面是一堆待处理的表格，看起来像某种数据核对。
九点整，办公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所有键盘声同时停了。
陈默抬起头。
他旁边的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低头，盯着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对面工位的一个女的也在低头。
整个办公室，十几个人，全部低着头，像在默哀。
然后陈默听见了脚步声。
皮鞋底敲在地砖上，不快，但很重，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陈默想低头，但他的脖子僵了一下。
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四十多岁，穿黑色西装，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脸是正常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但陈默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他走近了，陈默才发现：他没有工牌。
不。
陈默眨了眨眼。
老板胸前有一根挂绳，蓝色，跟所有人的一样。
但挂绳末端是空的，没有卡。
老板在办公室中间停下来，环顾了一圈。
陈默想起来守则第二条：低头，数自己的心跳。
他低下头，心跳数到七的时候，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节奏还是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陈默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刚才抬头了。”
“我第一天，不知道。”
“第一天更得低头。”
男人的目光扫了一眼陈默的工牌，“你工牌别胸口了？”
“守则第一条说不要让老板看见——”
“守则第一条说的是‘不要让老板看见你的工牌’。”
男人打断他，“老板看不见工牌，但他能看见你。你第一天来，他不认识你，你工牌别胸口，他一眼就知道你是新人。新人最容易犯错。”
男人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给他看。
工牌别在腰侧，藏在西装下摆底下，不弯腰根本看不见。
“我叫老周。比你早来四个月。”
老周把工牌塞回去，“你抽屉里那张工牌，林晓的，别扔。下班之前找个机会，放前台那个盒子里。”
“前台有盒子？”
“有一个纸箱。所有离职员工的工牌都扔那儿。你要是直接扔垃圾桶，第二天你抽屉里会多一张你自己的工牌。照片是死的。”
陈默把林晓的工牌收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老周的工牌照片。
照片上的人跟老周长得很像，但表情也是死的，跟林晓那张一样。
眼睛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哥，你工牌照片……”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表情没什么变化。
“模糊了就去前台换。别问为什么。守则第五条。”
他转回去对着电脑，“干活吧。下班铃响之前一分钟，必须走。这一分钟够你从工位走到电梯口。慢一秒，你第二天就来不了了。”
4 茶水间
茶水间在办公室最里面，一台饮水机，一台咖啡机，一个水池，一面对着走廊的镜子。
陈默去接水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他，但工牌是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工牌别得规规矩矩，照片在外。
镜子里那个陈默的工牌，照片朝里，白色的卡背对着镜子。
他想起守则第四条：不要在茶水间照镜子。
他端着杯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新来的。”
陈默没回头。
他记得守则里没有关于“有人叫你不要回头”的规则，但他觉得在这种地方，回头不是个好习惯。
“你看见镜子里的工牌了吧。”那个声音继续说，是个女的，声音很平，“我工牌还在你口袋里。”
陈默停住了。
他摸了一下口袋。
林晓的工牌在里面，硬邦邦的。
“不用还给我。你放前台那个箱子里就行。”林晓的声音说，“我走的时候忘放了。老板那天来得早，我没来得及。”
陈默还是没回头。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背对着镜子。
“你能听见我说话，说明你还没把工牌别在腰上。”
林晓说，“老周教你的，对吧？他教你的东西不全对。第一条，老板看不见你的工牌，但他能看见你的工牌挂绳。你把工牌别腰上，挂绳还得挂脖子上。老板看见挂绳就知道你有工牌。他真正看不见的，是没有挂绳的人。”
陈默想起老板胸前的空挂绳。
蓝色挂绳，末端什么都没有。
“老板的工牌呢？”他问。
“他自己摘了。”林晓说，“摘了之后，他就看不见别人的工牌了。但他能闻见。有工牌的人，身上有一股味儿。你藏得再好，他走近了就能闻见。唯一的办法是别让他走近你。”
陈默想起守则第二条：老板向你走来，低头，数心跳。他停下，你才能抬头。
“数心跳那条，是真的。”林晓说，“但他停不停，不取决于你心跳数到几。取决于他闻没闻见味儿。你心跳快了，味儿就重。你越怕，他越停。你心跳慢下来，他觉得你没味儿，就走了。”
“那第三条呢？老板说‘辛苦了’，不要回答‘不辛苦’。”
“你回答‘不辛苦’，他下一句就是‘那再辛苦一点’。你回答‘辛苦’，他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事’。你什么都不说，他站一会儿就走了。第三条的正确答案是不回答。守则里写的是‘不要回答不辛苦’，没写‘不要回答辛苦’。你自己琢磨。”
陈默琢磨了一下。
这条规则的陷阱在于，它只禁止了一个错误答案，但没告诉你正确答案。
不回答。
沉默是唯一安全选项。
“第七条呢？”陈默问，“看见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名字。”
茶水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钟，林晓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第七条不是守则。第七条是后来加上去的。写第七条的人，现在不在这个办公室了。”
“他去哪了？”
“他把老板的工牌捡起来了。”林晓说，“他没念名字。他就是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没来。前台纸箱里多了一张工牌，照片是他自己，名字也是他自己。但他的人不在了。”
陈默把林晓的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你自己放前台。”
他走出茶水间，没回头。
5 下班铃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
办公室的键盘声开始乱了。
不是节奏乱，是频率快了，所有人都在赶最后几十秒的活儿。
老周已经把东西收好了，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陈默也把包收拾好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电梯口在走廊尽头，从工位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十秒。
五点五十九分四十五秒。
老周站起来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站起来了。
键盘声停了，椅子推回去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往走廊走，脚步很快，但不跑。
陈默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空了。
所有电脑屏幕都黑着，日光灯还亮着，但工位上一张纸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下班铃响了。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刺耳的电铃。
是一声很低的嗡鸣，像老式冰箱启动的声音。
嗡鸣响起来的一瞬间，陈默感觉脚底的地砖震了一下。
他前面的老周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电梯门开着，里面站了五六个人，都在等他。
老周回头朝他喊了一声：“快点！”
陈默跑了两步。
他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板。
老板站在门口，胸前那根空挂绳垂着，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他没追，也没喊，就那么站着，脸朝着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关上了。
陈默靠在电梯壁上，心跳数到了二十三才慢下来。
老周在旁边喘着气。“你回头了。”
“我看了一眼。”
“第一天回头的人，第二天有一半没来。”老周看着他，“你明天要是来了，就别再回头了。”
电梯到负二，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日光灯惨白。
陈默走出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摸了一下胸前的工牌。
照片还在，名字还在，表情还是他自己的，没变死。
但工牌挂绳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结，打在蓝色挂绳的侧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解了半天没解开。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解了。”
老周说，“那是老板打的。他今天闻见你了。”
6 老周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的工位空了。
桌上的显示器还在，键盘还在，鼠标垫上印着一个茶杯的圆印子。
但工牌没了，抽屉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有人走得很急。
陈默问隔壁工位的人：“老周呢？”
那个人头都没抬：“调走了。”
“调哪了？”
“前台纸箱。”
那人敲了两下键盘，停了一下，“你别问了。你今天工牌别腰上，别挂脖子。老板昨晚记住你挂绳了。”
陈默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别在腰侧，西装下摆拉下来盖住。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台”多了一个新标签，名字叫“交接单”。
点开，里面是老周昨天没做完的数据核对，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陈默，茶水间的镜子，你今晚下班之前去照一下。别在上班时间照。下班铃响之后，电梯口之前，走廊中间那块镜子。照完你就知道老周去哪了。”
陈默把交接单关掉。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七个小时。
这一天过得很慢。
老板来巡了两趟。
第一趟陈默低头数心跳，老板从他工位旁边走过去，没停。
第二趟老板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陈默没去接水，他不知道老板闻到什么没有。
五点五十九分。
所有人站起来。
陈默跟着人群往走廊走。
但他没进电梯。
他停在走廊中间那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他自己，工牌别在腰侧，西装下摆盖着。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镜子里还是他，但背景不是走廊。
是一间办公室，跟负三层的办公室布局一模一样。
镜子里那个陈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胸前别着工牌，照片是死的。
他在敲键盘。
节奏跟办公室里所有人一样，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A4纸。
陈默凑近了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老周，工号0731。违反守则第一条，工牌暴露。调岗至镜面办公室。期满时间：未定。”
镜子里那个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是死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陈默读出了口型。
“别照了。”
电梯口那边传来一声喊：“陈默！你走不走？”
陈默转身跑向电梯。
他进电梯的时候，手摸了一下腰侧的工牌。
照片还在。
但照片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手写的，跟林晓工牌上那行字的笔迹一样：
“明天别来。”
7 镜面办公室
陈默第三天还是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花呗还完了，房租交上了，但工牌上那行“明天别来”的字还在。
他觉得自己至少得搞清楚老周去了哪。
他把工牌别在腰上，没挂脖子。
进办公室的时候，老板正站在第三排工位旁边。
陈默低头，数心跳。
老板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陈默坐下来，打开工作台。
交接单里多了一条新任务：“下午三点，走廊镜子前，接收调岗通知。”
他点了“拒绝”。
系统弹了一个红色提示：“拒绝无效。调岗通知具有强制效力。”
下午三点，陈默站在走廊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陈默还在敲键盘。
但这次镜面办公室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纸，打印体，名字是“陈默，工号0917”。
底下的调岗原因写着：“工牌挂绳结未解。老板已标记。”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工牌挂绳上那个结。
还在。
他昨晚又试了一次，解不开。
镜子里那个陈默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这次口型很清楚。
他说的是：“别拒绝。进去。我在里面等你。”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镜子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镜子里那个陈默的手。
是另一只手，从镜面深处伸出来的，手腕上别着一张工牌，工牌上的名字是“老周”。
那只手抓住了陈默的工牌挂绳，那个结的位置。
陈默感觉整个人被往前拽了一下。
他的脸撞上镜面，镜面像水一样凹进去，然后他整个人滑了进去。
他站在镜面办公室里。
布局跟负三层一模一样。
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周，一个是镜子里那个“陈默”。
两个人都抬着头看他。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想的晚了半天。我以为你昨天就会进来。”
“这什么地方？”
“镜面办公室。违反守则的人待的地方。”老周指了指墙上的纸，“调岗通知。老板看不见镜面办公室里的人，所以不用低头，不用数心跳。但你出不去。除非有人把你换出去。”
“怎么换？”
老周指了指镜子。
镜子外面，走廊上，何面试官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员工守则》。
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老周说：“何哥就是干这个的。他招新人进来，新人违反守则，替一个老人出去。你是林晓换进来的。老周是我换进来的。何哥自己也是被换进来的，只不过他干了三年人事，换出去的人够多了，他现在是半个HR。”
“林晓出去了？”
“出去了。她走的时候把工牌留在抽屉里，就是故意让你捡的。”老周说，“你捡了她的工牌，系统就标记你了。老板闻见你的味儿，不是因为你自己，是因为林晓的工牌在你口袋里。她出去的时候，身上没有工牌味儿了，老板就闻不见她了。”
陈默把林晓的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张工牌还在，照片是死的，磁条裂着。
他翻到背面，那行手写的字还在：“上一个违反第一条的人。他现在还在找自己的工牌。”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行字是林晓自己写的。她走之前写的。‘上一个违反第一条的人’——她说的是她自己。‘他现在还在找自己的工牌’——她把自己的工牌留在抽屉里，就是为了让下一个人捡。你捡了，你就替她留在里面。”
陈默把工牌扔在地上。
老周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手里。“别扔。你得把它交给何哥。何哥拿去前台纸箱里放着，林晓才算彻底出去了。”
“那你呢？”陈默看着老周，“你怎么出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下个月有新人了。何哥已经招了。”
8 交接
陈默在镜面办公室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摸清了规则。
镜面办公室的人不用遵守原来的七条守则，因为老板看不见他们。
但他们也出不去。
镜子是单向的，外面能看见里面，里面出不去。
唯一出去的方式，是有新人捡了你的工牌，替你进来。
第五天，何面试官站在镜子外面，带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走廊里看墙上的A4纸。
他手里拿着一张工牌，照片是死的，名字叫“林晓”。
老周站在陈默旁边，看着镜子外面。
“那是林晓的工牌。你扔地上那天，何哥捡走了。现在他给新人了。”
新人把林晓的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皱了皱眉，把工牌塞进了口袋里。
陈默看着那个新人把工牌塞进口袋的动作，忽然明白了林晓说的“闻见味儿”是什么意思。
工牌上有上一个持有者的气味，老板闻的是这个。
新人捡了工牌，就继承了那个气味。
“何哥这招用了多久了？”陈默问老周。
“三年。”
老周说，“他是第一批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镜面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干了半年，想了个办法：把自己的工牌留在外面，让下一个新人捡。但新人得先违反守则才能进来。所以他开始做HR，招人，发工牌，等新人犯错。”
“他不怕新人没犯错就先跑了吗？”
“跑不了。电梯下班铃响之前一分钟开门，慢一秒门就关了。新人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知道了，第三天开始贪那最后几十秒。贪的人就会多干一会儿。多干一会儿，老板就来了。老板来了，新人就慌了。慌了就抬头。抬头就进来了。”
陈默看了一眼镜子外面的何面试官。何面试官正在跟新人说话，表情很温和，跟当初面试陈默的时候一样。
“何哥自己怎么出去？”
老周指了指镜子外面那个新人。
“那个新人进来之后，何哥就能出去了。他出去之后，这个新人会变成新的HR。三年一个循环。”
陈默看着那个新人把工牌塞进口袋，跟着何面试官走向第三排靠窗的工位。
新人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工牌别在胸前。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林晓的工牌。
照片是死的，但背面那行手写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圆珠笔尖刻上去的：
“别让下一个人捡你的工牌。把守则第七条补全。”
9 第七条
陈默在镜面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把守则第七条补全”是什么意思。
第七条原文是：“如果你看见了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
但陈默从来没见过老板的工牌。
老板胸前只有空挂绳。
林晓说“他把自己的工牌摘了”。
摘了，放在哪了？
他问老周：“老板的工牌在哪？”
老周的表情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跟陈默拉开距离。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晓让我把第七条补全。”
“林晓自己都没补全。”老周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只是把这句话刻在工牌上。她不知道答案。她传给你，是因为她没别的办法传了。”
“那谁知道？”
老周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走廊方向，何面试官正站在镜子外面跟新人交代事情。
老周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默等到第六天，何面试官站在镜子外面的时候，把林晓的工牌贴在镜面上。
何面试官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走过来，隔着镜子看那张工牌背面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隔着镜面传进来，有点闷：“老板的工牌在茶水间镜子后面。他每天下午三点去茶水间，把工牌从镜面后面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他看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陈默想起守则第七条：“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
念出名字，老板就会想起来自己是谁。
但他想起来之后会做什么，没人知道。
写第七条的人看了一眼老板的工牌，第二天就消失了。
他没念名字，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林晓让我补全第七条——”
“她猜的。”何面试官说，“她猜第七条缺了半句。光‘不要念名字’不够。你得补上‘如果他问你是谁，告诉他你的名字’。”
“告诉他我的名字？”
“老板忘了自己叫什么。他看见任何工牌都想拿过来看一眼，看是不是他自己的。你告诉他你的名字，他就知道那张工牌不是他的。他就会把工牌放回去，走开。你念他自己的名字，他就想起来自己是谁了。想起来之后，他就不是老板了。”
“他是什么？”
何面试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补全第七条之后，镜面办公室的人都能出去了。”何面试官说，“但补全的人得留在里面。因为老板会来找补全第七条的人。他不想忘。”
陈默把林晓的工牌收进口袋。
他看着镜子外面的何面试官。
“何哥，你在外面待了三年。你为什么不补？”
何面试官笑了一下，跟当初面试陈默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因为我补了。三年前我补了。我把第七条写在守则上，老板来找我，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走了。但第七条没生效。”
“为什么？”
“因为我没告诉老板他自己叫什么。”何面试官说，“补全第七条的人，得告诉老板他自己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他的。你得念出来。”
陈默想起来守则第七条的第一句：“如果你看见了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
后面缺的那半句是：“除非你打算替他记住。”
10 名字
第七天，陈默从镜面办公室里出来了。
不是被换出去的。
是下班铃响之前一分钟，镜面办公室的门自己开了。
因为陈默在守则第七条后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
“如果你看见了老板的工牌，不要念出上面的名字。除非你打算替他记住。”
他把这句话写在何面试官贴在镜子外面的守则上。
何面试官看了一眼，把守则收起来，走向茶水间。
下午三点，茶水间的镜面后面，老板拿出了自己的工牌。
陈默站在茶水间门口。
老板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张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老板自己的脸，但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磁条磨得很旧，边角翘起来。
老板盯着空白名字的位置，看了很久。
陈默走进去，站在老板旁边。
老板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茫然，像一个找不着路的人。
“你叫什么？”老板问。
陈默没有念工牌上的名字。
工牌上没有名字可念。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老板工牌上照片旁边的一行很小的印刷体。
那是工牌的生产编号，每一张工牌都有。
陈默自己的工牌上也有，林晓的也有。
他念出了那行编号。
“C-0917。”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
编号那一栏印的确实是C-0917。
他盯着那行编号，表情变了。
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慢的、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手写的，笔迹跟林晓在工牌背面刻字的那种一样。
老板把便签撕下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笑了。
跟何面试官那种笑不一样。
是那种终于想起来自己家门钥匙放在哪儿的笑。
他把工牌放进西装内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明天不用来了。”
陈默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不用来负三层了。”老板把西装扣子扣好，“去楼上。二十二层。那边缺个审核数据的。工资比这儿高。”
他走出茶水间，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老板点了点头，“我叫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他攥在手心里的便签。上面那个名字他刚才没看，现在也没看。
“你自己记着就行。”陈默说，“别写工牌上了。”
老板笑了一声，走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陈默站在电梯口。
老周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包，工牌别在腰上。
“你补全了第七条。”老周说。
“嗯。”
“老板叫什么？”
陈默摇了摇头。
“没看。他自己记着。”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何面试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全是工牌，最上面一张是林晓的，下面压着老周的，再下面是一张空白的，照片是一张年轻的脸，陈默不认识。
何面试官把箱子往电梯角落挪了挪。“前台纸箱满了，我搬到楼上仓库去。”
陈默看着箱子里那些工牌。
每一张照片都是死的，但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手写的字。
林晓那张写的是“别让下一个人捡你的工牌”。
老周那张写的是“茶水间镜子，下班铃之后照”。
空白那张背面也写了一行，陈默看了一眼，是今天刚写上去的：
“镜面办公室已清空。守则第八条：老板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之后，第二天会忘。循环。”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
电梯到负二，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灯亮着。
何面试官抱着纸箱往仓库走。
老周往停车场另一边走，走了两步回头：“陈默，你明天真去二十二层？”
“嗯。”
“那地方比负三层正常。”
老周笑了一下，“至少电梯按钮上有。”
陈默走出写字楼。
天已经黑了，银泰城的灯牌亮着，路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拎着奶茶刷手机。
正常的世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面试短信。
短信还在，但发件人那一栏不再是空白了，多了三个字：“因果科技”。
底下多了一行新消息：“陈默，调岗通知：二十二层，数据审核部。九点上班。别迟到。工牌明天换新的。旧的别扔。”（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