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演了二十年路人甲。服务员，病人，下棋的大妈，一百多个角色，没有一个名字。
凌晨两点，我在一部爆火的AI短剧里，刷到了自己的脸。剧里的女主叫林晚晚，戏份比我这二十年演过的加起来都多。那张脸是我的，钱是别人的。
我举报，平台回复证据不足；我申辩，被反咬蹭热度，限流。
他们说，行业惯例，你告不赢的。
行。你们拿我的脸去演别人的故事，我就用四千块钱，把二十年龙套拍成我自己的剧。没有明星，没有资本，一群没名字的龙套，一集一集地拍。
剧爆了。合同来了，黑稿也来了，可证据会说话，镜头不骗人。
我叫孟繁星，龙套二十年。这一次，片头字幕上，是我的名字。
第001章 刷到自己
凌晨两点，我在儿子的家长群里，刷到一张脸。
那张脸，是我的。
群里有人转了一部短剧的切片，剧名《千金归来》，女主角一抬眼，眉梢挑起来的弧度、左脸颊那颗小痣的位置，和我镜子里的一模一样。弹幕在刷女主好灵，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张脸的原主，此刻正挤在被窝里，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我叫孟繁星，四十岁，龙套。
二十年，一百多部戏。我演过给女主递伞的服务员、麻将桌上的下家、古装街上的贩妇、躺在担架上盖白布的病人，也演过男女主婚礼背景里鼓掌的宾客。场记本记满十一本，通告单塞满一整只纸箱。
我没演过主角，连一句台词超过十个字的角色都没演过。直到今天，我在别人的剧里，看见自己的脸当了主角。
不对。那张脸不是像，是我的照片变的。去年我往一个剧组资料库里投过登记照，压在洗脸台边缘拍的，笑得局促。有人把这张照片喂进了模型。口型是合的，神态是学的，连哭戏都替我演了。它演得比我这个本主还像主角。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把照片喂进模型的作坊，一条流水线一天能出好几部剧，脸是租来的，声音是拼的，剧本是套模板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切片倒回去，一帧一帧看。第五集，林晚晚雨中回头。我认得这个回头。十年前我演过一模一样的回头，那部剧播出时镜头被剪剩半个后脑勺。现在，有人把我的戏安进别人的剧里，署上别人的名字。
儿子的房门关着。他睡前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抬头问过我一句：“妈，你的脸值多少钱？”
我当时的答案是一句玩笑：“不值钱，白送都没人要。”
现在我知道了。它值一部九十六集的短剧，值切片里滚动的女主好灵，值一个陌生小号背后睡得着觉的人。
我坐直了，翻出平台的举报入口，把剧名、切片、证件照、身份信息一样一样填进去，提交，工单编号跳出来，一长串数字。短信跟着到：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反馈。
提交完我没睡，我把那部剧的介绍翻了一遍，出品方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备案信息查不到主演。评论区有人问女主是谁，有人回了三个字，没有女主。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荒唐。我的脸在一部没有女主的剧里，当了女主。
灯我没关，儿子明天早自习，我明天要跑一个特约，通告单上写的是医院走廊路人乙，有半句台词，护士，三号床该换药了。我默念了两遍，把语气练熟。四十八小时，工单在走，戏也要照跑。龙套的日子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先跑完明天的通告。
第002章 反咬
四十八小时后，反馈来了。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工单页面一行字：经核验，暂不构成侵权，维持原判断。我打客服，客服念流程；我问依据，客服说以审核结果为准。挂了电话，主号又弹出一条新通知：您的号因涉嫌抄袭、蹭热度引流，被限流七天。限流七天，先于任何澄清，先于任何核实。
我举报别人偷我的脸，结果是我的号先被处置，反转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我还没想明白，对方的动作已经做完了。这套流程他熟，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去翻举报记录。对方小号，注册三个月，举报理由写得整整齐齐：该作者搬运我方短剧素材蹭热度引流，扰乱创作生态。配图是《千金归来》的宣传图。我笑了。我拿自己的脸举报别人偷脸，成了搬运。
限流的第三天我照常去跑戏，群头在群里发通告，我报了名，回复我一个笑脸，说凡姐你号怎么了，发的接龙看不见。我才反应过来，限流的不只是我的剧，是我这个人。我在这行活了二十年，靠的是群里一句凡姐靠谱，现在他们看不见我。
那个特约我演完了，半句台词一遍过，导演在监视器后头说，这位阿姨情绪给得准，我鞠了个躬说谢谢导演。二十年了，导演夸我准的时候，我还是要鞠躬，不是卑微，是习惯，这行的规矩长在骨头里，摘不掉，也不想摘。
第二天我又给平台打电话，这回学乖了，先问工单进度，再问申诉入口。客服说申诉可以，需要补充权属证明。我说脸就是权属。客服沉默了两秒，说以材料为准。
什么叫权属证明，我这张脸长在我脖子上四十年的，怎么证明，我去查了，要公证，要材料，要时间，一样都急不来，急也没用。
而这些，对面的人比我熟，他知道哪一步会卡住，知道我会不会放弃。限流七天，够劝退九成的人。我挂了电话，看着墙上贴的日程表：明天医院走廊路人乙，后天酒楼婚宴宾客。龙套的日程表，一天一格，格格都要人到场。我忽然不想等了。
晚上儿子写作业，我在旁边整理那箱通告单。他探头问：“妈，你翻这些干嘛。”
我按着箱沿说：“妈要打官司。”
他愣了一下，问：“输了怎么办。”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输不了，这些单子比证人还多。”
他没再说话，把他那张月考卷子压在我的通告单上，八十九分，红色的大字。我们娘俩谁也没再开口，各自忙各自的证据。
夜里我把对方小号的留言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限流通知底下，他留了一句：“行业惯例，你告不赢的。”行业惯例。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了电脑里一个落灰的文件夹。里面是二十年的通告单，一张一张，从两千零六年那张五十块的日结单开始，到上个月的特约单结束，四百多张单子摞在一起，比我的腰还高，那是我在这行活过的全部凭据，一张都没扔。
告不赢，是他们的判断。证据，在我手里。
第003章 作文
家长会通知是周三发的。周四下午我调了通告，去参加儿子初二的期中家长会。
调班的代价是周末全勤没了，群头多扣两百，还要请顶班的姐妹吃一顿麻辣烫，龙套的日程经不起挪，挪一格，钱就少一格。我还是去了。二十年里我缺席过九次家长会，第十次，我不想再欠。
会开到一半，语文老师说，这次作文题是我最熟悉的人，要念一篇。
念的是我儿子的。
“我妈妈是很多电视剧里的路人。”他开头就这么写，“服务员、路人、病人、下棋的大妈。她演了二十年。我同学问我你妈妈是明星吗，我说不是，是路人甲。”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可我坐在最后排，听得清清楚楚，手心一下就出了汗，把场记本的封皮都浸软了一角。
“可她每天出门都比谁都早。”作文往下走，“她有一个纸箱，里面是她二十年的通告单。她说那些单子是她的证据，证明她没偷懒，一天一天都在片场。我不知道那些单子值多少钱，但我妈妈说，镜头不骗人。”
念作文前，前排两个家长在小声聊手机里的短剧，说最近那部《千金归来》的女主灵。我坐在她们后面，指尖捻着场记本的卷角，捻了一圈，又一圈。
老师念完，说这位家长工作再忙，从不缺席孩子的重要时刻。掌声起来的时候我没敢回头，散会的时候，有个家长拍拍我的肩，说孟妈妈，你儿子写得好，我笑了笑，说他就一孩子，瞎写的。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热，压了三天都压不住。
散会后我在教室外等他。他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不是在剧组吗。”
我说调了班。他哦了一声，把作文卷起来塞回书包：“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写的。”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个子已经快齐我眉了。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妈，那部剧我们班有人看。有人问，那个演员是不是你妈。”
我按住他的书包带：“是。”
“我说是。他们不信，说路人甲当不了主角。”
“妈会让他们信的。妈不吵，妈拿证据。”
他看了我两秒：“那你早点回家。”
回家路上，公交摇摇晃晃。我把老师说的一句话记下了：这孩子的观察力好，作文里全是细节。细节。我干了二十年的行当，靠的就是细节。哪只手先动，哪个眼神先到，镜头从不骗人。儿子把他看见的细节都写下来了。
进了家门，我搬出那只纸箱，把落灰的硬盘盒从最底层翻了出来，二十年的素材、通告单、场记本都码上了桌。我把它插上电，指示灯亮起来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开工。
证据，从今晚开始，一份一份理。
第004章 证据链
周五我把能证明这张脸是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硬盘最先理。二十年里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收工时会随手录一条，记今天的场次、集数、角色，末了对着镜头说一句收工。起头是二零一零年，那年我刚换了部会拍视频的手机，从那天起一条没断，录到今天两千多条，我挑出一百条，按年份排好。
场记本是第二样。十一本，每本第一页写着年份，里面记着通告单上没有的东西：几点到组、主灯打在哪个角度、导演喊了几条。有一本中间夹着半张被雨泡烂的通告单，纸面起了壳，字迹还能认：2013年7月，某剧组，路人乙。
那天拍摄基地大雨，我在雨里举了四十分钟的伞，伞是道具组发的，雨是真的，戏过了雨还在下，我收伞的时候手都是僵的。
通告单是第三样。四百多张，按年份扎成捆，我抱着去了公证处。
公证处排了一个小时队。轮到我，窗口的姑娘翻了翻材料，问：这些视频都是您本人？我说是，二十年的收工记录。她指着屏幕里一条问：这条您在啃包子？
我说那是2011年，剧组盒饭没了，导演让我演蹲在路边吃包子的人，道具组就真给了个包子，还是热的，我一口气吃了三条。她笑出声，说这条也太真实了。我说，龙套的真实，就长这样，没人看的时候，我们也在那儿。
她把受理单打出来，说，阿姨，您这个工作量不小。
我说明白，麻烦你们了。
取公证书那天下午，平台复核的结果到了：原创标识恢复，对方的几个小号被封禁。
复核通过的系统消息是下午四点来的。我盯着原创标识已恢复那一行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看了三遍。二十年里我等过很多通告：等开机，等出场，等导演喊收工。这是头一回，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标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敢点开那个熟悉的号，发了条动态：证据收讫，谢谢每一位路过镜头的人。
评论很快起来。有人问我是谁，有人说我眼熟，还有人留言：你长得像一部剧里的林晚晚。
我回了那条：不是像。那就是我。
关掉手机前，我又搜了一遍林晚晚。搜出来的号还有十几个，剧一部接一部，豪门弃妇、重生名媛、替嫁新娘，脸换了几个，眉梢的弧度却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模型批量调出来的。我把十几个号的截图存进硬盘，建了个文件夹，命名：片库。
我看了一个晚上，越看越冷。这些剧的播放量都不低，最高的一部破了五千万。也就是说，有五千万次观看，是踩着别人的脸涨上去的。
封一个号，有什么用。这句话是我对自己说的。封一个号，他们会换一个号；封一部剧，他们会换一张脸。
我把公证书放进纸箱，和通告单放在一起。箱子还剩很大空间，我没打算只装我自己的这一张脸。后面还有多少张脸等着拿回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箱子，会一直放到装满为止。
第005章 一个龙套的二十年
公证书下来第三天，我把那条视频发了。
《一个龙套的二十年》，七分十二秒。一百条收工视频按年份排，每一条我都对着镜头报场次：2010年3月，古装剧，街上行人；2013年7月，剧组，路人乙；2018年，都市剧，下棋的大妈。报到最后一条，2026年10月，医院走廊路人乙，有半句台词。
我配了一段字：这些人是不是很眼熟？对，你们都见过我。只是没人记得我。
视频发出去前，我剪了整晚，难的不是挑素材，是排序，我最后决定按年份排，画面里我穿着借来的戏服站在古装街。那年我二十四岁，头发扎得紧，脸上有青春，眼睛里没有。
发出去的头两个小时，播放四百。我照常睡觉。第二天中午醒来，播放八十万。
热评第一是这么写的：“原来我看了二十年的路人甲，都是同一个人。”
这一条底下，一万多个赞。往下的评论一层压一层：有人认出某部剧里的我，有人贴出剧照对时间，有人只发了三个字，辛苦了。八十万播放是中午的数字，到晚上破了两百万，转发里有两个我认识的大号，一个讲群演生态的博主，一个影视区的剪辑手。都转了同一句评：二十年的收工记录，这不是素材，这是档案。
儿子是第二天知道的。他把视频转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了三个字：我妈妈。什么都没解释。我知道的时候，那条朋友圈已经有三十多个赞，一半是我认识的家长。
他没跟我说，是我自己刷到的。十三岁的孩子，用他的方式站在了我这边，不动声色地。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敲了四个字：我的班底。
第三天，平台把原创标识恢复的公告顶到了我的主页。同一天，那个小号，连同它背后的四个号，一起被封了。
我坐在阳台上翻评论，翻到很后面，手指停住了。有一条私信，只有一句话：“脸还给你了，剧照拍。你猜你还有多少张脸在片库里？”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句话不像挑衅。挑衅的话会很冲，会很得意。这句话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确认：她到底查没查到片库？
一个刚输了半局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赢，是对手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
我回了一句：你说呢。
发出去，对方没有再回。那个对话框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把私信截图，存进硬盘里那个叫片库的文件夹，和十几个号的截图放在一起。然后在硬盘上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他的破绽。开始记录：他发私信的时间，是风控公告发布的当天夜里。他挑的不是好时机，是被迫的时机。
一个前平台审核员，一个手里攥着一座片库的人，在最不该出声的时候出了声，慌的人才需要确认对手的底牌。
第006章 脸库之问
他问我还有多少张脸在片库里。我数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林晚晚三个字，加着各种花样搜了一遍。加空格的，拆开念的，换同音字的，把剧名连着搜的，一个一个试。搜出来的东西越排越多，多到我后背发凉。我原本以为，被偷脸的只有我一个，搜完才知道，我只是一排被拔掉的牙里最先松动的那个，后面的牙，还都没醒。
十几个号，几十部剧。脸不全是我。
有一个武行的姑娘，打戏拍得干脆利落，脸被安进了一部校园剧，演一个欺负人的教导主任。还有一个跳舞的老师，被安进了母婴产品的广告里，笑得温柔，她本人未必那样笑过。
还有一个看着像退休教师的大姐，被安进了一部家庭伦理剧，天天在剧里跟儿媳妇吵架。我把那个大姐的剧点开看了两集，看她被编剧写的假台词气得摔碗，摔得比真的还真。眉眼的处理手法一模一样，都是把真人照片喂进去，调一调参数，就能替她们活一遍。
我把每一部剧的数据都记下来了。最高的一部，播放破了五千万。
五千万。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我演过的所有角色加在一起，播放量可能都够不上这个数的零头。她们的脸替别人赚了钱，她们自己连名字都没处署。
我把每部剧的名字、链接、截图，一张一张存进那个叫片库的文件夹。存到一半，手停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可我又很清楚，这不是我一个人能管的事。我连自己的举报都差点没赢，凭什么去管别人的脸。我给那个私信回了你说呢，对方再没动静，我也没再动。一个人对一座片库，怎么打。
我给平台的客服又打了一次电话，问个人能不能批量维权。客服说可以，一剧一投，一个号一个工单。我说有几十部剧呢。客服说，那您就投几十个工单。我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算了一笔明细：几十个工单，每个工单要填的证据不一样，我要是照这么打下去，打完这一年，剧都播完了。他们算准了这个，所以敢。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把手机递给我看。班里有人拿那部剧的截图当表情包，截图上林晚晚哭着喊爸爸，底下配字：后妈的顶级演技。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张我自己的脸，第一次没有觉得害怕，觉得荒唐。他们连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就敢让她哭，拿别人的脸当素材，用完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要拿来做表情包逗乐。
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
光标闪了很久很久，我想了很多名字，都太文气，什么初心，什么面孔，什么她们，一个一个被我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最笨的那一个。最后我敲了三个字：背景板。
片库里那些脸，都是背景板。我也是。可背景板怎么醒过来的，没有剧本教过我。我只能自己写。
第007章 预算表
决定拍剧的第二天，我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预算。
四千块。工具订阅一千五，配音八百，音乐版权三百，剩下的一千四，场地用我家客厅，演员用我自己，灯光用一盏剧组淘汰的旧补光灯。我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从头看一遍，看有没有漏的。漏一项，后面就要停工。写预算这个动作，是跟剧组场记学的：开机之前，先把每一笔开销列在明面上，列不出明细的戏，拍不完。
这四千块是借的。前同事姓方，跟我同期跑过三年龙套，后来转行做了婚庆摄像，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比我稳。我打电话跟她说了用途，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凡姐，你要是能拍出来，我把这四千块捐了，算我替片库里那些脸出一口气。
我说，你别捐，你等着分红。她笑了，说行，分红，那我等着，等你把那个偷脸的拍得睡不着觉。
胖丫是第二个入伙的。她入伙那天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字都没改过。
她在武行混了十来年，摔打翻滚样样来，威亚上吊过一整个夏天，身上总有几块新旧交替的淤青，问她疼不疼，她说这行的姑娘没有不疼的。我把那条私信给她看了，她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就一句话：拍，算我一个。她说她不要钱，管饭就行，她一顿能吃三碗。我说管，管饱，但有一条，戏里摔打你来，戏外搬东西也你来。
她说这叫什么条件，这不就是我的日常。她顿了顿又问，繁星，剧里有没有我的戏。我说有，有一段武行姑娘被房东赶出去的戏，按你的身手写，摔打全来真的。她说成，那我从明天开始练哭，我十年没哭过了，怕到时候哭不出来。我说不用练，真到那一步，谁都得哭。
儿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放学回来，看见墙上那张预算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我认得，是他在学校被人问起我时会出现的那种眼神。他说：“妈，你会被笑话的。”
我说：“我已经被笑话二十年了，不差这一次。”
他没再说话，回屋写作业去了。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了半句什么，没听清。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我捡起来看，是他打印的：工具教程，一共四十六页，页码排得整整齐齐。那四十六页纸我后来翻完了，一页一页翻的，有几个地方他用红笔标了重点，写着：妈，这步先点这里。字迹还是学生的字，一笔一划，怕我看不清。
我拿着那四十六页纸，站在他门口站了很久。十几岁的孩子，嘴上说你会被笑话，手上把教程给你打印好了。
预算表上又添了一行：打印费，零元，儿子出。写完这行，我把四十六页教程按在桌上，从头看起，看到第十页，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关着的房门，门缝底下还是黑的。这孩子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反对，但他没拦。这就是我们家说话的方式，谁也不拦谁，谁也不许认输。
第008章 开拍
开机那天没有任何排场。没有排场，不等于没有章程。头一天晚上我把第二天要拍的清单列好，几点拍什么、谁到场、道具几件，列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剧组有通告单，我的剧组也有，就是我的冰箱门。
我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边，沙发推出去，腾出三米宽的一块地。手机架在小架子上，灯是从剧组淘回来的旧补光灯，别人淘汰的，光有点黄。
我在片场看了二十年灯光师布光，知道一盏灯从哪个角度打过来，脸上的阴影是软的还是硬的。我举着灯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三条试镜，选了最软的那条。
布完光我又试了三条表演，同一句台词，逆光一条，侧光一条，顶光一条，看回放的时候我自己先笑了，逆光那条像回忆，侧光那条像纪录片，顶光那条，像审讯。最后选了侧的。
第一条拍的是早晨。
我演一个龙套，五点半起床，对着衣柜挑衣服。这些事没有一句台词，全是动作。挑衣服要挑三分钟，因为今天演白领，不能穿反光的面料；明天演古装，里面要垫自己的秋裤，剧组的服装没人给你洗；后天演夜戏，得带一副自己的黑手套，因为道具组的手套不知道被多少人戴过。
我一条一条拍，拍了二十几条，挑出三条能用的。拍到第七条，胖丫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繁星，你这毛衣的领子歪了。我说歪了好，龙套的衣服就没有正过。她想了想，说有道理，然后伸手帮我把歪领子又扯歪了一点。我们俩对着镜头研究一件毛衣的领子怎么歪得更真实，研究了五分钟。
周雁声中午过来，带了他手底下七八个老群演。
老周头五十二了，演了三十年尸体，躺得比谁都稳，他说他躺的时候连呼吸都控制，胸口不起伏。还有俩姑娘，是专门跑婚礼戏的，笑起来比新娘还喜庆，一场婚礼戏能笑两百次不出戏。他们不要钱。周雁声说，雁姐发话了，这戏拍的是咱们自己，谁敢要钱，以后通告别找我。
我说不至于是。他说，至不至于，你拍出来就知道了。
老周头躺完一场，起来问我，星姐，你这剧里有没有躺的戏。我说有，有一场龙套受伤躺地上等救护车的戏。他说那我教你，躺地上不能喘匀气，要喘得让镜头外的人都替你难受。
下午拍群戏。我把他们排成一排走过去，走第二遍的时候，有个老爷子走顺了脚，回头问我：星姐，这样走对吗。
我说对，就这样走。你们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走了一遍又走一遍。走到第五遍，没有人再问对不对，每个人都走出了自己的样子。镜头里那一排人，不是群演，是一排活过很多年的人。
那天拍到晚上八点，素材拍完，手机滚烫。胖丫把灯收了，周雁声把人送走了，我把桌椅归位，客厅恢复了客厅的样子，只有墙上那张预算表提醒我，这里刚开过机。我把卡取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拍了这么多年戏，这是头一回，我不用等别人喊收工。
我自己喊了一个。声音不大，屋里就我一个人了，可我听见了，还笑了。
第009章 剪辑夜战
剪不动。素材拍回来了，堆在电脑里像一座山，一百多个G，我点开文件夹都要滑很久。
我学的剪辑是雪夜自学的，那年冬天没戏拍，我抱着教程学了三个月，会，但慢。一条三分钟的成片，我剪了五个小时。照这个速度，九十六集，我要剪到明年夏天，剧还没拍完，我先老十岁。
凌晨三点，我给外包平台发了条消息，找了个大学生，叫贺聪，影视专业的，报价一集八十。他先发来一段试剪，剪得利索，节奏也对，就是味不对：他把我的哭戏配上了煽情音乐，钢琴，弦乐，一层一层往上铺。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音乐撤了，这场戏不配乐。她哭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悲。累是不需要音乐提醒的。
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哦。
我以为他生气了，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外包，第二天他把改好的版本发来，没配乐，只有雨声，雨声里带着远处一声模糊的车鸣。
我看了两遍，看完给他打了一笔款，比说好的多了两百。我给他留言：这条过了。以后我的剧，音乐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但你的雨声，可以一直留着。
他回：姐，你这素材哪拍的，怎么比横江影视城的还真。
我说，就是因为真，才没人拍。真这件事，在剧组里是最贵的东西，在片库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配音是我自己上的。九十六集，女主的台词我一条一条念。念台词这件事我有底气，二十年龙套，正经台词没几句，可我给无台词的龙套配过环境声：菜市场的人声，医院走廊的嘈杂，雨夜里的一声咳嗽。
念自己的台词，头一回，字都是认识的字，戏都是自己的戏。念到第三天，嗓子哑了。胖丫买了胖大海，泡了一大缸，看着我含着糖念台词，忽然说，繁星，你发现没有，你演自己的时候，比演别人好看。
我说废话，我演别人演了二十年，演自己才头一回。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你演别人的时候，眼睛在看导演，怕出错；你演自己的时候，眼睛在看镜头，知道观众在哪儿。我愣了一下。这个武行姑娘，一句话说得比好些导演都准。
那天夜里两点，第一周的十六集全部上线。我躺在床上，听着儿子房间均匀的呼吸声，想着那串刚生成的剧集链接。链接是新生的，剧也是。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这二十年里的任何一夜都沉。
第二天中午醒来看，数据出来了。我划开手机，手指是抖的，不是激动，是熬的。播放，二百一十四。我盯着这个数字，把它抄在墙上那张预算表的最下面。
二百一十四。不够一顿像样的饭钱，可它是我自己的。
第010章 上线首夜
二百一十四个播放。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把它截图存进文件夹，命名：起点。命名完我自己先乐了，起点，多像那些男主角的开局，人家开局是废柴觉醒，我开局是二百一十四。可数字这个东西，不看大小，看方向，它比昨天的零大，也比明天那个还不知道会走到哪里的我，更值得再等一等。
然后照常做饭，照常送儿子上学，照常去跑戏。有戏跑的日子，天塌不下来。剧组那边不知道我的剧，我也没说，一个龙套说自己拍了部短剧，说出来像酒桌上的醉话，没人会当真，包括我自己。可我心里知道，那个二百一十四，是活的。
评论区三条。一条是我儿子的小号，写的支持，两个字，排第一个，他没登录大号，怕同学看见。一条是胖丫，发的六个抱拳，她说抱拳是武行的敬礼。还有一条陌生人，问：姐，你这剧没有购买入口吗？想看后面的。
我回复他：每周十六集，免费。他问：免费？那你图什么。我想了想，回他：图个名。
更新照常。第四集上线那天，我跑戏跑到一半，胖丫的电话打进来，她在那边喊，繁星，你快看切片，你火了。
第八集被我埋了一个笑点。那集讲龙套抢盒饭，中午十二点，剧组放饭，主演盒饭和群演盒饭是一样的，这是老规矩，可有些新剧组不守。我演的角色挤在人堆里，说了一句现挂的词：盒饭不分主演群演，饱是平等的。这句是我拍的时候顺手加的，拍完自己笑了一场。
切片是别人做的，就这一句，配上龙套们抢盒饭的画面，标题起了个：二十年龙套一句话，说透剧组盒饭。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也没有精力去查，发布号是个新号，粉丝三十几个。可切片这种东西，从来不在乎是谁发的，只在乎扎不扎心，这一句话，扎中了太多在剧组端过盒饭、连名字都不上字幕的人。
播放，四十万，还在涨。到下午，切片冲上了同城热榜。有剧组的老熟人认出了我，在群里问，这是不是凡姐。周雁声回了三个字：是她。然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接着炸出一串消息，全是当年跟我搭过戏的人。有人发我演尸体的剧照，有人发我在古装街上走过的截图，还有人问：凡姐，你这剧还缺人不。
我看着那一串消息，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二十年的人情，第一次这样一笔一笔，浮出了水面。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话我在剧组听了十年。有人说，这位阿姨是谁，我要看她全部的剧。还有人贴出了我那条《一个龙套的二十年》：姐妹们，就是她，我刷到过，她的一百条收工记录还在主页。
我站在剧组门口的树下，看着那一串数字往上跳，没有动，风把通告单吹得哗哗响。群头在旁边喊我上场，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片场。
今天我演一个端盘子的，导演说要演出那种手上稳、心里慌的层次。这种层次我熟，手上稳，是因为端了二十年，心里慌，是因为不知道下一部戏在哪儿。我端得很稳。镜头不骗人，饭碗也不能端砸了。
第011章 切片爆了
切片爆了之后，日子先乱了一层。私信从每天几条变成每天几十条，问入行的，我告诉他们横江影视城的群演报名点在哪。问是不是真龙套的，我把《一个龙套的二十年》的链接甩过去。还有几个同行，话很短，就一句：姐，我脸也在片库里，怎么办。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十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条私信说：繁星姐，我叫胖丫，武行的，你第八集里抢盒饭那批人里，有我一个。还有，我是想告诉你，我的脸也在片库里，去年就发现了，没敢吱声。胖丫就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帮我搬设备。
我把她叫过来，把私信给她看。她看完，脸上那层平时吊儿郎当的劲没了，蹲在我旁边，半天说了句：原来你也知道这个事。
我说，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好办，怕的不是知道，是一个人知道了，一个人扛。
她说，我去年发现的时候，去找过那个号，号主理都不理我。我一个小武行，没粉丝，没作品，说话没人听。我以为就我一个。她说完，蹲在马路牙子上，用脚尖碾着一片枯叶，碾了一遍，又一遍，碾得很用力，像要把那部剧从地上碾进土里。
我说，现在不止你一个了。一个一个去投太慢，我们把片库的剧全列出来，一个号一个号去投，投到平台不能装看不见为止。她说，能行吗。我说，试了才知道，试都不试，就永远是你一个。
那天下午我们把设备搬到一半，坐在马路牙子上聊了一个小时。她说，我去年发现在一部校园剧里，有个欺负人的教导主任用的是她的脸，打戏拍得干脆利落，那是拿她三年前的试镜视频训练的，连她左肩有旧伤、出拳会先收半寸的习惯，都学去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手在抖。
我说，胖丫，你这习惯比脸还值钱，留着，往后拍剧，这习惯能救命。她听完笑了，站起来接着搬设备，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拍完最后一条设备，天都黑了。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句话，我以为就我一个。片库里每一张脸的背后，可能都站着一个以为只有自己的人。他们不像我，我还有一个儿子的作文，还有二十年的人缘。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不敢吱声。
评论区那条最热的留言还在涨：第12集那个雨中送伞，是我见过最真的哭戏。我点开第12集的弹幕，满屏都在刷这句话。那句留言底下的回复盖了三百多层，有人问她抱着孩子去的哪家医院，有人问那把伞是哪里买的，还有人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更。
没有人知道，那场戏我拍了四条，前三条都在等情绪，第四条的时候，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四条，一条过。
那条过，不是因为我想起了什么大事，是因为我累了，累了的时候人最真。这话我只说给自己听。片场教我的东西，比我读过的任何书都多，我谢谢那场雨。
第012章 出品人
第12集的雨中送伞，被单拎出来讲了很多遍。
其实那场戏的拍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雨是花洒接水管淋的，伞是儿子的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的时候往左歪。我演的妈妈在雨里等孩子放学，孩子跑出来，她把伞往孩子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淋在外面。
就这么一场。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只有一个长镜头，从头到尾。影评号没写的是，那天淋完雨，我回家烧了三天姜水，胖丫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谁为了一个自己写的角色淋成这样。我说淋的不是角色，是二十年。那些年我在剧组淋过的雨，导演喊卡了都不许擦，因为下一个镜头还是雨。
有影评号写了篇长文，分析这场戏为什么真，说演员的肩膀是松的，伞是旧的，连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都没有做后期。他写了一句：这个剧组穷得很诚实，正因为穷，所以每一分真都用在刀刃上。
我把这篇长文转给了胖丫。她回了我三个字：刀刃真。转完我想了想，又给她发了一句：刀刃是真，可刀刃也会卷。她说，卷了就磨，你手艺在，怕什么。我说对。手艺人不怕刀卷，怕的是没有自己的刀。
那天夜里我把片头渲染了三遍，第一遍名字的字距太宽，第二遍太挤，第三遍调到刚刚好。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效果发给了胖丫。她回：名字挺好看，就是主人长得一般。我回：主人长得一般，名字长得好看，这就对了，名字是后来长的。
第九天，我在电脑前坐下来，干了一件拖了很多天的事：给剧加片头。
片头很素，黑底白字，剧集的名字，背景板。下面一行小字，出品人：孟繁星。再下面一行：全体出演人员均为真实影视行业从业者。
这三个字我写得很慢。出品人。我演了二十年戏，片头字幕里从来只有别人的名字，演员表我是找不到的，场务表我是找不到的，我出现的方式是镜头扫过的时候，我在画面里，几秒钟，没有名字。现在字幕上有一行是我的名字了，白纸黑字，谁也拿不走。
我盯着那行字幕，愣了两秒。二十年，字幕上第一次有我的名字，这三个字还是我自己敲上去的。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孟老师您好，我是汇聚文化的佟成，想跟您约个合作，短视频大会我也在，您来了我们当面聊。紧接着是第二张名片的照片，烫金的，头衔一长串。
我看着名片，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出品人：孟繁星。名字刚上字幕，就有人来找，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我把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回了一条：大会见。
发完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妈的剧片头有名字了。他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说：妈，我看到了，我把链接发给我爸了。
我说，发给他做什么。
他说，让他也看看。你不用管我为什么。
第013章 诬告下架
大会前三天，我的剧被下架了。
下架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因涉及版权争议，经查证，暂时下架待处理。处理通知的落款是平台，附件是一份举报材料，举报人说，我剧里的部分画面，盗用了他们工作室的版权素材，并提供了几张对比图。
我点开对比图，一张一张看。看完我笑出了声，笑完又气得手抖。
那几张所谓对比图，是我的第九集和一段从没见过的素材的截图。截图上打了框，框住的是两块几乎全黑的画面，标着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全黑的画面，两团黑，相似度当然高，这么打框，月亮和煤球也能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可平台不看我笑。平台看流程：有举报，有材料，下架待查。流程是死的，材料是谁的，它不管。
更狠的还在后面。当天晚上，结算通知也到了：因该剧存在版权争议，结算款暂扣，待争议处理完毕后核算。
我坐在桌前，把那张预算表看了一遍。四千块是借的，工具的订阅费下个月要续，儿子的补习班欠着两个月，我自己的社保这个月还没交。剧下架了，结算款扣着，等于我拍了两周，颗粒无收，还倒贴。
这手是连环的。先举报，再下架，再扣钱，一步比一步疼，疼到最后，就是逼着你自己放弃。
我在桌前坐到半夜，把那份举报材料翻了十几遍，翻出三个破绽。
第一，举报方的工作室名字，和《千金归来》的出品方注册在同一个地址，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注册电话都是同一个，连客服都懒得换一个。
第二，所谓版权素材的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格式，和我被融脸那部剧的水印格式一模一样，连错的位置都错得一样。
第三，他们的工作室成立不满一年，我的第九集上线时间，比他们所谓素材的登记时间早了十一天，他们的素材还没生出来，我的剧就先播了。第三条最狠，而最狠的东西往往最脆。
三个破绽，每一个都可以撕开。撕开之后，是三份可以递上去的刀子，我不打算自己用，我要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记进他的破绽文件夹，记完我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合上是告诉自己别冲动，打开是提醒自己别忘记。
半夜的桌前只有我和这台电脑，儿子的房间黑着，他明天还有早自习。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把后天大会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有人打断我怎么办，都想了一遍。我这个人不擅长临场发挥，我擅长的是准备，龙套的生存哲学就一条，凡是能准备的，绝不临场。
然后我看了眼日历：后天，短视频大会。下架通知和大会邀请函，摆在同一张桌上，一张要我低头，一张让我抬头。我选择让那张邀请函替我说话。
第014章 救场的人
佟成的人比邀请函先到。大会前一天下午，他约我在酒店大堂见面。
我去了，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他五十岁上下，西装平整，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坐下来先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他说，孟老师，你的事我都了解了，片库的事，下架的事，我都知道。
我说，那您来做什么。
他说，救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桌上那杯茶，像是在斟酌这个词值多少钱。
他把一份合同摆在桌上，推过来。合同不长，三页。他指着第一页给我讲，说保底三万，签约即付，解决我眼下的结算款问题，语气熟稔得像在念一份他念过一百遍的台词，事实上，可能真念过一百遍。第二页：全网独家代理，你的剧由我们统一运营，对接平台，处理争议。第三页：剧的版权及一切衍生权益，归公司所有，你享有署名权。
他说得很慢，每一页都像是在帮我看路。我听着他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签通告单的场景。那年我二十岁，中介把单子递过来，说签了就有戏拍，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二十年过去，我不再是不看合同的人了。这二十年教会我的东西，比任何表演学校都多。
合同里的三条陷阱，埋得很深，一条比一条埋得深，深到我读完第三条，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保底三万听着好，但触发条件写在附件里，剧集年播放量过两亿才续付，照我现在的数据，三万块就是一张画在墙上的饼。
第二，全网独家代理，代理期五年，期满优先续约权归公司，也就是说这剧从此绑在他们船上。
第三，最狠的一条，版权及衍生权益归公司，我的署名权保留，可衍生权益包括什么，没有边界，真人剧、广告、周边、二次开发，全是他们的。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说，我要看三天。三天，是我能给自己争取的全部时间，也是我这条命里，仅剩的主动权。
他笑了，笑容很职业，说，孟老师，三天后，你的剧还挂着吗，结算款回来了吗，你借的钱，等得起吗。他把三连问问得又稳又狠，问完还补了一句，我是做这行的，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输，是白忙。这句话说得很毒，毒就毒在，他说的是真话。
我说，等得起。等不起，我也不签这张纸。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合作，是买断，买断的是我后半辈子的名字。我这个名字，被人偷过一次了，不会再卖给任何人。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说，三天后价就没了。走的时候，他把那张名片又留在桌上，压在我的茶杯底下，压得端端正正。我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扣过去。名片压得住，人压不住。
第015章 拒签与复架
三天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逐条识破合同。我把合同拿给贺聪看，他一个学生，看完先骂了一句，说保底写附件，这是行业老骗局。
我自己又查了同类型纠纷的帖子，看了一晚上，签了独家代理的作者，剧火是公司火，纠纷是自己的，五年五年地续。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救的不是我，是抄底。我的剧刚爆，他要用三万块，买断一个可能值三十万、三百万的东西。人在最缺钱的时候签的字，往往是最贵的字。
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写完又想起我妈，她要是活着，肯定说不出这种话，她会直接把合同撕了，我妈撕东西从来不犹豫。我学不来她的狠，我只会一步一步磨。磨，也是本事。这二十年的龙套生涯，磨出来的不只是演技，还有一张怎么都撕不烂的脸皮和一副怎么都压不垮的骨头。
第二件，是胖丫把诬告的事查穿了，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简单，难的是有人愿意替一个龙套去借租赁行的记录，而胖丫的那个兄弟，二话没说就借了。
她有个武行兄弟在器材租赁行，借了那家工作室的租赁记录，他们的设备清单里，根本没有能拍出我剧里那种实景画面的大型设备。也就是说，他们所谓的版权素材，是他们自己用AI生成的，再反过来诬告我的实景是盗他们的。贼喊捉贼，喊得比谁都响。
我把查到的东西写成一篇公开帖，标题就叫：我的剧被下架了，举报我的人，注册地址和偷我脸的人是同一个。帖子里把三个破绽、时间线、水印格式，一样一样摆清楚，一个情绪化的字都没用。
发出去两个小时，转发破千。有媒体号转了，标题起得比我狠：被偷脸的龙套，教平台做人。
第三天中午，平台的通知来了：经复核，举报方材料存在重大瑕疵，剧恢复上架，结算款解冻，向作者致歉。
复架的那个下午，切片二次爆了。有人把我那篇公开帖和剧的复架通知拼在一起传，标题起的是：她赢了。评论区有一条我截下来存了：原来普通人靠自己，真能翻盘。
当天晚上，我在饭桌上把这事告诉了儿子。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同学都在看你的剧。
我筷子停了一下。他说，他们还问我，你妈妈是不是真的要跟他们打官司。我说妈没打官司，妈在讲道理。他说，讲道理有用吗。我说，讲道理不一定有用，可证据有用，你看，钱不就解冻了吗。
他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回屋写作业去了，背挺得比平时直。
那天夜里，我去查了佟成的公司。注册时间是半年前，注册资本实缴为零，法人代表的名字，和康明宇的某一个前同事，重名重到了一字不差。
我把这个发现存进他的破绽文件夹，在最后加了一行：他们不是两拨人，是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第016章 黑稿
佟成的反扑，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先是黑稿。几个娱乐号同一天发了内容相近的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爆火短剧女主身份存疑，扒一扒这个龙套的二十年，她讲的真你们怎么知道是真的。文章里把我二十年龙套的经历说成编的人设，把我的时间戳证据说成可以批量伪造，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这个女人在卖惨收割。
我数了数，八个号，发文时间前后不超过四十分钟，连错别字的姿势都差不多。这不是路见不平，这是排期投放。
我把八个号的发文时间排成一列，发现最早的一个，发布时间在贺聪被约谈的同一晚，一个断我的手，一个断我的名声，两把刀，一个握刀的人。挖角和黑稿双管齐下，动作是有协同的。我把这个发现记进证据文件夹，标注：协同作战。
我干龙套二十年，剧组的通稿见过几百篇，真通稿有细节，编的通稿只有情绪。这八篇里没有一场戏，没有一个具体的日子，全是他怎么惨、我怎么装，形容词摞着形容词，连一个通告日期都不敢写。不敢写，是因为写不出来，黑稿最怕对日子，他们对不了。
然后是挖角。
贺聪先被约谈的。一家公司约他做实习转正，开的条件是他这个年纪没法拒绝，转正、五险一金、还能写进简历。他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来找我，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半天说出一句：姐，我妈住院了，我需要一份正式工作。
我看着他，想起我四十岁的时候。四十岁的人跟二十岁的人说别怕，是很轻飘的事。我没说别怕，我说，你妈要紧，你去，工位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
我说，你去。你妈要紧。他说，姐，我不是去投他们，我就想问问你，你要是争气了，我能不能回来。我说，我一直给你留着工位。
他走了。晚上胖丫的电话也来了，说有人给她开武行指导的价，让她别再掺和我这摊事，说跟着我没有前途。
我握着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预算表。四千块的预算，一个借钱的龙套，一屋子不领工资的班底。对面的公司，有法务，有运营，有投流的钱。
我忽然笑了一下。他们用钱打我，我拿什么接。
拿真。他们造脸，我拍戏；他们买通稿，我有二十年的人证。这仗不在一个维度里打，他们以为在打我，其实他们在打一群他们从来没用正眼看过的人。
那晚我把儿子叫过来，跟他说，接下来一段时间，网上可能有妈的坏话，你在学校听到什么，不用替妈吵架，回来告诉妈就行。他想了想，说：妈，我不吵架。他说，我把你的剧链接发到了我们班的群里。
第017章 班底不散
贺聪回来了。他只去了那家公司一面，第二轮面试他没去。他给我看了一张纸，是他们让他签的竞业条款，入职后不得参与任何与该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创作项目，包括个人项目。我看着个人项目那四个字，明白了他们的算盘：不是要他这个剪辑手，是要斩断他和我，斩断我们这部剧的下一季。
贺聪把纸揉了，扔进我家楼下的垃圾桶，说：姐，工位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的，工具都给你配好了，还涨了薪，涨了两百。他说姐你怎么比那家公司还大方。我说我不是大方，我是把预算里本来就该给的钱，提前给了。
挖角时的聊天记录我也看了，对方开口就是转正加薪，末了还放低姿态补一句：年轻人，跟谁不是跟。贺聪把这段录了屏发给我，说，姐，实锤给你。我说，锤留着，人回来就行。他说，锤也要用，你收好，回头大屏上见。
他回来那天，胖丫买了菜，在我家开了伙。三个人的小剧组，围着一口锅吃饭，锅是我儿子上学前焖的饭，菜是胖丫炒的，咸了。我们仨谁也没提咸，把一锅饭吃完了。吃完贺聪刷碗，胖丫擦桌，我写第二天的拍摄清单，没有谁分派谁，这个剧组长到现在，每个位置都是自己长出来的。黑稿的事，也是这天翻过来的。
龙套同行自发录了一批视频。老周头对着镜头说，我认识孟繁星二十年，她演尸体的时候，收工都给我们这些没戏的人带水。还有那个演了三十年王婆的老太太，说，说她编人设？她的通告单比我孙子的作业本都厚。
胖丫那边也顶住了。有人摸进她武行的兄弟群开价，让她别掺和，被她一句顶回去：我们这行摔断腿都是自己爬起来的，没见过站在钱上摔的。她说完接着给我修灯，说，姐，夜戏的灯我压着打，比你自己举的稳。
这些视频一条一条冒出来，没有组织，没有文案，全是各说各的，可拼在一起，比任何通稿都硬。有个影视区的博主把这些视频剪成了一条合集，标题：三十个龙套口中的孟繁星。
黑稿发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的号涨了三千个粉丝。有人骂着骂着点进了我的主页，把我的剧从头看到尾，看完转成粉。评论区有一句高赞：黑她的人，麻烦先看完第八集再来。这条高赞底下的回复盖到了两百多层，全在推我的剧。黑稿的评论区，慢慢被这些真实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一条一条看那些视频。看着看着，我儿子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妈，原来你人缘这么好。
我说，这不是人缘。这是二十年，一天一天处出来的。他说，那这算什么。我想了想，说，这算证据。
那些视频我全都下载存档了，放进他的破绽文件夹旁边。文件夹的名字我改了，原来叫他的破绽，现在叫：我们的证据。
第018章 当面对质上
行业交流会那天，我穿了件正装。正装是胖丫陪我买的，三百块，她说不能输气场。我说输不了，我去不是比气场，是去把话说明白，说明白这件事，穿什么都有底气。
会场上人多，有平台的人，有制作公司的，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独立创作者。我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两眼我的名字，小声跟同事嘀咕了一句什么。我不难猜，黑稿之后，我的名字是带着热度的。
我把这三个月的准备列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共十七条。工单编号，下架通知的落款时间，对比图相似度的算法漏洞，贺聪的竞业条款，胖丫查到的租赁记录，一条一条，像片场的通告单。通告单我签了二十年，没怕过任何一张纸，今天也不怕。
康明宇也在。他比我预想的高，戴一副金丝眼镜，进场的时候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被安排在分享嘉宾席，分享的题目是：AI内容工业化的机遇与规范。
他讲得很漂亮，讲合规，讲授权，讲创作生态，课件做得很干净，每一页都有数据。台下有人提了问题，问到AI素材的授权边界，他笑着说，我们工作室的所有素材，都有正规授权，行业里确实有浑水摸鱼的，但那不是主流。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坐在台下第三排，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漂亮话，底下压着的是谁的脸。
我在台下听着，手心是干的。我准备了三个月，不怕他说什么，就怕他不说。他越把话说得漂亮，等会儿摔下来就越响。
签到台旁边有人认出了我，走过来问，孟老师，你就是那个被偷脸的？我说，不是我一个，我们那边还有十四个，人数每天都在涨。他说，那你今天是要干嘛。我说，认门。他们讲他们的授权，我们讲我们的证据，这扇门今天认谁，见分晓。
茶歇的时候，我拿着大会手册在会场走了一圈。手册上有所有嘉宾的名字和头衔，康明宇的头衔印得最亮：知名AI内容制作人。我在心里把这个头衔翻来覆去地看，知名，是他偷了十几张脸换来的名；制作，是替别人制作哭和笑。
轮到自由交流，我举手，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我走到台前，把我的剧、我的工单、我的公证书，一页一页投上大屏，屏幕的光打在第一排的脸上，有人开始举手机拍。然后我说出了那句我练了很多遍的话：康老师，你演的是我的脸，还是我的命。
康明宇在台上，隔着灯光看我。他停了几秒，然后不慌不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投上大屏。
一纸授权协议。甲方乙方，授权范围，落款处一个签名：孟繁星。落款日期，二零一九年。
他说，孟女士，授权协议在此。二零一九年，您亲自授权我们工作室使用您的形象。您现在的剧，反而涉嫌侵权我们的授权范围。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屏幕上，又扫回来。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二零一九年。
第019章 授权书反杀
二零一九年，我还叫孟凡。
这个名字，是我妈给的，用了三十年。二零二零年，儿子上小学那年，我改的艺名，孟繁星，从此通告单、主号、合同，所有的纸，我一律签孟繁星。而在那之前，整整十四年，我签出去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孟凡。大会现场，我把这个时间线讲给全场听。
我说，康老师，您出示的授权书，落款二零一九年。可二零一九年的我，叫孟凡，不叫孟繁星。我签过的每一张通告单、每一份合同，公证处都有原件存档，整整一箱。名字可以仿，字迹可以学，可您连我什么时候改的名字都没查清楚，就敢往我的名字上做局，这份授权书，是谁替我签的？
台下有人开始拍照，快门声噼里啪啦，像下雨。我站在台上没有躲，这场面我等了很久：不是等这些镜头，是等这些镜头对准的方向终于调了个头。三个月前，镜头对准的是我被AI演的剧；现在，镜头对准的是偷脸的人。方向调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康明宇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层，还想撑，说，改名之前有口头授权。口头授权四个字一出口，台下就有人笑了，因为这四个字在行内的意思是，我拿不出证据。
我说，口头授权，也麻烦您解释一下这份协议的另一个破绽。协议乙方写的是康氏文化工作室，可工商登记显示，这家工作室成立于二零二一年，晚于授权书落款整整两年。您让一家还没出生的公司，在两年前跟两个我签了约，康老师，您这是授权书，还是穿越书。全场又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趁势把最后一样东西投上了屏幕：一份投流协议的复印件线索。佟成的汇聚文化，是康氏工作室最大的广告主，两者之间的资金往来，有据可查。我说，授权书是假的，可这两家公司之间的钱是真的。偷脸的作坊，买流量的公司，谁在给谁输血，希望有关方面查一查。
台下第三排，佟成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当着全场说了一句：汇聚文化与此事无关，我们与康氏工作室的合作，即日起终止。我看着他，看着他一刀切开自己人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行业的食物链：小鱼吃虾米，大鱼出事了，大鱼跑得比谁都快。平台方的负责人当场表态：康氏工作室相关号与内容，即刻立案彻查。
散会后，康明宇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半拍。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没有胜利感，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他身后那座片库，还立在什么地方。片库里每一张脸，都是一条没打完的官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四百多张通告单，接下来要签的，是十几张授权委托书。十几张纸，十几张脸，十几个人被我拖进这场仗里，他们信的不是我这张脸，是二十年通告单摞出来的信任，我必须赢，输一个，我良心上都过不去。
散场的路上，我给老群头周雁声打了电话，我说周叔，我要组个更大的队，你那边有人吗。他说，有多少要多少，你挑。
第020章 作文演讲
授权书的事过去两周，日子没有松下来，反而更满了。
剧在更，公开帖在发酵，平台那边隔三差五来问进度。我一样一样应付，每天睡五个小时，胖丫说我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快连成片了。
可这天我还是提前收了工。儿子学校发了通知：初二年级演讲比赛，他报名了，题目自选。他说，妈，你来看。
我坐在礼堂第三排。他上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校服熨过了，头发梳了，站得笔直。
他开口第一句，礼堂里就静了。礼堂不大，能坐两百多人，后面还站着家长。我坐在第三排，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出汗。我听过他上台念课文，念得平平的。这次不一样，他自己报的名，自己写的稿，我一句都没帮他改。他说，妈，我写的都是我看见的，不用你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念：“我妈妈是很多电视剧里的路人。服务员、路人、病人、下棋的大妈。她演了二十年，我同学问她演过什么，她答不上来，因为她演过的一百多个角色，连名字都没有。”
“今年，有人在网上一部剧里用了她的脸，没问过她，也没给她钱。我妈没有哭，她翻出了二十年的通告单，一张一张整理，去公证处，去平台，去大会。她告诉我，镜头不骗人，证据会说话。”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台下一眼。我听见台下有家长擦眼泪的声音，纸巾蹭过脸颊，很轻，可礼堂太静了，静得像整个礼堂都在跟着他的作文，回到各自家里。然后他说出了最后一段。
“以前我觉得，我妈妈是路人甲。但现在我知道，路人甲也有名字。她的名字，叫孟繁星。”
礼堂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个演讲的掌声都长。
我坐在第三排，没哭。我把手掌拍红了。
散场后我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看见我，走过来，说：“妈，我没紧张。”
我替他把书包带子扶正，说：“我看出来了，你比台上任何一个都稳。”
他挺了挺背，说：“那当然。”然后小声补了一句，“妈，现在同学都知道你叫什么了。”
我应了一声：“好。”
他又凑近半步，说：“他们问，你妈妈的剧后面还会不会更新。”
我点头，说：“会，一直更。”
我们往家走。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我看着他拿书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我在片场演过的所有路人和背影，都比不上今天这个背影来得重要。二十年，我没有名字地活过，现在我的名字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写在演讲台上，念给了全年级听。
散会的时候，班主任追出来跟我说，孟妈妈，你儿子那篇作文，我要存进学校的优秀作文集里。我说谢谢老师，这是他应该得的。我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手，这双手给一百多个角色递过道具，从今晚起，它也有了自己的署名，一笔一画都是它自己挣来的。
走到楼下，三个陌生人在门口等着。中年妇女，提着一袋水果，眼睛红红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着颤，说：“孟老师，我们的脸，也在那个片库里。”
第021章 脸库
来我家的人，比我想的多。
那个提水果的中年妇女姓方，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年语文。她的脸在两部剧里，一部演班主任，一部演食堂打饭的阿姨，连她批作业时拿红笔敲桌子的习惯动作，都学得分毫不差。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一直捏着袋子口，说，孟老师，我不求钱，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舞蹈老师第二个来，姓陈，四十岁出头，膝盖有旧伤。她的脸被用在一部古装剧的替身镜头里，替一个流量演员的身体挨了整整十二集的打戏，观众骂那个演员打得假，没有人知道挨打的是她的脸。她说，我跳了二十年舞，最后在别人的身体里挨打。
第三个是婚庆摄像，小吕，二十六岁，话最少。他的脸被一部赛博剧拿去演反派，声音是拿他三年前发在网上的试镜视频拼的，连他家乡口音里那个尾音，都原样带着。
小吕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他不敢讲。他的脸在那部赛博剧里端着枪打了七分钟，他妈刷到预告片，问儿子，你什么时候改行演戏了。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外面替人卖命，工钱一分不落，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跟胖丫把他们迎进来，客厅坐不下，胖丫把折叠桌支在阳台上，烧了一壶水。杯子不够，用罐头瓶代替。没有一个人觉得委屈，这些场面我在片场见得多，他们习惯在换景的间隙里喝水，习惯等，习惯了把自己往小里放。
到傍晚，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一张一张的截图。方老师的两部，陈老师的十二集，小吕的赛博剧，胖丫的教导主任，加上陆续从同行群里报过来的，一共十四张脸。十四个行当，十四种人生，被同一个作坊收进同一个库里，一张张剪成了同一种可以批发的东西。
我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十四个人，是一件事。方老师问，一件事是什么。我说，他们把我们的脸收进一个库里，我们就把我们的证据收进一个箱子。箱子我准备好了，就是那个装通告单的箱子，现在腾出来，装十四张脸的来路。
贺聪做记录，小吕帮他核时间，胖丫把每个人的素材拷进硬盘。忙到夜里十一点，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磁盘空间不足。硬盘满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硬盘，忽然想起儿子问过我的话。那年他十一岁，睡前问我，妈，你的脸值多少钱。我当时没答上来，因为在我这个行当里，脸从来不单独标价，值钱的是脸背后的名字，而我干了二十年，到今天连个名字都没混上。
现在我想好了。我把硬盘放进箱子，压在二十年的通告单上面，说，方老师，陈老师，小吕，这张脸值多少钱，从今往后，不归他们定。
归我们定。
第022章 联合取证
取证这件事，比吵架难，也比吵架有用。
第一件事，公证。十四张脸，十四份材料，公证处要排号，我们就分批去。方老师第一次进公证处，紧张得像进考场，把二十年的教案复印件全带上，说怕人家讲她这个人不存在，连教案都要拿出来证明她教过书。
公证员办完手续，跟她多说了半句：你们这个案子，材料是我今年见过最齐的。她出门跟我说，孟老师，这句话比公证书还顶用。
第二件事，工单。平台的举报入口我已经熟了，但这次不散着投。十四条工单，用同一套编号串起来，证据互相咬合，一号被驳，二号三号往上顶。贺聪管这叫组合拳，我管这叫搭桥，桥搭结实了，人就能过河。
第三件事，分工。贺聪管溯源，把两百多个转发号一个一个往回倒，倒到头一个节点为止，中途断了三次，他熬了两个通宵把线接回来。胖丫管人，十四个人谁的材料缺什么，她开单子去要。小吕会剪，他把十四段自述剪成一条十五分钟的片子，留着大用。我管对表，每晚八点四个人碰头，缺什么补什么，齐了往下走。
分工那天出了个小插曲。第十一个报名的脸，是个电台的夜间主持，材料递到一半，人忽然退了群。胖丫打电话过去，她说，对不起，我儿子今年高考，我熬不起。胖丫没劝，把她的材料从箱子里抽出来单独封了一袋，说，姐，你先收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这扇门不锁。
夜里碰头改到九点半，因为小吕白天要跑婚庆的活。碰头不谈情绪，只谈单子，谁的公证排到哪天，谁的工单卡在哪个环节，十分钟说完，散。方老师说，孟老师，你们这个会开得真够利索。我说，这是跟剧组学的，剧组才是最讲进度的行当。
规矩我写在白板上：我们不哭，我们交证据。方老师起先不服气，说，孟老师，我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连哭都不让。我说，让您哭，是让您把力气流掉；让您交证据，是让您把力气磨成刀。她想了想，把白板笔接过去，在底下添了一行：我教了三十年书，最会讲道理。
剧那边我也没停。《背景板》照常周更，第十八集上线那天，我在片尾字幕加了一行：本剧所有人脸素材，均已获本人授权。胖丫说，姐，你这是递刀。我说，这不是递刀，这是亮牌子，牌子亮出来，规矩就往我们这边站。
那条字幕底下，当天的评论多了几百条，有人截图存了，说等着看它有一天派上用场。
贺聪妈知道儿子在帮我办这件事，托他带了话：别怕，妈当年单位里的事，比这个难。贺聪说完自己先笑了，说，我妈还以为我在做什么大事。我说，你就是在做大事，大事都是小事摞出来的。
用场来得比所有人都快。
入夜，贺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营销号的新文章，标题写得又脏又响：所谓受害者联盟，不过是龙套蹭流量的抱团炒作。他把发文号的注册信息调出来给我看，注册地址，还是那一家。
第023章 反扑与护崽
炒作风波烧到第三天，烧进了儿子的学校。
有人把他的演讲视频翻出来挂在网上，标题起得很脏：十四岁，替炒作的妈妈站台。评论区里有人扒他的班级，有人猜他学校的名字，话都不重，一句一句，全往软的地方戳。
我一条一条看了那些评论，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最狠的一条只有十个字：龙套的儿子，龙套的命。写的人不知道，这句话在片场是句好话，龙套的儿子最懂龙套，他知道他妈妈每天几点出门，知道她把通告单压在枕头底下，知道她演了一百多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回家那天，书包放在门口，人坐在桌前写作业，笔走得比平时慢。我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说完这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我知道他停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他说，妈，班里有同学问我，是不是你花钱雇我上台的。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问，你怎么答的。他说，我说没有。他们就说，那你妈真行，连儿子都安排明白了。他抬起头看我，说，妈，我没有不开心，我就是想不通，他们连我都不放过。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没找校长，先找班主任，只带了一样东西：孩子作文的手稿，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改动全在纸面上。我说，老师，我不要求学校做什么，只通报一件事，孩子上台说的话，字字句句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可以验。班主任翻完那七张纸，说，孟妈妈，学校心里有数，您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儿子那边也没等着。班会课上他自己举手站起来，把草稿本举过头顶，一页一页翻给全班看，翻到最后说，这是我写的，每一版都在，我妈一个字都没替我改过。你们信不信随意，但别替我决定我信什么。
老师说，全班安静了有一分钟，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后来班主任跟我说，那一分钟里，后排那个总跟他犟的男生，头一个站起来鼓的掌。
我的手也没停。营销号的每一篇文章，我截一张，存一份，公证处跑了四趟，截图存证一条不落。贺聪把发文号的注册时间、发文节奏、改标题的记录理成一张表，十四篇东西，发文间隔最长不超过两个半小时。表我投进平台工单，附言写了一句：留档备查。
存证这件事没有花样，全靠笨功夫。四趟公证处，三十七张截图，每一张我都核对过时间，时间对不上的，宁可不交，也不能给人家留下一个揪辫子的口子。方老师说我像在绣花，我说，对，跟绣花一样，一针歪了，整幅拆。
周五傍晚，平台来了正式的函。红头的：兹定于本月二十六日举办平台开放日，设AI内容专场公开听证，诚挚邀请您出席陈述。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读完后放进装证据的箱子，压在最上面。
函子到了，该轮到我们把话摆上台面了。
第024章 总对质
开放日设在平台总部的会议厅，长桌圆席，来了十几家媒体。我提着一个箱子进场，箱子里是十四张脸的全部来路。
头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把证词又过了一遍。方老师比我还紧张，她把要说的话抄在纸上，抄了五遍，第五遍抄完她说，孟老师，我站了三十年讲台都没慌过，可今天怎么慌成这样。我说，讲台底下是学生，今天底下是规矩，谁都怕规矩。她听完笑了，慌劲儿散了一半。
规则很简单：双方各陈述一次，证据当场过屏，平台当场给结论。
康明宇先讲。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语速平稳，讲生态，讲创作不易，讲授权体系的漏洞，讲了八分钟，没有一个字提那十四张脸。轮到我，我先投上屏的不是我的东西，是方老师的证词。她坐在我旁边，对着话筒说，我的脸在两部剧里教了两年书，我的学生要是认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老师那十二集挨打的替身镜头过屏的时候，全场很静。小吕那条十五分钟的剪辑片放完，好几个人低头看手机，看的是自己刚看过的一部剧。
媒体席上有人举手问，这些脸，平台审核的时候没发现吗。主持人把问题转给审核负责人，那位负责人沉默了几秒，说，发现过一些，但当时的规则里只有版权比对，没有人脸比对，他们提交的素材登记手续是全的，我们还是放行了。
他说完这句，会场里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所以不是没看见，是没有工具看。这句话，被三家媒体同时写进了稿子。
康明宇举手，说，我们对各项指控存在流程异议，需要时间核实。主持人问，异议的点在哪。他说，授权文件需要重新鉴定。我这时候开了口，我说，康老师，鉴定可以，那就把您那份二零一九年的授权书一并送过去，正好，落款那年，您的工作室还没有出生。
会场上有人笑出了声。
然后是溯源。贺聪把切片的传播链投上大屏，从一个二百万播放的切片，一路倒回作坊的内部测试号，节点，时间，改标题的记录，一屏一屏往下翻。翻到最后，他把那张发文间隔表投上去，说，这不是巧合，这是排期。
佟成坐在旁听席。传播链翻到他公司名字的时候，他起身想走，被平台的法务请回了座位上。
结论宣布得很快。作坊的十四项侵权全部成立，所谓授权书连同他的授权体系，一并移交核查。佟成的汇聚文化，终止全部合作，投流分成全数追责，列入平台诚信名单的永久一栏。
宣布完，会场后排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没有人拦。方老师把那张抄了五遍的纸收进包里，一个字都没用上，她说，用不上了，证据替我们说了。
散场前，平台负责人留了最后一段话。他说，从今天起，平台新增一条机制，AI素材人脸自查，所有涉人脸的生成素材，入库前必须过授权核验。这条机制，想请孟繁星女士担任首位主理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掌声起来了。方老师在我旁边，把我的手捏了一下，捏得很用力，什么都没说。
第025章 规则改了一条
脸库下架，用了三天。
十四部剧，一部一部从平台上消失。方老师的两部，陈老师那部古装，小吕的赛博剧，胖丫的教导主任，全下了。平台给每个人发了处理通知：下架，致歉，赔偿方案另行协商。方老师拿着通知给我看，手抖得纸响。她说，孟老师，我这辈子，没想过能等到一句道歉。
我说，往后这样的道歉会多起来。规矩改了一条，就有人得按规矩办事。
那条规矩印在平台的新公告里：凡涉及人脸的生成素材，入库须留存本人授权存证，无存证，不予上线。短短两行字，是我在会上讲了十七分钟换回来的。胖丫说，姐，两行字，够你记一辈子。我说，不是记给我自己的，是留给下一批人的，下一批人再碰上这事，先有地方讲理，不用再等十四个人凑齐。
公告发出去当晚，同行群里炸了锅。有人把公告截图和我的听证陈述剪在一起发，标题四个字：规则长牙。当天夜里，十几个剧组的制片人给《背景板》后台留言，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们的人脸授权流程，能不能整理一份发出来给大家照着办。贺聪把留言一条条给我看，我说，发，全发，规矩这个东西，多一个人用，就多一分劲。
受害者那边的事，一件一件落地。方老师把这段写成了文章，投给她从前常看的教育刊物；陈老师接了新的舞台剧，膝盖养好了大半；小吕的婚庆生意反而火了，新人点名要那个较真的摄像。胖丫接了个武指的活，走之前把我的工作灯修了个遍，说，灯给你留着，回来接着用。
小吕还给我发了张照片，他的新店开张，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每一帧都问过本人。他说，姐，这牌子比什么广告都管用，客人看了踏实。我回他，牌子留着，挂久一点，挂到没有人再问脸是谁的为止。
那张假授权书，我没有扔。我找了家裱画铺子，连框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底下贴了一张小纸条：反面教材，落款年份，工作室未出生。贺聪上门看见，笑得直不起腰，说，姐，你这是把对手的刀鞘挂上了墙。我说，挂的是刀鞘，记的是日子。人不能光记得赢，得记得凭什么赢。
《背景板》更到了第七十六集。评论区置顶的那条是：龙套的故事，值得一个更好的剧组。
这条置顶我看了很多遍。有人追了七十六集，一集一集给我报他发现的细节，哪个镜头里的灯是我自己打的，哪句台词是我即兴加的，比我自己记得都清楚。我回他一句：都记下来了，往后这些全是教材。
周四下午，邮箱里进了一封信，发件方是一家正经的影视公司，措辞客气：希望能将《背景板》改编为真人长剧，诚意邀谈。我把信读了两遍，没有立刻回。我把它打印出来，压在白板的右上角。
白板上还写着那行字：我们不哭，我们交证据。
第026章 真人剧立项
约见定在片方顶楼的会客室，落地窗，能望见半个影视城。片方来了两个人，项目负责人老纪，还有一个投资方派来的代表，姓罗，进门先递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比名片还长。
寒暄几句，老纪把改编方案推过来。真人剧，二十四集，预算给得足，拍摄周期十个月，条款体面。我说，方案我认，但我有三个条件。老纪说，孟老师您讲。
我说，第一，主演用真龙套，角色是什么人，就找什么人来演，这剧的命根子是真，换了脸，剧就死了。第二，导演我来当。第三，剧本要改，我有一票否决。
老纪听完，跟罗总对了一眼，说，前两条能谈，第三条，投资方向来不让导演抓这么死。
罗总这时候才开口。他四十来岁，说话客气，句句带刀。他说，孟老师，条件可以商量，我们也带来了一份名单，给主角备选。他把名单推过来，头一个名字前面印着照片，是当红的那个小生，热播剧一部接一部的那位。
我问，这个人是来演谁的。
罗总说，演您。他说得很自然，说如今观众认脸，有他坐镇，第一集的收视就有保障，他的粉丝会替这部剧把热度顶起来。
名单上还印着这位小生的报价，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我的剧，四千块拍的，够买他片子里三秒的镜头。我把名单推回去，手很稳。这双手推回去的东西多了，推回去过加价的通告费，推回去过让陪酒的饭局，再推一份名单，不费劲。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我说，罗总，我这张脸演了二十年路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一眼，如今我的故事要拍成剧了，你们要找一张我没演过的脸来演我？
罗总说，孟老师，这是行规。
我说，我龙套二十年，四百多张通告单，行规我比你熟。可这个剧组有一条规矩，从第一集起就是我自己立的，真龙套，真人脸，真名字。这条不动，谈崩了也是这条不动。
会客室静了几秒。老纪打了个圆场，说，孟老师，名单我们再议，导演的事，我们回去向投资方汇报。我说好，我等消息。
老纪送我到电梯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孟老师，实话说，投资方那位，是我们这行最典型的买家，他们买的从来不是剧，是热度。我说，我知道。热度这个东西，他们从我身上白拿过一回，现在想付钱再拿一回，我不卖了。
下楼的时候，胖丫在楼下等我，问谈得怎么样。我说，钱到了，脸没到，他们想把我的故事拿走，再派一个人回来演我。胖丫说，那不能给。我说，给不了，你那块牌子上写着呢，每一帧都问过本人。
胖丫又问，姐，万一他们硬来，自己找人写剧本，再挂你的名呢。我说，挂吧，剧本这东西骗不了行家，一句台词写不出龙套蹲在片场等一整天的滋味，挂了我的名字，砸的是他们自己的锅。
罗总的短信当天晚上就到了，只有一句话，孟老师，名单的事下周一给您答复，但主角的人选，还是想请您再考虑考虑。
我回了四个字：不考虑了。
第027章 选角
下周一，片方给的答复是一个折中方案：主角用真龙套可以，但投资方要往剧组进三个人，一个演反派，一个演配角，一个演我年轻的时候，三个人都带资进组。名单发过来，三个名字我都听过，一个没演过龙套。
我把名单压在桌上，给老纪打了个电话，说，纪哥，这样吧，试镜我办一场，让这三位跟两百个龙套同台，谁行谁上，投资方要是觉得自己的人行，不用跟我争。
老纪沉默了半天，说，孟老师，我帮你争取。三天后他回了话：投资方松口了，同台试镜，现场评分，平台方派人监督。
评分的规矩也定了，评委五个，片方两个，平台一个，龙套那边推两个，分当场亮。老纪私下问我，孟老师，龙套评委下手狠，不怕把投资方的人压到底？我说，压到底也是真分，他们最知道什么是真的等。后来果然如此，分数最低的几张，全是龙套评委给的，低得公道。
试镜那天，来了两百多人。有头发花白的老群头，有刚入行的小姑娘，有胖丫武行的兄弟。投资方那三位最后一个到，进棚先合影，助理拎着保温杯跟在后头。
他们仨的试镜排在最后。第一个上台的，反派演出了英雄的气势；第二个念了段独白，念完自己先鼓了掌；第三位，就是那个要演我年轻时候的姑娘，上台先鞠躬，说，老师我今天状态不太好，能不能等我缓缓。台下有人小声说，缓什么，我们这些人等了二十年，都没缓过。
考题很简单：演一个在片场等了一整天、最后被告知戏份删了的人。没有台词，全靠身体。
我出这道题，有人说我刻薄。我说，不是我刻薄，是日子刻薄，这道题我演过，场场都真。删戏份这件事在片场天天有，没人提前告诉你，你化好了妆，站了一天，等来一句：今天先到这儿。怎么接这一句，龙套们比我懂。
龙套们一个一个上。老周头演得最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椅子推回原位，朝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把椅子上没人喝的矿泉水揣进怀里。评委席上没人说话，打了分，都在他那一栏写得很满。
那个要演我年轻时候的姑娘上台，眼泪很快下来，哭得很专业。分数出来，她排在第十一。
名单公布那天，主角定了老周头，配角里进了十一个真龙套，投资方塞进来的三个人，一个都没进，连备选栏都没挂上。罗总亲自打电话来，语气平静，说，孟老师，我认。
我说，罗总，不是我赢的，是那两百多把椅子赢的。
挂了电话，胖丫凑过来看名单，看一个名字念一个，念到老周头，她一拍大腿，说，老头子这辈子头一回演主角，他家里那口子能乐疯。我说，让他乐，这份乐，他等了三十年，比我们谁都配。
老周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场挑萝卜。他后来跟我说，他捏着手机站在摊子前，把那句话听了三遍，然后跟摊主说，大姐，萝卜不要了，家里今晚得加个菜。他讲这段的时候，棚里正好发盒饭，全组人都听见了，笑归笑，那天饭桌上他那个位置，坐得最满。
第028章 开机
开机那天是个大晴天。
位置定在影视城老摄影棚的门口，没有搭台，没有红毯，就一块背景板立在门口，上面写着剧名，就两个字，背景板。照样吃盒饭，照样合影，只是站位换了个规矩：导演站中间。
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场务马甲，手里拿着场记板。八点整，全剧组站定，我把板子举起来，打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各位，我是孟繁星，龙套二十年，今天头一回喊开机。
场记板打下去那一声，比我想的响。老周头站在镜头里等戏，他演的就是当年考题里那个角色，戏份没有删，一个镜头都没有删，因为这一回，剧本是我写的。
盒饭还是老样子，两荤一素，饭盒摞得整整齐齐。老周头的孙子来了，七八岁，蹲在监视器后面看他爷爷演戏，看了一会儿说，爷爷，你演得好。老周头说，好不好，得看播出。孙子说，不用等播出，我看你坐着等戏的样子，就知道你是真等过。全场大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没人说话了。
儿子请了假来探班。他没先进棚，在现场转了一圈，回来找我，说，妈，场记牌给我举一下行吗。我把牌递给他。第一场戏开拍的时候，他把场记牌举到镜头前，一字一字念，背景板，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念完他冲我眨了眨眼。
他把牌子还给我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妈，你头一回进棚那天，也这么响吗。我说，那天没有牌子，连牌子都不配举，我举的是别人的行李。他说，那你今天举的这个，我帮你写了个字。我低头一看，板子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第一次。
那天拍的是第一集的开头：一个龙套凌晨四点起床，挤头班车，进棚，换衣服，等，挨骂，再等，天黑收工，又接了一个夜里的活。这些戏不用编，我写台词的时候，把二十年攒下来的那本场记翻开了，凌晨的头班车，换衣间的樟脑味，天黑收工后接着上的夜工，全在里面。
老周头演到等戏那段，忽然自己加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看了，眼睛盯着棚口。监视器前我看见了，没喊停。这个动作我认得，二十年里我做过几百回，等通告的人不看手机，是因为怕看了手机心就散了。
这一条我留下了，没有剪。老周头后来看了成片，跟我说，孟导，你把我这条留下了。我说，不是我留下的，是它自己留下的，好的动作不用挑，它站在那儿，就是对的。
夜里收工，制片主任把定档通知递给我看：真人剧下月十五上线，平台首页头图。我把日子抄进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棚顶的灯。二十年前，我在这样的灯底下等戏，如今灯还是那些灯，照的人换了一拨。
回棚收拾东西的时候，胖丫把我的工作灯擦了一遍。她说，姐，这盏灯跟了你二十年，从出租屋跟到剧组，如今跟着你进了正经的棚。我说，灯没换过，换的是举灯的人。她说，那就接着举，往高了举。
第029章 播出
真人剧上线第一晚，我哪儿都没去，就在自家客厅，跟儿子一人占一头沙发。
第一集播完，实时热度冲上平台电视剧榜第三。第二晚，第二。第四晚，第一。热搜词条挂了七天，最热的一条是：原来片场是这个样子。
儿子他们班把第一集放进了班会课，说是职业启蒙。他回家跟我学这个事，学得眉飞色舞，说，妈，我同学看完都来问，片场真的长这样吗。我说，真的，比你作文里写的还要挤，还要吵。他说，那你演的时候，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在片场演过一棵树吗。
评论里被顶得最高的一条，来自一个实名认证的剧组成员：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第一次在一部剧里看见自己。谢谢孟导，我们不是背景板。
答谢我放在了第十二集的片尾。那一集播完，正片接了一段四分钟的花絮，没有配乐，一个一个真人出镜，对着镜头报自己的名字和工龄。老周头说，周建国，群头，带过三百多个新人。胖丫说，胖丫，武行，替身十二年。贺聪说，贺聪，剪辑，本来是外包，现在是合伙人。
还有一个人，是我求了很久才肯出镜的，当年剧组里带我的那位场记大姐，她教我第一件事就是别怕镜头，镜头不看人好不好看，只看人真不真。她在镜头里搓着手，说，我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觉得，这姑娘不错，值得记一笔。这句话她说得平平常常，我剪片子的时候，把这一段看了二十遍。
播出第二周，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那栏的名字我不认识，拆开一看，是一沓手写的信，三十多封，全是各地龙套写来的，有横店的，有象山的，有在地方台跑了很多年的。有一封信我只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写信的人说，他演了十九年，家里人始终以为他无业，这部剧播出那晚，他爸头一回把他叫到客厅，陪他看完了一集。
片尾字幕的最后一行，是我坚持加上去的：本剧全部演职人员，均为影视行业真实从业者，署名与工龄属实。
加这行字幕的时候，平台的人来劝过我，说常规做法是只列主要演员，写全体属实，观众未必领情。我说，观众领不领情我不懂，可观众里坐着龙套，龙套领情，这个剧就没有白拍。平台的人想了想，说，孟导，就按你的来。
播出过半，媒体的采访邀约来了十几个，我只接了一家。记者问我，最大的成就感是什么。我说，不是热度，是这一行里最不起眼的那群人，干了半辈子，头一回在大屏上有了写着自己名字的席位。
采访播出的那晚，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又答了一遍，答案没变，还是那一句，这一行最不起眼的那群人，头一回在大屏上有了名字。
答完，邮箱里进来一封新邮件，主题只有六个字：新项目，立项会。
第030章 背景板也有名字
新项目的立项会，定在来年开春。
我带的人不多：贺聪管制作，胖丫管武行和现场，儿子放假来帮忙打杂。会上议新剧的题材，我提了一个，写一所老城的裁缝铺，三代人，三台缝纫机。老纪问我，为什么是裁缝铺。我说，裁缝跟龙套是同一个行当，都是替别人做背景的行当，可一件衣裳上身到底合不合身，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
开拍前，照例先带新人。这一批来了八个，全是老周头推荐的龙套子弟，最小的十七岁。第一课我不教表演，教记场记。我把二十年攒下的那箱场记单搬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让他们轮着念。念到我入行头一年的那张，纸上就一行字：孟凡，群演，日结，无台词。
我让那个十七岁的姑娘把这行字念了两遍，然后问她，看出什么了。她说，看不出什么，就一个名字。我说，对，就是这个名字。第一课就一句话，镜头不骗人，名字要自己写，你演得再小，一天只上三分钟，场记单上这一行，也得是你自己的名字。
开拍那天，还是那个老棚。我给新人们一人发了一件场务马甲，说，穿上它，你们就是这个剧组的背景板，别怕，背景板也有名字，写在这儿。我拍了拍手里的场记板。
板子是新做的，木头还是老木头。棚里换了三茬设备，这块板子我让人从旧仓库里寻了回来。贺聪问我要旧的干什么，我说，新板子打出来的声音太干净，旧板子那一声，有回音。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裁缝铺的清晨。灯是我自己布的，光从哪个角度过来，脸上的影子是软的，我看了二十年，手上有数。监视器前坐定，场记牌由那个十七岁的姑娘举着，她念：裁缝铺，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我说，Action。
镜头推过去，晨光落在缝纫机上，机针一颗一颗亮起来。片头字幕在这时候叠上来，黑底白字，一行一行：出品人，孟繁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二十年里我站在别人的片头外面等，就等镜头能扫过来，给我几秒钟，不给名字。如今字幕上这一行是我自己的，往后每一集，它都在那儿。
这一行字底下，我又加了一行小字，小到要凑近屏幕才看得清：背景板也有名字。
这行小字，贺聪建议我删，他说太细，观众看不见。我说，看不见就对了，这行字本来就是写给看得见的人的。第一集播出那天，还真有人把截图发了出来，问这行小字是什么意思。我回了一条：意思是，说的就是屏幕前的你。
棚里很静，只有机针的声音。儿子坐在监视器旁边，帮我记着每一场的编号，那个十七岁的姑娘在镜头里熨一件衣裳，蒸汽升起来，把晨光顶开了一角。
镜头不骗人，名字要自己写。这句话我教给了他们，也终于，写给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