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旧货市场摆摊，摆第七个。
市场在老城的西边，一条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房子后面是老城墙的一段。摊位是画在地上的白线，一格一格，一共二十四个，我是第七格。
2
这个市场只在周末开。
周六周日，早上六点开市，下午四点收摊。摊主有的是专职的，有的是周末来赚个零花，有的是清家里的东西。
3
我姓方，叫方予，三十一岁。
以前我做设计，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七年，做包装，做海报，做详情页。做了七年以后有一天我在电脑前坐着，忽然觉得我做的所有东西，过三个月就会被人扔掉。
4
后来我辞了。
辞职以后我休息了半年，半年里我到处逛，逛到了这个市场，看见一个人在卖旧钟表。那些钟有的走，有的不走，走的也不准。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个小时。
5
第二年我就摆摊了。
一开始我卖的是我自己收的东西：旧书、旧瓷碗、旧钥匙、旧照片。后来慢慢专了一点，主要卖钟表和铜器。
6
我的摊是一张折叠桌，一块蓝布，两个木箱。
桌上一块绒布，绒布上摆东西。木箱里是存货。我有一把小刷子，一块麂皮，一瓶机油，用来擦和修。
7
我隔壁第八格是卖旧书的，摊主叫小辫，四十岁，头发扎一个小辫，戴一副圆眼镜。
他卖了十二年旧书，收书的地方是废品站和拆迁的小区，一次收几百斤，回来整理。
8
他说他一年能卖出三千本。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很得意，说，三千本就是三千个人。
9
市场管理员姓葛，大家都叫他老葛，六十二岁，退了休来管这个市场。
他每天早上拿着一个喇叭喊一遍规矩：不许占道，不许拉客，不许卖假货，收摊要扫干净。
10
老葛有一个本子，记着每个摊主的名字和电话。
有一次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方予。
他说，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写了，他照着抄在本子上，抄得很慢。
11
市场里什么人都有。
有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在第十七格，他的东西大，一张桌子要两个人抬。有一个卖旧衣服的，第十格，衣服挂在绳子上，一排一排。
12
还有一个卖旧唱片的，第二十一格。
他有一台旧唱机，摆在摊上，一直放着音乐。放的是七八十年代的歌，声音不大，走过去能听见。
13
我喜欢的摊位是第十九格，一个老太太，卖旧瓷器。
她的东西不多，一次摆十几件，都是碗和碟子。她说她是从别人家里收的，收了几十年，家里堆不下了。
14
有一次她跟我说，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成对的。
她说，一对碗，一对碟，一对花瓶，一对茶盅。她说现在都散了，一只在这家，一只在那家。
15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凑？
她说，凑不起来，一个城市里几百万人，你上哪儿凑。
16
我这两年收的东西有几百件。
钟表最多，有座钟、挂钟、闹钟、怀表、手表。有的能走，有的不能，不能的我拆了当零件。
17
铜器也不少，有铜锁、铜铃、铜墨盒、铜镇纸。
我最喜欢的是一个铜墨盒，盖子上的花纹是一枝梅花，刻得很浅。这个盒子我留了半年，最后卖给了美院的一个学生。
18
摆摊这件事，跟我以前做设计完全不一样。
做设计的时候，我整天想的是别人要什么。摆摊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东西自己要什么。
19
一个旧钟，它自己要什么？
它要人上弦，要人擦，要人听它走。
20
三月的一个周六，来了一个老人。
那天早上有点冷，风大，我把蓝布压了两块石头。八点左右，他站在我的摊前面。
21
他七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顶旧帽子。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是那种老式的，上面印着两个字。
22
他站在摊前看了很久，看得最久的是一个座钟。
那个座钟是木头壳的，德国造的，我上个月收的，走了七天，每天慢两分钟。
23
我说，您看看。
他说，这个多少钱。
我说，一千八。
他没有说话，看了又看。
24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问了一句，这个能修准吗。
我说，能修，慢两分钟是摆的问题，调一下就行。
他说，那修准了多少钱。
我说，一样的价。
25
他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看钟面，看指针，看钟摆，最后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26
他说了一句，这个声音不对。
我说，哪个不对。
他说，摆的声音，太轻了。他说好的座钟，摆的声音是有分量的，一下一下，像人走路。
27
我愣了一下。
我说，您懂钟。
他说，我以前在钟表厂做过。
28
那天他在我摊前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买那个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再看看。
我说，您慢走。
29
第二个周六他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早，我还在摆东西。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我摆完了，说了一句，你这个摊摆得比别家整齐。
30
我说，谢谢。
他说，你这个绒布是新的。
我说，是新的，上个月换的。
31
那天他买了一个小闹钟，三十块钱。
那个闹钟是国产的，七十年代的，白壳，红针，能走，但是一天慢五分钟。
32
他付了钱，把闹钟装进布袋子里。
装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他说这个闹钟跟他家里的那个一样。
我说，你家里有一样的。
他说，有，坏了。
33
他走了以后，小辫过来问我。
他说，那个老头又来买什么。
我说，一个闹钟。
他说，三十块钱的东西，他看了两个礼拜。
34
我说，他懂钟。
小辫说，懂钟的人多了，肯花钱的少。
35
第三个周六，他没有来。
第四个周六也没有来。我把那个座钟擦了两遍，摆在了最前面。
36
第五个周六，他来了，带来一个布袋子，比上次的大。
他把袋子放在我桌上，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些东西。
37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座钟的机芯，一个铜壳的手表，一个旧眼镜盒，还有一块表，牌子我认得，是上海牌的。
38
我说，这些是您的。
他说，是我的。
我说，您要卖。
他说，我要卖。
39
我说，为什么。
他说，家里地方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个机芯，没有看我。
40
我说，我先看看，明天给你价。
他说，好。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41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东西拿回家，一件一件看。
那个机芯是德国造的，HAC 的，五六十年代的东西，齿轮是铜的，还有油。那个铜壳手表是苏联的，表盘泛黄。
42
那块上海牌手表是七十年代的，全钢，能走，一天快二十秒。
我上了发条，放在耳边听，摆的声音很清楚，很稳。
43
弹子表是那种老式的，表盖是铜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字很清楚，一格一格。
44
我算了一下价。
那个机芯如果是完整的，能卖八百。铜壳苏联表能卖三百。上海牌两百。那块铜壳的，一百五。
45
加起来一千四五。
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值不了那么多。旧货市场是一个很窄的市场，来的人多半是捡便宜的，肯出高价的人少。
46
第二天我给了他一个价。
我说，这三样，八百。
他说，太多了。
47
我说，不多。
他说，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加起来不到六百。
我说，那我给你六百。
他说，五百就行。
48
我们在摊前争了一会儿。
最后是六百成交。他把钱收起来，装进内衣口袋，装完了在外面按了一下。
49
他说了一句，谢谢。
我说，不用谢，是我赚了。
50
他走了以后，小辫过来问我，那个老头卖什么。
我说，几个表。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一个机芯，两个表。
51
他说，这老头是不是家里有关系。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这种好东西，一般人家没有。
52
第六个周六，他又来了，换了一个布袋子。
这次里面是一个缝纫机头，蝴蝶牌的，铸铁的，上面还有金色的花纹。
53
我说，这个也卖。
他说，卖。
我说，这个不好卖，现在没有人用缝纫机。
他说，我知道，占地方。
54
我给了一百五。他收了。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家里还有。
55
那个缝纫机头我摆在摊上，摆了三个礼拜，没有人问。
第四个礼拜，一个女的来问，她说她是做服装的，想买一个老机头放在店里做摆设。
她给了一百八，我卖给她了。
56
四月，老人来得勤了。
有时候周六来，有时候周日来。他每次带一件东西，有时候两件。东西从小的到大的：先是表，再是机芯，再是缝纫机，再是收音机。
57
那台收音机是红灯牌的，电子管的，能响，但是只有两个台。
他卖了八十块钱。
58
我开始留意他。
他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灰色夹克，戴同一顶帽子。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指头上有几处旧疤。
59
他说话很少。
来了就站在摊前，等我摆好了，才说一句，今天有几件。
60
有一次我问他，你家在哪儿。
他说，就在附近。
我说，附近哪儿。
他说，西边，走过去二十分钟。
61
我说，那你怎么不推个小车。
他说，不用，东西不重。
62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他带来一个眼镜盒。
牛皮盒子，棕色的，里面是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上有很细的划痕，度数不浅。
63
我说，这个我收不了多少。
他说，多少都行。
我说，你家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要卖。
他说，是。
64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要搬家。
我说，搬到哪儿。
他说，养老院。
65
那天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我摊前站着，看着那个眼镜盒，看了很久。我说，这个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留不住。
66
最后我给了他五十，他没有要，说，你拿着，我说五十就是五十。
我说，那你要不要拿回去。
他说，不要。
67
那天下午我收摊的时候，在眼镜盒里发现一张纸。
是一张医院的处方，字很潦草，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68
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复诊。
我把那张纸放回盒子，装进我的木箱。
69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市场来了很多人。
天气好，来逛的人多，我卖了三件东西，一个座钟，一个铜锁，一个旧相机。
70
那天老人没有来。
我在摊前坐着，一直看着巷子口。到了下午三点，我把东西收了。
71
第二个周末他来了，脸色不好。
我说，你上周没来。
他说，上周我去医院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老毛病。
72
那次他带来一个木盒。
盒子是红木的，不大，上面有一个铜锁扣，锁扣开着。
73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封信，还有一本小本子。
我说，这个我不能收。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是私人的东西。
74
他说，人都没了，还私人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说了一句，我不卖这个，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怎么办。
75
那天下午我把那些东西看了一遍。
照片有三十多张，大部分是黑白的，有几张是彩色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中年的时候，老了以后。
76
那本小本子里是账。
记的是每一笔开销：买米、买煤、看病、给孩子交学费。字很工整，一笔一笔，最晚的一笔是四年前。
77
那些信有七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同一个，收信人的名字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信纸是那种薄的信纸，折了三折。
78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本子放回去，把信放回去。
然后我把盒子盖上，推给他。
79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这个盒子你留着。
他说，我没有地方放。
80
我说，那先放在我这儿。
他说，放在你这儿算什么。
我说，算寄存，不算买卖。
81
那个盒子我拿回家了。
我把它放在书架上，跟我的书放在一起。我没有打开过第二次。
82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我问了老葛。
我说，第七格前面那个老头，你认识吗。
老葛说，哪个老头。
我说，灰夹克，戴帽子，来卖东西的。
83
老葛想了想，说，那个人姓孙。
他说，他在这个市场见过他好几次，不是买，是卖。他说他见过他拎着东西来，也见过他空着手来。
84
我说，他住哪儿。
老葛说，不知道。他说这个市场不问人住哪儿。
85
我说，他老伴是不是没了。
老葛说，这个更不知道。
86
七月中，我问了市场里的另外几个人。
卖旧衣服的说，那个老头在她那儿卖过两件衣服，一件毛衣，一件外套，都是女人的。
87
卖旧书的那个小辫说，他在他那儿卖过一摞杂志和一本书。
那本书是一本菜谱，一九八几年的，里面有很多手写的批注。
88
我把这些事情拼了一下。
一个女人，几年前没了。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散到这个市场里来。这个散的过程，是有序的，不是扔，是卖。
89
七月末，我去了一趟西边。
老葛说他住在附近，我就沿着市场西边的巷子走。巷子里是老房子，有的是平房，有的是两层的，墙上刷着灰。
90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个路口。
路口有一个小卖部，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坐着。我买一瓶水，问她，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姓孙的老人。
91
她说，姓孙的有两个，一个在修车，一个在化工。
我说，七十多岁，戴帽子。
她说，那是化工的老孙。
92
她给我指了方向。
往南走第三个门，红砖的，门上有一个铁皮信箱。
93
我走到那个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关着的，信箱里塞了两张广告纸。院子里的声音能听见一点，是收音机。
94
我没有敲门。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
95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一个铁皮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里面是一些纽扣、顶针、线团、一把小剪刀。
96
我说，这个是针线盒。
他说，是。
我说，这个我不收，不值钱。
他说，不值钱也卖。
97
我说，你留着吧。
他说，我留着没有用。
98
那天我没有收他的东西。
我给他搬了一张凳子，让他坐在摊旁边，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99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他说，他以前在化工机械厂做钳工，做了三十三年。他说他手很稳，能在零点零二毫米的公差里做活。
100
他说，他老伴以前在纺织厂。
他说，纺织厂离化工机械厂不远，两个厂的门对门。他们是在一次联谊会上认识的，一九七二年。
101
他说，那时候两个厂经常搞联谊。
他说，他不爱去，去了站在墙角。他说他老伴那时候是厂里的文艺骨干，会唱歌，唱的是《绣金匾》。
102
他说，那天她唱完了，他鼓了掌，鼓得很响。
他说，她下台以后走到他旁边，说了一句，你鼓掌鼓得真响。
103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104
我问他，你老伴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说，四年了。
105
我说，什么病。
他说，脑梗，倒在家里，送到医院，第三天走了。
106
他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他说话。
她说，她想去一趟菜市场，买一条鱼。他说他去买，她说自己去，她说她想走走。
107
他说，她走出去二十分钟，他在家里听见外面有人喊。
他跑出去，看见她坐在巷子的地上，靠着墙，眼睛是睁着的。
108
他说到这里，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在一起。
109
我说，那这些东西，你卖了多久了。
他说，两年。
他说，一件一件地卖，卖一件，家里空一点。
110
我说，那你为什么搬到养老院。
他说，他一个人住不了。
他说，他去年在厨房里烧过一次，忘了关火，锅烧黑了。
111
我说，你孩子呢。
他说，有一个女儿，在南方。
他说，她每年回来一次。
112
我说，那你这些东西，她不要。
他说，她不要。
他说，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破烂。
113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那个盒子你留着吧。
我说，什么盒子。
他说，照片那个。
114
我说，我留着。
他说，你留着，比扔了强。
115
那个周末我回家，把那个红木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把里面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照片三十四张，信七封，本子一个。
116
我按时间把照片排了一遍。
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七几年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都穿着工作服，站得很直，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117
我猜那个男的是他。
他那时候很瘦，头发很黑，脸是长的，眉毛很浓。
118
中间的一张是一九八几年的，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中间有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
再往后是一九九几年的，那个小孩长大了，站在他们后面。
119
最后一张是二〇一八年的，两个老人坐在一个院子里，背景是一棵石榴树。
她的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但是笑得很开。
120
那七封信我一封也没有看。
信封上没有拆封的痕迹，邮票还在。它们大概是收到以后就没有打开，或者打开了，又装回去了。
121
八月中，我打开了一封信。
不是拆封，是那封信本来就没有封口。信纸是那种淡绿的，跟现在的不一样。
122
信的开头写的是，老孙。
后面写的是：今天我值夜班，车间的灯是亮的，织机的响声一直没有停。我想着白天你说的那句话，想了很久。
123
我把信读完了。
很短，一页半。写的是车间里的事，写的是她想他，写的是下周三她歇半天，问他要不要去看电影。
124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信封上的地址写得很工整，邮票贴了，但是没有邮戳。
125
我又打开了两封。
两封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都是没有寄出去的。一封写的是她怀孕的时候，一封写的是孩子出生以后。
126
第三封信里写了一段话，我看了很久。
她写的是：我今天抱着孩子，忽然想，这个孩子以后会离开我们，他会有他自己的日子，我们两个还是我们两个。
127
我把信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在桌子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128
八月下旬，我把那个红木盒子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卡片，是硬纸的，上面印着一行字。
129
是一家养老院的探视卡。
卡片上的名字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后面写着房号：三楼，三一二。
130
卡片上有日期。
我数了一下，是三年前的。
131
我把卡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说她四年前走了。这张卡是三年前的。
132
第一个可能：这张卡是别人留下的，或者日期我记错了。
第二个可能：她还在。
133
我把卡片拿去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盒子。
然后我上了网，查了那家养老院。
134
养老院叫康乐苑，在城东，是一家民营的，办了十几年，一共一百多张床。
网页上有一张照片，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
135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他没有来。
第二个周六他来了，带了一个铜锁，卖给我三十块钱。
136
我问他，你老伴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137
他说，叫陆秀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
138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老葛的本子上抄的，我问过他一次。我问他，你老伴是不是在康乐苑。
139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140
我说，那张卡在你给我的盒子里。
他说，哦。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141
我说，她还在。
他说，在。
142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她四年前走了。
他说，她四年前就走了。
143
我说，我不明白。
他说，她四年前脑梗，人救回来了，但是她不认识我了。
144
他说，她记得她年轻的时候，记得她妈，记得她厂里的人。
她说她不记得他。
145
他说，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说，他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我是你爱人。
146
他说，她听了，点了点头，说，哦。
然后她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147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四年了，他每周去两次，去了就坐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148
他说，有时候她会跟他说几句话。
有一次她问他，你是谁家的。
他说，我是老孙。
她说，哪个老孙。
149
他说，他后来就不说这个名字了。
他说，他就坐着，坐着也很好。
150
我说，那她的东西，你为什么卖。
他说，因为她回不来了。
151
他说，那些东西放在家里，他每天看见，看见了就想她。
他说，他不是想她现在的样子，是想她以前的样子。
152
他说，他现在去养老院，看见的是一个不认识他的人。
他说，他家里那些东西，是另外一个人。
153
那天晚上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我想起他说的一句话：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破烂。
这句话是他女儿说的。他女儿说这些东西是破烂。
154
九月下旬，我去了一趟康乐苑。
不是探望，是去看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问我找谁。
我说，三一二。
155
门卫让我登记，写名字，写身份证号，写关系。
关系那一栏我写的是，朋友的女儿。
156
我上了三楼。
三一二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间朝南的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157
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很瘦，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上衣。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片，一直在揉。
158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来了。
159
我说，我来了。
她说，坐。
我走过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160
那天我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
她一直在揉那个布片，有时候停一下，看看窗外，然后又揉。
161
她说话很少，但是说的都是完整的话。
她问我，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说，我不是厂里的。
她说，哦，那你是我娘家的。
162
我说，算是。
她听了，笑了笑，说，我娘家的侄女有几个，我记不清了。
163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看见老孙了吗。
我说，哪个老孙。
她说，化工的那个，个子高，眉毛浓。
164
我说，你认识他。
她说，认识，他是我对象。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羞涩，那个表情在一个八十多岁的人脸上看，很奇怪。
165
我说，你们结婚了吗。
她说，结了，一九七九年。
她说，他结婚那天穿了一件新的蓝褂子。
166
那天下午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厂里的食堂，说她的织机，说她唱《绣金匾》，说她有一次被评为先进。
167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四十年前的。
这四十年以后的事，她一件也不提。
168
护工进来过一次，给她换水。
护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每天都是这样，说以前的事。
169
我问护工，她家里有人来吗。
护工说，有一个老头，每周来两次，坐在那儿不说话。
170
我说，她认识他吗。
护工说，有时候认识，有时候不认识。
171
我从养老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的天很蓝，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叶是黄的，落在地上。
172
九月底，我给老人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去过康乐苑。
他没有说话。
173
我说，她跟我说了你。
他说，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她认识你，她说你是她对象。
174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她今天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175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干什么。
他说，告诉你，你也没有办法。
176
十月的第一个周六，他来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是新买的。他说，他昨天去看了她，她记得他。
177
他坐在我摊旁边的那张凳子上，跟我说了半个小时。
他说，这四年，她记得他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178
他说，每次她记得，他回家以后会高兴两三天。
他说，那两三天里他会做饭，会把家里打扫一遍，会去街上走一走。
179
他说，他不记得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坐着。
他说，坐着，等到下一次去。
180
那天他带来一件东西，是一个铜的顶针。
他说，这个她用了三十年。
181
我说，这个我不收。
他说，你收下。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留着没有用。
182
最后我给了他二十块钱。
我知道那个顶针不值二十，但是我给。
183
十月下旬，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些东西理了一遍，算了一个总数。从三月到十月，他一共卖给我十五件东西，我付了七百八十块。
184
那些东西有一半卖出去了，有一半还在我的木箱里。
卖出去的，我赚了一百多。
185
我把那个红木盒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信，本子。还有那张探视卡。这三样东西，是他唯一没有卖的东西。
186
十一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联系了那个老人的女儿。
187
电话是从他那里要的，我问了两次他才给。
他说，你要她电话干什么。
我说，我想跟她谈谈。
188
他说，你别谈。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不会听。
189
我还是打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声音很快。我说我是旧货市场的摊主，她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190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说了一句，我知道。
191
她说，她每年回去一次，每次回去都跟她父亲吵架。
她说，她让她父亲把房子卖了，去南方，他不肯。
192
她说，她妈妈在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
她说，这个钱是她出的。
193
我说，你知道你父亲在卖东西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他卖了十五件。
她说，卖就卖吧，那些破烂。
194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她说了一句，我这边忙，挂了。
195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着，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个人在卖他爱人的东西，他自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破烂。
196
十一月下旬，老人来得少了。
有时候两个礼拜来一次，有时候三个礼拜。他带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有一次只带了一把梳子。
197
我说，你家里还有多少。
他说，不多了。
我说，那以后你不来了。
他说，可能不来了。
198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他来了一次，空着手。
他在我摊前站着，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199
他说了一句，我要搬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月底。
200
我说，搬到哪儿。
他说，养老院。
201
搬家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那天早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要是想来，就来。我说，我来。
202
他家在巷子深处，红砖的两层，我上次来过门口。
那天门开着，院子里堆着东西：几个纸箱，两把椅子，一台旧电视，一个电风扇。
203
他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旧棉袄。
他说，东西都清了。
我说，清到哪儿去了。
他说，能卖的卖了，能送的送了，剩下的扔了。
204
我进了屋。
屋里空了。桌子搬走了，柜子搬走了，床也搬走了。地上有一层灰，墙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是柜子靠过的地方。
205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一个钉子。
钉子上什么都没有挂。我说，这个钉子原来是挂什么的。
他说，一幅画。
206
他说，那幅画是她绣的。
他说，是一幅孔雀，绣了两年，绣到最后一块布不够了，只绣了半只。
207
我说，那幅画呢。
他说，扔了。
我说，为什么扔。
他说，破了。
208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房间不大，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卧室里还有一张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床板上有一个藤绷。
209
他说，这张床下午有人来拉。
我说，拉到哪儿。
他说，收旧家具的。
210
那天中午我们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是他做的，他带了一个电饭锅和一个电磁炉，在院子里煮了面，还煎了两个蛋。
211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些事。
他说，他这套房子是单位的，房改的时候买下来的，花了三万二。
212
他说，房子卖了。
我说，卖给谁。
他说，一个熟人，价钱不高，四十六万。
213
我说，你女儿知道吗。
他说，她知道，她让我卖。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来。
他说，她忙。
214
吃完面，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他说，这些给你。
215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铜墨盒，一个旧的怀表，一个木头的相框。
216
我说，这些我不能要。
他说，不是给你，是给你保管。
我说，保管多久。
他说，不知道。
217
我说，你为什么不带走。
他说，养老院不让带这些东西。
他说，再说，带去了也没有用。
218
那个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是他们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在厂门口站着，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219
我说，这张照片，我见过。
他说，盒子里有一张一样的。
我说，那你把这张带走。
他说，带不了。
220
那天下午我帮他搬了最后一点东西。
两个纸箱，一个装的是衣服，一个装的是药。还有一个袋子，装的是碗和筷子。
221
下午三点，收旧家具的来了。
两个人，一辆三轮车，把那张床抬上去，抬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
222
床抬走以后，屋里彻底空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站了大概两分钟。
223
他说了一句，住了四十年。
我说，四十年。
他说，一九八四年搬进来的。
224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说，他在院子里再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养老院的车来接他。
225
我说，那我明天来。
他说，不用。
我说，我来。
226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
养老院的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上写着康乐苑三个字。
227
他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新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他那顶旧帽子。
228
我说，帽子也带走。
他说，带走。
229
他把门锁上，钥匙交给了那个买东西的熟人。
然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230
他说了一句，这个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是我种的。
我说，哪一年。
他说，一九八六年。
231
上车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个盒子，你别打开看了。
我说，哪个盒子。
他说，信那个。
232
我说，我已经看了。
他说，哦。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别的表情。
233
车开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车拐出去，看不见了。
234
那天下午我回到市场，把摊摆起来。
小辫问我，那个老头怎么没来。
我说，他搬走了。
他说，搬到哪儿。
我说，养老院。
235
他说，那他的东西呢。
我说，卖完了。
236
那个周末我卖了两件东西。
一个座钟，卖给了美术学院的一个老师。一个铜锁，卖给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说要做手串的挂坠。
237
收摊的时候我把那个相框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站得很直，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书。
238
一月，我去了一次康乐苑。
他住在二楼，二二六，一间朝南的房间。他的床靠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收音机。
239
他说，他在这儿住得还行。
他说，饭有人做，药有人管，晚上有人查房。
240
我说，你老伴呢。
他说，在三楼，还是三一二。
241
二二六的房间很小，二十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把相框摆在桌上，是我给他的那个，里面放着他老伴的照片。
242
他说，他把原来的那个相框扔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两个一样的东西，留一个就够了。
243
一月，我每周去一次。
不是每次都去，是有空就去。我在市场那边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过去，坐一个小时。
244
养老院的走廊跟医院的不一样。
医院是忙的，走廊上一直有人走动。养老院是静的，走廊上偶尔有一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的声音很清楚。
245
我在二二六坐一会儿，然后上三楼，在三一二坐一会儿。
两边的话不一样，但是气氛是一样的安静。
246
二月中，陆秀英有一次认出了他。
那天他坐在她床边，她忽然说了一句，老孙，你怎么这么瘦。
247
他愣了一下，说，我瘦了吗。
她说，你以前脸是圆的。
248
他说，那是三十年前。
她说，对，三十年前。
249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又开始揉那个布片。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
250
三月，他病了一次。
是感冒，发烧，转到肺里，住了七天院。出院以后回来，人瘦了一圈。
251
他说，他现在明白一件事。
他说，他要是先走了，她就没人看了。
我说，你女儿会看。
他说，她忙。
252
三月中，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他说，我可以每周替他去一次。
253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市场摆摊，我有空。
他说，这个理由不成立。
254
我说，那我说一个成立的。
我说，我看了那些信。
255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了几封。
我说，三封。
他说，那三封是她写得最好的。
256
从三月开始，我每周去两次。
一次是陪他，一次是陪她。去她那儿的时候，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257
她把我当成了娘家的侄女。
有一次她问我，你妈身体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妈年轻的时候，比我还能干。
258
四月，养老院办了一次活动。
是春游，去附近的一个公园，能走的老人坐车去，不能走的留在院里。
259
陆秀英不能走，她坐轮椅。
那天他推着她，我跟在旁边。公园里有樱花，开了，风一吹落花瓣。
260
她坐在轮椅上，仰头看花。
她说了一句，这个花跟我厂里的那个一样。
261
她厂里的是玉兰。她说的不是樱花。
他说，对，一样。
262
那天下午她睡着了，在轮椅上，头歪着。
他停在一个地方，把轮椅的刹车踩上，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让她睡。
263
五月，我卖掉了那个铜墨盒。
卖给了一个老先生，他六十多岁，收藏铜器，给我出了六百。
264
卖的时候我有一点舍不得。
那个墨盒上的梅花，我看了一年，看得很熟。
265
六千块钱我没有花。
我把它存起来了，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孙德明三个字。
266
六月，孙德明的身体又差了一点。
他的腿不好，走路要扶着东西。院里给他配了一个助行器，他不爱用，说像推车。
267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坐在床上，没有开灯。
我说，怎么不开灯。
他说，省电。
我说，你也不差这点电。
他说，不是为了省，是为了黑。
268
他说，黑了，就像在家里。
269
七月份，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红木盒子带到养老院，放在他的桌上。
270
他打开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你怎么带来了。
我说，是你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271
他说，我不要。
我说，你留着。
他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等到有一天她想起来的时候，你拿给她看。
272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盒子打开，拿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厂门口，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273
他说，这张照片是她洗的。
他说，那时候洗照片要去照相馆，一张两毛五。她洗了四张，一人一张，剩下的两张给了她妈。
274
七月下旬，养老院出了一件事。
三楼的一个老人走了，夜里走的，早上才发现。
275
那天我去的时候，三楼的气氛不一样。
走廊上有两个护工在低声说话，三一二的门关着。
276
我推开门，陆秀英在床上坐着，还在揉那个布片。
她看见我，说了一句，外面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277
她说，有人走了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见了。
278
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她说，走了好，走了就不用记不住了。
279
八月，孙德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陆秀英接回家。
280
我说，你家里已经卖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说，接回一个家，不是那个家。
281
养老院有夫妻房。
两间单人间的钱，一间房，两张床。一个月七千二，比两个单间便宜一点。
282
他说，他算过，接过来一个月多花两千四。
他的退休金是三千八，陆秀英的是两千二。加起来六千。
283
他说，差一点。
我说，差多少。
他说，差一千五左右。
284
那天我回家，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信封里有六千块，是卖铜墨盒的六百，加上我这一年卖他东西赚的一点，还有我自己添的。
285
八月中，我把信封给了他。
他说，这个我不能要。
我说，这不是给你的。
他说，那是给谁的。
我说，给陆秀英的。
286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我说过了，因为我看了那些信。
287
九月，办手续。
要填表，要体检，要家属签字。家属签字那一栏，他女儿签不了，因为她在南方。
288
最后是他自己签的。
他在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行字：本人为配偶，全权负责。
289
九月下旬，陆秀英搬到了二二六。
房间加了一张床，两张床并排放，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290
那天她坐在新床上，看着这个房间。
她说，这个房间我住过。
他说，没有，你第一次来。
291
她说，我住过，我记得有一个窗子。
他说，这个房间有窗子。
她说，那就对了。
292
搬过去以后，她安静了很多。
以前在三一二，她常常问护工，这是哪儿。现在她不问了。
293
十月，我去看他们。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他在削苹果，她在揉那个布片。窗外有一棵银杏，叶子是黄的。
294
他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是一条，一条下来，不断。
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盘子里，递给她。
295
她拿了一块，吃了，说，这个苹果甜。
他说，甜就多吃。
296
那天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哭。
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着一个老头给一个老太太削苹果，一个不认识他的老太太，吃着苹果说甜。
297
十月下旬，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女儿打电话来了。
298
他说，她在电话里哭了。
我说，为什么哭。
他说，她说她对不起。
299
他说，他跟她讲，你不用对不起，你过你的日子。
他说，他说完这句，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300
十一月，她女儿回来了一次。
那天我在养老院，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二二六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301
她进去待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看见我，说了一句，你是那个摊主。
我说，是。
302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
她说，我爸说你卖了东西，钱都给他了。
303
我说，我没卖什么，都是他自己卖的。
她说，他说你留了一部分。
我说，那部分我给了他。
304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不用说。
305
十二月，天冷了。
二二六的房间里装了一个电暖器，是他自己买的，一百八十块。
306
有一天我去，看见他们两个人坐在电暖器前面。
他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中间隔着那个床头柜。电暖器是红的，光在他们的脸上。
307
他说，这个冬天比去年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在。
308
一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市场那边的摊位换成了半天。周六上午去，下午不去。这样我有更多时间。
309
小辫说，你这不是做生意。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摆。
我说，因为我喜欢摆。
310
二月，春节。
养老院里挂了红灯笼，食堂加了两个菜。他女儿回来了三天，住在附近的旅馆。
311
除夕那天我在养老院。
我们四个人在二二六的房间里吃饭：他，她，他女儿，我。
312
桌子是从食堂借的，菜是食堂打的，加了两个他自己做的。
吃饭的时候他女儿给她妈夹菜，她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姑娘。
313
他女儿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是你闺女。
她想了想，说，哦。
314
那天吃完饭，他女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她，她在擦眼睛。
315
三月，春天。
银杏发了新叶，是浅绿的。养老院的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晒太阳。
316
有一天我在二二六，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孙，我们回家吧。
317
他愣了一下，说，回哪个家。
她说，我们那个家，有石榴的那个。
318
他说，那个家卖了。
她说，卖了就卖了，我们再买一个。
319
他说，好。
他说这个好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320
四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
321
种树这件事，我先问了养老院。
院长说，院子里可以种，但是要报备，不能挡路，不能有安全隐患。
322
我买了一棵树苗，品种是软籽石榴，一米五高，根用草绳包着。
树苗一百二十块，运费三十。
323
四月中，我请假一天，带着树苗去了养老院。
他在院子里等，穿着一件旧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324
我们选了一个位置，在院子东边，靠着围墙。
他说，石榴要晒太阳，靠着南边。
我说，那就靠南边。
325
挖坑用了半个小时。
土是硬的，铁锹挖下去要用力。他挖了两下就喘，我接着挖。
326
坑挖好了，六十公分深。
他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我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时候，他说，等一下，把草绳解开。
327
解了草绳，把土填满，踩实。
然后浇了一桶水。
328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苗。
树苗很小，叶子不多，风一吹就晃。
329
他说了一句，这个长得慢。
我说，几年就长大了。
他说，几年以后我不一定看得见。
330
我说，看得见。
他说，不一定。
331
那天下午我们把陆秀英推出来，看那棵树。
她坐在轮椅上，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什么。
他说，石榴。
她说，石榴好，石榴籽多。
332
五月份，树苗活了，发了新芽。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它，看完回来吃饭。
333
五月的一个下午，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树被虫咬了。
我说，什么虫。
他说，绿的，很小的。
334
我买了药，去了一趟。
喷了药，又撒了一点肥料。他说，这个东西麻烦。
他说，以前种的那棵，从来不施肥。
335
我说，那棵树种在土里，这棵种在花坛里，不一样。
他说，对。
336
六月，他女儿打电话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想把她妈的户口迁到养老院所在的街道。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为了医保和补贴。
337
我说，这个我不懂。
她说，她自己去跑。
338
七月，院里有一次体检。
陆秀英的身体还算稳定，血压有点高，其他都好。孙德明的肺部有点阴影，医生说，可能是以前吸烟留下的。
339
他年轻的时候一天吸一包，五十岁戒了。
340
八月，石榴树长到了两米。
有一个枝子长得很高，他剪了，说这个枝子会抢营养。
341
八月中，他跟我说了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他说，他想借点钱。
我说，多少。
他说，两千。
342
我说，干什么用。
他说，他想给陆秀英买一个轮椅，好一点的。
他说，院里那个轮椅是公用的，不好推。
343
我说，好。
他说，我下个月还你。
我说，不用还。
他说，要还。
344
轮椅买了，三千二。
他自己出了一千二，我出了两千。
345
新轮椅推着很轻，轮子是万向的，刹车也好。
346
他推着她在院子里走。
走一圈要二十分钟，中间休息两次。
347
他说，这个轮椅好，比那个稳。
她说，稳。
348
九月，院里的石榴熟了。
第一年结的果子不多，一共七个，红了三个。
349
他摘了最大的一个，剥开，给她吃。
她吃了两粒，说，酸。
350
他说，第一年都酸，第二年就甜了。
351
十月份，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他那条巷子。
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新主人在装修，院墙拆了一半。
352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石榴还在，叶子还是绿的。
353
我拍了照片，拿去给他看。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个树比我种的那个大。
354
我说，是同一种树。
他说，不一样，这棵是地里的。
355
十一月，天冷了。
二二六的电暖器又拿出来用。他买了两条电热毯，一人一条。
356
他跟我说，他今年的身体不如去年。
他说，去年他还能推着轮椅走一圈，今年走半圈就要停。
357
我说，你也要注意。
他说，我注意了也没有用。
358
十二月，下雪。
雪下了一天，院子里白了。石榴树的枝子上挂着雪。
359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有一棵石榴。
他说，那棵石榴是他爷爷种的，长了六十年，比房还高。
360
他说，他小时候每年秋天爬上去摘，摘一筐，吃不完就送人。
361
第二年一月，院里的石榴树还在。
冬天它没有叶子，只有枝。他有时候站在那儿看，看一会儿就回房间。
362
一月，陆秀英病了一次。
发烧，咳嗽，查出是肺炎，在院里的医务室输了五天液。
363
那五天他一直陪着。
医务室在二楼，他每天早上八点去，下午五点回，中间不离开。
364
第五天她说了一句，你怎么天天在这儿。
他说，我路过。
她说，你路过五次。
365
二月，她好了。
他瘦了三斤。他说，这个年纪，瘦三斤看得出来。
366
二月中，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他的东西整理一下。
367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剩下的一点东西。
368
那天我去了他房间。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杂物：一把旧尺子，一个钢笔，几张收据，一个铁盒子。
369
他说，这些东西不值钱。
我说，不值钱的东西，有时候最有价值。
370
他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张存折，一个印章，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封信。
371
他说，这封信是他写的。
我问，写给谁。
他说，写给他女儿的。
372
他没有让我看。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373
三月，他女儿回来了一次。
这次她待了两天，住在院里的招待房间。
374
她跟她父亲谈了一次。
谈完了她出来跟我说，她父亲不愿意去南方。
375
她说，他说他走了，她妈就没人看了。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说，我想通了。
376
她说，她打算每年回来四次。
她说，她要把工作调一下，改成远程。
377
四月，树发芽了。
这一次的芽比去年多，枝子也粗了。他在旁边插了一根竹竿，把最高的枝子绑住。
378
他说，这个枝子去年被风刮断了一次。
我说，今年绑住了，不会再断。
379
四月中，我在市场遇到一件事。
一个女的来卖一箱东西，是她父亲的遗物。她说她父亲走了三个月，她整理房子，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380
我看了一眼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工具，一把木工刨，几把凿子，一个墨斗。
381
我说，这些我收。
她说，你给多少。
我说，三百。
她说，太多了，这些都是废铁。
382
我说，我给你三百，是因为这些东西还有人要。
383
她收了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不用。
384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工具擦了一遍。
刨子的刃还很利，凿子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
385
五月，我在摊上摆了那些工具。
第一个礼拜没有人问。第二个礼拜一个老木匠来，他把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一遍。
386
他说，这个是老东西。
我说，是。
他说，这个刨子我有一把一样的。
387
他买了两件，给了四百。
我把钱装进口袋，心里想，这个生意其实是做中间人。
388
六月，孙德明的腿又不好了。
他开始用助行器，走得很慢。他说，他不愿意用，但是不用就摔。
389
六月下旬，他摔了一次。
在院子里，脚下滑了一下，坐在地上，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膝盖肿了。
390
他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才有人发现。
他说，他坐在地上想，如果他就这样坐着，会不会有人来。
391
七月，他恢复得慢。
医生说，这个年纪摔一次，恢复要两三个月。
392
那两个月他不下楼。
他每天在房间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陆秀英在旁边揉布片，两个人都不说话。
393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想把那个盒子给她看看。
我说，哪个盒子。
他说，那个红木盒。
394
我说，她看了会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
395
八月，他真的把盒子给她看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396
第一张，她没有反应。
第二张，她看了一眼，说，这个人像我。
397
第三张，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了。
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个是我。
398
他说，对，这个是你。
她说，那我旁边这个人是谁。
399
他说，是我。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没有说话。
400
那天下午她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拿了很久。
最后她把照片放在胸口，躺下了。
401
九月，她的状态又反复了。
有时候认得他，有时候不认得。认不得的时候就问他，你是谁。
402
他习惯了。
他说，被问一次，他就答一次。答的时候他不说名字，他说，我是来看你的。
403
九月中的一个下午，她突然问了一句。
她说，你每天都来，你是不是我丈夫。
他说，是。
她说，那我怎么不记得。
404
他说，你记性不好。
她说，我记性一直很好。
405
那天她坐了很久，没有揉布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406
十月，石榴第二次熟了。
这一次结了十四个，红了十一个。
407
他摘了一个，剥开给她。
她吃了一粒，说，这个比去年甜。
他说，我跟你说了。
408
十月下旬，我卖掉了那个怀表。
卖给了一个收集老表的人，他给五百。
409
那五百我送去了养老院。
他没有要，说，这个是你卖东西的钱。
我说，这个是你卖给我的表，卖出去的钱应该有你的份。
410
他最后收了两百。
他说，剩下三百你拿着。
我说，好。
411
十一月，院里做了一次消防演练。
护工推着轮椅在走廊上跑，跑得很快。陆秀英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抓着扶手。
412
演练完了，她说了一句，这个像坐车。
他笑了，说，是像。
413
十一月中，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414
他说，他梦见他们还住在那个院子里，她在缝衣服，他在院子里砍柴。他说梦里有一棵石榴，石榴熟了，红了一片。
415
他说，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在床上躺着，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听了很久。
416
十二月，冬天。
第二年的冬天比第一年冷，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包了一层草绳，是院里的人包的。
417
他每天去看，看完回房间。
有一天他跟我说，这个树今年不死了。
418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包了草绳，因为有根。
419
一月，陆秀英又病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次重，发烧到三十九度八，送去了医院，住了十天。
420
那十天他每天都去。
医院离养老院三站路，他坐公交，早上七点去，晚上六点回。
421
第十天她出院了。
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要准备。
422
他没有问准备什么。
他说，他知道。
423
二月，她的身体很虚。
她开始不太起床，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在床上。
424
有一天她醒着，跟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孙，我累了。
他说，累了就睡。
她说，我怕睡了不起来。
425
他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就是知道。
426
三月，春天。
石榴树又发芽了，这一次的芽比前两年都多。
427
三月中，她有一天清醒了很久。
从早上到下午，她一直醒着，眼睛是亮的。
428
那天她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想去一趟菜市场。她说，她想吃一条鲈鱼。她说，她想看看她的缝纫机。
429
他说，缝纫机卖了。
她说，卖了就卖了。
她说，那我们买一条鱼。
430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
他在院里的公用厨房蒸了，端到房间里，一口一口喂她。
431
她吃了半条，说，这个鱼不错。
他说，下次再买。
432
她说，下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433
那天晚上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醒。
434
四月一号，她走了。
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护工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很安静。
435
他那天没有哭。
他给我打电话，说，她走了。
我说，我马上来。
436
我到的时候是七点。
他坐在房间里，坐在她的床边。她的床已经空了，人已经被推走了。
437
他说了一句，她走的时候我不在。
我说，你在隔壁。
他说，我在睡觉。
438
那天上午他一直坐着。
我把窗户打开，风进来，把窗帘吹起来。
439
他说了一句，她昨天吃了半条鱼。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说下次。
440
丧事办得很简单。
她女儿回来了，她的骨灰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是木头的，颜色很浅。
441
她走以后，二二六只剩一个人。
房间里空了一张床，那张床被推走了，地上留下一块颜色深一点的印子。
442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靠门的那一边。
他说，这样房间看起来大一点。
443
四月，他每天还是下楼去看石榴。
树在发芽，长出来一批新叶，颜色是浅红的，后来才变绿。
444
他跟我说，这个树今年长得快。
我说，因为去年包了草绳，根好。
他说，人也一样，根好就长得好。
445
四月下旬，他女儿来了。
这次她待了五天，把一些事办了：户口、医保、还有她妈的一些手续。
446
她跟她父亲谈了很久。
谈完了她跟我说，她父亲想在院里长住。
447
她说，她同意了。
她说，她买了一辆车，以后每个月回来一次。
448
五月，我在市场上卖了一批东西。
那是我这一年收的东西里最好的一批，一卖出去，赚了四百多。
449
那天收摊的时候，小辫问我，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我说，两千多。
他说，那你以前在设计公司呢。
我说，一万二。
450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我能睡着。
451
六月份，夏天。
石榴树长到了三米，枝条很多，果子开始长，是青的。
452
六月中的一个下午，我陪他在院子里坐着。
他忽然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事是记不住。
453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老婆记不住他。
他说，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忘，忘得很慢，一天忘一点。
454
他说，他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忘了，他们两个就真的没了。
455
七月，他把那个红木盒子给了我。
他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留不住了。
456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现在的日子，用不上这些。
457
我把盒子收下了。
收的时候我在心里想，这个东西最后会到哪儿去。
458
七月下旬，我把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照片按时间排，信按信封的邮戳排，本子放在最下面。
459
我把那些东西拍了照，存进电脑。
存完了我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孙德明。
460
八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市场的一个角落摆了一个小柜子，里面放了一些不属于商品的东西：一张照片，一本书，一个顶针。
461
小辫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做一个展示。
他说，展示什么。
我说，展示这些东西原来是谁的。
462
八月下旬，有一个人看了那个柜子。
她三十多岁，看了很久，问了一句，那个顶针是谁的。
我说，是一个老太太的。
463
她说，我奶奶也有一个一样的。
她说，我奶奶的东西都扔了，扔的时候我不知道。
464
九月，秋天。
石榴又熟了，这一次结了十七个，红了十五个。
465
他摘了三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了护工，一个放在他老婆的床上。
466
那张床是空的，他把石榴放在枕头上。
467
九月中的一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擦东西。
擦的是那个相框。
468
他说，他每天早上擦一遍。
我说，不用天天擦。
他说，擦一遍心里踏实。
469
十月，他的身体还算好。
他每天下楼两次，一次上午，一次下午，走到石榴树那儿坐一会儿。
470
有一次他跟我说，他现在明白了。
他说，人到最后，留下的东西不多。
471
我说，留下什么。
他说，留下一个记得你的人。
472
十一月，我搬了一次家。
从城西搬到城东，离养老院近。房子小了一点，但是方便。
473
搬家那天，小辫来帮我。
他说，你这是要天天去。
我说，不是天天，是方便。
474
十二月，下雪。
雪下得大，院子里的石榴树压弯了一个枝。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看见枝子被扶起来了，下面插了一根竹竿。
475
是他弄的。
他说，他早上六点下来的，弄了半个小时。
476
一月，他病了一次。
是心脏，心慌，去了医院，住了五天。医生说是房颤，要吃一辈子的药。
477
出院以后他跟我说，他现在有四样病。
他说，腿，肺，心，还有记性。
478
我问他，记性怎么了。
他说，他现在也忘事了。
他说，昨天他把钥匙放在了冰箱里。
479
那一刻我看着他，没有说出话。
480
他说了一句，我要是也忘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481
二月，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房间里贴了三张纸，纸上写着字，贴在他每天看得到的地方。
482
第一张贴在门上，写的是：出门带钥匙。
第二张贴在床头，写的是：陆秀英，三一二，走了。
第三张贴在桌上，写的是：石榴。
483
我去看他的时候，看见了这三张纸。
我说，为什么要贴。
他说，怕忘。
484
三月，石榴发芽了。
这是第三年，芽发得最早，二月就有一点绿。
485
他每天下去看，看完回来在第三张纸上画一个圈。
那张纸上已经画了很多圈。
486
三月中，他跟我说了一件让我心里很难受的事。
他说，他有一天早上起来，看着旁边那张空床，想不起来那张床是谁的。
487
他说，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
后来他看见了桌上的照片，才想起来。
488
他说，那一分钟他很害怕。
他说，不是怕忘，是怕忘了以后不知道自己在忘。
489
我说，那你就把纸贴多一点。
他说，好。
490
四月，他女儿回来了。
她看了那三张纸，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491
后来她跟我说，她想把她父亲接到南方去。
我说，他不同意。
她说，我知道。
492
她说，她现在才明白，她父亲不是不肯走。
她说，他是怕走了以后，连这些纸都想不起来。
493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红木盒子里的东西做成了一个册子。
照片一张一张贴上去，下面写字，写的是这张照片是谁，什么时候，在哪儿。
494
我做了三天，一共三十四页。
做好了拿给他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哭了。
495
他说，这个东西好。
他说，这个比我那三张纸好。
496
那天他把册子放在床头，跟那三张纸放在一起。
497
六月，石榴结果了。
这一年结得最多，一共二十四，红了二十个。
498
他把石榴摘下来，分给院里的老人。
他说，这个是我种的。
499
有一个老太太问他，你种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老婆爱吃。
她说，你老婆呢。
他说，走了。
500
七月，我换了一个摊位。
从第七格换到第十二格，因为第七格那边要修路。老葛说，只是临时的，修好了可以换回来。
501
第十二格的位置不好，靠着厕所，来的人少。
小辫说，你这个月要少卖一半。
我说，没事。
502
八月，我在新摊位上摆了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旧物，有来历，可问。
503
有人来问，我就讲。
讲一个座钟是谁家的，讲一个铜锁是哪一年的，讲一个顶针是谁用了三十年。
504
有一个女孩听完，买了一个旧的铁皮铅笔盒。
她说，她奶奶也有一个。
505
九月，我算了一下这一年的账。
一年卖了三百多件东西，赚了不到三万。这个数字比我在设计公司的时候少很多。
506
但是我不着急。
我三十三岁了，我知道我要什么。
507
十月，他病危了一次。
是心衰，送去了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抢救回来以后，他在病床上躺了十天。
508
那十天他一直在说胡话。
他说的是以前的事，说厂里的事，说他的名字，说陆秀英的名字。
509
第十一天他清醒了。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我还在这儿。
我说，你在这儿。
510
出院以后，他的身体差了很多。
他不能下楼了，最多走到走廊口。石榴树他看不见了。
511
十一月，我给他买了一部手机。
教他用，教了三天。他会了，会给我打电话，会看照片。
512
我把他册子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拍下来，存到手机里。
他每天看，一天看几遍。
513
十二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那棵树留给我。
我说，什么树。
他说，石榴。
514
我说，树是院里的。
他说，是我种的。
他说，我死了以后，你每年去看看它。
515
我说，好。
他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
516
一月，他不能下床了。
他躺在床上，一天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他看窗外，或者看手机里的照片。
517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现在不怕了。
我说，不怕什么。
他说，不怕忘。
518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记得。
519
二月，他走了。
走的那天是二月二十六，早上五点多。护工查房的时候发现的，他睡着的样子，脸上很平静。
520
丧事办完，他女儿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父亲最后这一段，是你陪的。
我说，不是我，是他自己。
521
三月，石榴树发了芽。
我去了养老院，站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
522
护工跟我说，这棵树要挖掉，因为院里要改造院子，改成停车的地方。
我说，能不能留。
她说，院里说了算。
523
我去找院长。
院长说，这棵树不在规划里，要挖。
524
我说，这棵树是一个老人种的，他走了，他让我每年来看。
院长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考虑一下。
525
四月，院长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树可以留，但是要移到院子西边。
我说，好。
526
移树那天我去了。
来了四个人，用了一天，把树连根挖出来，移到西边，重新种上。
527
移完了我站在那儿看。
树有一点蔫，叶子垂着。
528
五月，树活了。
新叶长出来，颜色是浅红的。
529
六月，我在市场摆摊。
那天来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站在我摊前，看一个座钟，看了很久。
530
他说，这个钟多少钱。
我说，一千八。
他说，能修准吗。
我说，能。
531
那天他在摊前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买，说了一句，我再看看。临走时他问我，这个钟是哪儿来的。
532
我说，是我从一个老人手里收的。
他说，哪个老人。
我说，姓孙，以前在钟表厂做过。
533
他说，我认识这个人。
他说，当年他在厂里做钳工，手很稳。
534
我说，你也是厂里的。
他说，我在装配车间，跟他隔一个走廊。
535
那天他在我摊前坐了一个小时。
他讲了一些厂里的事：谁的手最巧，谁最爱开玩笑，谁在食堂里吃得最多。
536
他说，那个厂九八年倒了，之后大家就散了。
他说，三十年了，他没有再见过老孙。
537
我说，他走了，今年二月。
他听了，没有说话。
538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这个钟，我买了。
他说，一千八我给，你帮我修准。
539
我把钟修了两天，调准了，交给他。
他付了钱，把钟抱走了。
540
七月，我在摊上摆了一个新东西。
是那个铜顶针，我没有卖，摆在桌子的一角。
541
有人问，我说，这个不卖。
有人问为什么，我说，这个是我留着的。
542
八月，我去了一次养老院。
石榴树长得好，枝子上挂着青果。
543
我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那天的风不大，叶子在动，果在晃。
544
我想起了很多事：一个老人站在摊前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帆布袋，一个红木盒子，一个铜顶针。
545
我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树在院子的西边，靠着围墙，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