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下得黏腻，把江面上的雾拢作一团半透的棉絮。
青溪县的渡口在城最西边，江道拐了一道平缓的弯，两岸长满老乌桕树，枝桠斜斜探进水里，常年泡得发黑。
渡口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大块粗麻石一层层铺着，被潮水磨得圆润，石缝里挤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很滑。
镇上的人都叫这里晚渡。
晚渡有个守灯的人，叫阿梧。
我第一次留意到阿梧，是去年入夏的时候。那天我受东家托付，要送一筐新织的绢帕去江对岸的村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往常撑渡船的老船工陈伯准点在渡口候客，那天陈伯家里孙子染了热症，临时托人捎话，说今日没法开船。
我扛着竹筐站在江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发愁。
江面上的雾较往常更厚，远处的山只剩淡淡的灰轮廓，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水独有的腥甜气息。
“要过江？”
声音从侧边的灯棚底下飘过来。
我转头去看。
渡口靠内侧搭着一间小小的木棚，棚子不大，四根杉木柱子支着茅草顶，檐下挂着一串半旧的竹风铃，风一吹，叮铃一声，声音闷钝，不像铜铃那样清亮。
棚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指尖沾着一层浅黄的松脂。
他面前的木案上摊着大大小小的灯壳，竹篾削得匀细，有的已经糊上半透明的棉纸，有的还只是零散的骨架。
那就是阿梧。
镇上人说起他，说法很多，零零碎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有人说他三年前突然来到晚渡，没有家人，没有来路，就在这个渡口边上搭了这间灯棚，日日做灯，守着江里的航标灯；
也有人说，早些年江里风浪凶险，夜里行船容易触礁，从前有专门的灯夫轮班守灯，后来官府在江道险要处立了固定石灯，灯夫这个行当，早就慢慢没人做了。
阿梧是仅剩的一个。
“陈伯今天不来，我可以送你过去。”
阿梧放下手里削篾的小刀，刀刃在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短促的轻响，“我的小船不是很大，载你和一筐绢帕刚好，只是行得慢些，你若是不急，我现在就能开。”
我连忙道谢，扛着竹筐走上停在棚边的小木船。
船身窄长，船板打磨光滑，船舷两侧，各固定着一盏小小的竹灯，灯芯安安静静，还没有点燃。
阿梧拿起竹篙，往岸边石墩上轻轻一点，小船便缓缓滑进雾气里。
江水安静流动，水声是持续不断和低低的沙沙声。
两岸乌桕树的影子沉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坐在船中间，不敢随意挪动身子，怕破坏小船的平衡。
阿梧站在船尾，握篙的动作很是稳，手臂线条干净，每一次落篙都选在水流平缓的位置，船很少摇晃。
“你天天在这里做灯？”我闲不住，开口和他搭话。
“嗯。”
阿梧应了一声，目光望着前方江面的白雾，“石灯照得到主航道，但是江湾、水下暗礁藏着的浅滩，石灯的光落不到。我做的这些小灯，是浮灯，拴在浅滩边上，夜里漂在水面，给过往的船指路。”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官府不是已经设了石灯吗？那些石灯都嵌在礁石上，用油灯长明，按理说足够用了。”
“石灯高，光往远了送，贴在水面下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阿梧说，“去年秋天，有一艘运柴的小船，夜里抄近道，没看见这片湾子里的暗礁，船底磕裂，一船柴禾全都沉进江里，船夫抱着木板漂了半宿，才被早起捕鱼的人捞上来。”
我听过那件事，镇上茶馆里有人闲谈说起，只当是船夫自己贪近路不小心，没往灯上面想。
“官府后来派人过来勘测，标记了这片暗礁，也在礁石上加了一盏灯。可江水涨落不定，汛期一到，水位往上抬，礁石埋进水里，那盏灯就跟着沉了，汛期一过，水位落下去，灯又露出来。一年里有小半年，那处标记是看不见的。”
阿梧的声音平平淡淡，却没有抱怨，“浮灯不一样，灯底坠着小铅块，跟着水位一起浮起落下，永远贴着江面。”
小船穿过一层又一层薄雾，远处山边村落的屋舍轮廓慢慢显出来，黑瓦错落，檐角有炊烟慢悠悠向上飘。
阿梧把船靠在对岸一处隐蔽的浅滩，滩边生着大片芦草。
“只能停在这里，前面水太浅，船过不去，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过去吧。”
我把竹筐搬下船，向他道谢，又和他约好，傍晚我办完事情回到这里，他再接我回青溪镇上。
阿梧点头应下，调转船头，撑着小船，重新融进江上白雾，一点一点，淡得看不见了。
办完绢帕的交割，日头已经斜斜向西，天边铺着一层柔和的橘色霞光，江上的雾比清晨淡了很多，江面开阔，风也干爽。
我按时回到方才上岸的浅滩，等了没多久，那艘小木船从芦草丛后面划出来。
回去的路上，光线慢慢暗下来。
阿梧伸手，点燃船舷两边的竹灯。
棉纸灯罩透出暖黄的光，小小的两团，落在水面，拉出两道晃动的光纹。
“这些浮灯，都是你亲手扎的？”我看着晃动的灯火问他。
“是。竹篾要选向阳山坡长了三年的毛竹，韧性才够，不容易被江风扯散，糊灯的棉纸，要用桐油刷两遍，雨水打不透，泡在江面上三四天，也不会烂。灯芯用灯草，配上菜籽油，燃得才稳，烟少，不会把灯罩熏黑。”
我看着他棚子里那些半成品灯壳，想起镇上集市卖的花灯，花样繁复，描着花鸟，色彩鲜亮，专门给过节的小孩子买。
阿梧做的浮灯完全不一样，没有花纹，没有彩绘，简简单单，就是一个圆筒竹框，糊上素色油纸，样子朴素到近乎单调。
“集市上的花灯好看得多，也好卖。你既然会扎灯，为什么不去集市摆摊卖花灯？总守在渡口做这种浮灯，赚不到几个钱。”
阿梧握着竹篙，顿了片刻，低头看向水面晃动的灯影。
“花灯是给人看的，图热闹，图好看。浮灯是给船看的，它不需要好看，只要夜里亮着，别人能看见，就够了。”
那天分开之后，我常常在路过晚渡的时候，绕过去看看阿梧。
我在镇上布庄帮工，日常送布匹、送绣品，偶尔需要渡江，多半都会找他。
一来二去，我们慢慢熟络起来。
我知道阿梧每天的日子很固定。
天刚蒙蒙亮就上山砍竹，背回渡口，削篾、刮青，把竹篾放在阴凉处风干；白天大部分时间坐在灯棚里扎灯、糊纸、刷桐油；等到黄昏天色转暗，就撑着小船，带着新做好的浮灯，沿着江湾一处一处去布设。
旧的浮灯若是油烧完了、灯罩被江水磕碰破损，他就收回来，拆了，能用的竹篾留下来二次修整，不能用的，就丢进棚边的柴火堆。
镇上不少人对阿梧抱着一种说不清的看法。茶馆里闲谈的时候，经常有人提起他。
“一个年轻人，有手有脚，不去做工，不去种地，天天守在江边扎灯，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他不收船夫多少钱，有时候穷苦的渔翁夜里过江，他直接免费给人放浮灯，白白耗着油和竹料。”
“年纪轻轻，心思太死。这世道，谁还靠浮灯守江？官府的船巡江，船上带着大灯，远远就能照清前路。”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听过，也没有去和旁人争辩。
我见过深夜的晚渡，江雾浓重，月亮藏在云里，江面一片漆黑，远处石灯的光点孤零零悬在高处，大片水面沉在阴影里。
那些散落在暗礁、浅滩边缘的浮灯，一盏一盏，沿着水线铺开，细碎的黄光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撒在江面上的星子。
有一回，夜里下大雨，雨势很急，雷声滚过江面，江水涨得飞快。
我从东家那里收账回来，路过渡口，看见阿梧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独自撑着小船在雨里来回穿梭。
雨水砸在油纸灯罩上，噼啪作响，他手里举着一根长竿，把被浪冲得移位的浮灯，勾回来，重新固定在水底的石坠上。
雨太大，我站在石岸上喊他，劝他先回棚子里避雨，等雨小了再收拾。
雨幕里，他转过头，蓑衣的斗笠压得很低，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不行，涨水的时候，暗礁藏得最深，今晚捕鱼的船多，灯歪了，容易出事。”
我撑着伞在岸边等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把所有浮灯重新归置妥当，撑船回到渡口。
他浑身湿透，短衫紧贴在身上，发梢不停往下滴水，进了灯棚，先检查那些已经做好存放在棚里的灯，确认茅草顶不漏雨，才坐下，伸手去烤棚里小小的泥炉。
泥炉上煨着一壶粗茶，茶汤淡淡的，带着焦香。
他给我倒了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指尖冻得发红。
“你就不怕自己出事？江里涨水，浪急，小船翻了怎么办？”我捧着热茶，心里有点发紧。
“我熟悉这片江。哪里有坑，哪里有暗流，我闭着眼都能分清。”
阿梧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热气，“以前教我守灯的老人说，灯匠守灯，人在，灯就在。灯要是断了，夜里走江的人，就少了一道依仗。”
我这才第一次听见，他说起教他守灯的老人。
那老人姓苏，本地人，是从前晚渡正式在册的灯匠。
苏老人一辈子守着这条江，守了四十多年浮灯。
阿梧三年前来到青溪县，流浪到渡口，刚好遇上苏老人。
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慢慢昏花，夜里撑船布灯越来越吃力。
他见阿梧性子稳，手脚灵巧，愿意沉下心学，就把扎灯、布灯、辨识江道的本事，全都交给了他。
两年前，苏老人在一个冬夜里走了。
临走前，他把整套坠灯用的铅块、布灯的长竿，还有记着整条江所有暗礁浅滩位置的一本薄册子，全都留给了阿梧。
“老人家走了之后，你本来可以离开这里的。”我说。
阿梧望向棚外雨雾沉沉的江面。
“老人家临走的时候和我说，他守了一辈子江，最怕一件事：等他不在了，这些浮灯没人管，江湾里的暗礁，重新变成看不见的陷阱。他没有后人，找不到愿意接这个活计的人。我答应他，留下来接着守。”
我沉默下来。
这份承诺，听起来轻飘飘的，落在日复一日的江风雨水里，却尤其的重。
日子平稳地往前过，春夏流转，很快到了盛夏。
盛夏多雨，江水时常暴涨，是晚渡最凶险的时候。
镇上的渔户、跑短途运货的船夫，慢慢习惯了江面上那些细碎浮动的灯火。
很多船夫嘴上不说，夜里行船，都会下意识沿着浮灯连成的线走。
有一个姓周的老渔翁，常年在这片江湾捕鱼，家里日子拮据。
每次阿梧给他布设浮灯，他拿不出银钱，就经常把捕上来的新鲜小鱼、河虾送到灯棚。阿梧不肯白拿，每次都会回赠他一盏备用浮灯，让他拴在自己渔船船头，夜里航行的时候，方便别的船看见他。
周老翁常常坐在灯棚边上的麻石上，和阿梧闲谈。
“阿梧，你这样日复一日守灯，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阿梧一边削竹篾，一边回答，“等到哪天，这条江里，再也没有船需要浮灯引路了，我就停下来。”
“哪有那一天？只要还有人走水路，夜里就需要灯。”
周老翁咂咂嘴，“只是这个行当，不养人，辛苦，还不体面。镇上年轻人，都想着进城，去工坊做工，去商行算账，谁愿意天天泡在江风潮气里。”
阿梧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一闪而过。
“各有各要做的事。有人织布，有人种地，有人行船，总得有人点灯。”
变故是在七月末来的。
官府下发了一道文牒，要疏浚整条清溪江的航道。
青溪县连着上下游的城镇，打算拓宽主航道，清理水下所有暗礁、浅滩，把江道修得规整，方便大型漕船通行。
主事的官吏带人来到晚渡，沿着江岸勘测，丈量标记，所有碍事的礁石、凸起的水下岩体，都要炸开移除。
一同定下的还有一件事：疏浚完工之后，整条江道会统一架设固定的高架航灯，沿着江岸一路排布，灯火明亮，覆盖整条江面。所有旧式浮灯，一律不许再布设水面，理由是浮灯绳索容易缠绕船桨、船舵，给漕船通行带来隐患。
消息传到渡口那天，周老翁最先跑来灯棚，脸色很难看。
“他们要炸掉暗礁，还要禁浮灯！以后你不能再往江里放灯了！”
阿梧手里的小刀顿了一下，竹篾被划开一道歪斜的口子。
他放下篾刀，安静听完周老翁带来的消息，没有立刻说话。
没过两天，官府的差役就到了晚渡，找到阿梧，把文书念给他听，向他讲明规定，限他三日内，把江面上所有布设的浮灯全部收回，不许再制作、投放浮灯，若是之后再私自往江里放灯，就要按扰乱航道论处。
差役说话的语气不算凶狠，只是公事公办。
“这条航道修好之后，大船往来频繁，浮灯的细索飘在水里，看不见，很容易缠住船桨，一旦大船失控，就是大祸。大人也是为了整条江的安全着想。等到江岸的大灯全部装好，夜里江面亮如白昼，根本用不着这些小小的浮灯。”
差役走后，灯棚里静悄悄的。
我那天刚好送布回来，在渡口撞见这一幕。棚子里堆着一大堆已经做好的浮灯，一盏挨着一盏，整齐码放，桐油干透之后，灯罩泛着一层温润的浅黄光泽。
那是阿梧花了一个多月，一点点扎出来的，准备在汛期用。
“真的不能再放了？”我问他。
“文书写得清楚，是禁令。”
阿梧伸手，轻轻抚过一盏浮灯的竹框，“官府要清礁拓江，礁石炸开，浅滩填平，以后这片江湾，水下的障碍确实少很多。高架灯架起来，主航道会非常亮。”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些灯全都拆掉吗？”
阿梧看向江面，江水依旧慢悠悠流淌，和往常没有两样。
“先按要求，把水里的浮灯收回来。”
接下来两天，阿梧撑着小船，沿着整条江湾慢慢走，把所有拴在水下石坠上的浮灯一一收上船。
一盏一盏，曾经在夜里连成长线的灯火，慢慢从江面上消失了。
收灯的过程很慢，他做得仔细，每一根绳索都清理干净，不留线头留在水里，免得真的缠住过往船只。
周老翁和几个相熟的渔户，自发过来帮忙。几个人坐在石滩上，看着堆在船上的浮灯，都闷闷的，没人多说什么。
“航道拓宽是好事，漕船来往，镇上的货物运出去方便，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可那些岔湾、支流的小水道，官府的大灯照不到啊。”
周老翁叹了口气，“我们打鱼，不会总走主航道，常常要拐进侧边的小湾子，那些地方依旧有浅滩。”
这话，刚好戳中症结。
官府规划的高架航灯，全部沿着拓宽后的主航道架设，光线集中在宽阔的主江面。
清溪江有无数分叉的小支流、回水湾，水道狭窄曲折，不在疏浚范围之内，也不会架设大灯。
走这些支湾的，都是渔户的小船、附近村落之间短途往来的小渡船。
禁令一刀切，所有浮灯都不许投放，支湾里的水路，夜里重新变回漆黑一片。
收完所有浮灯的当晚，阿梧没有点灯。
渡口安安静静，只有江水流动的声响。
天上没有月亮，江面上一片浓黑，远处主航道的几处旧石灯，孤零零亮着。
之后一段时间，阿梧不再做浮灯。
他依旧每天坐在灯棚里削竹篾，只是扎出来的东西变了。
他开始扎寻常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样式精巧，绘上花草纹样。
每逢镇上赶集，他就挑着花灯担子，去集市摆摊售卖。
花灯好看，买的人不少，小孩子围着担子打转，叽叽喳喳挑选。
阿梧做生意话不多，别人问价钱，他就平静报数，收钱，递灯。
集市上的人都说，阿梧总算想通了，不再守着没用的浮灯，做花灯营生，安稳体面。
茶馆里的闲谈风向也变了，很多人称赞他懂得变通。
我偶尔去集市找他，看着他低头给花灯粘纸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做出来的花灯很漂亮，手艺无可挑剔，可我记得从前他扎浮灯的时候，眼神落在灯壳上，是鲜活的。
现在做花灯，他的动作熟练流畅，却像在单纯完成一件活计。
“你打算以后一直做花灯？”一次集市散场，我帮他收拾剩下的花灯，随口问道。
“暂时是这样。”阿梧把花灯小心放进竹筐，“禁令没有解除，不能往江里放浮灯。我要活下去，总得有营生。”
“你甘心吗？”
阿梧抬眼看向远处的江，隔了好几条街巷，看不见渡口。
“甘心谈不上。规矩摆在那里，不能违背。”
疏浚工程推进得很快，工匠、苦力成群结队来到江边，炸药爆破的声响时不时从江道上传过来，轰隆一声，震得江岸的乌桕树叶簌簌往下落。
水下礁石一块块被炸开、清运，浅滩被土石填平，主航道一天天变宽、变深。
沿着江岸，高高的木架一根根立起来，工匠们在架子上安装大型油灯。
灯盏巨大，灯芯粗壮，等到全部启用，灯光可以射出很远。
工程快要收尾的时候，出事了。
出事的是周老翁。
那天夜里，周老翁捕鱼收网晚了，为了抄近路回家，拐进一条偏僻的回水支湾。
这片支湾不在疏浚范围内，里面藏着一处隐蔽的泥滩，涨水之后完全埋在水面之下，没有任何标记。
往日夜里，这里会有阿梧布设的浮灯，提醒船夫避让。
那天没有灯，周老翁看不清水下地形，小船直直冲上泥滩，船底牢牢搁浅。
夜里江风转急，浪头一波一波拍击船身，小船卡在泥滩上动弹不得。
周老翁一个人在船上，想撑篙退出去，反复尝试，船反而卡得更死。
江风越来越大，江水慢慢漫上船板。
等到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渔人发现他的时候，小船已经大半进水，周老翁冻得浑身僵硬，万幸被及时救上来，只是受了很重的寒，卧床不起，好几天没法下床捕鱼。
这件事很快在镇上传开。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周老翁自己莽撞，不该夜里走偏僻支湾；也有人慢慢想起，从前有浮灯的时候，这片支湾从来没有出过搁浅遇险的事。
消息传到官府主事的耳中，官吏派人过来实地查看这条回水湾。
他们站在江岸，看着狭窄曲折的支水道，也承认，高架主灯的光线拐不进这个湾子，这片水域确实缺少标识。
但禁令依旧没有松动。
官府给出的方案，是安排巡江的差役，每晚定时驾船巡查这些支流，高声喊话提醒船夫避开险处。
可巡江船班次有限，不可能整夜守在每一处偏僻水湾，疏漏难免。
那天傍晚，我带着一点糕点，去看望卧床休养的周老翁，之后顺路回到晚渡。
阿梧坐在灯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竹篾，却没有动手去削。
他刚刚听说周老翁遇险的事，安静地望着那条支湾的方向。
“巡江的人，顾不过来所有小湾。”我在他旁边的石头坐下，“夜里江上千百条小船，谁也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每一处险滩。”
阿梧轻轻点头。
“我知道。”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阿梧沉默许久，慢慢开口：“禁令禁止的，是投放绳索固定、长期留在水面的浮灯，怕缠住漕船。如果灯不拴在水底，不设长线固定，只是有人撑船带着灯，在险处来回走动，给路过的小船示警，算不算违规？”
我愣了一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不固定在水里，灯放在我的小船上。夜里，我驾船沿着所有偏僻支湾、暗滩来回巡，船到哪里，灯亮到哪里。看见有船靠近危险水域，我就把灯举高，示意对方绕行。没有留在水里的绳索，不会缠住大船船桨。”
我心里一动，紧跟着又生出顾虑：“可是这样，你整夜都要在江面上巡，人会很累。而且，官府会不会认为你这是变相布设浮灯？”
“我没有在航道里留置任何物件。灯在我的船上，船是活的，随时可以避让漕船。只要主航道有大船通行，我立刻把船划去侧边避让，不阻碍漕运。我打算去衙门，和主事大人当面说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阿梧收拾妥当，独自进城，去县衙求见负责航道疏浚的官吏。
等候、通传，花了很长时间。主事官吏听完他的想法，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马上应允。
官吏权衡许久，又找人去江边反复核实，确认这种流动巡灯的方式，不会对拓宽后的主航道漕船造成妨碍，不会留下水下绳索隐患。
最后，官吏给出答复：可以。
但是定下几条严苛的约束。第一，巡灯只允许在主航道之外的支流、回水湾活动，不能进入主航道；第二，一旦有漕船经过，必须第一时间避让；第三，所有灯火，只能放在阿梧自己的小船之上，不允许再投放任何固定在水中的灯盏；第四，巡灯没有官府薪俸，属于自愿行事，若是夜里行船遇到风浪遇险，官府不承担责任。
阿梧一口应下所有条件。
从那天起，晚渡的灯，换了一种模样。
白日里，阿梧依旧在集市摆摊卖花灯，扎兔子灯、荷花灯，维持自己日常生计。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集市散去，他回到渡口，收起花灯担子，换上一盏专门用来巡江的大号油纸灯，提在船头，撑着小船，驶入那些高架灯光照不到的支流湾汊。
他不再把灯留在水里。
灯跟着他的船一起移动。
远远有小船划过来，靠近暗藏浅滩的区域，就能看见江湾深处，一点稳定的黄光慢慢飘过来。
那一点灯火，会停在险滩边缘，稳稳亮着，船夫看见灯光，就明白前面水下有危险，主动调整航向绕行。
等确认对方平安通过，阿梧再撑船，去往下一处需要示警的水湾。
夜里的江，依旧有雾，有风，水流变幻不定。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一圈一圈巡游，在各个险点之间往返。
有时候遇上渔户，渔船上的人隔着水面和他打招呼，他便抬手，把灯举得更高一点，回应一声。
周老翁病好之后，重新下水捕鱼。
每次夜里行船，远远看见那团移动的灯火，都会停下船，隔着江面喊一声阿梧。
阿梧会停下来，和他简单说两句，告诉他哪一处水域水位有变化，哪里新冲出一片泥滩。
“你这样整夜巡，比从前放浮灯还要辛苦。从前布好灯，夜里你可以在渡口休息，现在，你得一直漂在江上。”周老翁有一回在湾子里遇上他，大声说。
“辛苦一点没关系。灯还在，就够了。”阿梧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过去。
疏浚工程彻底完工，宽阔的主航道上，一排高架航灯依次点亮，灯火连绵，亮得耀眼。往来的大型漕船顺畅通行，船上满载布匹、粮食、山货，顺着清溪江去往上下游城镇，镇上的商贸慢慢兴旺起来。
很多商人、船夫走主航道，看着沿岸明亮的大灯，都称赞官府修航道是一件大好事。
很少有人会留意，主航道之外那些细碎偏僻的支湾里，每到深夜，会有一盏小小的灯火，安静地来回游走。
有一回，我跟着布庄东家的货船，走主航道运送大批绸缎。
夜里行船，沿岸高架灯火连绵不绝，江面亮堂堂的，视野开阔。
中途，我们的船为了避开前方相向驶来的漕船，临时拐进一处回水支湾暂避。
一离开主航道的灯光范围，周围瞬间沉进幽暗里。
江雾慢慢涌上来，远处景物模糊不清。就在这时，前方黑暗里，一点暖黄灯光缓缓向我们靠近。
那是阿梧。
他停在泥滩边缘，船头的灯稳稳亮着。
“前面水下有浅滩，不要再往前划，在这里停靠等待，等漕船过去，再转回主航道。”他的声音穿过薄雾，清晰传过来。
掌舵的船夫连忙调整船位，停下船。
我们站在货船的甲板上，望着那一点灯火。它不大，比起沿岸高架上的大灯，微弱得很，可在这片没有光亮的湾子里，它是唯一的标尺。
东家站在我身边，望着那盏灯，轻声感慨：“修了宽航道，立了大灯，我们总以为所有水路都被照亮了。原来还有很多角落，大灯照不到。”
等到前方漕船走远，我们准备转回主航道，向阿梧道谢。
他点点头，撑篙调转船头，提着那盏灯，慢慢消失在另一侧的雾色里，赶往下一处需要他的地方。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寒暑更迭。
镇上的年轻人一拨一拨外出谋生，又有外来的客商、工匠陆续来到青溪。
很多新来的人，只知道清溪江航道宽阔，沿岸有明亮的官设航灯，不知道在那些分支回水湾里，还有一个提着灯在夜里巡江的灯匠。
茶馆里新的闲谈，换了别的话题。
大家讨论漕运带来的生意，讨论新开到镇上的商铺，很少再提起阿梧。
只有常年在支湾捕鱼、走短途小路的老船夫、山边村落的渡船人，牢牢记得那盏夜里游走的灯。
我依旧常常往返渡口，送布匹、绣品，偶尔夜里返程，会在江湾里偶遇阿梧。
我们偶尔停下船，隔着水面说几句话。
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等到以后，所有支流也全都拓宽，到处都架上大灯，再也没有黑暗的水湾需要他提着灯巡行。
阿梧提着灯，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安静想了一阵。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所有水路都亮起来，没有看不见的险滩，我就不再巡江。我依旧会留在晚渡，在灯棚里扎花灯。赶集的时候摆摊，卖给镇上的孩子。”
“不再做和江有关的事？”
“不是不做。只是不需要再巡灯了。”阿梧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灯，灯火在风里微微跳动，“有人需要灯的时候，灯就该亮。没有人需要，灯就安安静静收起来。”
江风掠过水面，吹起他的衣角，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守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固定不变的灯，也不是从前那套不能更改的守灯法子。
他守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在黑暗、看不清前路的地方，给行路的人一点可以看见的光亮。规矩变了，航道变了，能用来点灯的方式，也跟着变，可这件事本身，没有变。
又是一个暮春的雨夜，和我第一次遇见他那天很像。
雨不大，细密绵长，江雾浓厚。我送完一批绣品，搭乘渡船返程。
渡船走的是偏僻支湾，夜里雾气太重，船夫看不清前方水下的地形，心里有些发慌。
就在船缓缓向前的时候，前方浓雾深处，一点暖黄的灯光慢慢浮现出来，安静，稳定，在一片灰黑的雨雾里，格外清晰。
船夫松了一口气，低声说：“是阿梧来了。”
那盏灯慢慢靠近，停在浅滩之前。
雨丝穿过灯火，拉出无数细碎发亮的雨线。阿梧坐在小船船头，握着竹篙，任由雨水落在斗笠上。
他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把灯举高，稳稳停在险处，示意渡船放缓速度，贴着安全的水道绕行。
渡船慢慢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我看向他。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守着这一盏小小的灯，守着这片大灯照不到的江湾。江水无声流动，雨落不休，一点灯火，在漫无边际的夜色江雾里，长久亮着。
青溪县的江水日复一日向东流淌，乌桕树年年抽芽落叶，渡口的风铃，每一阵江风吹过，都会轻轻叮铃作响。
主航道上那些高大明亮的官灯，照亮往来庞大的漕船，而在那些藏在角落的回水湾、窄小支流之中，有一盏移动的灯，永远等着夜里需要引路的人。
它不会在江面上留下长久的痕迹，不会被刻进航道的碑文里，不会被很多人长久记住。可只要还有小船，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行在偏僻水湾，这一盏灯，就会按时出现，安静地亮着。
江有多长，灯的路，就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