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是被一口浓痰呛醒的。
眼一睁，头顶是庚辛城主教宅邸的榆木房梁，裂缝里钻出根白毛儿菌丝，窗纸让煤灰糊得透不过气，光从破洞里挤进来，照得满屋子灰粒子慢悠悠地转。他猛坐起来，手往胸口摸，手指头戳进肋巴骨里，什么窟窿都没有。
桌上铜壶滴漏指着卯时二刻。门房在廊下打哈欠，拖拉着鞋皮往茅房走，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主教大人，今儿铁匠协会那边送册子来……”
迈尔斯光脚踩到地上，石砖冰凉，脚底板一激灵。他一把拽开门板，门轴吱呀叫得刺耳，门房刚解了裤腰带，吓得又系回去。
“去——”迈尔斯嗓子劈了，咳了两声，吐出口浊痰，黑灰色的，沾着煤灰，“把铁匠协会所有管事的给我叫来。现在。跑着。”
“啊？主教大人，这天才……”
“跑着去！”
门房连滚带爬蹿出巷子，鞋都跑掉一只。迈尔斯靠着门框喘，晨风从庚辛城东边的铁匠炉群里刮过来，带着焦炭和铁锈的涩味，呛得他眼眶泛酸。
街面上已经有铺子生火了，铁锤敲砧子的动静叮叮当当连成片，火星子从棚子底下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滋啦一声灭掉。
这动静上辈子他听了二十年，到死都没觉着顺耳。
现在听着，比教皇的赞美诗还顺耳。
铁匠协会偏厅里挤了十几个管事，高矮胖瘦站了两排，全缩着脖子。迈尔斯裹着皱巴巴的主教袍，脚上趿着布鞋，在青砖地上来回走，鞋底啪嗒啪嗒响。
“打今儿起——”他停在胖管事面前，手指头差点戳进人家鼻孔里，“所有铁匠铺，租金减七成。炉子坏了协会出钱修，材料亏了账上补。谁他妈多收一个铜魂币，我把他塞炉子里炼了。”
胖管事腮帮子上的肉直抖：“大、大人，武魂殿那边的抽成……”
“我去说。你少废话。”迈尔斯扭头扫了一圈，“还有，库房里那批深海沉银，搬出来，分给几家大铺子。现在就去搬。”
管事们互相瞅，有人嘀咕“主教大人吃错药了”，被迈尔斯一瞪眼，缩回去半截。等人散干净，他一屁股瘫在主位上，手抖着倒茶，茶水泼出来半杯在桌面上淌。
他盯着茶渍在红木桌面上洇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唐三进庚辛城，自己摆谱，拍卖会上调戏小舞，晚上就被堵在门口，蓝银霸王枪捅过来的时候自己连魂环都没来得及亮。
“来人。”他朝门外喊。
“大人？”一个执事探进半张脸。
“去城门口盯着。泰坦会长今儿到，带的人里头有个蓝头发的小白脸，二十上下，眼睛贼亮。远远瞧见就回来报。别搭话，别瞪眼，别挡道——记住了？”
“记、记住了。”
执事跑了。迈尔斯把冷茶灌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声。
“唐三，咱这回好好处。”
唐三进庚辛城的时候，日头正毒。城门口的铁匠铺子挤在官道两边，烟囱往外喷黑灰，把天烧出一溜黄边。
唐三戴着斗笠走在泰坦身后，蓝银草在袖口里无意识地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小舞挽着他胳膊，拿手扇风：“这地方也太呛了。”
“铁匠城都这味儿。”泰坦步子大，一边走一边拿手指：“那边最高的烟囱，楼高的铺子。”
一个穿武魂殿执事袍的中年人从巷口闪出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褶子堆出笑：“泰坦会长！您可算到了。主教大人吩咐小的在这儿候着，马车备好了，阴凉地儿停着，酒菜也备上了。”
泰坦脚底一顿，白眉毛拧成疙瘩：“迈尔斯？”
“对对对，咱们迈尔斯主教。大人说了，铁匠协会这个月抽成全免，深海沉银配额翻倍，您看——”
泰坦扭头看唐三。唐三斗笠压得低，手指在袖子里掐了掐。原著里迈尔斯这时候还在摆谱，他们得自己找上门去，怎么现在反过来了？他脚尖踢开一块碎煤渣，嗓子压着：“去看看。”
铁匠协会大堂里摆了八桌，肘子炖得烂糊，整只烧鸡油汪汪地趴在盘子里。迈尔斯换了件干净袍子，头发拿水抿过，站在门口。看见泰坦进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脚底板钉在地上——泰坦身后闪出个蓝头发的年轻人，斗笠檐压得低，可那双眼睛从阴影里扫过来，跟冰碴子似的，刮得他脸疼。
迈尔斯喉结滚了一下，视线赶紧挪回泰坦脸上：“泰坦会长，一路辛苦。先坐，先坐。福来楼的肘子，刚出锅。”
泰坦没动。史莱克那帮人也没动。马红俊鼻子抽抽两下，跟奥斯卡咬耳朵：“鸿门宴？”
唐三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啦一声。他拿筷子在桌上顿了顿齐头，夹了块肘子肉嚼了两口，咽下去。“迈尔斯主教，”他声音平平的，“武魂殿什么时候改行开善堂了？”
迈尔斯自己倒了杯酒，手没抖——上辈子死之前那哆嗦劲儿早过去了。“庚辛城靠铁匠吃饭，铁匠日子好过，我这主教才坐得稳。”他举杯，“先干为敬。”
唐三没端杯子，筷子搁下了。小舞在旁边扯他袖子：“三哥，人家好歹……”
“小舞姐，你先吃。”唐三拍了拍她手背，扭头看迈尔斯，“楼高前辈铺子在哪儿？”
“城西。”
唐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经过迈尔斯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武魂殿的东西，我嫌脏。”
迈尔斯端着酒杯站那儿，等史莱克那帮人出了门，才把杯子轻轻搁桌上，搁了三回才搁稳。
“大人……”执事凑上来。
“撤了吧，赏你们了。”
当天晚上迈尔斯没睡着。翻来覆去，房梁上那条裂缝都快让他瞪穿了。第二天一早他又让人抬了两箱精铁送城西楼高铺子。泰坦收的，唐三没露面。第三天他亲自去送矿石配额单子，唐三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攥着块铁锭往柜台上一搁，当啷一声。
“迈尔斯主教。”唐三靠着门框，胳膊抱胸前，“铁匠协会的账我查了。深海沉银配额翻倍，租金减七成——钱从哪儿出？武魂殿抽成你动不了，那就是你自己贴。”
他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一个武魂殿主教倒贴钱巴结我。要么脑子坏了，要么有人递话。谁？”
迈尔斯后脊梁汗唰就下来了。他嘴唇动了动：“没人递话。就想结个善缘。”
唐三盯着他看了五息。街对面铁匠铺的锤声停了，几个铁匠探脑袋往这边瞅。迈尔斯觉得那五息比上辈子被捅穿还难熬。然后唐三转身进了铺子，门板咣当合上。
“主教大人，”随从在后头小声问，“还送吗？”
“送。明天送紫金铁。他不收我亲自扛。”
第四天迈尔斯真扛了。紫金铁巴掌宽一块，八十来斤压在肩膀上，主教袍子汗湿了一大片，从巷口吭哧到铺子门口，弯腰搁地上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铁锭上。唐三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刻刀修暗器零件，瞥了眼地上的紫金铁，刻刀在指头间转了个花。
“庚辛城紫金铁年产三百斤出头。你送我八十斤，剩下二百二够武魂殿用？”他蹲下来，刻刀尖敲了敲铁面，当当响。
迈尔斯抹了把脸：“够用。今年矿上多挖了……”
“多挖？”唐三站起来，刻刀往袖口一收，“紫金矿在武魂殿直辖矿区，年产量有定数。多挖八十斤——矿上私采瞒报，这罪够撸你主教帽子。”他顿了一下，“你图什么？”
迈尔斯张着嘴，嗓子眼儿里话滚了三滚，最后吐出来：“图你赶紧把庚辛城的事办完，赶紧走。”他一屁股坐铁锭上，硬棱角硌得屁股疼，“实话。唐三公子，你在我这儿待一天，我这心悬一天。你赶紧把楼高拐走，赶紧干你该干的事。我迈尔斯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唐三看了他一会儿。泰坦从铺子里探出脑袋：“小子，紫金铁收不收？不收我搬进去。”
“收。泰坦爷爷，按市价七成结钱，不白拿。”
迈尔斯坐铁锭上听着铺子里叮叮当当又响起来，忽然觉得屁股底下这块铁硌得还挺踏实。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袍子上的灰。
“大人，”随从凑过来压着嗓子，“主殿来函问庚辛城抽成为什么还没上解……”
迈尔斯脚步一停。他扭头看了眼楼高铺子招牌，后院里晾着唐三拿蓝银草魂力滋养过的草药，小舞在井台边洗水果，宁荣荣跟奥斯卡拌嘴，烟火气从院子墙头上漫出来。
“回函。就说铁匠协会扩建，抽成缓三个月。”
“主殿那边怕不好交代……”
“交代个屁。去把城防营的人撤一半到城门哨卡，见到圣殿级令牌立刻报我。”
随从一脸懵地走了。迈尔斯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第五天他没再去楼高铺子。坐书房里把庚辛城地契、矿照、抽成账本一摞摞码齐，摊开信纸给武魂殿圣殿写密函，写两句涂两句，最后定稿就几行：庚辛城发现唐三行踪，魂力约六十六级，身边有泰坦及史莱克数人，疑似前往海神岛方向。请圣殿示下。
火漆按上去的时候手稳得很。
第六天迈尔斯带俩亲信出了庚辛城东门。三匹马驮着行李和地契副本，马脖子上挂铁匠协会通行令牌。守城兵卒认得他，问都没问就放行。迈尔斯打马走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庚辛城烟囱林，煤烟子在晚霞里烧成一片暗红，跟他上辈子死那天傍晚一个色儿。
“走。瀚海城。”
瀚海城靠海，空气里咸腥味呛鼻子。迈尔斯在城东租了间带院民房，地契锁铁匣子里，开始等。每天去码头茶馆坐着，要壶最便宜的茶沫子，听水手聊海上见闻。第十五天傍晚茶馆里进来三个灰袍人，打头的在对面坐下摘兜帽，瘦长脸，武魂殿圣殿执事赵坤。
“迈尔斯主教。圣殿问，消息几分准？”
迈尔斯茶碗往桌上一墩：“亲眼见的。蓝头发，用暗器，身边老矮子是泰坦。这还能有假？”
“比比东教皇陛下要亲自问。跟我们走。”
七弯八绕进了一间堆渔网和桐油桶的库房，鱼腥味混着防腐漆的刺鼻气。靠墙桌子后头坐了个紫袍金冠的女人，手里捏着笔批文件。比比东抬头看过来，迈尔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好歹撑住了桌角。
“庚辛城分殿主教迈尔斯？”
“是、是下官。”
“你说唐三去海神岛。”
“他天天跟泰坦商量航线，下官亲耳听见的。还有，他跟那个小舞——十万年魂兽化形那个——管她叫媳妇儿。这消息够分量吧？”
比比东笔杆顿了顿：“你一个分殿主教，唐三从你地盘上过，你倒跑来报信。图什么？”
迈尔斯等的就是这句。他站直了，两手垂在身侧：“教皇陛下，下官就想活命。唐三那帮人在庚辛城住了五天，下官把铁匠当祖宗供着，唐三连正眼没给一个。”他舔了舔嘴唇，“这人记仇。武魂殿以前得罪过他，他能把整个殿算进去。下官不想哪天莫名其妙死他手里。”
比比东搁下笔，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一声：“倒是实诚。赵坤，给他临时令牌，瀚海城盯着。唐三一旦出海，立刻报我。”
迈尔斯低头：“谢陛下。”
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比比东在后头说：“鬼斗罗带人去海神岛外围蹲着。菊斗罗跟我走……”
出了库房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袍子猎猎响。天边云层压得低，海面灰蒙蒙的，海鸥扎进浪里窜出来叼着条银亮的鱼。迈尔斯在码头石阶上坐下来，摸出块干饼子啃。上辈子在庚辛城被捅穿的时候他想的是“老子好歹是武魂殿主教”，现在啃干饼子想的是“活着真好”。
唐三出海那天是个阴天。海面灰得像块脏抹布，浪头一个接一个往船舷上拍。他站船头，海风把蓝发吹得乱七八糟。小舞缩在旁边拿披风裹肩膀。
船队出瀚海城港口不到三十里，海面冒出一排黑点。十几艘铁甲船扇形包抄过来，船头挂武魂殿金徽旗。中间主舰船头站一排人，打头的是紫袍金冠的比比东，旁边站着菊斗罗月关，再往旁边——迈尔斯。矮胖身材，袍角让风吹得翻起来。
唐三眼睛眯了一下。
主舰靠近到百步之内，比比东声音用魂力送过来压过海浪：“唐三。海神岛是武魂殿禁区。掉头，我放你走。”
唐三没理她，盯着迈尔斯，魂力凝成一线扎过去：“迈尔斯主教。庚辛城的紫金铁，喂狗了？”
迈尔斯手扶着船舷栏杆，指头抠着铁栏杆上的漆皮：“唐三公子，那铁你收都收了，别糟蹋东西。我在庚辛城供着你，是想着你赶紧走。你走了倒好，往海神岛钻——武魂殿能让你去？”
“所以你递的消息。”
“我递的。”迈尔斯站直了，“我不递消息，等你哪天想起来庚辛城还有个武魂殿主教，顺手把我宰了？”
唐三下巴绷紧了。小舞拽他袖子：“三哥——”
“比比东，”唐三转头看主舰，“你带这么多人来，就为一个海神岛？”
比比东往前迈一步，脚下甲板无声裂开一道纹，紫黑魂力从裂缝渗出来：“一个海神岛不够。”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墨绿光球，“加一个唐昊的儿子，够了。”
泰坦抡昊天锤就要冲，被唐三一把按住：“泰坦爷爷，护住小舞他们。”他把斗笠摘下来搁船舷上，“比比东，你确定在这儿动手？海神岛潮汐快到了。”
比比东笑了一声，短促，海风一吹就散：“潮汐？”右手一挥，身后十几艘铁甲船齐刷刷腾起魂环光芒，黄紫紫黑黑，全是魂王以上配置，“我带了三个魂斗罗，十二个魂帝。唐三，你六十六级，加一个泰坦——够看？”
泰坦呸了一口：“老子八十级魂斗罗，你他妈算术怎么算的？”
比比东没理他，偏过头：“鬼斗罗。”
主舰阴影里闪出一道黑影，鬼魅从桅杆后头飘出来，九道魂环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泰坦老儿，你那把锤子我惦记很久了。”
“惦记你妈——”泰坦抡锤就砸。昊天锤裹黑光劈头盖脸落下去，鬼斗罗身形一晃化成七八道残影散开，锤子砸在甲板上铁木碎裂木屑崩了满天。鬼斗罗从侧面闪出来一爪掏泰坦后心，唐三右手一扬，三道蓝银霸王枪从袖口飙出去，鬼斗罗收爪格挡，泰坦趁机回身一锤把他逼退。
比比东抬下巴：“菊斗罗。”
月关应声而出，九道魂环亮起第七道，奇茸通天菊在掌心绽开，花瓣泛金属光泽：“唐三公子，武魂城那回没打完，今儿续上？”
唐三没搭话。左腿骨发力弹射出去，右手昊天锤凭空显形，蓝金纹路亮起来。月关咦了一声，菊花脱手飞出，花瓣旋转着削过来。唐三空中扭腰，昊天锤横扫——当一声，三片花瓣被锤风磕飞插进甲板切出三道深沟。月关嘴角抽抽：“我的花瓣——”
唐三已经落他面前了。蓝银草从甲板缝疯长缠向脚踝，月关魂力一震草蔓碎成齑粉，右手捏指诀，剩下几片菊花绕着他飞旋越转越快，金色绞杀阵。
“唐三，我这奇茸通天菊阵，封号斗罗进去也得脱层皮。”
唐三没退。左手暗器囊摸出三枚观音泪，指头一弹，品字形射入花瓣阵，叮叮叮三声脆响，三片花瓣被钉在桅杆上，暗器尾嗡嗡颤。月关脸色变了。唐三右脚跺地，杀神领域从脚底漫开，海面浮起暗红雾气，浪头翻涌声里混进隐约鬼哭。菊花阵被领域一压转速肉眼可见慢下来。昊天锤举过头顶，蓝金魂力灌进去，锤面炸开雷光。
“乱披风——八十一锤！”
第一锤月关举菊花茎格挡，虎口发麻。第二锤第三锤连着落，月关往后退三步靴底蹭出白印。第五锤菊花茎裂了。第七锤——比比东动了。抬手一指，紫黑蛛丝射出来缠住锤柄猛扯，唐三手腕一歪，第八锤砸偏了，锤风擦月关肩膀过去把主舰侧舷砸塌一块。
“月关，退下。”比比东往前走两步，脚下甲板腐蚀出焦黑圈，“唐三，你父亲呢？叫他出来。爷俩一块儿上，省得我一个个找。”
唐三喘了两口气，蓝银草在脚边疯长：“我爸不在这儿。”
比比东歪了歪头，扭头看迈尔斯：“你说唐昊也在。”
迈尔斯往前迈一步，脸让海风吹得发白，声音没抖：“唐昊肯定在。庚辛城听见泰坦跟唐三说‘你爸在瀚海城东边渔村等你’。”
唐三瞳孔缩了一下。泰坦骂了句脏话：“迈尔斯你他妈偷听——”
比比东笑了，抬手往天上打出一道紫黑魂力信号，海面炸开蛛网形烟花：“唐三，你爸不来，我把你们一个一个沉海里。他总会来的。”
话音刚落海面底下轰一声闷响，黑色锤影破浪而出水花炸起三丈高。唐昊浑身湿透站浪头上，昊天锤扛肩头，九道魂环全开——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九道十万年。比比东嘴角抽了一下：“唐昊。”
唐昊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比比东，老子在海底蹲三天了。就等你冒头。”
比比东脸色沉下来，右手一挥，身后三个魂斗罗腾空而起魂环全开，黑黑黑黑黑黑黑黑，八道魂环的魂斗罗，三角阵形把唐昊围中间。打头的光头壮汉武魂是座山——甲山魂斗罗。
“唐昊，你九十五级，我们三个八十八级。三打一，够不够？”
唐昊呸了口海水：“废话多。”
甲山魂斗罗双手往下一按，铁灰山影凭空砸下来，海面压凹半尺。唐昊抡锤往上撩，昊天锤裹红光撞上山影，轰一声山影碎成渣，甲山闪到侧面一拳轰向唐昊腰眼，唐昊扭身锤柄挡，拳风冲得他退两步，海浪脚下炸开。左边铁索魂斗罗哗啦啦甩出十几条黑索缠向双腿，右边铜镜魂斗罗镜光一晃，唐昊眼前白了一瞬。
就这一瞬，铁索缠上右脚踝。
“艹——”唐昊骂半句，铁索猛拽身子一歪。甲山抓住机会一拳砸向面门，唐昊左手硬接，拳掌相撞气浪逼退周围海水三丈。脚踝铁索嘎吱响，甲山第二拳又到。唐昊不接了，锤子往下一砸——“大须弥锤！”
红光大盛。昊天锤砸海面上，海水劈开十丈深沟，冲击波把甲山掀飞出去，铁索魂斗罗震得松了手，铜镜镜面裂一道纹。唐昊脱困，锤子一转追着甲山砸过去。
比比东没给机会。第九魂环亮起来，永恒之创。紫黑蛛矛从背后伸出来六根同时刺出，封住上中下三路。唐昊收锤回防，蛛矛撞上昊天锤叮叮叮叮叮五声连响，每声炸出一圈气浪。第六根从侧面捅过来，唐昊闪避不及，矛尖擦肋骨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子。
“爸！”唐三转身要冲，月关横菊花茎拦过来：“唐三公子，你的对手是我。”
唐三右手暗器囊一抖，七枚菩提血射出去。月关菊花阵刚破一半，剩下几片花瓣转过来挡，菩提血打花瓣上叮叮响，三枚弹开四枚穿过去，月关偏头躲三枚，第四枚钉肩头。闷哼一声退一步。唐三追上去，蓝银草疯涌缠住左脚，月关魂力震碎草蔓，唐三已经贴到跟前，左手蓝银霸王枪捅出去，月关侧身避过枪尖扎进船舱板木屑崩一脸，抬手要反击，昊天锤从下往上撩——“乱披风！”
月关拿菊花茎硬架，锤茎相交菊花茎咔嚓裂两截。月关脸色变了：“你他妈——”
“你话多。”第二锤又到。月关魂力凝护盾硬扛，锤子砸碎护盾余力把他砸飞出去后背撞桅杆，桅杆裂了月关顺着杆子滑下来嘴角见血。
比比东扭头看一眼：“废物。”抬手往唐三这边扔了团紫黑蛛网。唐三脚底杀神领域一炸，蛛网被侵蚀滋滋冒烟还是黏上左胳膊，拿昊天锤去砸越缠越紧。
比比东没管他，转身盯唐昊。甲山缓过劲从侧面摸上去，铁索重新甩出，铜镜镜光连闪。唐昊被四个人围着，昊天锤抡圆了砸，铁索缠住锤柄，铜镜晃眼，甲山一拳砸后背。唐昊往前踉跄两步，比比东蛛矛到了——六根同时捅进大腿和肩膀。唐昊闷吼一声魂力炸开震断蛛矛，可伤口紫黑毒液顺血往心口窜。
“爸！”唐三左胳膊蛛网没解，蓝银草疯长缠住唐昊腰往自己这边拽。比比东追着补一根蛛矛——唐三左手一抬观音泪连射三枚。比比东偏头躲两枚，第三枚钉金冠上叮一声弹飞，金冠歪了。
比比东摸了摸歪掉的金冠，脸色彻底沉了：“唐三，你找死。”右手虚握第九魂环全亮，永恒之创全力发动。六根蛛矛变十二根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唐三昊天锤抡成圈，蓝银草圈外织三层网。蛛矛捅穿两层，第三层被锤砸断四根，剩下八根捅进来——两根扎右肩，两根扎左腿，四根缠腰钉甲板上。
比比东走到唐三面前三步远。海风把紫袍吹得猎猎响，金冠歪着也不扶：“唐三，你爸毒发了。你被钉这儿了。还有谁？”
唐三咳了两口血，扭头往主舰看。迈尔斯站船舷边手扶栏杆，脸白得像纸。唐三盯着他嘴里血沫子往外冒：“迈尔斯……你他妈……算得真准。”
迈尔斯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在袍子上蹭了蹭。比比东偏头：“迈尔斯，过来。”
迈尔斯走过去站定，低头看被钉甲板上的唐三。唐三仰着脸看他，嘴角血没擦。
“唐三公子，”迈尔斯嗓子有点哑，“庚辛城，铁匠铺租金减七成，深海沉银分你八十斤，紫金铁扛上门。你正眼看过我没有？”
唐三没吭声。
“你嫌武魂殿东西脏。”迈尔斯蹲下来膝盖咔嗒响一声，“我迈尔斯在武魂殿干二十年，从执事爬到主教，手底下三百号铁匠。煤灰吸二十年，教皇换两任，没站错过队。你一来，我就知道我要死。”
“所以你递消息。”
“我递消息。”迈尔斯站起来，“不递消息，你哪天想起来庚辛城还有个武魂殿主教顺手宰了——我上哪说理去？”
唐三吐口血沫子笑了两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比比东没催。等迈尔斯说完才抬手：“鬼斗罗，把唐昊带过来。”
鬼魅把唐昊从另一艘船拎过来扔唐三旁边。唐昊大腿两个窟窿淌黑血，肩头毒发整条胳膊紫了，靠过来拿肩膀撞唐三：“儿子，咱爷俩这回栽了。”
“嗯。”唐三脑袋偏过去靠他爸肩膀上。
比比东站他们面前，歪金冠摘下来手里转：“唐三，最后机会。海神岛钥匙交出来，留你全尸。”
唐三没理她，扭头看迈尔斯：“迈尔斯主教。”
“嗯？”
“紫金铁我打了三枚佛怒唐莲。”唐三咳两声血顺下巴滴甲板上，“本来留着对付比比东。用不上了。你回庚辛城把铁匠铺好好开着——别他妈再减租了，铁匠也得吃饭。”
迈尔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比比东转金冠的手停了：“说完了？”金冠往头上一按，“鬼斗罗，菊斗罗，动手。”
鬼爪掏进唐昊心口的时候唐昊没躲，拿最后力气把唐三往旁边推了一把。菊花茎捅进唐三后腰的时候唐三也没躲，回头看了比比东一眼：“比比东，你早晚死在我兄弟手里。”
比比东没理他，转身往主舰走袍角甩过弧度：“迈尔斯，跟我来。”
迈尔斯跟着进主舰船舱。后头甲板传来两声闷响，然后重物被推下海的声音。他没回头。船舱里比比东坐下来拿手帕擦手上血：“回庚辛城去，主教位置还给你留着。”
迈尔斯站舱门口，海风从背后灌进来，汗湿袍子冰凉：“教皇陛下，下官想辞了。”
比比东擦手动作停了。
“下官在瀚海城码头看半个月渔船出海，天不亮出去撒网收网回来卖鱼，赚得不多，晚上能睡着觉。”
比比东手帕扔桌上：“随你。”顿了顿，“庚辛城铁匠协会你走了，唐三那帮人回头找你麻烦我不聊。”
“唐三死透了。”迈尔斯声音平平的，“唐门那帮人不知道庚辛城的事。下官把地契留一摞在铁匠协会，谁接手谁管。下官去瀚海城买条小船。”
比比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一声，这回不那么短促了：“行。迈尔斯，你是我见过最没出息的武魂殿主教。”
“谢陛下夸。”迈尔斯鞠躬退出去，门槛差点绊一跤。
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面上铁甲船正在掉头，波浪把渔船推得晃。他跳上渔船解缆绳，手指头抖。船上挂串风铃，海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迈尔斯把船摇出港口回头看了一眼，庚辛城方向天边烧晚霞，煤烟子在霞光里凝成黑带子。他摇起橹，嘴里哼了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上辈子死在庚辛城，这辈子从瀚海城走。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