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来拦爹作死
沈鱼醒过来的时候，她爹沈惟善正跪在院子里，对着一道圣旨磕头。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没散干净：“……擢沈惟善为正三品户部左侍郎，即日赴任，钦此。”
沈惟善双手接过圣旨，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抬起头时眼眶都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沈鱼站在廊下，嘴里含着一口隔夜的凉茶，差点没喷出来。
何德何能？您可太有德有能了。大乾朝开国一百三十七年，奸臣排行榜上您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您管了十二年户部，过手的银子比国库明账上还多，家里地窖里码的金砖整整齐齐摞了三面墙，连老鼠都绕着走——太重了，啃不动。
但这些都不是沈鱼想喷茶的理由。
她穿过来三天了。三天前她还是某985高校的财政学博士生，开题报告被导师打回来第八遍，熬夜重写的时候心梗一抽，再睁眼就成了沈惟善的独女。好消息是原主记忆完整接收，坏消息是原主记忆里有一条铁律般的倒计时：沈惟善每升一级，沈家离抄家灭族就近一步。
原主她亲娘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的，一字一字，像刻在骨头里：“你爹……爬得越高，摔得越碎。盯住他。”
沈鱼当时以为这是病中胡话。等她翻完原主记忆，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湿透了三层。
沈惟善，户部十二年的不倒翁，经手的漕粮、盐税、军饷、河工银，没有一笔账是干净的。但他有个本事，贪得极其讲究——从不吃独食，上面的王爷公公分三成，下面的书吏衙役分两成，自己拿四成，剩下一成施粥舍药买名声。皇上不是不知道，但满朝文武屁股底下都糊着沈惟善递的泥巴，谁参他谁溅一身，参来参去，他反倒从五品主事一路升到了从二品侍郎。
可升官这事，是有临界点的。
沈鱼掰着指头算过：五品的时候，皇上懒得看你。三品的时候，皇上开始拿正眼看你。二品，皇上会把你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一品，皇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怎么把你弄死。
沈惟善从从二品到正三品，明面上只挪了半步，但户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管着天下钱粮的调拨大权。他坐上去的那天，就是皇上开始琢磨“沈惟善这头猪是不是养得太肥了”的那天。
沈鱼把凉茶咽下去，做了一个决定。
拦。
拦不住升官，就拦他作死。她爹的毛病她看明白了：这人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奸臣本能。圣旨刚接完，沈惟善已经拉着管家在算“左侍郎的冰敬炭敬该涨多少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嘴里念念有词：“从前从二品，一年四时八节收两万四千两，如今正三品，怎么也得三万六……少了，四万，四万打底。”
沈鱼走过去，把她爹手里的算盘按住了。
“爹。”
沈惟善抬头，一脸茫然：“鱼啊，怎么了？”
“您刚升官，第一件事应该是上折子谢恩。”
“谢了谢了，折子昨晚上就写好了，你大哥誊的——”
“第二件事，”沈鱼一字一顿，“把您书房里那本《百官行述》烧了。”
沈惟善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本《百官行述》是他最得意的私账，记着大乾朝四品以上官员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往来。这玩意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皇上但凡起了杀心，第一波搜的就是这个。
“烧不得烧不得，”沈惟善摆手，凑近压低声音，“鱼啊，你不懂。这东西是你爹的命。满朝文武有一半人恨我，可没人敢动我，为什么？因为动我之前，得先想想自己屁股底下那泡屎擦干净了没有。”
“那皇上呢？”沈鱼看着他，“皇上要动您，需要先想自己吗？”
沈惟善张了张嘴。
沈鱼没给他琢磨的时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算盘上。“这是我昨晚上写的。您看看。”
沈惟善拿起来扫了两眼，脸色变了。纸上列着七条，每条四个字：第一，烧行述。第二，散家财。第三，交兵权——沈惟善的嫡长子沈战在镇北关挂了个参将衔，手底下三千边军。第四，辞掉今年秋闱主考的差事。第五，把城南那三百亩桑田捐给国子监。第六——
“第六，您上折子，自请致仕。”沈鱼说。
沈惟善把纸放下了，看着他闺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猫。“鱼啊，你发烧了？”
“我清醒得很。”
“那你让你爹自请致仕？”沈惟善掰着手指头，“你爹今年四十二，正当壮年，皇上刚升了我的官，转头我就撂挑子，皇上怎么想？‘沈惟善是不是心虚了？是不是要跑？’本来不想杀我，这下也得先关起来审一审。”
沈鱼心里叹了口气。她爹不傻，她爹精明得很。但精明的奸臣都有一个通病：只算自己的账，不算皇上的账。她爹觉得“我贪了但大家都贪，法不责众”，但他忘了，皇帝杀人不需要证据，需要的是理由。而“沈惟善太有钱了”这个理由，比任何证据都好使。
“那就不自请致仕。”沈鱼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写着一行字。“您把这个折子递上去。”
沈惟善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折子标题：《为请严查户部历年积弊以清国用事》。
“你让你爹自己参自己？！”沈惟善的声音都劈了，“鱼啊，你到底是哪头的？”
“您这头。”沈鱼把算盘塞回她爹手里，“您参自己，但只参别人都知道的那几笔，数目往小了报，措辞往重了写，态度往死里诚恳。皇上看了会觉得什么？‘沈惟善这人虽然贪，但至少还有廉耻，知道自己不干净，主动交代。’一个主动交代的贪官，和一个被揪出来的贪官，在皇上眼里是两种东西。”
沈惟善愣了半天，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有点意思。但万一皇上顺水推舟真查呢？”
“查不到您头上。”沈鱼说，“您把大哥叫回来，让他带着边军的粮草账目进京，当着皇上的面把镇北关这三年的军饷缺口一笔一笔对清楚——缺口是真有，但每一笔都记着‘借支’，有借据，有抵押。您贪了，但您贪得像个当铺，拿了钱留了当票。皇上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弄钱的人，不是一个只会往自己兜里搂的蠢货。您得让皇上觉得，您这头猪虽然肥，但宰了可惜，留着还能继续长膘。”
沈惟善盯着他闺女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鱼没料到的事。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转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去把大少爷的信鸽截了！那封报喜的信别往北边发了，换一封，就写‘父病，速归’。”
沈鱼心里一松。
第一关，过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惟善转身进书房之后，从暗格里摸出一本比《百官行述》更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字：鱼，正月初九，劝烧行述，献自参策，言辞有度，见识非常。来历不明，再观。
沈鱼也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拦她爹升官。实际上，她爹正在给她写观察日记。
沈战的信鸽还没飞到镇北关，京城的刀子已经动了。
动刀的人叫裴照，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大乾朝公认的“下一任首辅候选人”——如果沈惟善不存在的话。裴照和沈惟善的梁子结了十年，起因是一桩漕粮旧案：十年前沈惟善还是户部郎中，查办漕运亏空，查到裴照的座师头上。沈惟善没往上捅，只私下找了裴照，说“您老师那笔账我给您抹平，但您得欠我个人情”。裴照认了。十年后他官至左都御史，第一件事就是参沈惟善“贪墨河工银四十万两”。
那回皇上压了折子没发。但裴照没停。沈惟善升正三品的消息传到都察院当天，裴照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递了第二道参折，这次参的是沈战——说他“在镇北关虚报兵额，吃空饷八千”。
这一招毒。沈惟善的软肋从来不在自己身上，在儿子。沈战那三千边军，账面满编，实际在营的不到两千四，六百个空额吃了三年，银子全填了沈惟善在京城的“交际费”。裴照查了半年，拿到了镇北关的营册底簿。
参折递进去的当天下午，皇上把沈惟善叫到了南书房。
沈惟善跪在地上，皇上坐在御案后面翻那本营册，翻一页，看他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皇上把营册合上，搁在桌角。
“沈惟善，你儿子吃空饷，你知道不知道？”
沈惟善磕头：“臣知道。”
皇上眼皮抬了一下。他预备的是“臣冤枉”，结果对面认了。
“你知道？”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告诉朕，这六百个空额、三年十八万两银子，去哪了？”
沈惟善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在臣这里。臣替皇上存着。”
皇上没接。“说清楚。”
“镇北关那三千兵，账面是三千，实际两千四。臣让沈战把空额银子单独造册，没有归入户部账，也没有进沈家的库。这笔钱在关外买了三百匹北地战马，养在沈战私人的马场里，马契在这里。”沈惟善把册子往前递了递，“臣斗胆问皇上要个恩典——这三百匹马，臣想捐给兵部。但捐之前，臣得确认兵部不会把马转手卖了。所以臣扣着没交，等的就是今天。”
南书房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上翻开那本册子，看了几页，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短，像刀子划了一下风。
“沈惟善，你拿朕的银子买马，再用朕的马跟朕讨价还价。你这条命，是朕留着有用，不是朕舍不得。”
“臣明白。”
“滚出去。”
沈惟善滚了。滚到门口，皇上又叫住他：“裴照那边，你自己处理。”
沈惟善回头磕了个头：“臣领旨。”
当天夜里，都察院左都御史裴照的案头多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令郎在国子监的策论卷子，第三页第七行，有不臣语。裴大人要不要先看一眼？
裴照看完，把纸条就着烛火烧了，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到天亮。
第二天早朝，裴照告了病假。
沈鱼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后院清点她爹的地窖。管家苦着脸报数：金砖两千七百块，银锭折银四万六千两，城南桑田三百亩，城北铺面十二间，城东庄子两座。沈鱼叹了口气。
“从今天起，您别往地窖搬东西了。”她冲管家扬了扬下巴，“门口那个石狮子看见没？左边那个。明天把它给我砸了，碎石铺到后巷去，就说是‘沈府散财，与众同享’。”
管家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鱼没解释。她心里清楚，裴照不会善罢甘休。裴照这种人，参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皇上记住“这个人该杀”。只要裴照活着一天，沈家就一天悬在刀口上。她得让皇上觉得，杀沈惟善的收益，赶不上留着他的收益。
光靠交马不够。得让皇上在沈家身上看见钱，看见源源不断的钱。然后，在皇上伸手拿钱的时候，递一把刀过去。
那把刀，沈鱼打算让裴照来递。
第二天一早，沈鱼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马车在都察院后巷停稳，她下了车，站在裴府侧门前，让门房往里递了一张名帖。
名帖上只写了一行字：沈氏女，求见裴大人。为令郎事而来。
裴照让她进了门，但没让她进正厅，只在偏院的花厅里见她。花厅四面透风，连杯茶都没上。裴照坐在上首，一身半旧的青袍，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看就是三天没睡好。
“沈姑娘胆子不小。”裴照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爹让你来的？”
“我爹不知道我来。”沈鱼站着说话，不卑不亢，“裴大人参我爹，我爹让我来处理。但我觉着，处理您，用不着我爹出手。我自己来就够了。”
裴照眯起眼睛。
沈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花厅的方桌上。“这是我大哥在镇北关那六百空额的去向明细。每一笔银子买了什么，花了多少，经手人是谁，写得清清楚楚。马是买了，三百匹，但还有四十匹没到关，卡在蔚州卫。卡住的原因，是蔚州卫指挥使要两千两银子的‘过路费’。”
裴照没动。
“那个指挥使姓孙，是您同年孙翰林的胞弟。”沈鱼把纸往前推了推，“裴大人，您参我爹吃空饷，我爹认了。可您参之前，查过那笔饷银去了哪儿吗？您没查。您要是查了，就会发现孙指挥使那两千两的条子还在我大哥手里攥着。我大哥被逼急了，把条子往大理寺一递——裴大人，您猜皇上是会先追究我爹买马，还是先追究您同年勒索军饷？”
裴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您算账。”沈鱼说，“您参我爹，赢了，我爹倒台，您升首辅。但您得先过蔚州卫这一关。您参我爹输了，我爹还是户部左侍郎，您折一个同年。您参我爹平了，皇上各打五十大板，您伤不着我爹的筋骨，反倒帮他洗白了一截。”
她顿了顿。
“三个结局，您赢面最小的是第一个。因为蔚州卫那张条子，我大哥半个月前就递到大理寺了。您参折递上去的时候，大理寺的卷宗已经压在皇上案头了。皇上为什么没一块儿发作？因为皇上在等。等您和孙指挥使先咬起来。您咬赢了，皇上用您当刀宰我爹。您咬输了，皇上用我爹当刀宰您。”
裴照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鱼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折好，收回袖子里。“裴大人，我今天来，是替您算一条不用当刀的路。我爹手里有您座师当年漕运案的全部底账，本来准备您再参一本就递上去。我给拦了。我跟您交个底：沈家不想跟您拼个你死我活。沈家想跟您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您手里那份镇北关营册的底簿，烧了。我爹手里您座师的底账，也烧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裴照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爹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些？”
“他不知道。”沈鱼笑了笑，“但他会认的。因为他要是知道我今天来这一趟，肯定拦着。他这人，总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账都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可有些账，攥着是债，放了是路。”
裴照没答应，也没拒绝。他端起茶碗，茶是凉的，但还是喝了一口。“沈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能说出这番话，你爹教得好。”
“我娘教得好。”沈鱼站起来，理了理褙子的衣角，“裴大人，我给您三天。三天之内，您那份营册底簿要是没烧，我就当这笔买卖没谈过。到时候递到大理寺的就不只是蔚州卫的条子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您别想着拿我今天说的话去皇上面前告我爹一个‘结交言官、私相授受’。因为我来的时候坐的马车是雇的，车夫是临时找的，门房递的名帖是街上花两文钱买的。您手里没有我的字迹，没有我的画押，连我喝过的茶碗您都没上一个。您告我，告什么？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跑到您家花厅里吹了一刻钟的穿堂风？”
裴照手里的凉茶碗“咔”一声磕在桌沿上。
沈鱼出了裴府侧门，钻进巷口那辆灰扑扑的雇来的马车里，关上门帘，整个人瘫在车壁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现编的。大理寺根本没有蔚州卫的条子。沈战确实攥着孙指挥使的索贿条子，但递大理寺？沈战那个脑子，能忍住不把条子拍在孙指挥使脸上就算他这几年在边关没白吃沙子。沈鱼赌的就是裴照不敢去大理寺核实。因为裴照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沈惟善的儿子攥着的东西，沈惟善的闺女敢上门来说，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核实是蠢人干的事。
至于她爹手里到底有没有裴照座师的底账——沈鱼翻遍了《百官行述》，压根没找着。她爹记的全是活人的账，死人过了追诉期，他懒得记。
但裴照不知道她爹没记。
这就是信息差的妙处。沈鱼知道裴照的底牌，裴照不知道她手里根本没牌。空城计唱的不是计，是对方的胆子。
三天后，裴照府上厨房的灶膛里多了一捧纸灰。同一天，沈府后巷的碎石路上多了三百斤砸碎的石狮子，沈惟善站在门口亲自给街坊发米，一袋一袋往外递，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喊着“小女顽劣，砸了狮子不好看，诸位街坊拿去铺路，莫嫌弃莫嫌弃”。
沈鱼在门后头看着，心想：您这演技，当年要是没考户部，去南戏班子也能混个头牌。
当夜，沈惟善把沈鱼叫到书房，扔给她一本新册子，封面四个字：《鱼言录》。
翻开第一页，写着：正月初九，鱼劝烧行述，献自参策。正月初十，鱼私会裴照于花厅，以空言退营册。其言曰“攥着是债，放了是路”。正月十一，裴照烧底簿。鱼之胆，大过其父。
沈鱼眼皮直跳。
沈惟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慢悠悠地开口：“鱼啊，你跟爹说实话。你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沈鱼心里咯噔一声。
“别跟爹扯什么落水开窍、菩萨托梦。”沈惟善把杯子搁下，“你娘教不出你这些。你娘要是活着，头一个把裴照的营册底簿抄了送大理寺，她没你这么会拐弯。”
沈鱼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要是信我，就别问。”
沈惟善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他平时在官场上那种油滑谄媚的笑完全不一样，嘴角咧着，眼睛却沉得很。“行。爹不问。爹就问你一句：你这么拦着爹升官，是怕爹死了，你没人养？还是怕沈家倒了，你没了靠山？”
“都不是。”沈鱼说，“我怕您辛辛苦苦贪了十二年，最后便宜了抄家的兵丁。”
沈惟善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行。”他拍了拍膝盖，“那爹就听你的。你说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沈鱼翻开她带来的另一张纸，“您得辞官。”
沈惟善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上回说自请致仕，这回又辞官——”
“这回不一样。”沈鱼把纸推过去，“这回您不是辞给自己看的，是辞给皇上看的。您上折子，说‘臣年老体衰，不堪户部繁剧，恳请外放一个闲职，为皇上牧守一方’。皇上不会批。但皇上会记住：沈惟善主动要求离开中枢。一个主动要求离开中枢的贪官，和一个赖在中枢不走的贪官，在皇上眼里，是两种畜生。”
沈惟善沉默了很久。
“外放到哪儿？”
“您想去哪儿？”
“岭南太热，辽东太冷，两淮盐运使是个肥缺但扎眼——”沈惟善的眼睛忽然亮了，“琼州。”
沈鱼愣了一下。
“琼州好啊。”沈惟善搓着手，眼睛里冒出一股沈鱼从未见过的光，“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而且琼州有一样东西，全大乾只有那儿产——”
“沉香。”
“对喽。”沈惟善咂了咂嘴，“皇上修万寿宫，要用沉香木做梁。户部拨了八万两银子去琼州采办，采了三年，一根像样的都没运回来。为什么？因为琼州知府是个棒槌，把当地黎峒的首领得罪光了，人家不给他指好料。你爹去了，不用三个月，就能把沉香料场摸清楚，给皇上弄回够修三座万寿宫的料。”
沈鱼看着她爹那张突然焕发第二春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一心升官的糊涂奸臣”。他从头到尾都在算。他算的是：在哪儿贪、贪多少、贪完之后拿什么交差。他每升一步都对应着一笔能填窟窿的进项。裴照以为他在搂钱，皇上以为他在长膘，其实他在——做资产配置。
“所以您早就想好了要外放琼州？”
“想了一个月了。”沈惟善嘿嘿一笑，“就差一个由头。裴照参战儿那本折子，简直是瞌睡递枕头。你爹演了三天‘惶恐认罪’，就等着皇上把我踢出京城。”
沈鱼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上蹿下跳的，可能都在她爹的计划之内。
“那你让我烧《百官行述》——”
“烧了好。”沈惟善拍了拍胸口，“那玩意儿爹抄了三份。一份在书架上等着烧给皇上看，一份在你大哥那儿，一份——”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在这儿。烧一份，裴照松一口气，皇上松一口气，你爹也松一口气。”
沈鱼深吸一口气。
“爹。”
“嗯？”
“您以后能不能别演我了？”
“不能。”沈惟善笑得慈祥，“爹演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外放的折子递上去，皇上果然没批。
但皇上做了一件比批折子更让沈鱼心惊的事：他把沈惟善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沈惟善脸上挂着笑，手里多了一道密旨。
沈鱼问他密旨写的什么，沈惟善把密旨在她眼前晃了晃，只让她看了末尾一行：“卿去琼州，替朕办三件事。办成了，朕给你沈家留一条根。”
“哪三件？”
“第一件，沉香木。”沈惟善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件，琼州水师的军饷。第三件——”他顿了顿，把密旨收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查一个人。”
“谁？”
“靖王。皇上第五个儿子，封地在琼州对岸的雷州。”沈惟善的声音低下去，“皇上说，靖王在雷州练了三千私兵，用的军械打的是‘剿黎’的旗号，但造军械的银子是从琼州市舶司的税银里挪的。皇上让我去琼州，明面上是采沉香，暗地里——把靖王走私军械的证据坐实。”
沈鱼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这哪是给沈家留根。这是把沈家摁进了一盘更大的棋里。沈惟善要是办成了，皇上手里攥着靖王的把柄，沈惟善就是那把刀。刀用完了，皇上随时可以折。沈惟善要是办不成，靖王先把他灭了，皇上还落个“沈惟善办事不力，死有余辜”。
“您接这差事干嘛？”沈鱼压着嗓子，“这不是把脑袋往靖王刀口上递吗？”
“不接？”沈惟善反问她，“不接，皇上现在就把我脑袋折了。接了，至少还有三成活路。”
“哪三成？”
沈惟善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成，你大哥在镇北关那三千兵，皇上说了，‘可调琼州听用’。三千边军南下，靖王那三千私兵就不敢明着动我。第二成，你二哥在工部管着军械制造的底档，靖王造军械用的铁料是从哪儿走的、经了谁的手，你二哥能翻出来。第三成——”
他看着沈鱼。
“第三成在你身上。”
沈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靖王有个毛病，好色，但不好一般的色。他好才。”沈惟善说，“靖王府里养了一百多个清客，什么算命的、炼金的、写诗的、画符的，只要是‘异人’，他都往府里收。你去了琼州，爹给你安个‘女算学’的名头，在码头上摆个卦摊，专算粮价、盐价、舶来货的行情。靖王的人一定会来找你。”
“您让我去当探子？”
“爹让你去当鱼饵。”沈惟善纠正她，“靖王咬钩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晃得他心痒，晃得他派人来请。他请你进府那天，你身上揣着你二哥查出来的军械底档抄本。他只要接了你这个人，接了这份底档，皇上那边就算坐实了‘靖王招揽异人、私窥朝廷机密’。”
沈鱼沉默了。
她以为自己穿过来是来阻止她爹升官的。搞了半天，她爹根本不需要她阻止。她爹需要的是她跳进一个更深的坑。
“爹，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想干嘛？贪了十二年，现在又要替皇上办脏活。您要是真想保命，把银子一交，带着全家跑路不就完了？”
沈惟善把那口缺了口的白瓷杯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着。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官场里磨出来的油滑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鱼啊，你以为你爹贪的那些银子，真是给自己贪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沈鱼看不透的疲倦。
“大乾朝的国库，从先帝爷那会儿就是个空壳子了。户部账面上每年进来八百万两，实际能收上来的不到五百万。剩下的三百万，靠什么填？靠你爹从那些王爷公侯手里抠。你爹贪，但他们比你爹更贪。你爹贪了十二年，地窖里那点金子，连他们一年的零头都不到。”
他把杯子搁回去。
“皇上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皇上留着你爹，是因为你爹能把那些人的银子抠出来，再借你爹的手，把那些人的把柄攥在手里。你爹就是个夜壶。用的时候拎出来，不用的时候塞床底下。但夜壶也有夜壶的活法——塞得越深，越不容易碎。”
沈鱼看着她爹，忽然觉得这老头比她以为的要难对付得多，也可怜得多。
“所以，琼州，去不去？”
沈惟善把密旨往她面前一推。
“爹给你留一个选择。你要是不去，爹就把你嫁到北边去，嫁给沈战手底下一个百户，安安稳稳当你的军户娘子。琼州那摊烂事，爹自己扛。”
沈鱼低头看了一眼密旨上那行朱笔小字。
“办成了，朕给你沈家留一条根。”
她抬起头。
“我去。”
沈惟善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路引和一沓银票，推到沈鱼面前。
“路引是假的，名字叫‘余沈氏’，身份是琼州来的女算师。银票是日升昌的，见票即兑，别在琼州本地兑，去儋州兑。你二哥那边，军械底档半个月内能送到。你大哥的三千兵，皇上给了兵部的调令，走海路，两个月后到琼州。”
他一样一样交代着，语气平常得像在嘱咐闺女出门买斤豆腐。
“到了琼州，先去找一个人。琼州府衙户房有个老书办，姓霍，霍老九。这人是你爹三十年前在琼州收的第一个徒弟，贪得比爹还狠，但有一条，他怕爹。你拿这个给他看——”沈惟善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穿孔的地方系着一根红绳，“他看了这个，就知道你是爹的人。”
沈鱼接过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惟”字。
“爹，最后一个问题。”
“说。”
“您让我去当鱼饵，万一靖王不咬钩呢？”
沈惟善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变回了官场上那种油滑谄媚的调子。
“他不咬钩？”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爹养了十二年的饵，就没失过手。”
沈鱼出发那天是三月初三。
沈惟善送她到城门口，塞给她一包热腾腾的胡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路上吃。你娘以前最爱吃城东老刘家的酥糖，爹给你也带了一包。”
沈鱼接过来，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走出一箭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惟善还站在城门底下，正三品的绯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老得飞不动的红风筝。他冲沈鱼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鱼啊，到了琼州记得给爹写信！别写你那些弯弯绕的，就写‘平安’俩字！ ”
沈鱼把头转回去，攥紧了手里的铜钱。
她心想，您可千万别再升了。您升一级，我这边就得挖三个坑。
2 《琼州对局录》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出了城门，沈惟善后脚就回了书房，摊开一本新册子，封面写了五个字：
《琼州对局录》
第一页第一行：三月初三，鱼赴琼州。饵已下。靖王那边，该动了吧。
第二行：皇上今日又夸了我一句“老成谋国”。翻译过来就是“你该去死了”。鱼，你爹这条命，就押在你那算盘上了。
沈鱼在马车里翻开那包酥糖，糖纸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是她爹的字：
“鱼，爹忘了跟你说。靖王府里有个幕僚，姓裴，是裴照的远房侄子。你要是在靖王府看见他，别急着跑。裴家人有个毛病，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更狠。你给他带句话，就说‘你三叔让你烧的东西，你没烧干净’。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沈鱼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另外，你爹升官的事，先别跟大哥说。你大哥那个脾气，知道了准从镇北关跑回来把爹的书房砸了。等琼州的事办完，爹自己跟他交代。”
沈鱼把纸条折好，和那枚铜钱一起贴身收着。马车颠了一下，她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的杨树刚抽新芽，远处有驿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背插红旗，是六百里加急的塘报。
她不知道那封塘报是送往京城的。她也不知道，塘报上写着五个字：靖王反了。
她更不知道，她爹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另一封刚译出来的密信笑。
密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大人，琼州那边，令爱怕是回不来了。”
沈惟善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对着跳动的火苗嘀咕了一句：“回不来？我闺女连裴照都能忽悠瘸了，你靖王算个什么东西。”
他端起那杯缺了口的汾酒，一饮而尽。
而沈鱼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3 作者后记
写到这儿，第一卷“京城篇”就算收束了。沈鱼揣着假路引、真铜钱和一张能把靖王送上断头台的军械底档，踏上了去琼州的路。她以为自己的任务是在码头上摆卦摊钓靖王上钩，但她不知道三件事：
第一，靖王在她到琼州之前就已经反了。她到的时候，琼州海口码头插的是靖王的旗。她那个“女算师”的假身份，在叛军占领区比一张草纸强不了多少。
第二，她爹给霍老九的那枚铜钱，背面除了“惟”字，还有一道指甲盖大的划痕。那是三十年前沈惟善亲手划的。划痕的意思是：“此人可用，此人可弃。” 沈鱼到死都不会想到，她爹留的后手里，有一手是把她也当成了筹码。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件——沈战的三千边军走海路南下，在半道上被靖王的水师截了。沈战下落不明，三千人只逃回来两百多。而皇上给沈惟善密旨上写的“办成了留一条根”，那个“根”字，朱笔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沈惟善没让沈鱼看见那个墨点。那个墨点的意思是：“办不成，根也留不住。”
下一卷“琼州篇”，沈鱼要面对的是：叛军、贪官、一个姓裴的墙头草幕僚，以及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她大哥沈战，可能没死，可能降了，可能正带着靖王的兵在码头上等她。
至于她爹沈惟善在京城会干什么？
这么说吧，裴照最近又递了一道参折。这回参的是“沈惟善教女无方，纵女私通靖王”。
皇上把折子留中不发，只把沈惟善叫到御花园里下了一盘棋。下到中盘，皇上落下一子，说了一句话：
“惟善啊，你那个闺女，比你狠。”
沈惟善捏着棋子的手没抖。但他回府之后，把《琼州对局录》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新的：
“鱼若知道她爹在皇上面前替她认了‘私通靖王’的罪名，大概会气得从琼州游回来咬我。”
他搁下笔，叹了口气。
“咬就咬吧。当爹的，不替闺女背锅，还算什么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