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坠楼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五傍晚。
陆沉出差半个月，说好周日回来。周三晚上他发微信说项目提前收尾，能赶周五的高铁到家。我高兴得连发了十二个亲亲表情包，他回了一句“傻样”，然后转了五百块钱，备注“买点好吃的，别老吃外卖”。
我收了钱，转头就在淘宝下单了两件性感睡衣。黑色蕾丝那件八十九块九，红色真丝那件一百五，加一起没舍得用他的钱，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备注写了“保密发货”，结果快递盒子还是被楼下驿站的大姐捏了个遍，见面就冲我挤眉弄眼。
周四晚上陆屿给我打电话。
“嫂子，我哥出车祸了，在中心医院急诊，你赶紧来！”他声音发颤，背景音里有人喊“家属签字”，听着像真事儿。
我脑子嗡一下炸了，拖鞋都没换就往外冲。跑到小区门口想起来问一句“严重吗”，电话已经挂了。再打过去占线，我急得蹲马路牙子上哭，滴滴师傅连着问了三遍“走不走”，我才哆哆嗦嗦上了车。
到“医院”才发现是陆屿自己租的公寓。他说医院走廊太吵，借朋友房子暂住，让我上来拿检查报告。我急着看伤情，没多想就上去了。
进门闻到一股红酒味。茶几上两杯酒，陆屿坐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三颗。
“嫂子来了。”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先坐，我哥检查结果马上出来。”
我说你把报告给我，我在门口等就行。
他站起来拦门，手搭上我肩膀：“嫂子急什么，我哥没事，就是轻微脑震荡。你陪我喝一杯压压惊——”
我推开他往外走。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嘴里喷着酒气：“嫂子，我比哥哥年轻，身体好，你要不要试试——”
我扇了他一巴掌。他反手扯我睡衣领子，扣子崩了两颗，我拿膝盖撞他裆，他疼得弯下腰骂娘。我趁机往门口跑，手指刚摸到门把手，门从外面开了。
陆沉拎着草莓千层站在门口。
他低头看见陆屿半跪在地上捂着裆，又抬头看见我歪掉的领口和茶几上的红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哥！嫂子非让我尝尝她新学的调酒……”陆屿瞬间变脸，眼圈通红，声音打颤，“我站不稳，她就扶了我一把，我真不知道嫂子什么意思——”
“你说你哥出车祸了！”我嗓子劈了，“你打电话让我来的！”
陆沉掏出手机怼到我眼前。微信聊天记录：我：“老公早点回来，想你了。”他：“明天下午到，给你带蛋糕。”我：“好哒~”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我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客厅充电，密码是陆沉生日，陆屿从小就知道。
“我出车祸？”陆沉笑了一声，笑得我浑身汗毛竖起来，“我半小时前还在高铁上给你发消息，你回我‘好哒’，然后转头就跟我弟——”
“他拿我手机发的！”我去抢他手机，“陆沉你看发送时间，七点二十，我七点十五才进这个门——”
“那这睡衣呢？”他扯住我领口断掉的蕾丝边，指甲刮到我锁骨，火辣辣地疼，“吊牌还在上面，新买的？勾引我弟特意换的？”
我低头看见后领的吊牌——刚才陆屿扯的，他说“嫂子穿这个真好看”，我以为他说我新做的头发。
“陆沉你信我一次……”我跪下来抱他腿，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钻心，“我跟你四年，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他蹲下来捏我下巴，眼眶红得吓人：“我弟从小连蚂蚁都不踩，他陷害你？图你什么？图你睡我四年睡出幻觉了？”
陆屿在旁边假惺惺地抽泣：“哥你别怪嫂子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家里……嫂子说让我过来帮忙搬快递……”
我扑过去要撕他的嘴，陆沉薅住我后领把我拖到门口，一脚踹开楼道窗户。十八楼的风灌进来，我睡衣下摆掀到腰上，冷得打摆子。
“滚。”他把我行李箱从卧室拽出来，拉开窗户直接扔下去。粉色的行李箱在空中翻跟头，砸在绿化带冬青丛里，拉链崩开，内衣袜子撒了一地。楼下遛狗的大爷仰头看，被一条蕾丝内裤糊了脸。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他指着电梯按钮，声音冷得掉冰碴。
“陆沉你查监控……”我扒着门框不肯走，“这小区楼道有监控，你去看——”
“看了。”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怼我脸上，“监控显示你七点十五进门，七点二十发消息，七点二十五我推门进来。中间十分钟够干多少事，用我给你算？”
监控只能拍到走廊，拍不到屋里。但在他眼里，十分钟够把所有事都做实了。
陆屿站在他身后，无声地冲我做了个口型：“嫂子，慢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陆沉把蛋糕盒砸在墙上，奶油溅了一门板。
二、泡面与流产
我拖着崩了拉链的行李箱，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翻手机。
微信零钱八十三块六。支付宝亲密付已解绑。三张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五千。我翻开通讯录想找人借宿，滑到“妈”那一栏犹豫了五分钟，最后没敢拨——上个月她刚做完心脏支架，受不得刺激。
大学室友群发了条消息：“姐妹们谁在A市？借住两天行吗？”
群里静悄悄。半小时后老二私聊我：“念念，你咋了？陆沉在朋友圈发‘被绿了，四年喂了狗’，底下三十多个共同好友点赞。你要真干了那事，姐们也帮不了你。”
我截图他的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陆屿评论：“哥别生气，嫂子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共同好友排队回复“心疼陆总”“这女的我早看不对劲”“陆总值得更好的”。
我回老二：“我没干。”
老二发了六个点：“那他弟为啥出来作证？人家亲弟弟还能诬陷你？”
我把手机摔了。屏碎了，花了八十换了个国产组装屏，触控不灵，经常自己乱点。
当天晚上我搬进城西城中村。月租六百，单间，窗户对着垃圾站，夏天苍蝇嗡嗡叫。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小姑娘一个人住？晚上别开窗，隔壁工地有民工。”
房间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咯吱响，床头贴着褪色招租广告。上一位租客在墙上圆珠笔画了只王八，旁边写“房东去死”。我拿湿抹布擦了半天没擦掉，索性用超市海报糊上了。
第一周我天天给陆沉发短信解释。用新号加他微信，发了三百字小作文，附上陆屿那天打的电话记录截图——运营商那种，有时间戳，做不了假。
他回了一句：“P图技术不错，跟谁学的？陆屿？”
我说你有本事去查运营商后台。
他回：“查了，通话记录里你和我弟那天打了七个电话，最长的四分钟。聊什么？聊怎么背着我搞？”
我翻通话记录——陆屿确实给我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我都没接，第七个是他用别人手机打的，我以为是快递。但陆沉只看见“七个未接来电”，他觉得我欲拒还迎。
第二周我发烧了。城中村诊所打吊瓶，三瓶一百二，大夫说最好连打三天。我算了算账，买了退烧药硬扛。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八，吐得昏天黑地，隔壁大姐敲门骂“大半夜别发疯，再吐打110了”。
第四天夜里又吐。这次吐完擦嘴的时候看见内裤上有一小片褐色血渍。我蹲在卫生间哆嗦了半天，美团买了根验孕棒，十五块，加急配送费五块。
两条杠。
我蹲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手机拿起来放下十几次，最后拨了陆沉电话——响了一声就自动挂断，他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我翻出旧手机旧卡，响了三声，他接了。
“陆沉我怀孕了——”
“顾念你有完没完？”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吧，陆屿在旁边喊“哥走一个”，“上礼拜说我弟下药，这礼拜说怀了我的种。你他妈编剧本呢？”
“真的，验孕棒两条杠——”
“两条杠？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假货？”他笑了一声，“顾念，你要真怀孕了，生下来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你带着野种滚远点。”
电话挂了。再打过去，旧卡也被拉黑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B超。大夫说孕五周，胎心微弱，让我多休息别熬夜，开了点黄体酮，叮嘱“前三个月别同房别剧烈运动”。我说好。回家路上买了袋最便宜的挂面，五块九，能吃一礼拜。
流产是三天后的凌晨。
那天白天我搬了趟煤气罐，房东说罐子空了得换，我舍不得叫搬运工，自己从一楼滚到五楼，滚完了蹲在门口喘了十分钟。晚上肚子开始疼，像有人拿老虎钳拧子宫。我蜷在单人床上咬枕头，血把床单洇透了一大片，顺着床腿淌到地上。
隔壁大姐踹门进来，看见我瘫在血泊里，骂了句“造孽”，打了120。
急诊清宫手术三百八。我掏完钱兜里还剩两块五，护士让交住院押金，我说不住了，开了点消炎药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腿软得跪在地上，扫大街的大爷把我扶起来，给了块沙琪玛。
“姑娘吃点东西，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啃沙琪玛，眼泪拌着渣往下咽。
回家看见垃圾桶里那袋挂面，还没拆封。我拆开干嚼了一把，噎得直翻白眼，就着自来水咽下去。床头验孕棒还在，两条杠慢慢变成一条——激素降下来了，孩子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删了陆沉所有联系方式，退了所有共同群聊，把旧手机卡剪碎扔马桶冲了。第二天找房东退租，押金没要回来，拖着行李箱去了隔壁省的N市。
三、三年
N市城中村，巷子口支了个煎饼摊。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四点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工。一个煎饼五块，加蛋加肠七块，一早上能卖七八十个。城管来了推着车跑，跑慢了被逮住罚两百。有回跑丢了一只鞋，光脚蹬三轮蹬了二里地。
隔壁卖手抓饼的大姐看我可怜，给我介绍了份奶茶店的工作。干了一个月，因为把“少冰”听成“去冰”被客人投诉，店长扣了我两百工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你这种乡下来的就是手脚笨”，我拿奶茶泼了他一脸。
后来攒了点钱，盘了个巴掌大的门面卖麻辣烫。转让费两万八，我攒了两年。开业头一个月亏了三千，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开始盈利，一个月纯利四千多，够交房租和社保。
这三年里我遇见了陈放。街道办调解员，比我大六岁，离异没孩子，最大的优点是情绪稳定。第一次见面是来调解我和隔壁水果店的纠纷——他家榴莲摆过界了，熏得我店里全是味儿。陈放戴个红袖章，拿卷尺量了半天，最后判决水果店老板赔我两百块精神损失费。
“你一个人支摊不容易。”他帮我搬了箱矿泉水，“我前妻也干过餐饮，后来嫌累跑了。”
我问他为啥离婚，他说“她嫌我工资低”。我说你工资多少，他说四千五。我算了算我麻辣烫店的流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姐养你。”
处了半年觉得还行，就领了证。没办婚礼，拍了套婚纱照挂墙上。陈放说等攒够钱补办，我说不用，钱留着扩店面。
我以为这辈子跟陆沉再没关系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正在后厨切土豆，前台小妹喊：“老板娘，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老公——”
我拎着菜刀出去，看见陆沉站在收银台前面。
他瘦了得有二十斤，颧骨支棱出来，眼眶凹进去，胡子拉碴像流浪汉。右手缠着绷带，血渗到纱布外面，结了黑红色的痂。左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印着“证据材料”四个红字。
我剁土豆的手停在半空。
“念念。”他嗓子哑得像破锣，眼珠子通红，“陆屿进去了。强奸未遂，加上诽谤——判了四年。”
他把档案袋拍在桌上，手抖得解不开封口。我凑过去瞥了一眼——里面是陆屿手机里导出的聊天记录、伪造车祸短信的截图、还有一段监控录像：那天我进门之前，陆屿往红酒里倒了白色粉末。是我吃剩的安眠药，他提前从我家药箱里偷的，碾碎了兑进去，本来打算等我晕了再办事。
“他亲口承认的，在派出所。”陆沉声音打颤，“他说从大三就恨我——爸妈把房子留给我，把公司交给我，连你也是我女朋友。他说凭什么好事全让我占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剁土豆。
“念念，我找了三年。”他往前迈一步，踢翻门口的啤酒箱，“先去你老家，你妈说你没回去过。又找你大学室友，人家骂我傻逼把我拉黑了。后来在抖音刷到个煎饼摊视频，背景里有个穿红围裙的，后脑勺跟你一模一样。我顺着视频定位找到那条街，挨个摊位问了三天——”
“大哥。”我打断他，刀往菜板上一拍，“麻辣烫一份二十，加麻加辣。不吃饭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愣在原地。
这时陈放从后门进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烤冷面：“媳妇儿，三号桌要加份方便面——”
陆沉转头看见陈放，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慢慢软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咚”一声。
“我查出来了。”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有医院诊断书、银行流水、还有手写的道歉信，“你流产的记录……我他妈那时候还在跟陆屿喝酒庆祝我升总监。他在酒桌上搂着我肩膀说‘哥你值得更好的’，我他妈还跟他碰杯——”
“嗯。”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巧了，我明天结婚。请柬没印你的，随份子扫码，两百起步。”
四、账本
那天晚上陆沉没走。
他蹲在我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张张码在台阶上。陈放出来倒垃圾，俩人打了个照面。
陈放回头问我：“前夫？”
“前男友。”
“打吗？”
“他打得过你？”我翻了个白眼，“右手骨折了，左手拄拐，你一拳能给他送ICU。”
陈放想了想，从屋里端了碗麻辣烫出来，搁陆沉脚边：“吃完把垃圾扔了，别搁门口碍事。”
陆沉抬头看他：“你谁？”
“她老公。”陈放蹲下来拍拍他肩膀，“哥们儿，你弟进去了你该放鞭炮，搁这儿哭丧啥？”
陆沉啃着麻辣烫哭了。鼻涕泡掉进汤里，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吃，辣得直吸溜。陈放蹲旁边抽烟，等他吃完把碗收了，顺手递了张名片：“街道办调解员，下次有需要找我，免费。”
第二天陆沉来了店里帮忙。
洗碗，送外卖，后厨搬煤气罐。右手绷带拆了，伤口是刀划的——他后妈拿水果刀捅的，怪他把亲弟弟送监狱。缝了十七针，愣没打麻药，说是“疼点好，疼点长记性”。
“活该。”我一边剁蒜一边说，“你当年把我行李箱扔下楼的时候，我就站窗户边上，你要是准头差点能砸死我。”
陆沉闷头刷碗，手泡在洗洁精里不吭声。洗完了蹲门口拿钢丝球蹭地砖，把我那油渍麻花的地面蹭得能照出人影。隔壁奶茶店小妹来串门，看见他跪地上擦地，问我：“老板娘这谁啊？新招的保洁？”
“前男友。”我嗦着冰棍，“来赎罪的。”
第三天晚上他掏出一本存折拍我桌上。
“三百万。”他搓了把脸，指甲缝里全是油污，“我这三年没干别的，净查陆屿了。他拿你身份证贷的网贷，连本带利八万六，我还了；他P图发到家族群的‘开房记录’，我一个一个上门解释，挨了十八个亲戚的骂，我奶拿拐棍抽我，说‘你媳妇跟人跑了你还替她说话’；还有你妈——你妈以为你傍大款跑了，气得住院，我交了八万医药费，骗她说你出国进修了，在硅谷敲代码年薪百万。”
我愣住。我妈去年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是不是在深圳当二奶。我骂她老糊涂，她骂我白眼狼，娘俩对骂半小时，最后她把我拉黑了。后来过年表哥给我发微信，说“姑妈让你回来，说混不下去就回家”。
“我托你表哥说的。”陆沉拿袖子擦眼睛，“你表哥骂了我仨小时，最后说‘看在你帮我娃弄进重点小学的份上，帮你一次’。”
我手里的蒜瓣碾成了泥。
“还有这个。”他从档案袋最底下翻出张皱巴巴的收据，“你流产那天，医院说你欠了三百八手术费没结清。我去年找过去把钱交了，护士说你当时兜里就剩两块五，走的时候腿软跪地上，扫大街的大爷给了你块沙琪玛。”
我把菜刀剁进菜板里，拔了三下没拔出来。
五、追妻火葬场
陈放是街道办调解员，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他叼着冰棍看陆沉给我店擦玻璃，悠悠来了句：“兄弟，追媳妇儿得投其所好。我当初追念念，连吃了一个月麻辣烫，痔疮都吃出来了。她现在店里那款‘爆辣菊花锅’就是我给他研发的。”
陆沉还真听进去了。
第二天他扛了箱茅台去隔壁烤肉店，求老板把后厨借他使。折腾一下午端出来盘糖醋排骨——我大学时候最爱吃的菜，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天天送，送到我宿舍楼下阿姨都认识他了。
我尝了一口，吐了。
“齁咸。”我把盘子推回去，“陆沉，你放了多少盐？”
“……三勺？”
“我口味淡了你不知道？”我把围裙解下来甩他脸上，“三年前我吃泡面都嫌调料包咸，现在你让我吃这个？”
他端着那盘排骨站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菜里掉。
隔壁桌大妈看不下去，劝我：“小姑娘别太过分，人家都跪三天了——”
“他跪三天我就得原谅？”我嗓门拔高，“他弟给我下安眠药的时候他在哪？我流产躺医院的时候他在哪？我凌晨四点推三轮车被城管撵的时候他在哪？”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响。角落里吃麻辣烫的小姑娘偷偷举手机录像，被她男朋友拽下去了。
陆沉把排骨放下，慢慢蹲到墙角，拿头撞墙——不是演戏，是真撞，“哐哐”的，第三下额头就见了血。陈放赶紧拦他：“哥们儿别碰瓷啊这我店——”
“让他撞。”我掏出手机录像，“撞死了正好，我拿赔偿金扩店面。记得多撞几下，轻伤不赔钱，得重伤。”
陆沉不撞了。他蹲在地上，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他妈每天晚上梦见你。”他捂着脸，指缝里往外淌水，“梦见你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梦里你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冻疮。我醒了就扇自己嘴巴子，扇出血了接着睡。”
“活该。”我收了手机，从冰柜里拿了瓶冰红茶扔他怀里，“赔我墙皮，那块蹭了血的给我刮干净重新刷漆。用立邦的，多乐士不要。”
第五天他学乖了，偷偷问我店里小妹我的口味。小妹收了二百块钱红包，把我外卖订单记录全抖落出去了——“少盐少油不要香菜，麻酱多放，醋用山西老陈醋，辣椒只吃二荆条做的油泼辣子，花生碎要现擀的，不要机器打的。”
他照着做了碗麻辣烫端上来，我尝了一口，没吐。
“及格。”我咂咂嘴，“六十分，明天继续。”
六、最后一道坎
就在我以为这事儿能翻篇的时候，陆屿他妈找上门了。
那老娘们拎着桶红油漆，趁我早上进货，把我店卷帘门泼了个满堂彩——“杀人犯”“狐狸精”“破鞋”几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左手写的，想赖都赖不掉。
隔壁奶茶店小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批发市场跟人砍价，五斤豆皮从二十五砍到十八，正得意呢。挂了电话回去一看，陆沉拎着水管子冲墙，陆屿他妈坐地上嚎丧，拍着大腿哭“我儿在牢里受苦你在这儿娶媳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抄起扫帚就要干她，陆沉拦住我：“念念你别脏手。”
他掏出手机打了110，又打了120。
警察来的时候，他指着监控摄像头：“故意毁坏财物，损失超五千，够拘了。”转头冲他妈说，“阿姨，您泼一次我报一次警，您泼十次我让她进去蹲十次。对了，您儿子在里头表现不错，狱警说减刑有希望——您再这么闹，我找律师把民事赔偿一块儿追了，让他出来接着还债。”
老太太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骂街。陆沉冲她背影鞠了个躬：“谢谢您当年教陆屿P图陷害念念，证据链我全留着呢，您要真想撕，我连您一块儿告。顺便告诉您个好消息，您当年帮陆屿删的那段监控，我在云盘里恢复出来了，备份了三百份，您随便泼。”
当晚我煮了两碗麻辣烫，给他碗里多放了仨鹌鹑蛋。
“陆沉。”我戳着碗里的藕片，“你要真想复婚——”
他筷子掉了。
“先把我妈哄好。”我吸溜着粉丝，“她要是点头，我明天跟你去民政局。”
陆沉连滚带爬买了去我老家的高铁票。到了才知道我妈搬了家，老房子租出去了，新地址问了三姑六婆才打听到。拎着两箱特仑苏上门，我妈开门看了一眼，“砰”地把门摔上了。
他蹲门口敲门：“妈我错了——”
“谁是你妈！”我妈隔着门骂，“我闺女在城中村吃泡面的时候你在哪？我闺女流产躺医院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来认妈了？你妈在监狱里蹲着呢！”
陆沉在我妈小区门口搭了个帐篷，支了个免费茶摊，逢人就发传单：“阿姨我错了，您闺女想吃排骨我学，想骂我我跪着听，只要您让她跟我复婚——”
连蹲七天。小区保安撵了他三回，他换了个角落接着蹲。第八天下了暴雨，帐篷漏了，他抱着茶桶蹲在人家车库门口避雨，冻得嘴唇发紫。
我妈拎着保温桶出来，往他脑袋上一敲：“排骨炖咸了，自己尝。”
陆沉喝了一口，齁得龇牙咧嘴。
我妈冷哼一声：“我闺女口轻，你连她吃咸吃淡都记不住，复什么婚？”
“妈我记住了！”他掏出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淡口，少盐，酱油用减盐的，醋要山西老陈醋，辣椒只吃二荆条做的油泼辣子，花生碎要现擀的，不要机器打的，麻酱要二八酱，香菜一根都不能有，葱花可以有一点点但不能剁太碎——”
我妈翻了个白眼，冲屋里喊：“念念！把你户口本拿出来，明天跟他领证去。再磨叽，他爹该来给我送锦旗了。”
尾声
领证那天陆沉穿了件红T恤，后脑勺贴了个创可贴——我妈拿保温桶敲的。
我穿着围裙就去了，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女士要不要换件衣服？”
“不换。”我搂着陆沉胳膊龇牙笑，“刚剁完辣椒，味儿正。”
陆沉眼眶红红的，签完字小声问我：“念念，你真原谅我了？”
“原谅个屁。”我拿结婚证扇他脑袋，“婚结完了，账还没算完——你弟欠我那网贷利息、我妈住院的误工费、我三年青春损失费，分期付款，每月交两千，敢少一毛钱我回娘家住。”
“交交交！”他掏出工资卡双手奉上，“以后我挣的全归你，零花钱你看着给。”
陈放来随份子，拎了箱六个核桃：“补脑的，你弟那脑子八成随他妈了。”
陆沉拎着菜刀要砍他，被我拦下来：“别，人家是我前男友——哦不对，是前假老公。当初为了吓唬你，我花三百块钱找群演扮的。就那个烤冷面，淘宝买的半成品，微波炉一转就能吃，你还真以为他开过店？”
陈放挠头：“那我那半箱子麻辣烫你记得结账啊，二百八。”
“记账上。”我指了指陆沉，“记他头上。”
晚上洞房花烛，陆沉搂着我掉眼泪：“念念，我对不起你……”
“别哭了。”我踹他一脚，“明天早起进货，五斤豆皮三斤海带，少一样你给我去城中村捡一个月矿泉水瓶。对了，把你那三百万存折给我，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乖乖掏出来。我翻开一看——户名顾念，存入日期是三年前我流产那天，摘要写着“对不起”。
我把存折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陆沉。”
“嗯？”
“明天去把陆屿他妈那桶红油漆的钱赔了，隔壁五金店老板找我要了三回了。”
（全文完）
番外·陆屿在监狱
陆屿进去第二年托人带话，说想见陆沉一面。
陆沉去了，隔着玻璃拿起电话，陆屿在那头哭：“哥我错了，你让嫂子出个谅解书，我能减刑——”
陆沉把电话挂了，跟狱警说：“这人我不认识。”
后来陆屿判了四年实刑，他妈天天在陆沉公司楼下拉横幅。陆沉给她租了个广告位，横幅内容改成“陆屿强奸未遂判四年大快人心”，老太太气得住了一个月院。出院后接着拉，陆沉又租了个流动广告车，绕着老太太小区循环播放陆屿认罪视频，配音是他自己配的——“我叫陆屿，我给我嫂子下药未遂，我活该坐牢，我妈教我的。”
顾念知道后，往陆沉碗里多搁了俩肉丸子。
“干得漂亮。”她咬了口丸子，“下次直接送她精神病院，诊断书我找人开。”
陆沉夹走她碗里的香菜：“遵命，老婆大人。”
陆屿出狱那天是冬天。他妈去接人，娘俩在监狱门口抱头痛哭。哭完了陆屿掏手机刷短视频，第一条就是顾念麻辣烫店的开业五周年庆典——陈放客串主持人，陆沉蹲后厨刷碗，顾念站台上抽奖，一等奖全年免费吃。
评论区置顶：“感谢前男友不娶之恩，让我遇见真命天子陈放先生——以及他的接盘兄弟陆沉同志。”
陆屿把手机摔了，踩着碎屏走了三里地找他妈要钱创业。他妈说钱全交律师费了，陆屿骂了句“废物”，扭头就走。后来听说他去南方搞传销，被下线举报，又进去蹲了两年。
这些事陆沉都是听说的。顾念问他解不解气，他说还行。
“要不咱去探个监？”顾念嗑着瓜子，“我想当面谢谢他，要不是他，我哪能找着陈放这么靠谱的前假老公，还有你这么个死皮赖脸的前男友。”
陆沉把她瓜子没收了：“睡觉，明天早起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