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狐狸岭的规矩
我们村叫柳树沟，沟口朝东，背后靠着一道坡。坡往西走二里地，就是狐狸岭。
岭上没有庙，也没有神像，连块石碑都找不着。满岭的老橡树，一棵挨一棵，枝叶遮得天昏地暗，大中午钻进去，脚下都发潮。林子正当中鼓着一个大圆土包，长着半人高的茅草，村里人都说，那是狐仙的居所。
这说法传了一百多年，谁也没见过狐仙长什么样，可谁家也不敢拿这话当玩笑。
老辈子人讲，早年村里穷，办红白喜事最愁的就是桌椅。自家那几条板凳，压根坐不了几个人，来了亲戚只能站着喝喜酒。后来不知从哪一辈起，传出一个法子：谁家要用东西，备上一壶好酒、一盘糕点，赶在天擦黑之前送到狐狸岭土包跟前，把要借的板凳几条、方桌几张，一五一十念叨清楚，说完转身就走，路上不许回头。等走到家门口一瞧，要借的物件已经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上头连灰都不带有的。
东西借走，规矩也只有一条：办完事情，借多少还多少，不能私扣，擦洗干净，原样送回土包跟前。还的时候照样摆一份薄供，无论贵重，只凭心意，只要礼数到了，两不相欠。
这条规矩，柳树沟的人守了一辈又一辈。
我小时候趴在李婆婆膝头听她讲，说她娘家侄子满月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待客的凳子，她男人夜里揣着半瓶地瓜烧上了岭。回来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嘴里还念叨，说林子里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踩着落叶跟了他一路。到家一看，十八条板凳、三张方桌，安安静静立在院门口。喜事办完，男人把凳子一条条擦得发亮，亲自扛回去还了。往后十几年，他家顺顺当当，孩子长大，牲口下崽，庄稼也比别家多收两成。
“那是狐仙领了你的情。”李婆婆磕着烟袋锅子说，“你敬它一分，它护你一分；你要是起了歪心，那谁也救不了你。”
除了借桌椅板凳，狐仙心肠宽，村里遇上实在过不去的难事，诚心实意求一求，它有时也搭把手。
前年老周家的小毛驴踩滑了山道，掉进深沟，人下去捞了两回都没够着。周婶急得直哭，摸黑上了狐狸岭，在土包前站了半晌，把家里难处一五一十说给狐仙听。第二天清早，村里人下地，就看见那头毛驴自己从沟里爬上来了，浑身是泥，脖子上还缠着一截断藤，像是有人在底下托了它一把。
还有李婆婆的孙子，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郎中来看过，药灌下去不见退。李婆婆半夜坐在炕沿上叹气，第二天一早，孩子额头居然凉下来了，睁开眼要喝粥。这事村里人传了很久，都说狐仙念着李家往年还东西最尽心，出手拉了一把。
这些事真真假假，没人拿得出凭据。可柳树沟的人信。老辈人留下一句话：东西可以借，良心不能欠。
平日里也有半大孩子好奇，结伴往狐狸岭跑，想钻进林子看看土包里到底藏着什么。每次都被家里大人拎着耳朵拽回来，骂一顿，勒令以后不许靠近。老人说，那土包是狐仙的家，人家在岭上修行了多少年，咱们借人家东西使，已经是讨了方便，再去刨人家的窝，那是人干的事吗？
一年又一年，橡树叶子黄了青，青了黄。村里嫁女娶亲，老人出殡，来了客人坐不下，就上岭去借。借了还，还了借，谁也没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妥。狐仙也从来不挑拣，红事借，白事也借；穷人家借三条板凳它给三条，富人家借二十条它也给二十条。
谁都以为，这规矩能一直守下去。
那年入秋，村东头王老三家的儿子立柱要娶亲。
王家三代单传到立柱这一辈，王老三把这门亲事看得比天还大。提前半年就开始张罗，盖新房，打家具，托媒人说亲，一样不敢省。眼看婚期近了，他蹲在院子里算账，算来算去皱起了眉，自家那点家当，实在不够待客。
柳树沟办喜事，远近亲戚、街坊邻居都要来，摆个十来桌是有的。王老三家里只有四条板凳、两张旧方桌，连一桌人都坐不满。
他婆娘王氏在旁边发愁：“要不，去集上租？”
王老三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没吭声。集上租桌椅要花钱，他家盖房已经掏空了积蓄，手头紧得很。沉默了半晌，他把烟袋往鞋底一磕，站起身。
“我上趟狐狸岭。”
王氏吓了一跳：“这都多少年没人提这茬了，还灵吗？”
“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哪能说不灵就不灵。”王老三说，“我诚心去借，诚心还，它要是肯借，是我们家的造化；不肯借，我再想别的法子。”
当天傍晚，他打了一斤酒，蒸了一盘白面糕，用篮子提着，一个人上了狐狸岭。
那天的天色很好，西边挂着一抹红霞，橡树林里安安静静，只有归巢的鸟扑棱翅膀。王老三走到土包跟前，把酒和糕点摆好，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把要借的数目说清楚：二十条长板凳，四张方桌，儿子娶亲待客用，办完喜事，三日之内原样送回。
说完他起身，转身往岭下走，一步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院门一开，王氏正站在院里张望。王老三借着灯光往墙根一瞧
二十条长板凳，四张方桌，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木头锃亮，凳面光可鉴人，比集上租的还要齐整。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 竟然传说都是真的！
王老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上却反复叮嘱：“记着，这些不是咱们家的东西，使的时候轻拿轻放，办完喜事，擦洗干净，一条不少给人送回去。”
除了红事，白事也借。
前年老乡贤的父亲出殡，老人活了七十八，喜丧，来吊唁的亲戚坐了一院子。老乡贤家里地方窄，桌椅不够，也是夜里上的岭。借回来的板凳摆成两排，孝子贤孙跪在旁边，灵棚里烧纸的烟一圈一圈往上飘。丧事办完，老乡贤亲自带人把桌椅擦洗干净，一条条扛回狐狸岭，还多摆了一刀烧纸、一盘供果。他跟家里晚辈说，老人走得安稳，是村里祖上积德，也是狐仙给的方便，这份情不能忘。
柳树沟的人把这套流程走了一辈又一辈，谁也没觉得麻烦。借东西是讨方便，还东西是守本分，两下里都得过得去。
王老三从小听这些话长大。他小时候也跟伙伴摸过狐狸岭的边，刚进林子就被他爹拎了回去，屁股上挨了两巴掌。从那以后，他对上岭借物这事，心里一直存着敬畏。
他那会儿满心都是感激，压根没往别处想。他不知道，这一趟上岭，借回来的不只是桌椅，还有一场他怎么也躲不开的风波。
2 少了三只碗
立柱娶亲那天，柳树沟热闹了小半个村。
新房门口贴了红对联，院里支起大锅，炖肉的香气飘出半条沟。借来的四张方桌摆开，二十条板凳坐得满满当当，亲戚们划拳的、说笑的，孩子在桌底下钻来钻去。王老三穿着一身半新的褂子，挨桌敬酒，脸上笑出了褶子。
那天除了桌椅，他还在岭上多借了一摞瓷碗，四十只，盛菜盛汤用。碗是粗瓷的，碗沿描着一圈淡蓝花，干净结实。
喜酒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客人散尽，院子里杯盘狼藉。王氏带着新媳妇收拾碗筷，王老三蹲在门口捆剩下的菜筐。忙到掌灯，一家子才歇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老三想起还东西的事，把王氏叫到院里，要先点一遍数。
板凳二十条，一条不少。方桌四张，完好无损。他又去数碗。
王氏把洗干净的碗一只只摞起来，数了一遍，抬头说：“三十七。”
王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十七只。”王氏又数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借的时候是四十。”
王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身，把柴房、灶屋、炕沿底下都翻了一遍，又问新媳妇，问立柱，问过来帮忙的邻里。没人拿，也没人见过碎碗片。三只碗就像凭空化在了那天的热闹里，怎么找都找不着。
王氏把那天帮忙端菜的几个妇人挨个问了一遍。有人说收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里点着马灯，碗摞得高，谁也没留神数目；有人说席上孩子乱跑，兴许碰掉了一只，滚到哪个角落，收拾的时候没听见响。众人帮着在院子里、菜窖边、柴草堆旁找了小半天，连碎瓷渣都没寻见。
立柱年轻，心里不当回事，劝他爹：“一只粗瓷碗，值不了几个钱，回头我去集上买三只赔过去就是。”
王老三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集上买的碗是集上的碗，跟仙家的家当不是一回事。人家借咱们使，是信得过咱们；咱们短了人家的，不声不响混过去，那是昧良心。”
立柱被他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是不是谁喝醉了，顺手揣走了？”王氏小声说。
“揣走碗干什么。”王老三皱着眉，“就算真有人拿了，咱们也没法一家家去搜。”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颜色却一点一点变了。
他想起李婆婆讲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上岭前发过的誓：借多少，还多少。如今碗少了三只，这事在旁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一只粗瓷碗值几个钱？可在王老三心里，这是破了规矩。那东西不是集上租来的，租来的赔两个钱就完事；这是狐仙的家当，人家诚心借你使，你回头短了人家的，那叫欠债不还。
那一晚王老三没睡踏实。躺在炕上，听见院里风刮得橡树叶子哗哗响，他就以为是岭上有了动静，翻身坐起来两回。王氏劝他：“兴许是你记错了数目，本来就借了三十七只。”
“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四十只。”王老三叹气，“我自己张嘴借的，还能记错？”
天亮以后，他做了决定。
王氏问他要干什么，他说：“上岭赔罪去。碗是咱们短的，错在咱们家，不能装糊涂混过去。”
他翻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又去集上称了两斤糕点、打了一壶好酒，还把自己家攒下的几只粗瓷碗也捆上，准备一并带过去。立柱要跟着，他摆手让儿子在家守着，自己叫上王氏，两口子天不亮就往狐狸岭走。
消息传得快。等他们走到岭下，已经跟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老三这是干什么去？”
“还东西呗，听说碗少了几只。”
“几只碗而已，狐仙还能跟他计较？”
“话不能这么说，规矩是规矩。”
一行人钻进橡树林。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斑斑点点。走到土包前，王老三把供品摆开，又把自家带来的几只碗放在旁边，然后拉着王氏，夫妻俩并排跪下。
他磕了个头，声音不大，却字字说得明白：“狐仙在上，我王老三借你桌椅碗碟办喜事，本说好原样归还。如今短了三只瓷碗，是我们家疏忽，是我们不对。我们翻遍了屋子也没找着，不敢赖账。这几只碗是我自己家的，先留下抵着；钱我也备下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往后我慢慢凑，一定赔到你满意。求你别跟我们一家一般见识，我们往后年年记着你的好处。”
王氏在旁边跟着丈夫也跟着磕了个头，大气都不敢出。
围观的人站在林子里，有人摇头，有人觉得王老三太较真。人群里二婶小声跟身边人说：“不就三只碗，至于全家上岭跪这一场？”旁边李婆婆接话：“你年轻，不懂。老三这不是怕，是心里有愧。东西是人家的，借了不还，觉都睡不踏实。”
老乡贤也来了，站在后头听着，没插话，末了只点了点头。他认识王老三几十年，知道这人什么脾性，种地一把好手，为人不占便宜，村里谁家有事他都搭把手。这样的人上岭赔罪，不是做样子。
下山的路上，王氏还有些后怕，问男人：“你说狐仙会不会嫌咱们赔得薄？”
王老三说：“薄不薄是心意，真要怪罪，咱们也得受着；不怪罪，是仙家宽宏。往后咱们年年记着，比什么都强。”
往后的日子，王老三一直吊着一颗心。他总觉得要出事——也许是家畜生病，也许是庄稼遭灾，说不定哪天夜里岭上要降下什么责罚。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十天半个月下来，家里风平浪静。立柱新媳妇温顺，地里庄稼灌浆饱满，连一向体弱的王氏都没闹过头疼脑热。
王老三这颗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跟着放回去的，还有一肚子感激。
他逢人就讲：“狐仙是真宽宏。我短了它三只碗，它非但没怪我，还容我把话说开。这样的仙家，咱们理应敬着。”
他讲得真诚，脸上的表情也真诚。村里人听了，有的跟着点头，有的随口应付一声，转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些闲话飘来飘去，飘到了村西头张桂芬耳朵里。
3 张桂芬起了贪心
张桂芬的男人走得早，只留下她和刚会走路的张宝。这些年她一个人种地、喂猪、缝补，把儿子拉扯大，吃的苦不比谁少。村里人背地里说她厉害，她也认。不厉害不行，孤儿寡母的，软一点就要被人欺负。她这辈子最认一个理：自己不伸手，没人会把好处送到你跟前。
也正因为苦过来的，她对“便宜”两个字格外敏感。谁家多占了半垄地，谁家借东西没还，她都记在心里。她倒不是眼红谁，就是觉着吃亏的是自己。
那天她蹲在井边洗菜，听王老三又在跟前念叨狐仙如何如何，手里的菜帮子一折，心里那点滋味慢慢就变了。张桂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
她家院子小，家具旧，张宝渐渐长大，说亲提上门，女方头一样看的就是家境。她早就想添些像样的桌椅，可手头不宽裕，集上的东西样样要钱。王老三借狐仙家当办喜事这事，给她指了一条道——原来岭上的东西，是可以白使的。
隔了几天，她娘家侄子上门走亲戚，家里坐不下人。张桂芬收拾出一个篮子，装了两个杂面馍，拎着上了狐狸岭。
她学王老三的样子，在土包前把东西摆好，嘴里念叨：借十条长板凳，两张方桌，外加二十只碗。念叨完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也不敢回头。
到家一看，东西果然在墙根码着。张桂芬心里一阵发烫，脸上却绷着，装作镇定地把桌椅搬进院里。
亲戚走后，还东西的日子到了。她男人早死，家里没人劝她，张宝又听她的。王老三当年是缺了碗惶惶不安，张桂芬不一样，她搬桌椅的时候就留了心眼——还回去八条板凳，两张桌子照给，唯独扣下两条，藏进自家柴房。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现成：两条板凳罢了，狐仙家当那么多，少两条哪看得出来。王老三短三只碗都没事，她这两条板凳，算什么。
头几天，她也留着神，早上起来先在院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牲口好好的，鸡好好的，门窗好好的。风刮过岭上橡树林，哗啦啦响，跟往常没两样。
什么事都没有。
头两天她还睡不踏实，夜里听见院里响动就披衣起来看，院子里只有鸡窝和柴堆，安安静静。第三天她索性不想了，甚至有点瞧不起这传说了一百年的狐仙——合着也是个纸老虎，村里人敬畏了这么多年，原来唬不住人。
她把扣下的两条板凳搬到堂屋，擦了又擦，越看越满意。张宝问她板凳哪来的，她随口说借的，儿子也没再多问。
张桂芬彻底放下心来，胆子跟着大了一圈。
过了一个多月，张宝过生日，她又上岭借了一回。这回借了十二条板凳、三张方桌。还的时候，她扣下四条板凳，还把一张方桌留下了，只把桌板拆下来藏在屋梁后头，桌腿混在还回去的杂物里。她想着，就算有人来查，一张桌子拆成零件，谁对得清数目。
一来二去，她家柴房、杂物间里，堆了不少从岭上弄来的家当。
可纸里包是不住火的。
这天邻居二婶借针线，推开张家柴房的门找剪子，一眼看见墙角摞着几条长板凳，凳面的木头和村里常见的不一样，凳腿磨得发亮。二婶愣了一下：“桂芬，你家哪来这么多板凳？”
张桂芬正在院里纳鞋底，头也没抬：“借的。”
“跟谁借的？”
“还能有谁，狐狸岭呗。”
二婶心里咯噔一下，把话挑明了：“岭上的东西不是要原样还回去吗？我看你这几条，像是没打算还。”
院里安静了一瞬。张桂芬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站起来，声音陡然高了八度：“我还没还，用得着你管？你借过几回，你知道我还没还？”
二婶被她顶得一噎：“我是好心提醒你，老辈人说……”
“老辈人说，老辈人说，老辈人还说吃饭要细嚼慢咽呢。”张桂芬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家里添两条板凳，比你们家破破烂烂强，你们心里不痛快，就拿仙家来压我。”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王老三听见。他停下脚步，皱起眉：“桂芬，话不能这么讲。狐仙肯借东西给咱们，是情分，规矩还是要守的。”
张桂芬转头盯住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王老三，你少在这儿充正经。”她抱着胳膊，语速又快又密，“你自己短了人家三只碗，满村念叨狐仙宽宏，轮到我说两句，你就道德上了？你那不是守规矩，你那是没人跟你计较。真要是揪着不放，你头一个交代不过去。有本事你把自己家那几条板凳先说说清楚？”
王老三被她一连串话堵在原地，张了张嘴。
“再说了，”张桂芬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拔高，“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畜生，野地里修行了些年，成了精罢了。它的东西摆在岭上也是落灰，虫蛀鼠咬，留给活人使怎么了？我敬它，它是个狐仙；我不敬它，它就是林子里一只老狐狸。真当自己是庙里的神仙了？”
这番话又横又硬，听得周围几个过路的村民直皱眉。王老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话来，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倒不是气张桂芬骂他，是气她把仙家的情分踩在脚下。可他也明白，这种事劝得了人，劝不了心，她心里不认，说破嘴也没用。
到家跟王氏提了一句。王氏叹口气，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咱们把自家做好就行。王老三点头，那股别扭在心里闷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张桂芬这些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有人带头把规矩踩在脚下，还毫发无伤，旁边看着的人，心思就活了。往后不多久，村里陆陆续续又有人往狐狸岭跑。
4 井台边的闲话
第三章补 井台边的闲话
村西头有口老井，井台磨得溜光，平日里妇人洗衣、挑水，都爱聚在这儿。谁家做了新衣裳，谁家孩子考了个头名，谁家两口子拌了嘴，井台边一站，半天就传遍半个村。
张桂芬扣下板凳的事，头一个知道的是二婶，二婶嘴快，没过几日，井台边就有人提起来。
那天清早，老赵媳妇蹲在井边搓衣服，棒槌敲得石板咚咚响。她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你们听说没，桂芬上狐狸岭借东西，还回去的时候扣了两条板凳。”
旁边刘寡妇手一顿：“扣下了？那能行吗？老辈人说借多少还多少。”
“行不行的，她这几天不好好的？”老赵媳妇甩了甩手上的水，“鸡没丢，猪没病，院里院外平顺得很。我看哪，那些规矩就是唬老实人的。”
刘寡妇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她心里那点犹豫，被这话搅得七上八下。
二婶在另一头听见了，插话说：“话不能这么讲。规矩传下来总有传下来的道理，当年李婆婆家……”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老赵媳妇笑了一声，“东西摆在岭上也是闲着，借咱们使，是它乐意。真要计较，它怎么不自己下山要回去？”
正说着，张桂芬拎着一篮衣裳从井台过。众人话音一停，都看向她。
张桂芬何等精明，一眼就猜出她们在说自己。她把篮子往井台上一放，索性打开话匣子：“背后议论我呢？我知道，不就是借了岭上两条板凳。”
老赵媳妇赔笑：“桂芬，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闲聊。”
“没什么不能说的。”张桂芬抱着胳膊，“我一个人拉扯张宝，容易吗？家里添两条板凳，待客也像个样子。那狐仙家大业大，少两条算什么。再说了，我借东西是给它面子，不然谁认得它。”
井台边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有人觉得她这话硬气，有人听着不舒服，可碍于邻里情面，没人当面驳她。
“你们就是被老辈人的话吓住了。”张桂芬见没人应声，越发得意，“我告诉你们，这世上的事，胆子大的撑死胆大的。你客客气气去求，它未必领情；你把东西留着，它又能拿你怎么样？”
她说完，拎起篮子，一扭身走了。
井台边安静了一会儿。老赵媳妇第一个开口：“你看，人家自己都这么说。”
刘寡妇叹了口气，把洗好的衣裳拧干，心里那道防线，不知不觉松了大半。
站在井台最边上的李婆婆，一直没吭声。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可耳朵不聋。等张桂芬走远，她才慢慢直起腰，对着井水摇了摇头。
“人心一变，规矩就守不住了。”她自言自语。
旁边年轻妇人问她：“婆婆，你说狐仙真的不会怪吗？”
李婆婆望了望村西狐狸岭的方向，橡树林在晨雾里只剩一道深绿的影子。
“怪不怪，不是咱们说了算。”她说，“人家忍不忍，也有个限度。只是人这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撞到南墙上，才想起回头。”
话说得沉，年轻妇人没太往心里去，拧着衣裳回家了。
那几日，井台边、晒谷场、串门子的路上，类似的闲话一句接一句。有人羡慕张桂芬的胆子，有人盘算自家缺什么家当，也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动了念头。贪心这东西，像井台边的青苔，潮乎乎一片，看着不起眼，踩到上头才知道滑。
等王老三再听说这些的时候，风向已经转了。他想找张桂芬再劝一回，可走到半路又停住——他一个本分人，嘴笨，吵嘴吵不过，话说重了伤和气，说轻了没人听。
他只能回到自家院里，把本分守牢。他心里隐隐觉得，照这样下去，村里要出点事，只是他不知道，这事会落在谁头上，又会闹到多大。
5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先跟上的是老赵家。
老赵媳妇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买菜多抓一把葱，借了邻家的针线忘了还。她听张桂芬讲了两回狐狸岭的事，心里发痒，趁公公做寿，也上岭借了一桌板凳。还回去的时候，悄悄留下两条长凳，刷了刷漆，搁在自家堂屋待客。
接着是村南的刘寡妇。她男人走得早，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行事比旁人更缩手缩脚。可见赵家没出事，张家也没出事，她也动了心，借碗的时候扣下五只，想着往后孩子长大，嫁女娶媳都是要用碗的。
再后来是二柱子几个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明着扣，还东西的时候故意把桌腿磕坏一道缝，嘴上说不小心，心里打的算盘：坏了的东西送回去，狐仙总不能再借给旁人，那这坏的一份，不就等于白占了？
你扣两条凳，我藏一只碗，他坏一张桌。谁也不跟谁通气，可每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别人都拿了，我不拿，我不就是吃亏了。
老赵媳妇扣下板凳那天夜里，特意把柴房门闩上，坐在炕沿上听了半晌外头动静。风过林梢，远处狗叫，没有别的声响。她心里那点不安，跟着夜色一块儿沉了下去。往后她逢人便说，岭上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又不偷不抢，是仙家自己愿意借的。
刘寡妇起初最犹豫。她端着洗好的碗，在灶屋站了半天，想到两个儿子长大了要盖房娶亲，手头处处要钱，牙一咬，留下五只碗。她给自己开脱：我又不像张家那样抠搜，我只是先借着，等手头宽了，自然会还。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碗藏进柜底，她就没打算再翻出来。
这些人做这些事的时候，都避开旁人，像怕被谁看见。可一家做，十家传，村里的风气就这么一点点变了。
从前上岭借东西，家家户户备的供品虽不丰厚，礼数却是齐的。如今有人拎两个冷馍就去了，摆都懒得摆端正，往土包跟前一丢，张嘴就要数目，像在自家仓房里取东西。还有人求狐仙，不求看病不求保牲口，专求些不地道的事：求自家的庄稼压过隔壁的地头，求做生意把对手挤垮，求吵架的时候占上风。
这些话，土包前的人自己说完就走，谁也没留意林子里的动静。
只有年纪最大的李婆婆，看出了不对。
有一回她在岭下碰见二柱子扛着板凳回来，板凳明显多了一条。老太太把人叫住，劝了两句：“柱子，老辈人的规矩，别不放在心上。东西借了要还，这是两厢情愿的事。”
二柱子嘿嘿笑两声，扛着凳子溜了，回头跟旁人说李婆婆老糊涂，胆小怕事。
李婆婆站在原地，望着橡树林，叹了口长气。
她跟王老三念叨过：“你觉不觉得，岭上最近安静得有点过？往年林子里鸟叫得热闹，这阵子进去，连根虫鸣都少了。”
王老三也留意到了。可他劝不住旁人，只能把自己家那点本分守牢。他甚至又上了一趟岭，把当年短碗的事再赔了一遍，多留了一份供品。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心里发沉，像有什么事要压过来。
村里人不知道的是，狐狸岭上那位，并不是什么呼风唤雨、要什么变什么的大罗金仙。
它在这道岭上修行了许多年。修行是寂寞的，一年到头守着林子，看日月轮转，看草木枯荣。借出去的那些桌椅碗碟，没有一样是凭空变出来的。有的是它早年从山外废弃的窑场、破败的庄院里一件一件捡回来、修好了的；有的是长年累月受了山灵地气，慢慢养出来的物件。每一条板凳的木纹、每一只碗的蓝边，都是它用年月一点点焐出来的。
它攒这些家当，本不是为了放债收利。柳树沟的人祖祖辈辈在岭下过日子，它看着一辈辈孩子出生、长大、嫁娶、老去。哪家添了丁，哪家过了周年，它心里都有数。肯把家当借出去，是念着这一村人的情分。
村里人心怎么变的，它都看在眼里。
头一回有人扣下板凳，它在林子里站了很久，风穿过橡树叶，发出很轻的声响。它本可以降下些小灾小难，给那人一个教训；可它望着村里升起的炊烟，望着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都是些看着长大的人。许是一时糊涂，许是手头实在紧。它想，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会还回来。
于是它忍了。
夜里它常常立在林梢高处，望村里的灯火。一户户窗纸透出昏黄，孩子哭，大人喊，狗在巷口叫。那些声音隔着二里地飘上来，细碎又热闹。它在岭上坐一夜，直到东方发白，灯火一盏盏熄下去，才回到土包旁。
它想，人跟人过日子尚且有摩擦，何况人与精怪。宽一宽，让一让，事情就过去了。它修行求的是个心境，不愿为几条板凳、几只碗，落下嗔念。
可它没料到，自己这份宽忍，在有些人眼里成了软弱。
第二回、第三回，扣东西的人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难听。它依旧没有发作。橡树林照旧安静，土包上的茅草照旧青了又黄，只是靠近土包的那一圈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颜色比别处淡了些，枯得也早。
老乡贤有次带人下地，路过狐狸岭，回头望了一眼，跟身边人说：“这岭上的气，不如从前了。”
身边人问什么气，他摇摇头，没解释。
那些被贪心蒙住眼的村民，谁也没把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东西照借，便宜照占，日子一长，他们甚至真以为狐仙是个好糊弄的软性子，以为那道岭上的家当，天生就是留给柳树沟人随便取用的。
张桂芬看着这一切，心里越发得意。
她儿子张宝说了门亲事，女方家条件不错，嫌张家房子旧、场面寒酸，放话出来，要办一场体体面面的婚礼，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张桂芬把胸脯一拍应了下来，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这一回，要借就往大里借，把全村的体面都撑起来。
她甚至开始盘算，婚礼办完，哪些桌椅能名正言顺留下，摆在新媳妇面前，叫她看看张家的家底。
她不知道，狐狸岭上那位，已经把她的样子，记了很久。
6 上岭索物
张宝的亲事定在腊月里。
女方是邻村的，姑娘长得周正，陪嫁也说得过去，就是家里人势利，先前看张家破旧，一直不冷不热。直到张桂芬托人放出话，说婚礼一定办得体面，对方才松了口。
媒人前后跑了三趟。头一趟去，女方娘家人翻着张家的院墙看了一眼，嫌屋瓦旧、院子窄，话没说死；第二趟，人家提了条件，说彩礼不能比邻村低，婚礼上亲戚来了不能站着吃饭；第三趟，张桂芬把胸脯拍得山响，说排场的事包在她身上，这才把日子定下来。
张宝是她命根子。她这辈子没享过福，把所有指望都搁在儿子身上，只盼他风风光光娶上媳妇，往后生儿育女，把张家的日子撑起来。为了这场婚礼，她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都翻了出来，扯布、裁衣、备菜，一样一样算计，唯独在“借东西”这上头，她打定主意不花一分钱。
张桂芬为了这门亲事，脸面挣得比什么都紧。她扯了身藏青缎子褂子，头上抹了头油，见人就提张宝的婚期，话里话外都在说，要让新媳妇进门就高看张家一眼。
婚期前三天，她上了狐狸岭。
换作从前的人，上岭都赶在天擦黑，供品挑厚实的带，说话压着声，毕恭毕敬。张桂芬不。她挑了个日头正高的时辰，篮子里就放了两个剩馍，晃悠着进了橡树林。走到土包前，她连跪都没跪，两手往身后一背，冲着土包扬声说话。
“老东西，听着。”她声音在林子里撞出回响，“我儿子张宝三日后大婚，待客的东西你给我备齐。板凳五十条，方桌十张，粗瓷碗六十只，再配上茶壶、酒坛、碗筷一整套。数目我都记下了，一件不能少。”
林子里静悄悄的，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
张桂芬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脸色沉了沉：“别装聋。你在这岭上待了多少年，村里哪次办事没求到你头上？如今轮到我，你最好痛快些。耽误了我儿子的婚礼，误了这门亲，我可饶不了你。”
跟在后头壮胆的是她一个远房侄子，听得心里发毛，扯了扯她袖子：“婶，要不咱客气点？”
“客气什么？”张桂芬甩开他的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它放在岭上又不能下崽，借给咱们使，是它的造化。”
她在土包前站够了工夫，转身下山，一路上心里笃定得很。
回到村里，她碰见二婶，开口就问：“你算算，我家摆二十桌够不够？”
二婶知道她上岭借东西，迟疑道：“你家亲戚有那么多？一百条板凳、二十张桌子，怕是用不了。”
“用不了摆着看。”张桂芬理直气壮，“反正是白来的，不要钱。桌椅碗碟摆在院里，新媳妇娘家来人一看，屋里屋外满满当当，还以为我们家底多厚。空落落的像什么话。”
旁边几个老人听见了，眉头拧到一处。李婆婆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桂芬，不是婆婆说你，上岭的话不能那么讲。那是仙家，你求它帮忙，礼数该尽到；张口就喊老东西，要这要那，太不敬了。老话讲举头三尺有神明，小心招来报应。”
张桂芬笑出了声。
“婆婆，你年纪大了，信这些我不怪你。”她慢条斯理地说，“可我把话撂在这儿：我敬它，它是个狐仙；我不敬它，它就是林子里一只老狐狸。什么报应不报应，我张桂芬活了半辈子，穷也穷过，难也难过，没见哪次是老天爷开眼帮过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一个精怪而已，吓唬谁呢。”
李婆婆被她这话噎得直咳嗽，半天说不出话。
张桂芬不管旁人脸色，从那天起，满村张罗儿子的婚事。她逢人就说，这场婚礼要办出柳树沟几十年没有的排场；说自己有本事把张家撑起来，往后村里人提起张宝的婚事，都得竖起大拇指；说大家应该谢她，是她给村里长了脸，扬名在外。
她讲得唾沫横飞，听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跟着奉承两句，有人低着头不接话。
王老三听不下去，专门找了她一回。
那天张桂芬正在院里晒被子，王老三站在篱笆外头，斟酌着开口：“桂芬，我知道你想把儿子婚事办好，可岭上那边……你还是上点心，东西借了要还，说话也别太冲。狐仙帮过咱们村多少回，咱们不能忘本。”
张桂芬把被子一抖，回头看他：“王老三，你今天是第几个来劝我的？我发现你们这些人就见不得别人过好。我儿子娶媳妇，风风光光，碍着你们什么了？”
“不是碍着，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狐仙罚我？”她嗤笑，“它要真有那本事，先罚罚那些抠门小气的。我看你就是当年短碗留下心病了，整天疑神疑鬼。行了行了，你回吧，我这儿不缺你操心。”
王老三站在篱笆外，看着她利索地翻晒被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争辩。
他心里那股不安，却一天比一天重。
他想起李婆婆说过，岭上的气不如从前；想起自己每次上岭，土包前的茅草都比往年枯得早。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山雨欲来，风已经先吹到了衣领口。
腊月里天短，日头一天天往山后沉。张宝大婚的日子，眼看就到了。
7 婚前两日
第五章补 婚前两日
婚礼前两日，张家院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张宝蹲在院门口劈柴，心里却一直不踏实。他娘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清楚；这场婚礼要撑场面，钱从哪儿来，他也隐约知道。傍晚歇下来，他凑到张桂芬跟前，小声问：“娘，院里桌椅真有着落了？”
“有着落。”张桂芬正纳一只新鞋垫，头也没抬，“你把心放肚子里，婚礼那天，板凳桌子一样不缺。”
“哪儿来的？”
“狐狸岭。”
张宝愣了一下。他从小听老辈人讲岭上的规矩，知道借东西要还。他迟疑着说：“娘，要是借了，办完可得原样送回去。”
张桂芬鞋垫一停，抬眼瞪他：“大人办事，你少插嘴。我心里有数。”
张宝不敢再问，低头继续劈柴。他性子随他娘，却没她那份横，总觉得哪里不妥，可又说不上来。
媒人上门探口风那回，张宝在灶屋烧火，听见他娘胸脯拍得山响，说院里一定摆得满满当当。他想问那些桌椅到底什么时候送来，可看他娘一脸笃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村里也有人留意张家的动静。二婶路过张家门口，看见院里空空荡荡，板凳桌子没添几件，心里纳闷，跟李婆婆念叨：“桂芬说桌椅有着落，可我看院里什么都没有，她上哪儿弄去？”
李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闻言叹了口气：“还能上哪儿，狐狸岭呗。”
“她还要去借？”
“借是借，就怕她这回又不打算还。”李婆婆把一把黄叶择掉，“上回扣板凳，没人跟她计较，她就当规矩是纸糊的。这回婚礼办得越大，她心思越活。”
二婶咂咂嘴：“要不咱们再劝劝？”
“劝过了。”李婆婆摇头，“她那种人，听不进去。好话讲三句，她嫌你咒她；等真出事，再讲就晚了。”
这话传到王老三耳朵里，是在井台边。他挑水路过，听见两个妇人议论张家婚礼，心里那股不安又翻上来。回到家，他把事情跟王氏说了。
王氏正在缝补衣裳，听了半晌，说：“你要不要再去跟桂芬说一声？”
“说过两回了。”王老三把水桶放下，“她嘴上应着，心里不听。我再说，反倒像我盼着她出事。”
王氏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尽到心意就行。”
王老三点点头
婚期一天近过一天。张家院里备菜、蒸馍、贴喜字，热闹得很。村西头的狐狸岭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要送东西出来的动静。
张桂芬忙着张罗，压根没往这上头想。她满脑子都是婚礼当天的排场，新媳妇进门时的光景，亲戚们交口称赞的样子。她甚至已经盘算好，婚礼一过，哪几条板凳、哪几张桌子能名正言顺留在自家，摆在堂屋，给往后的日子撑门面。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这一回是借不出来了。
8 喜宴上的冷脸
张宝大婚这天，天没亮张桂芬就起了。
她换上新做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先去院里转了一圈。按照往年的规矩，上岭借的东西，头天夜里就该在墙根码好。她昨儿睡前看过一回，黑灯瞎火没数清，这会儿借着晨光，要好好点一遍。
这一点，她脸上的笑先僵住了。
板凳零零散散靠在墙根，她蹲下身数：一、二、三……二十二条。方桌五张。碗摞在筐里，三十只。
她要的是一百条板凳、二十张方桌、一百二十只碗。
差了快一半。
张桂芬以为自己数错了，把碗一只只倒出来重数，板凳一条条重新点。数到第三遍，数字没变。院里安静得很，只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怎么回事？”她嗓门陡然拔高，把屋里的张宝也喊了出来，“东西怎么少了这么多？”
张宝揉着眼出来，看了看院里：“少了吗？”
“少了一大半！”张桂芬胸口起伏“”这日子还怎么待客！”
她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偷。
天寒地冻的夜里，谁摸进她家院子，搬走了板凳桌子？她越想越像那么回事，扯开嗓子就朝院外喊，把左右邻居都惊动了。
“谁家夜里进我院里搬东西了？趁我家办喜事顺手牵羊，要不要脸！”
街坊们披着衣裳出来，你看我我看你。二婶劝她：“桂芬，你先别急，兴许是岭上就送来这么多，咱们先数数够不够用。”
“够什么用！”张桂芬眼圈都红了，“我亲家那边就要上门了，院里稀稀拉拉几条凳子，我脸往哪儿搁？”
有人主动提出，各家把自家板凳先搬来凑一凑。可村里板凳本就有限，东拼西凑，也只勉强摆出六桌。张桂芬要的二十桌排场，到底没撑起来。
东西对不上，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咬定是邻里偷拿。有人被她骂得不高兴，回嘴道：“张桂芬，你说话凭良心。谁家缺你两条板凳？真要偷，偷你家碗去集上卖也比板凳好搬。再说了，你上岭借的东西，回头自己还扣了多少，全村谁不知道？”
这话戳到痛处，张桂芬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扣过？”
“你柴房那几条板凳，不是岭上的？”
里院外吵成一团。王老三挤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吵到后来，张桂芬自己也回过味来，东西不是村里人拿的。昨夜院门闩得好好的，院里没有脚印，没有搬动的痕迹。那少掉的一半，只有一个去处：狐狸岭压根没给她送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好啊，果然是那只老狐狸搞的鬼。她上岭索物的时候，它一声不吭，原来背地里记恨上了，故意短她的东西，让她在亲家面前丢人。
她站在院子当中，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却不敢再把骂狐仙的话喊得太响。旁边有人已经听出原委，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瞧见没，叫你当初上岭那么横。”
“狐仙也不是开杂货铺的，要多少给多少。”
“这回排场没挣着，脸先丢尽了。”
这些话不大，却字字钻进张桂芬耳朵里。她脸上一阵烧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头。她知道自己理亏，可让她当众认下，比割她一刀还难受。
新媳妇那边时辰快到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出门。这场喜宴，不办也得办。
板凳不够，来客挤一挤；桌子不够，几家人拼一桌。碗碟磕磕碰碰，菜上得七零八落。
底下亲戚小声嘀咕。有人说张家先前吹得那么响，原来就这点场面；有人说板凳杂七杂八，一看就是各家凑的；还有人摇头，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应下这门亲。这些话压得低，可席间安静的时候，还是飘进张桂芬耳朵里。
亲家母坐在上首，脸色淡淡的，话比往常少了许多。她娘家带来的几个女眷，筷子动得慢，眼神在院里扫来扫去，那点嫌弃藏都藏不住。张桂芬看在眼里，脸上一阵发烫，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僵。
张宝在院里招呼客人，来回跑，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出气氛不对，想跟娘说两句，张桂芬只摆摆手，让他先顾着迎亲。
张桂芬强撑着笑脸敬酒，一桌一桌赔话，额头上全是汗。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的可怜她，有的暗自摇头。谁都看得出来，这场婚礼没有半点喜庆气，倒像硬撑出来的一场戏。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偏西，客人散尽，院子里只剩杯盘狼藉。
张宝蹲在桌边收拾碗碟，小声说：“娘，今天亲家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张桂芬没接话。她心里清楚，高兴不起来的不止亲家。这场婚礼从一早开始就不在她盘算里——她原以为院里会摆满桌椅，亲戚交口称赞，新媳妇进门就高看张家一眼。结果板凳东拼西凑，桌凳不成套，席间全是压低的议论。她强撑了一整天，笑肌都发僵，这会儿客人一走，那股累劲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张桂芬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新褂子皱成一团，两眼发直。
张宝过来叫她，她猛地站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婶？”侄子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对。
“拿家伙。”张桂芬声音哑得吓人，“明儿一早，都跟我上狐狸岭。”
“上岭干什么？”
“干什么？”她冷笑一声，眼里全是火，“那老狐狸不给我脸面，也别想在那道岭上安稳待着。我倒要看看，它那个土包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9 散场路上
第六章补 散场路上
喜宴散了，亲戚朋友三三两两往家走。冬天日头短，天擦黑，路上踩得冻土咯吱响。
二婶跟李婆婆一路同行，脚步不快。她回头望了一眼张家院子，灯还亮着，杯盘没收拾完。
“今天这场婚礼，你看见了吧。”二婶开口，“先前桂芬吹得那么响，我还当家里置办了多少家当，结果板凳桌子全是凑的，席间客人坐都坐不稳。”
李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排场是撑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她要看重脸面，脸面就要她付出代价。”
“你说她桌椅到底从哪儿弄的？我瞧着不像集上租的。”
“狐狸岭呗。”李婆婆说，“除了岭上，咱们村哪儿还有那么多现成桌椅。只是这回，岭上没给她送全。”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会不会真是……触怒了仙家？”
“有没有触怒，不好瞎说。”李婆婆道，“可老辈人的规矩摆在那儿，借多少还多少。她先前扣板凳，大伙都看在眼里。仙家宽厚，不计较一回两回；人心不足，一而再再而三，换谁心里都有本账。”
路上碰见几个回家的年轻后生，也在议论今天的席面。有人说菜烧得还行，就是场面寒酸；有人说新媳妇脸色一直不好看。二婶听见，摇摇头。
走到岔路口，李婆婆停下脚步，往狐狸岭方向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橡树林伏在坡上，看不见半点灯火。
“婆婆，看什么呢？”二婶问。
“我在想，”李婆婆缓缓说，“往后村里再办喜事，怕是不能再打岭上的主意了。”
二婶没接话。她心里也掠过一丝不安，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老辈人的传说而已，哪能真有什么灵验。
两人分了路，各自回家。
那一夜，村里不少人都想起从前借桌椅的旧事。早些年办红白事，上岭借东西是常事，借了还，还了借，没人觉得稀奇。这些年风气变了，有人扣，有人藏，有人说难听话。当时不觉得，如今张家婚礼这场冷清闹下来，旁人心里多少都打了个突。
可不安归不安，第二天起来，日子照旧。下地的下地，做饭的做饭。没人主动把自己扣下的东西送回岭上，也没人去找张桂芬说破。大家都怀着一点侥幸：未必就有事，兴许只是巧合。
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夜里坐在炕头，想起李婆婆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们知道，有些事一旦起了头，就由不得人了。
10 挖平土包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张桂芬就挨家叫人。
她昨夜一宿没睡，越想越气。喜宴上丢的脸面，她觉得全是狐仙给的。在她看来，那老狐狸缩在岭上装神弄鬼这么多年，村里谁家没受过它的“恩惠”？可恩惠归恩惠，真要撕破脸，一只成了精的畜牲，能把她怎么样？
跟她去的，有前阵子也扣过桌椅的老赵，有二柱子几个年轻人，还有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人扛着一把铁锹，拎着锄头，呼啦啦出了村西头。
王老三是在地里听说的。他正在翻冬麦，邻居跑过来喘着气说，张桂芬带人上狐狸岭挖土包去了。王老三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落地，拔腿就往岭上跑。
他跑得气喘吁吁，进了橡树林，正看见几个人围着那个大圆土包，铁锹已经抡起来了。泥土翻飞，茅草连根带土被刨到一边。
“住手！”王老三喊得嗓子都劈了，“都给我停下！”
张桂芬正挽着袖子，闻言回过头，眼神冷硬：“王老三，你来干什么？”
“那是狐仙的家，你们不能挖！”王老三快步冲到跟前，挡在土包前，“有什么话好好说，刨人家的窝，这是断后路的事！”
“后路？它给我留后路了吗？”张桂芬冷笑，“大喜的日子短我一半东西，让我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我今天把这土包挖开，看看它里头藏了什么宝贝，凭什么在岭上作威作福。”
“没有什么宝贝！”王老三急得跺脚，“老辈人传下来，那就是狐仙修行的地方。咱们借过它多少东西，受它多少照应，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旁边二柱子插了嘴，“王老三，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些桌椅本就是白来的，挖开看看怎么了？”
王老三看向张桂芬：“桂芬，你听我一句，这事到此为止。你把土包挖了，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桂芬根本不听。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别跟他废话，挖。”
两个年轻人绕开王老三，铁锹又落了下去。王老三急了，伸手去夺离他最近的一把锄头。拉扯间，他被人一推，脚下是翻松的湿土，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后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爬不起来。
“老三！”王氏闻讯也赶来了，蹲下身扶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王老三捂着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王氏按住。他望着土包方向，嗓子发哑：“别挖……求你们，别挖……”
没人听他的。
铁锹一下接一下，锄头一起一落。圆滚滚的土包被一层层剥开，茅草、枯叶、老树根翻得到处都是。泥土里除了碎石头、腐烂的橡果，什么都没有。没有狐仙，没有金银，没有藏起来的桌椅，就是一捧再普通不过的黄土。
张桂芬蹲下身，用手拨拉着土里的东西，脸上一点一点失望。她不甘心，又让人往深挖了半尺，仍旧只有湿泥和草根。
“就这？”二柱子也纳闷。
“我就说它是装神弄鬼。”张桂芬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口气硬得很，“什么狐仙，林子里待久了的老狐狸罢了。真有灵验，我们挖它的窝，它怎么不发火？”
几个人手上不停，直到把那个立了上百年的大圆土包，生生挖成了一片平地。翻起的泥土堆在四周，橡树林里一片狼藉。
挖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老橡果、烂草根、碎石子、几截不知什么年代的旧陶片，再往下翻，是湿黑的泥土，带着林子深处的潮气。二柱子扒拉着土里的陶片，嘟囔说传说了这么多年，怎么什么宝贝都没有。老赵也泄了气，本来还指望着土包里能挖出点值钱物件，结果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张桂芬不肯信邪，又让人往旁边扩了半圈，锄头挖进树根，震得虎口发麻。仍旧空空荡荡。她这才停了手，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凉下去，换成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没有宝贝，至少该有个狐狸窝、一处洞府吧？什么都没有，倒显得狐仙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日头升到林子顶上，几个人扔下工具，满身是汗地下山去了。张桂芬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
那天确实风平浪静。没有落雷，没有怪风，没有谁家牲口突然病倒。林子里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老三被王氏搀回了家，腰上青了一大片，躺了两天才能下地。王氏给他热敷，一边埋怨他不该冲上去拦。王老三趴在炕上，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说：“那是仙家的家，谁拦我都得拦。我拦不住，是我没用。”
立柱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头一回见爹这样焦急，也是头一回明白，爹心里敬着的不只是一个传说。
王老三心里清楚，事情没完。
往后几天，村里果然有人按捺不住。
从前扣过东西的老赵，琢磨着上岭再借一回，看看狐仙还给不给面子。他备了两个馍，黄昏时摸到狐狸岭，在那片翻平的土跟前念叨了半天，要借几条板凳。说完回家等，等到夜深，墙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二回他又去，换了数目，还是空等一场。
不止他。刘寡妇去了，二柱子去了，张桂芬自己也不死心，又上了一趟。可无论谁去，土包前念得再恭敬，家里再也没出现过桌椅板凳。
橡树林还是那片橡树林，可进去的人都说，林子里的气变了。从前走在里头，虽阴凉，却不瘆人；如今树叶哗哗一响，后脖颈发凉，像是那地方空了，连虫鸟都不愿落脚。
老乡贤拄着拐杖去岭下看了一回，回来沉默了很久，只跟村里人说了一句：“狐仙走了。”
有人问怎么知道的。
老人摇摇头：“家都被刨了，谁还待得下去。”
也有人慌了神，想把从前扣下的东西还回去。老赵把藏在柴房的板凳搬出来，刘寡妇把柜底的碗翻出来，可往哪儿还？土包平了，供品摆到平地上，念多少遍也没动静。有人提议把东西送到王老三那儿，托他代为供奉；王老三收了，一件件擦干净，送到旧址前摆好。可摆完之后，林子里依旧没有回应。
柳树沟的人这才慌了。他们翻遍记忆，想起这些年借过的每一条板凳、每一只碗，想起那些被自己扣下、磕坏、骂过的东西，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慌。
可土包已经平了，话说出口已经收不回。狐狸岭还是狐狸岭，只是那个有求必应的去处，没了。
11 碰壁的人
第七章补 碰壁的人
土包被挖平的头几天，村里人还硬撑着，谁也不肯先露怯。可家里办事总要有桌椅，没过半个月，头一个坐不住的是老赵。
他家老二要说亲，女方家头回上门，院里总得有个坐处。老赵琢磨着，狐仙先前借得痛快，兴许是被挖包那天的场面吓着了，等气头过去，照样会借。他备了两个馍，赶在黄昏上了狐狸岭。
林子里比从前冷清。老赵走到那片翻平的空地前，把馍摆好，清了清嗓子，念叨要借八条板凳、两张方桌。说完他学着老辈人的样子，转身就走，一路没回头。
到家天已黑透。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墙根空空荡荡，别说板凳，连个桌腿都没有。
老赵不死心，以为是自己数目没说清。第二天傍晚又去，这回多带了一碟咸菜，改口要六条板凳。回家等到掌灯，仍旧什么都没送来。
他心里开始发毛，嘴上还跟旁人说，兴许是岭上换了时辰，白天去才行。
刘寡妇比他沉不住气。她把从前扣下的五只碗重新捆好，拎着上岭，想先把碗还回去，再借点桌椅。她在空地前站了半天，又是赔罪又是说好话，说自己一时糊涂，往后一定守规矩。回家之后，碗留在家里没还成——她也不知道该把碗搁在哪儿，土包没了，平地一片茅草。
二柱子起初还笑老赵没用，说他诚心不够。轮到自己要借桌椅给姐姐回门，他拎着供品上了两趟，结果一模一样。头一趟他骂骂咧咧，第二趟回来，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有人出主意，说是不是供品太薄，狐仙嫌怠慢了。于是几个人凑钱，打了酒，蒸了白面糕，挑最好的供品送上去。空地前摆得满满当当，念得恭恭敬敬。回家等了一夜，墙根还是空的。
到这一步，没人再提“狐仙好糊弄”这话了。
村里人开始往林子里钻，想看看是不是挖包那天把什么东西挖坏了。可平地翻来翻去，除了湿土和草根，什么都没有。橡树还是那些橡树，可林子里鸟雀少了，虫鸣也稀了，风一吹，叶子响得发空。站久了，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老乡贤再上岭，是拄着拐杖一个人去的。他在空地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老橡树干。树皮粗糙，和往年一样。他叹了口气，下山的时候跟跟来的王老三说：“走了，是真走了。家被刨了，心也凉透了，留不住。”
王老三问：“那咱们从前借的东西，是不是都……”
“都是它自己的家当。”老支书说，“它肯借，是情分；不肯再借，也是本分。往后别再打岭上的主意，各家置办各家的家当，辛苦点，踏实。”
那些从前扣过桌椅的人，夜里躺在床上，心里都不踏实。有人想把东西送回旧址，可送回去又能怎样？狐仙不应了，东西摆在茅草里，风吹雨淋，跟扔了没两样。
挖岭时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这会儿都闭了嘴。他们终于尝到一点慌的滋味——从前以为占了便宜，如今才明白，那点便宜早把后路断了。
狐狸岭还是那道岭，只是从这时候起，村里人路过岭下，脚步都比从前快，没人再敢往林子里张望。
12 旧址前的供品
土包被挖平之后，柳树沟的日子还得过。
从前办喜事，桌椅不够就上岭借，如今没了这个去处，村里人只好想别的法子。家底厚些的，咬牙去集上置办；手头紧的，几家凑在一起共用一套，今天你家摆，明天我家还。集市上租桌椅的行当，倒比从前红火了几分。
办一场事，先要算桌椅钱、碗筷钱，比从前多了一笔开销。有人心疼，嘴里念叨要是狐仙还在就好了；念叨完了，还得自己把东西备齐。吃过亏的人家这才明白，从前上岭借物那点方便，不是白白得来的，是一辈辈守规矩攒下的情分。情分断了，再想讨方便，就得拿现钱换。
刚开始那阵子，村民心里都憋着一股别扭。有人骂张桂芬惹了祸，有人私下叹气，说好好的规矩毁在了贪心上头。可日子一忙，下地的下地，做工的做工，慌劲慢慢就过去了。总不能因为一道岭，活人不吃饭。
慢慢的，还会往狐狸岭跑的，只剩王老三一家。
逢年过节，或是立柱媳妇添了孩子，王老三总要拎一篮供品，带上王氏和立柱，一家人往岭上走。那个土包早已没了形状，原地是一片翻过又长回茅草的平地，四周老橡树照旧站着。他在平地上摆好酒和糕点，磕个头，说几句感谢的话，再把供品留下，看着孩子在旁边土里刨食，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才下山。
头一回带立柱媳妇去，新媳妇私下问男人，这地方怎么拜。立柱跟她说，当年咱们家办喜事，桌椅是岭上借的，你公公记着这份情。新媳妇将信将疑，可看公婆郑重其事，也跟着在平地上磕了个头。王氏每次都把带来的碗碟擦得锃亮，一只只摆齐，像是摆给一位看不见的长辈看。
村里人碰见了，有的笑他：“老三，土包都平了，你还拜什么？”
王老三不恼，也不辩，只说拜的是当年借过的情分，心意在，地方在哪儿都一样。
他婆娘王氏比他话少，每次去都把带来的碗碟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平地中央。当年短的那三只碗，是她男人一家的心病；后来狐仙没计较，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他们夫妻俩不知道，岭上那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土包被刨开的那天，狐仙一直站在橡树林最密的地方。它看着自己住了多年的家被翻成一片平地，看着那些它从小看到大的人，挥着铁锹，脸上是它从没见过的蛮横与贪。它没有现身，也没有降罚。
老辈人讲精怪修行，说草木成精，最看重的不是香火供奉，是一个“情”字。你敬它一尺，它记你一丈；可一旦真心被伤透，再多供品也暖不回来。
柳树沟人更不知道的是，狐仙借出去的那些桌椅碗碟，从来不是什么呼风唤雨变出来的。
它在岭上修行的年月，大半时间是寂寞的。山外的窑场塌了，它去捡回碎陶；庄院败了，它拖回没人要的旧木。一条板凳，它要磨平木纹、修好榫卯，放上年年岁岁，让木头慢慢养出灵气；一只粗瓷碗，也要受足了山间的地气，才能盛得住热汤。这些家当，是它一辈子一点点攒下的家底，一件都来之不易。
从前借出去，它不心疼。村里人拿去办红事白事，人坐在它借的凳子上，孩子趴在它借的桌上吃饭，那点烟火气，它看着心里欢喜。
它在岭上守了太多年，村里红事的鞭炮、白事的哭声，它都听在耳里。这点烟火气让寂寞的修行多了点暖意，所以它舍不得这村子，一回回忍让，总觉得人心不是石头。
可后来，东西被扣下，被磕坏，被人踩在脚下骂作“畜牲的家当”。一桩桩，一件件，它都忍着。它想着，人心隔肚皮，糊涂一阵子，总会明白过来。
直到张桂芬带人挖开土包，它才彻底死了心。
家可以再修，可被伤透的心意，修不回来。
那些天，岭上起了薄雾。白天看不大出来，一到清晨，林子里白茫茫一层，贴着地皮走。橡树叶子落得比往年早，风一过，满地焦黄。狐仙把剩下还没借出去的零碎家当归拢到一处，又在林中转了几圈，像是跟这道岭道别。
它没有责怪王老三一家。
王老三当年短碗赔罪的诚恳，王氏还碗时的仔细，这些年逢年不落地供品，它一桩桩都记着。正因为记着，它更觉得这村子待不得了，情分是真的，伤也是真的，留在原地，只会两边都难堪。
它本打算等到开春，雾散了，就离开狐狸岭，往更深的山里去。至于往后柳树沟的人再求不求，它不打算应了。
入冬以后，村子里落下头一场雪。
雪不厚，盖在翻平的旧址上，白扑扑一片。王老三背着一筐柴，从岭下经过，抬头望了望橡树林。雪落在枝头，悄无声息。他搓了搓手，莫名觉得身上发冷，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走远。
那年冬天，村里先后有人病倒。
先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受了风寒，郎中开过药，慢慢也就好了。可腊月末，王老三自己躺下了。紧接着，张桂芬也病了。
13
第八章补 病来如山倒
王老三病倒的消息传开没几天，张桂芬也躺倒了。
两家人住村东村西，平日里往来不多，这回一前一后生病，村里人免不了拿来对照。
王老三这边，屋里收拾得干净。王氏守在炕前，煎药、熬粥，一遍遍给他擦脸擦手。立柱下了地就往家跑，孩子在院里哭，他娘抱着哄。邻里有过来探望的，拎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坐在炕头说两句宽心话。王老三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跟人点点头，说自己没事，让大家别惦记。
张桂芬那边，冷清得多。
她男人走得早，家里只有张宝一个晚辈。张宝日夜守着，年轻没经过事，慌得手脚无措，药抓回来常常忘了煎，水烧干了才想起。邻里不是没人上门，可先前张桂芬嘴利，得罪过不少人，这会儿来探望的，放下东西坐不了片刻就走。屋里常常只剩母子俩，药味混着闷气，散不出去。
郎中先后上了两家的门。
头一回给王老三看完，郎中捋着胡子，跟王氏说，老人底子薄，又受了寒，拖得久，先用药温养着，看能不能缓过来。话留了三分，王氏听着心里发沉。
给张桂芬看完，郎中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咳得厉害，胸口发闷，吃不下东西，脉象虚浮。郎中开了方子，临走把张宝叫到外头，压低声音说：“你娘这病，不光是风寒，像是心里憋着什么，身子底子又亏空了。药只能先压着，往后怎么样，不好说。”
张宝站在院当中，听完半天没回过神。
村里议论又起。有人说，这病跟挖岭脱不了干系；有人反驳，说王老三也病了，他可没挖过土包。争来争去，没个定论。
李婆婆听了这些话，只在一旁念佛。她跟身边人说：“病就是病，别什么都往报应上扯。可人这一辈子，做过什么、亏过什么，心里都记着。身子垮下来，有时是累的，有时是愁的，有时是亏心熬的。”
这话没人接。
王老三躺到第十天上，人瘦得脱了形。王氏夜里守着，常常睡不着，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嗽，眼泪往衣襟上抹。立柱劝娘去歇着，王氏摇头，说自己躺不下。
张桂芬那边也不见好。她躺在床上，望着屋梁，一会儿骂狐仙不长眼，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扣下的板凳。人在病中，横劲散了，怕意就冒上来。她想喊张宝进来交代几句，张宝在外头劈柴，她张了张嘴，又觉得说出来丢人。
两家的日子，就这么在药味和咳嗽里熬着。
村里冬天日短，天早早黑透。谁家烟囱冒完最后一缕烟，村子就静下来。有人路过狐狸岭方向，会下意识望一眼，黑黢黢的橡树林伏在坡上，看不见一点灯火。
王老三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打定主意要上岭一趟。
14
王老三这场病，来得又沉又闷。
起先只是咳嗽，浑身发懒，他没当回事，照旧下地。熬了几日，人忽然就垮了，饭吃不下，水喝两口就反胃，夜里躺下去出虚汗，被褥浸湿一片。王氏慌了，赶紧去请郎中。
郎中背着药箱来，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起居，沉吟半天，开了一服温养的方子。药煎了三副，喝下去不见起色，人反倒一天比一天瘦，脸颊塌下去，眼窝发青。
郎中再来复诊，把王氏叫到一边，话说得委婉：“王叔这身子，像是长年累月的操劳压到了这会儿，底子掏空了。药只能吊着，能不能缓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王氏站在灶屋门口，听完半天没动，眼泪无声往下掉。
王老三自己倒比家里人想得开。他躺在炕上，听见窗外立柱跟邻居说话，说地里的麦该浇了，院里的柴该劈了。他想喊儿子进来交代几句，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他这一辈子操心惯了，临了才明白，有些事放下去，天塌不下来。
那些天他大多时候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年轻时候的事：刚成家那会儿穷，一碗粥分两碗喝；立柱小时候发高烧，他和王氏守了三夜；再后来上岭借桌椅。他自己也笑自己，人一病，旧事就全浮上来了。
村里消息传得快。没几天，村西头张桂芬也病倒了。
她病得不比王老三轻。先是咳嗽，咳起来停不住，胸口一阵一阵发疼，后来浑身骨节发酸，下不来床。张宝急得团团转，请来郎中，抓药煎药，一碗碗端到跟前，同样不见好。
两家一前一后病倒，村里免不了有人议论。
有人说，这是挖了狐仙的家，遭了报应；也有人说，开春前本来就容易闹病，别什么都往仙家身上扯。话说到最后，总要拐到张桂芬头上——土包是她带人挖的，骂狐仙骂得最狠的也是她，旁人跟着扣过东西，可横在明处的，只有她一个。
说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时而吸气，时而点头。也有当年跟着扣过桌椅的，低着头不接话，生怕别人把自己也扯进去。
这些话飘进张家院子，张桂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路过的人压低的话音，心里又怕又恨，却骂不动了。
王老三躺了十来天，病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在炕头喝半碗粥，坏的时候烧得说胡话。王氏日夜守着，立柱媳妇也过来搭手，孩子在院里哭，屋里一片愁云。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一辈子本分，没做过亏心事，可年纪到了，身子由不得人。他看着婆娘熬红的眼，看着儿子立柱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心里只剩一桩事放不下，他想再上一趟狐狸岭。
那天清早，雪后放晴，日头从东边山梁爬上来。王氏去灶屋热粥，回头的工夫，发现炕上没人。她心里一紧，出门一看，王老三披着旧棉袄，扶着墙，正一步一步往院门外挪。
“你这是干什么！”王氏追上来，声音发颤，“病成这样，不要命了？”
“我去岭上一趟。”王老三喘着气，“不亲自去，我心里不踏实。”
“叫立柱陪你去不行？你跟我说，我替你把供品摆上。”
“不一样。”王老三摇摇头，“这话得我自己说。”
王氏拗不过他，给他裹上毯子，拄了根木棍，又让立柱远远跟着，怕他路上栽倒。王老三走得极慢，二里地的路，歇了三四回，才挪到狐狸岭下。
路过地头，冬麦盖着薄雪，一行行整齐。他种了一辈子地，哪块地在哪一垄，闭着眼都摸得到。立柱要过来扶，他摆摆手，让儿子跟着身后就行。风从岭上刮下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发疼，他裹紧棉袄，心里反而比躺在炕上踏实。
该说的话，得当面说。病成这样，他说不清还有没有下回。
橡树林里积雪压枝，脚下咯吱作响。那片翻平的旧址就在林子中央，茅草被雪盖着，看不出原来土包的形状。王老三打发立柱在林外等着，自己一步步走到平地中央。
他把带来的酒和糕点摆好，在雪地里跪了下去。膝盖落进雪中，透骨地凉，他像是觉不出。
“狐仙在上。”他开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我王老三，又来了。”
“这些年，承你照应。立柱娶亲，家里平安，牲口下崽，庄稼有收，哪一样都没少沾你的光。当年短了你三只碗，你宽宏大量，没跟我们计较。这份情，我们一家记一辈子。”
他停了停，咳了两声，胸口起伏。
“村里有些人做的事，我拦不住，也劝不醒。土包被挖，东西被扣，话说得难听，我都替他们臊得慌。可话是他们说的，事是他们干的，我管不了旁人，只能在这儿替他们道个歉。你要是心里有气，冲着我来，别记恨全村。”
雪水顺着树枝往下滴，滴答，滴答。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王老三低下头，声音慢下来，“一碗粥都喝不下，人也瘦脱了形。怕是没机会再来给你摆供品，也没法报答你这么多年的照拂。这辈子欠你的，只能等来世再还。我婆娘、孩子往后过日子，求你还能多看顾一眼。我王老三没别的心愿了。”
说完，他跪在雪地里，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林子里静了许久，风穿过树梢，积雪簌簌往下落。
王老三撑着木棍想站起来，腿麻得不听使唤。他正低头缓劲，忽然听见身前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边，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谁说你时日不多了？”
王老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15
王老三只觉得眼前的雪光晃了一晃。
旧址前那片薄雾不知什么时候浓了起来，白蒙蒙一团，在平地中央慢慢聚拢。雾里先是露出一条尾巴似的白影，通体雪白，毛发柔顺，尾巴尖垂在雪地上；紧接着雾气压低，那白影渐渐拉出人形，成了个穿素白衣裳的轮廓，站在他面前，看不真切眉眼，只觉得周身安安静静，带着山林里那种清冷的气息。
王老三跪在雪地里，脑子轰的一声。
活了五十多年，他听了一辈子狐仙的传说，求过狐仙，谢过狐仙，可从没想过真能见到。他吓得伏下身，额头贴住雪地，声音都变了调：“老、仙家……”
“抬起头来。”那声音说。
王老三哆哆嗦嗦抬头。雾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可那语气听不出什么威严，倒有几分疲惫，像个在岭上守了太多年的老人。
“你刚才说，没法报答我，等来世再还。”狐仙看着他，“我在这岭上待了这么些年，村里人像你这样上岭赔罪、逢年过节不忘供品的，不多。你那份心，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当年短了三只碗，你全家上岭磕头，留碗抵账；往后这些年，清明、年节，你家的供品从没断过。你婆娘还碗的时候，一只只擦得干净，码得整齐。这些事旁人觉得不起眼，我都记着。”
王老三喉咙发紧，眼眶一热，低下头：“都是应该的。是我们村里人对不住你……土包是我们挖的，东西是我们扣的，话也是我们说难听了。我拦不住，是我没用。”
“不怪你一个人。”
狐仙轻轻叹了口气。林子里的雾随着这口气散开一点，又拢回去。
“我在这道岭上修行，看你们一辈辈长大。肯把家当借出来，是念着乡情。这些年谁真心，谁假意，谁感恩，谁算计，我心里都有一本账。”它顿了顿，“你们以为那些桌椅碗碟是我抬手变出来的？没有那么容易。那都是我一年一年攒下的，捡回来，修好了，养出灵气，才敢借给人使。一件一件，都是年月。”
王老三怔怔听着，这才明白岭上的家当来得有多不易。
“土包被挖那天，我就该走了。”狐仙声音很淡，“这个地方，伤了我的心。再待下去，彼此都难堪。我本打算开春雪化，往深山里去，不再回来。”
“仙家要走？”王老三心里一急，脱口而出，“那往后村里……”
“往后的路，他们自己走。”狐仙说，“我能借一时的桌椅，借不了一世的人心。规矩在人心里，不在我这道岭上。”
王老三低下头，无话可说。他知道这话是实情，可听着心里发酸。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狐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遍：“你这场病，是操劳掏空了底子，又受了寒，拖得太久。旁人的药救不回来。”
王老三苦笑了一下：“我自己也知道。”
“你是个厚道人。”狐仙说，“我临走之前，再帮你一回。”
话音刚落，王老三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身前漫过来，不烫，却很沉，像冬天捧住了一炉炭火。那暖意顺着他的胸口往里钻，所过之处，骨节里的酸痛一点点松开，喉咙里的干涩化开，压在身上多日的沉重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枯瘦发凉的指尖，慢慢有了血色。
“这是……”
“我修行了这么些年，分一半修为给你，吊住你的底子。”狐仙的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人影在雾里也薄了一层，“够你把往后的日子过完。只是这半幅修为只能保命，替你挡不住生老病死，你往后自己保重。”
王老三怔了怔，问出憋在心里的话：“仙家，我有一事不明白。村里那么多人借过东西，有的扣，有的坏，有的骂你，你为什么单单帮我？”
雾里安静了片刻。
“我不单单帮你。”狐仙说，“我帮的是诚心。你短碗赔罪，是知道错；你年年上岭供奉，是记得恩。人情往来，讲的就是一个将心比心。旁人怎么待我，我看在眼里；你怎么待我，我也看在眼里。我修行这么多年，不欠谁的，也不亏谁的。”
王老三低下头：“那张桂芬她……”
“她的路，她自己走出来的。”狐仙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我不害人，也不替人藏恶。贪心一起，话一出口，东西一扣，往后会落到什么地步，是她自己一步步走的。我先前忍，是给人留回头的余地；她不回头，我也没法替她拐回来。”
王老三听得心里发沉，不再问。
他又想起一事：“仙家这一去，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狐仙说，“深山老林，哪里都能修行。这道岭上的情分，到今天算完了。”
王老三反应过来，慌忙又要磕头：“仙家大恩，我……”
“不必谢。”狐仙抬手止住他，“当年你短碗赔罪，是诚；这些年上岭供奉，是敬。我还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雾开始往四周散。阳光从橡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一片一片亮斑。
“我走了。”狐仙的声音越来越远，“往后狐狸岭不会再有灵验，你也不必再来。好好过日子，把家里人照顾好。”
王老三站起身，望着那团白雾顺着林梢慢慢飘远，飘出橡树林，往山背后去了。他想再喊一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雾散尽的时候，旧址前只剩他一个人，雪地上摆着没动过的酒和糕点。
立柱从林外跑进来，本来急得满头汗，一看见他，愣住了：“爹？你……你脸色怎么好了？”
王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不咳了，不烧了，肚子里空空的，却生出一股久违的力气。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声音还有些发飘：“我没事了。回家，你娘熬的粥，我想喝两大碗。”
立柱将信将疑，扶着他往岭下走。王老三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橡树林。林子安安静静，积雪压枝，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明白，狐仙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
16
王老三回家那天，王氏端来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胃里暖起来，人也精神了。王氏捧着空碗，看着他脸上有了血色，半天才敢信：“真好了？”
“好了。”王老三靠在炕头，笑了笑，“就是身上还有点软，歇两天就缓过来。”
接下来几日，他一天比一天见好。能下地走动，能到院里晒太阳，再过几天，竟然扛着锄头去地头转了一圈。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说王老三病得快死了，上了一趟狐狸岭，回来就活蹦乱跳。有人追问他在岭上碰见了什么，王老三只含糊说碰上了贵人，别的不肯多讲。
他记得狐仙的话，不把现身的事四处宣扬。
村西头的情形，却一天不如一天。
张桂芬躺了一个多月，药吃了不少，郎中换了两拨，病势始终压不住。人瘦得脱了形，原本精明利落的一个人，如今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张宝守在炕前，眼睛熬得通红，邻里偶尔送来一口热汤，搁在桌上就走。
她躺在床上，望着屋梁，心里不是不后悔。
挖土包那天，她满以为狐仙不敢把她怎么样；喜宴上被人笑话，她恨的是狐仙短她东西。可到了病床上，那些横话、那些嚣张，一点一点被病痛磨没了。夜里咳得睡不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自己站在土包前喊“老东西”的样子，是扣下板凳时心里那点得意。
她想，要是当初规矩守着，东西原样还回去，说话留三分敬重，是不是就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如今躺在床上她才回过味：东西是她先要占的，规矩是她先踩的，怨不得旁人。
可这念头来得太晚。药一碗碗喝下去，身子一天天往下沉，连后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开春前最冷的那几天，张桂芬没熬过去。人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张宝和两个远房亲戚。丧事办得简单，没有多少桌椅可摆，几口薄棺，几个亲戚送了送，就算把人打发了。
村里人提起她，多半叹气。骂她的少，惋惜的也不多。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没人把话挑明——挖土包、扣东西，又不是她一个人干的，真算起账来，谁的手也不干净。
只有李婆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回家跟王老三说：“桂芬这一辈子，要强，好面子，就是心太贪，嘴太狠。早知今日……”
王老三沉默半晌，说：“人都走了，不说了。”
那年开春，王老三的身子彻底养住了。他扛着锄头下地，补种了冬麦，院里立柱媳妇生的孩子已经会蹒跚走路，扶着门框喊爷爷。王氏操持家务，一家人三餐温热，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往死里干活。日头毒了就回家歇着，活儿多了就叫立柱搭手。傍晚收工，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看孩子追鸡撵狗，看王氏在灶屋忙活，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金贵。村里人都说，老三这一场大病过后，人反而松快了。
偶尔有人问他，身子怎么好得这么利索。王老三蹲在田埂上，点一袋烟，望着远处狐狸岭的方向，只说：“命硬，捡回来一条。”
他心里记着狐仙那句话：往后的日子要自己保重。
两棵病秧子，一冬过去，一个站在了日头底下，一个进了黄土里头。村里老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念叨，不说报应二字，只叹人心难测。
“你看，”老乡贤坐在墙根晒太阳，跟身边人说，“仙家借东西，借的是情分。你记恩，它照应你；你贪心，早晚会亏回去。谁也骗不了谁。”
身边人听得点头，又问：“那往后狐狸岭，真就什么都没了？”
老支书抬眼往西望。橡树林在春日里一片新绿，安安静静立在坡上。
“没了。”他说，“家都让人刨了，心也伤透了，还留什么。”
王老三听说张桂芬下葬那天，独自又去了一趟狐狸岭。
旧址前的雪化干净了，茅草从翻松的土里钻出来，刚返青，一片嫩绿。他摆上供品，磕了头，没说什么求告的话。他知道狐仙听不见，可礼数上，他不愿废。
下山的时候，他在林边碰见张宝。年轻人眼睛红肿，站在路旁边，像是刚从岭上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张宝低着头，侧身让到路边，王老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张宝后来的日子，过得本分。他没像他娘那样争强好胜，成亲后盖了自家的房，地里的活计一样样做。村里有人提起他娘，他总是低头听着，不辩解。他记着婚礼那场难堪，也记着土包被挖那天，自己站在一旁没拦着。这些事他不说，可心里一直搁着。
有人劝他，上岭拜拜，求个平安。张宝摇头，说自家欠的，没脸再去。逢年过节，他远远绕开狐狸岭。
风穿过橡树林，叶子沙沙响，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17
又过了许多年。
王老三白了头，背也驼了，地里的活计早就交给立柱。他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在村里走走，晒晒太阳，看孙子满地跑。柳树沟变了模样，新房一栋接一栋，集上的路修宽了，年轻人大多外出做工，逢年过节才回来。
只有狐狸岭那道坡，还是老样子。橡树林一年年长，枝叶遮天蔽日，林子中央那片平地，茅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再也没人提起什么土包。平日里少有人往林子里钻。
这年秋天，王老三领着小孙子上岭。
孩子七八岁，正是爱问东问西的年纪。一路踩着落叶，抬头问：“爷爷，咱们上这儿来干什么？”
“看看老地方。”王老三拄着拐，慢慢走。
进了橡树林，阳光碎在地上。平地到了，茅草齐膝。王老三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把带来的糕点摆了摆，没磕头，就坐着歇脚。
孙子蹲在草里找橡果，抬头又问：“爷爷，这林子里有狐狸吗？”
王老三望着林子深处，沉默了一会儿。
“早年有位仙家，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他说。
孩子睁大眼睛：“什么仙家？”
“狐仙。”王老三声音很慢，“爷爷小时候，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桌椅板凳不够用，就上这儿来借。备一壶酒、一盘糕，说清楚数目，回家东西就摆在墙根底下。规矩只有一条：借多少，还多少，不磕不碰，不扣不留。”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贪心。”王老三说，“借了人家的东西，偷偷扣下；还骂人家是畜生，说它不过是林子里的老狐狸。再后来，有人带了铁锹，把仙家住的土包挖平了。”
孩子听得愣愣的：“然后呢？”
“然后仙家就走了。”王老三抬手，指了指林子深处，“再没人能从这儿借走一条板凳、一只碗。”
孙子低头想了想，又问：“仙家生气了吗？”
王老三没立刻回答。风从林梢过来，吹得茅草一齐伏下，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它起先没生气。”他说，“它看着村里人长大，大家糊涂，它就忍。忍了一回又一回，直到家被刨了，心才凉透。你敬它一分，它护你一分；你把它当软柿子捏，再宽的心，也有捂不热的一天。”
孩子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扒橡果。
王老三坐在石头上，望着那片平地。多少年过去，土包的形状早就没了，可他还记得年轻时来借桌椅的光景，记得自己当年短了三只碗，跪在这儿赔罪的心情，记得雾里那个素白的身影，记得临别那一句话。
他这一辈子，守着本分过日子，没占过谁的便宜，没欠过谁的债。狐仙分给他的半幅修为，他用了几十年，如今须发皆白，儿孙绕膝，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孙子蹲累了，坐到他身边，又问：“爷爷，你见过仙家长什么样吗？”
王老三想了想，没说雾里那个素白身影，只道：“见过一回。穿一身白，说话很累的样子。”
“那它现在去哪儿了？”
“回深山里去了。”王老三望着林子深处，“它在这岭上待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守着一道岭，看着一村人，最后被伤了心，走得安安静静。”
孩子似懂非懂，低头又去捡橡果。王老三抬手，替他拍掉肩头的草屑。
“爷爷，仙家还会回来吗？”孙子问。
王老三摇摇头，又像是点点头：“回不回来，不在仙家，在咱们人。往后你长大了，不管借谁的东西，受谁的照应，记着人家的好，别贪，别赖，别忘本。做到这些，有没有仙家，日子都差不了。”
孙子用力点头。
日头偏西，爷孙俩起身下山。王老三走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橡树林静静立在坡上，薄雾从林子里慢慢浮起来，贴着地皮，往深处去了，像谁临走前拢了拢衣襟。
柳树沟往后再没人见过狐仙。
只是每年秋深，岭上起雾的清晨，路过的村里人偶尔会说，林子里像有极轻的脚步声，踩过落叶，由近及远，最后散在风里。可等你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老一辈把这件事讲给小辈听，讲完总要补一句：
“狐狸岭的仙家，不是被人逼走的，是被贪心伤走的。”
风过橡树，叶子沙沙作响，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