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书坑爹
许清欢是在第三道升官圣旨送到家门口的时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一本她上辈子熬夜追完、气得在评论区怒打两星、骂作者“为了反转而反转不要基本法”的权谋文。书名叫《忠骨》，讲的是寒门状元沈砚如何一步步扳倒朝中巨奸、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故事。
而许家，就是那个“巨奸”。
原书里的许有德，大乾朝吏部侍郎，贪墨赈灾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最后被沈砚一封《劾许有德十罪疏》送上断头台，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许清欢穿成的这位原主，许家独女，流放路上病死，尸骨无存。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正趴在桌子上数银票，数到第三十七张，听见丫鬟禀报“老爷又升了”，高兴得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把自己噎死了。
许清欢接管这具身体的第一件事，是把银票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真的。第二件事，是冲到院子里对着刚下朝的许有德大喊了一声——
“爹，求求您别升了。”
许有德，大乾朝新任户部尚书，一个肚子圆润、笑容和气、看起来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员外郎的中年男人，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闺女懂事了知道心疼爹了”的感动表情：“清欢啊，爹升官你高不高兴？”
“不高兴。”许清欢说，“您再升，咱家就没了。”
许有德哈哈大笑，转头对管家说：“看，闺女高兴得都说胡话了。”
许清欢：“…………”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爹求您别升了”会成为此后数月她重复频率最高的一句话，高到许家的门槛都听出了茧子。而许有德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说一句“清欢莫怕”，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继续做那些让许清欢血压飙升的事。
许清欢的系统是在第三天的深夜到的。
那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如何让许家被抄家但人不死”的草稿纸，抓耳挠腮。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为富不仁』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宿主需在三年内完成『奸佞值』十万点，并确保许家获得『满门奸佞』的官方认证，即可脱离本书世界，携带等值退休金返回原世界。」
许清欢愣了一下，然后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撞穿房梁。
“你的意思是，我越坏，越能回家？”
「正确。奸佞值通过为富不仁、仗势欺人、贪赃枉法、名声扫地等行为获取。官方认证由本书天道规则判定，以圣旨、朝野共识、史书记载为准。」
“那……许有德现在被骂得越狠，我越高兴？”
「理论上，父债女偿，父荣女贵。许有德名声越臭，宿主奸佞值增长越快。」
许清欢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三拜。
爹。从今天起，您使劲贪。闺女给您兜底。
2 霉米施粥风波
许清欢第一次出手，是在许有德接下“赈灾钦差”这个差事的当天晚上。
原书里这一段写得清清楚楚：许有德奉命赴江南赈灾，贪墨赈灾银六成，导致灾民饿殍遍野，沈砚微服查访，拿到了第一份铁证。这是许家倒台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许清欢不能让这块骨牌倒得“太正经”。她要让它倒得荒诞，倒得人尽皆知，倒得许有德背上一个比“贪墨”更难听的骂名。
她的计划很简单：既然爹要贪银子，那她就负责把贪来的银子花得更加丧心病狂。
许有德前脚带人押着赈灾银出了京城，许清欢后脚就揣着从家里账房顺出来的五万两银票，直奔京城最大的粮商“万石堂”。万石堂的东家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看见许清欢进门，脸上堆笑，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位许家大小姐是来买什么稀罕物件的。
“许小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陈米。”许清欢打断他，“你库里发霉的陈米，有多少我要多少。”
周东家的笑僵在脸上。
“小姐说……陈米？”
“发霉的，长绿毛的，猪都不吃的。有多少，我三倍市价收。”
周东家第一反应是这位大小姐脑子被门夹了。第二反应是，许有德是吏部侍郎、即将上任的户部尚书、钦差大人，他闺女就算把整个万石堂点了，他周某人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第三反应才是：等等，三倍市价，这买卖好像……不亏？
“许小姐，陈米是有一些，可那东西……人吃了要出事的。”
“就是要出事。”许清欢笑眯眯地说，“不出事我还不买呢。”
当天下午，许清欢带着十二辆大车、满满当当的发霉陈米，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京城南门的粥棚前。南门是灾民入京的必经之路，粥棚是朝廷设的，每日施粥两顿，米虽不精，但好歹能吃。许清欢往粥棚前一站，叉着腰，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南门粥棚的粥，本小姐包了！许家施粥，用的可是上好的新米——”
她回头一挥手，十二辆车上的麻袋齐齐打开，一股霉味冲天而起。前排的灾民被熏得后退三步，有人当场呕了出来。
“——和新米也差不多！”许清欢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完，“排队排队！一人一碗！不许多拿！”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声。有人骂“奸商”，有人骂“丧良心”，有个老头颤巍巍地指着她：“许有德的闺女！跟你爹一个德行！拿霉米糊弄灾民，你们许家不得好死！”
许清欢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骂什么骂！有得吃就不错了！再骂，霉米都没了！”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奸佞值+300。当前累计：300/100000。名声扫地进度：微弱。」
微弱？许清欢皱了皱眉。还不够。霉米施粥只是开胃菜，得让这事闹大，闹到全京城都知道许家闺女比爹还混账，闹到御史台参本雪片似的飞进宫里。
她正盘算着下一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粥棚侧方传来：
“用陈米赈灾，确实该骂。但若这陈米是花了三倍市价买来的，骂的人，怕是要换个方向了。”
许清欢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一个字都没有。他身后跟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其中一个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
沈砚。原书男主，寒门状元，现任御史台监察御史。此刻他本该在江南查许有德的贪墨证据，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南门？
许清欢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慌：“这位公子说得有趣。我花自己的银子买米施粥，怎么还骂出花样来了？”
沈砚没有接话，而是走到粥棚前，伸手从锅里捞出一粒霉米，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许清欢身后尚未卸完的麻袋。他的目光在麻袋角落的“万石堂”印记上停了一瞬。
“三倍市价买陈米，许小姐是嫌银子烫手？”
“本小姐乐意。”
“陈米发霉，人吃了轻则腹泻，重则丧命。你把它施给灾民，是在杀人。”
“灾民饿死也是死，撑死也是死，有区别吗？”
沈砚沉默了片刻。许清欢以为自己赢了这一回合，正打算乘胜追击再说两句混账话刷点奸佞值，沈砚却忽然笑了一下。
“许小姐说得对。饿死和毒死，确实没有本质区别。”他合上折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告诉你，你爹在江南的赈灾银被人劫了。现在看来，你大约也不关心。”
许清欢的脑子“嗡”了一声。
赈灾银被劫？原书里没有这一段。原书里许有德是自己贪的，根本没有什么“被劫”。是她穿过来之后蝴蝶了情节，还是说，原书里写的那个“许有德贪墨”，本来就是被劫之后的将错就错？
沈砚已经走远了。许清欢站在原地，霉米的臭味在鼻尖萦绕，灾民的骂声在耳边起伏，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次：「奸佞值+150。触发隐藏线索：『赈灾银劫案』。」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丫鬟说：“回家。把我爹书房里那本《河工则例》找出来，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丫鬟愣愣地问：“小姐怎么知道书里夹了纸条？”
许清欢没回答。她怎么知道？因为原书里写许有德在江南贪墨，用的就是河工银子和赈灾银子两头腾挪的法子，而那本《河工则例》是他在吏部任职时不离手的案头书。如果许有德真的贪了银子，他会在那本书里留下账目。如果他没有——
如果他没有，那许家被人盯上，就不是因为贪，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3 爹在算我
许清欢推开家门的时候，许有德已经坐在正厅里了。
他看起来像是刚赶回来，官袍没换，靴上沾泥，脸上却挂着一贯的憨厚笑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浮沫。
“清欢，听说你今天在南门施粥，闹得挺热闹？”
许清欢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爹，赈灾银被劫了？”
许有德吹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您别管谁说的。您告诉我，银子到底是被劫了，还是您贪了？”
许有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许清欢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她的骨头里。
“清欢啊，”他说，“你觉得你爹贪不贪？”
“贪。”许清欢毫不犹豫。
“那不就结了。”许有德又笑了，“贪官被劫了银子，第一件事是什么？”
许清欢一愣。
“是报官。”许有德说，“可你爹我没报官。为什么？因为那银子本来就不能见光。劫了就劫了，爹再从别处腾挪一笔补上就是。你买霉米那五万两，爹本来打算拿去填窟窿的，你倒好，花得干干净净。”
许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五万两银票，是她从账房顺的。账房里的银子，是许有德准备用来补赈灾银窟窿的。她买霉米施粥，表面上是在给许家招骂名，实际上是在帮许有德把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洗白成“善举”。三倍市价买陈米，银子从许家账房流向万石堂，万石堂再把银子以别的名目转回许有德手里，账平了，钱回来了，还搭上一个“许小姐施粥”的名头。
她以为自己在坑爹。结果是爹在借她的手平账。
“您——”许清欢嗓子发干，“您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去动账房的银子？”
许有德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她看不透的东西：“你是我闺女，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你打小就爱跟爹对着干。爹越不想让你碰的东西，你越要碰。账房那五万两，你不拿走，爹才奇怪呢。”
许清欢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她穿过来之后所有的行为——施粥、买霉米、当众挨骂——可能都在许有德的算计之内。这个人看起来憨厚贪蠢，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拿她当棋子用。
而她最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许有德从一开始就不怕被骂“奸臣”，那他到底怕什么？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奸佞值+800。当前累计：1250。触发关键线索：『许有德的真实账目』。警告：宿主行为与系统目标出现偏差。许有德名声越臭，宿主奸佞值增长越快——但许有德似乎并不在乎名声。」
不在乎名声的奸臣，是什么样的奸臣？
许清欢还没想明白，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传旨的！”
许有德和许清欢同时看向门口。一个内侍监打扮的宦官捧着明黄卷轴走进来，笑容可掬：“许大人，许小姐，接旨吧。”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许有德赈灾不力，本该问罪，但其女许清欢“毁家纾难、施粥活人”，功过相抵，着许有德即刻赴江南彻查赈灾银劫案，将功折罪。另，许清欢“心怀黎庶”，赐“乐善”匾额一方，着即日随父南下，协理赈务。
许清欢跪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江南。和许有德一起。去查那笔“被劫”的赈灾银。
而原书里这个时候，沈砚已经在江南蹲了半个月，手里攥着三份证人证言和一本从许有德随行幕僚身上搜出来的暗账。
圣旨念完，宦官把“乐善”匾额递到许清欢手里，笑呵呵地补了一句：“皇上还说，许小姐若在江南再立一功，许家的爵位，怕是要往上动一动了。”
许清欢捧着匾额，转头看向许有德。
许有德正对着宦官拱手道谢，一脸忠厚老实，嘴里说着“臣教女无方，惭愧惭愧”。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许清欢见过一次——在她用霉米施粥、被全城骂“奸商之女”的那天下午，许有德在书房里对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嘴角弯的就是这个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匾额上“乐善”两个字，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奸佞值：1250”的进度条。
爹，您到底在干什么？
而远在江南的沈砚，此刻正蹲在一间漏雨的客栈里，面前摊着三份证词和一本暗账，眉头紧锁。暗账上有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从许有德幕僚的私账转出，去向不明。证词里有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劫赈灾银的人蒙着面，但其中一个劫匪的靴子上，沾着只有京城万石堂后院才有的红胶泥。
沈砚合上暗账，沉默了很久，对随从说了一句话：“京城那边，许有德那个闺女，在做什么？”
随从答：“回大人，许小姐在南门施粥，用的是三倍市价买来的发霉陈米，被灾民骂得狗血淋头。”
沈砚又沉默了一会儿。
“三倍市价买陈米，”他慢慢地说，“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是替她爹洗银子。你觉得是哪一种？”
随从不敢接话。
沈砚把暗账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推开窗。江南的雨丝斜斜打进来，凉得人清醒。
“给京城去信，”他说，“查许清欢。从头查。”
4 河道暗账曝光
许清欢是在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发现自己被许有德彻底算计了的。
那天晚上他们宿在运河边的一个驿站。许有德以“父女同行，方便照应”为由，坚持让许清欢和他坐同一艘官船南下。许清欢抗议了三次，被许有德用一句“你不在爹眼皮子底下，爹不放心”堵了回来。
晚饭后，许有德把许清欢叫到船舱里，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看看吧。”
许清欢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每一笔都标着日期、数额、经手人。她越看越快，越看手越抖。这本册子上的银子加起来，足足有八十万两，而所有账目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江南河道总督衙门。
“这是……”
“爹这些年‘贪’的银子。”许有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一分没花，全垫进河道衙门了。大乾的河工银子，从十年前就开始被兵部挪去养私兵。爹不‘贪’这一笔，河道就修不了。河道修不了，明年汛期一到，江南三州就是汪洋。”
许清欢攥着册子，抬头看许有德。船舱里的油灯晃了一下，许有德的脸半明半暗，那个憨厚贪官的壳子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她完全陌生的东西。
“您……是好人？”
“好人？”许有德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温度，“清欢，爹要是好人，早就死在吏部任上了。爹只是不想让江南三州的百姓给兵部的私兵陪葬。至于名声——贪官的名声，有时候比忠臣的招牌好用。”
“那赈灾银被劫——”
“是兵部的人干的。他们察觉爹在查河工银子的去向，先下手为强，劫了赈灾银，想让爹背上贪墨的罪名，死在江南。”许有德把那本册子收回去，锁进一个铁匣子里，“皇上知道。皇上让爹南下，名义上是彻查劫案，实际上是让爹和兵部把账算清楚。”
许清欢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许有德是“好”的，那沈砚在查的又是什么？原书里沈砚弹劾许有德的那十条罪状，第一条就是“贪墨赈灾银六万两”，数字和这本册子上的一笔完全对得上。沈砚查到的“证据”，是兵部伪造的？
“沈砚在查您。”她说。
“我知道。”许有德点点头，“那小子是个好苗子，可惜被人当刀使了。他手里那本暗账，是兵部塞给他的。爹要是没猜错，他到江南查到最后，查出来的‘铁证’全指向爹，然后他会上本弹劾，兵部在朝堂上推波助澜，爹就是第二个被抄家的‘奸臣’。”
“那您还让他查？”
许有德又露出了那种让许清欢后背发凉的笑容。
“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他查到兵部的底，兵部才会狗急跳墙。狗急跳墙，才会露出马脚。爹等的就是那个马脚。”
许清欢看着许有德，忽然觉得自己穿书以来所有的“作死”都像小孩过家家。她以为自己在第二层，许有德在第三层，结果许有德根本就在第五层。
“那我呢？”她问，“您打算让我干什么？”
“你？”许有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当奸臣吗？继续当。爹是‘贪官’，你是‘恶女’，咱家满门奸佞的名声越响，兵部越觉得爹好对付。他们放松警惕，爹才能摸到他们的底。”
许清欢：“…………”
所以她的“作死”事业，从头到尾都被许有德当成了战略资源在用。
她深吸一口气：“爹，如果我不配合呢？”
许有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京城，等着三年后兵部把许家满门抄斩。哦对了，到时候沈砚那小子大约会亲手写弹劾奏章。你猜他在奏章里会不会写‘许有德之女许清欢，助父为虐，罪不可赦’？”
许清欢的嘴角抽了抽。
系统提示音响起：「奸佞值+500。触发新任务：『配合许有德演好奸佞』。任务奖励：解锁『奸佞值双倍加成』。」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奸佞值双倍加成”，又看了看许有德那张笑眯眯的圆脸。
“爹，”她说，“您这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您算漏了的？”
许有德想了想：“有。你娘死的那天，爹没算到她会死。”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欢还没来得及追问，船身猛地一震，外面传来船工的惊呼声。许有德脸色骤变，一把将许清欢按到舱底，同时吹灭了油灯。
5 凿船死局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在黑暗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有人凿船。”
水面下的凿击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节奏。许清欢趴在冰凉的船板上，听见许有德在她头顶上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清欢，你记住。爹可以死，但许家的‘奸佞’名声不能倒。只要许家还是‘奸臣’，兵部就还有一天会以为爹在替他们办事。他们以为爹是刀，爹才有机会做握刀的人。”
凿船声停了。船身开始缓缓倾斜。
许有德在黑暗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开了船舱的门。
门外，运河的黑水正从底舱漫上来，几个蒙面的黑影立在船头，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许有德踏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诸位，许某的闺女在船上。许某这个做爹的，没别的要求——杀我可以，别吓着孩子。”
许清欢趴在舱底，听着许有德用最怂的语气说最硬的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书里的沈砚明明恨许有德恨得咬牙切齿，却始终没能在弹劾奏章里写出一句“许有德此人毫无可取之处”。
这个人，你骂他贪，他认。你骂他奸，他笑。但你要动他护着的东西，他跟你玩命。
船身又震了一下。许清欢咬紧牙关，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她临行前从许有德书房偷出来的《河工则例》，借着舱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到了那张夹着纸条的页面。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许有德的笔迹：
“清欢，若船出事，去找扬州城的瞎眼说书人。告诉他，‘河要改道了’。”
许清欢把纸条塞回书页里，在心里把许有德骂了第十八遍。
爹，您算漏的那件事，我替您补上。
而此刻的许有德，正站在船头，对着七八个蒙面杀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诸位好汉，要银子是吧？舱里有一箱，拿去。要命的话，得等许某把闺女送上岸。”
为首的杀手冷笑一声：“许大人，您闺女不在舱里。她在船尾的小舢板上，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
许有德的笑容消失了。
同一时刻，许清欢从底舱的暗格里摸出了一把许有德藏在那里的匕首，和一张画着扬州城暗巷路线的地图。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去船尾。船尾的小舢板是饵。从底舱左侧的排水口下水，游到对岸，找说书人。爹拖住他们。”
许清欢把匕首咬在嘴里，推开排水口的木栅，冰冷的河水灌进来的一瞬间，她听见船头传来许有德的声音，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好汉们，咱们商量一下——你们杀了我，兵部给你们多少？我出双倍。别瞪眼啊，许某是贪官，贪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许清欢没入水中，往对岸游去。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许有德还在嚷嚷，中气十足，不像快死的人。
6 沈砚查错了
而扬州城的某个巷子深处，一个瞎眼的说书人正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忽然停了手，侧了侧耳朵。
“河要改道了？”他自言自语，嘴角弯了一下，“许有德那个老东西，终于把闺女放出来了。”
茶碗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瞎子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亮得吓人。
而沈砚的船，此刻离扬州码头还有三十里水路。他手里那本暗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他从没注意过的蝇头小楷，是夹在账页夹层里的。他对着灯看了很久，认出了那笔迹——不是许有德的，是他自己在翰林院时的座师、现任兵部侍郎周淮安的。
暗账是周淮安伪造的。
沈砚把账本合上，闭了闭眼。
他查了许有德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找到的每一条证据都指向许有德贪墨。但每一条证据的源头，如果顺着往上捋，最终都会拐进兵部。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扎了根：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而许清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
写到这儿，爹和闺女的第一回合算是打了个平手——许清欢以为自己能坑爹，结果被爹当棋子用了；许有德以为自己能把闺女护在身后，结果闺女自己游走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浮出水面。扬州城里那个瞎眼说书人是谁？他和许有德的“河要改道了”是什么暗号？沈砚发现自己查错了方向之后，是会掉头帮许家，还是为了面子硬撑到底？还有许有德那句“你娘死的那天爹没算到”——许清欢她娘的死，跟兵部有没有关系？
下一章，许清欢会在扬州城里用她最擅长的“奸商手段”把兵部的暗桩一个个钓出来。而沈砚会在码头和她狭路相逢，两个人从互相算计到被迫联手，中间至少隔着三场戏的互相捅刀。
对了，许清欢那个“为富不仁”系统的真相，也快藏不住了。为什么系统要她当奸臣？为什么“满门奸佞”的认证条件是圣旨？谁写的这本《忠骨》？这些问题，都会在下一章露出第一颗牙。
以及——许有德没算漏的那件事，许清欢替她爹补上的那一刀，会捅在谁身上？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