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跳花节上，陈怡领和闻铮同时跪在我阿爹面前求亲。
陈怡领当场磕了三个头，闻铮立马磕了三十个，额头肿了半个月。
我当时觉得他蠢，磕那么多做什么，真是个傻的。
我选了陈怡领，因为他是秀才，会写情诗，会给我带胭脂。
后来陈怡领考了三回乡试没中，书也不读了，活也不干了，天天跟县城富家子弟后头当狗腿子。
人家吃席他倒酒，人家骑马他牵绳，人家拿他当笑话看，他拿人家当兄弟。
我忍了三年，最后闻铮把我连人带包袱拎回了寨子。
“当年我也是跪了的，为何我不能争一争？”
“跪拜礼，我哪一步比他磕得轻？”
他红着眼把我堵在吊脚楼角落里，额头那道旧疤抵着我掌心。
“求你，疼疼我。”
1
和离书是我自己写的。
陈怡领不写，说丢人。他一个秀才，被苗女老婆休了，传出去同窗笑话。
“你不写我写！”
我铺开他的笔墨纸砚，很快便把和离书拍在他面前，“赵吉云，苗女，嫁陈氏怡领三载，夫不事生产，不务正业，好与城中纨绔游，日渐颓唐。今两相情愿，和离归寨，各不相扰。”
他窝在椅子上喝酒，眼睛斜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你还挺有文采。”
“跟你三年，别的没学会，几个字还认得了。”我把笔递给他，“签。”
“云娘，”他终于放下酒壶，做出一副愁苦样子，“你再给我一年，明年乡试我一定中！张公子说了，他爹跟主考官有交情，到时候替我递句话！”
“陈怡领，”我打断他，“张公子去年就跟你说这话，前年也是这话。你替他倒了一年酒、牵了一年马，他给你递话了吗？”
他脸上挂不住：“快了，快了......”
“快什么快？”我把笔往他面前一杵，“你考了三回，头一回没中，你说阅卷官瞎了眼，第二回没中，你说主考官收了别人的银子，第三回没中，你连考场都没去，跑张公子庄子上给他爹贺寿去了！陈怡领，你是考秀才的命，你认了吧！”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一个苗女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把和离书推到他眼皮子底下，“你三年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我嫁妆里那套银饰你偷偷当了请张公子喝酒，你天天在家里躺着，柴不劈水不挑，连你阿娘托人捎来的信都是我替你回的！陈怡领，我赵吉云当初瞎了眼选你，如今眼睛好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当初还不是选的我？”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闻铮磕了三十个，我嫌他蠢。如今看，蠢的是我！”
陈怡领到底是签了字，签完了把笔一摔，指着门口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陈怡领堂堂秀才，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一张纸甩过来，边角刮过我眼角，划出一道血口子。
我捡起来看了看，字写得真漂亮，跟他当年给我写的情诗一个笔迹。
我把和离书叠好揣进怀里，“陈怡领，我嫁你那年从寨子里带来的东西，我全带走，其他的我不要。”
我收拾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些富家子弟朋友，没一个看得起你，赶紧另谋生路吧。”
他愣在当场。
我背着包袱出了陈家大门，走到巷子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闻铮。
他扛着把刀，刀柄上系了根红绳。三年没见，他壮了两圈，黑了不少。他看见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刀往地上一杵。
“签了？”
“签了。”
“东西呢？”
“就这个包袱。”
他皱了皱眉，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这么少？你那套银饰呢？你阿娘给你打的项圈银角，八条花带，三十六坛酸菜呢？”
银饰让陈怡领当了，花带他说土气，扔灶房烧了，酸菜坛子他嫌臭，搬后院烂了。
我说：“你别管，走了！”
闻铮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陈怡领人呢？”
“屋里。”
他扛起刀就往巷子里走，我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闻铮，别闹！”
“我没闹，”他转过头看我，“我找他唠唠。”
“你扛着刀唠什么唠？”
“我这还没诚意？”
“你等会儿。”他说罢，就往陈怡领屋子里走。
2
等他回来走到牛车跟前，把手上拎着的另一把刀往车板上一拍。
我看了看，忍不住问他：“你肩膀上那把刀是不是我嫁人那年你送我的嫁妆？”
他脚步顿了一下。
“是。”
“你把这扛出来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这把刀最值钱，刃口夹了银子的，陈怡领不识货。”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有点心虚，毕竟我也忘了还有这把刀，一直搁在灶屋里落灰。
“你这次不会就为了把这把刀拿回去吧？”
他把牛绳换了只手牵，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刀是刀的事，拿回来也是你的。”
走到县城大街上，他忽然说：“阿吉，你瘦了。”
“瘦点好看。”
“不好看，”他别过脸去，“你以前在寨子里脸蛋红扑扑的，现在跟酸菜一个色。”
“你会不会说话！”
“不会，”他闷头往前走，赌气似的：“我要会说话，当年也不至于磕三十个头......”
回寨子的路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闻铮赶着牛车不跟我说话，我坐在车板上，他牵着牛绳走前头，后脑勺对着我。
到了歇脚的客栈，我住东头他住西头，中间隔了八丈远。
第二天走了一上午，他终于是憋不住了，头也不回地冒出一句：“那个姓陈的，打没打过你？”
“没有。”
“骂没骂过你？”
“他敢！”
“那还行，”他甩了一下牛绳，顿了顿又问，“他怎么把你银饰当的？”
“张公子过生辰，他要送礼，没钱，把我项圈银角拿去当铺当了十二两，转手就给张公子买了把折扇。张公子收了扇子说他有心，陈怡领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念叨了三天。”
闻铮牵着牛绳的那只手攥得嘎巴响。
“十二两，”他闷声重复了一遍，“你阿娘那套银饰，光银角就用了半斤银子，錾工另算。搁我铺子里打，光工费就得八两，他十二两当出去还觉得自己赚了。”
“他不懂行。”
闻铮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吉，银饰我一定给你赎回来。”
“当票都过期了，死当。”
“死当我也能赎！县城当铺掌柜跟我熟，我给他打了好几年的银器。”他把牛绳换了个手牵，耳根子有点红，“你那套银饰他当给哪家铺子了？”
“城东李记。”
“李记，”他点了点头，“回去我就去找他。”
许是聊了不少，闻铮话多起来。
先是问我这三年吃的什么，我说吃陈怡领他阿娘捎来的米面，他皱了皱眉说“那能吃好吗
？”
又问我住的屋子漏不漏风，我说漏，陈怡领拿我陪嫁的银子翻修了正屋。他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牵着牛绳的手青筋直蹦。
晚上到了隔壁苗寨，他打了一壶酒蹲在我房门口喝，喝了两碗忽然开口：“阿吉，当年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我正洗脸，帕子捂在脸上没说话。
他灌了口酒，自顾自说着。
我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拉开门，站在门口看他。
他蹲在地上，背靠着墙，酒壶搁在膝盖上，额头那道旧疤在月光底下明晃晃的。
那是当年跪拜礼磕出来的，磕得太狠，在寨子祠堂的青石板上磕破了皮，留了道印子。
“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磨了三天刀。”他仰头看我，“等你们的席都摆完了，把牛车赶出寨子了，我才把刀收起来。”
我一看他这样子便知是吃酒吃醉了：“你让人送来的那把剁骨刀？”
“嗯。”
我靠着门框看他：“闻铮，你是不是有病，我嫁人你送刀干什么：”
“给你撑腰。”他闷头喝酒，“他要是对你不好，你拿刀剁了他。剁出事了回来，我替你顶。”
3
回到寨子那天，我阿爹蹲在寨门口抽旱烟，旁边围了半寨子的人。
我阿娘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根竹条子，我一看那架势就知道要挨打。
果然牛车还没停稳，我阿娘冲上来照着我就抽：“你个死丫头！叫你嫁汉人！叫你嫁汉人！叫你嫁秀才！秀才能当饭吃？啊？”
竹条子抽在我背上啪啪响，“你阿爹当年说什么来着？闻铮这后生实诚，你不听！你非要那个会念诗的！念诗能当饭吃？当年阿爹给你打银饰你不戴，非要戴那汉人给的铜镯子！镯子呢？啊？”
“当了。”我缩着脖子躲。
我阿娘竹条子一扔，抱着我嚎啕大哭。
“离了好，回来阿娘养你！”
我阿爹从碾子上跳下来，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看了闻铮一眼。
“铮啊，进来吃酒。”
闻铮把牛绳递给旁人，扛着刀跟我阿爹进了屋。
我阿娘还在哭，寨子里的人帮忙卸包袱。
我站在寨门口，看见吊脚楼上的红绸——七年前我出嫁时挂的那条恐怕早褪成灰白色了，这条显然是新换的。
“阿娘，”我扯了扯她的袖子，“那条红绸怎么还没摘。”
我阿娘抹了把眼泪，瞪了我一眼。
“摘什么摘！是闻铮。”我阿娘抹了把眼泪，“他年年来换。今年春天换过一回，昨天说你要回来，他又来换了一回。”
我抬头看着那条红绸在风里晃。
那天晚上寨子里摆长桌宴，说是给我接风。半寨子的人扛着米酒腊肉来我家吊脚楼下头，火塘烧得旺旺的，芦笙吹得震天响。
我阿爹喝了两碗酒，拍着闻铮的肩膀跟全寨子的人说：“闻铮这个后生，我当年就看中了。可惜丫头眼瞎，非要嫁那个汉人。如今好了，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全寨子的人哄笑。
我埋着头啃腊排骨，不敢接话。
他坐在长桌另一头，耳朵红得跟火塘里的炭似的。
闻铮被我阿爹灌了三碗酒，脸喝得通红，坐在长桌那头被寨子里的老人围着夸。
“铮这后生实诚。”
“打铁手艺好，上回给我打的锄头用了三年没卷刃。”
“他家银饰也打得好。我闺女出嫁那套压领就是他打的，錾花细得跟画似的。”
“现在心尖尖上的人回来了，怎么也该成家了！”
闻铮被夸得受不了，端着碗溜到长桌另一头，挨着我坐下，闷头吃菜。
隔壁的婶子过来跟我咬耳朵：“他这是害臊呢。”
“他害什么臊？当年磕了三十个响头的人，脸皮比城墙厚。”
“就是因为当年磕了三十个响头你没选他，他才害臊。”
“你想想，他今年多大了还没娶亲，寨子里多少姑娘想嫁他，他一个没应。去年他阿娘急得给他相了个隔壁寨子的姑娘，定亲酒都摆好了，他临了没去。他阿娘气得拿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闻铮吃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吉，你阿娘那个竹条子抽得疼不疼？”
“疼。”
“我给你揉揉？”
“滚。”
4
长桌宴散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我帮着阿娘收拾碗筷，闻铮磨磨蹭蹭不走，蹲在火塘边上拿火钳拨炭灰。
我阿娘踹了我一脚，朝闻铮那边努了努嘴。
我端着两碗醒酒茶走过去，递了一碗给他。
他喝了几口，开口：“阿吉，李记当铺那个银饰，我明天就去赎。”
“都死当了。”
“死当也能赎。掌柜欠我人情，我给他打过一套银酒器，他老娘八十大寿用的，他到现在还念叨。”
“赎不回来呢？”
“赎不回来我重新给你打一套。”他把碗搁下来，拿手背抹了抹嘴，“我手艺比你阿爹好，你阿爹光会打大件，錾花錾得粗，我打小件细，你阿娘都说好。”
“你什么时候跟我阿娘这么熟了？”
他半晌不说话，小声道：“你好些以前的银饰都没带走，我都替你收着，收着收着就会擦了。你阿娘教的。”
“你留着我银饰什么意思？”
他又就着碗低着头喝了一口，闷了半天才开口。
“就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你当年嫁人的时候，我追到寨门口想给你送去，你牛车都走远了。”他用火钳往火塘里捅了捅，火苗腾地窜起来，“我寻思你哪天回来还能戴，就替你收着了，你娘也没找我要。”
“收着就收着，年年擦做什么。”
“怕长锈，”他抬起头看我，火塘的光映在他脸上，“你的宝贝，锈了可惜。”
我心里那根弦像被人拿火钳拨了一下，嗡地响。
5
回寨子没几天，陈怡领就来了。
他带了两个随从——不对，是他跟着两个富家子弟来的。
张公子和李公子骑着马，他步行跟在后头牵马绳。
寨门口的拦门酒摆了十八碗，他捏着鼻子灌了三碗就灌不下去了，蹲在路边吐了半天。
陈怡领凑上来：“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我阿爹坐在寨门口抽烟，连眼皮都没抬。
“姓陈的，你来干什么？”
“接云娘回去。”陈怡领吐完了，擦干净嘴，又摆出那副斯文做派，“岳父大人，之前是小婿一时糊涂。云娘跟我三年，不能说休就休，我来接她回去。”
我阿爹拿烟杆子指了指寨门口挂的那条新红绸，故意气他：“看见了没？闻铮换的。吉丫头要嫁人了，你走吧。”
陈怡领脸色变了。
“闻铮？”他嗤笑了一声，“岳父大人，云娘跟我三年，闻铮一个打铁的，能给她什么？”
我从吊脚楼上下来：“陈怡领，你这话问的好笑了。我跟你三年，你替张公子倒酒，他赏你一碗席面，你端回来跟我说快趁热吃，你现在说这话，恶不恶心？”
张公子听了，脸色讪讪的，调转马头就想走。
“张公子别走啊！”我冲他喊了一嗓子，“你上回说替陈怡领递话给主考官，递了吗？”
张公子干笑两声：“这个......家父跟主考官不大熟......”
陈怡领脸都白了。
“张兄，你上回！”
“陈兄，”张公子扯了扯缰绳，“那个事回头再说！我先走了，李兄，走。”
两匹马掉头跑了。
陈怡领脸上挂不住了。
“兰娘。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你跟我回去，以后——”
“你走吧。和离书我签了，官司打到京城我也有理。我赵吉云从今往后跟你姓陈的，一刀两断！”
陈怡领站在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闻铮从铁匠棚里出来，手里拎着把新打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陈秀才。”
陈怡领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我又不打你，”闻铮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往前走了两步：“就是提醒你一下，再不走，我放狗了。”
寨门后面窜出来三条大黑狗，冲着陈怡领狂吠。
陈怡领脸涨得通红，连滚带爬下了山。张公子和李公子早跑没影了，他一个人在山道上摔了两跤，袍子扯了道口子，狼狈得不行。
我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底下。
闻铮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
“你放狗也不看时候。我还没骂够呢。”
“你骂什么骂，”他把柴刀往肩膀上一扛，往铁匠棚走，“回屋喝酸汤去。我阿娘炖了酸汤鱼，叫你下去吃。”
“你阿娘叫我？”
“嗯，”他头也不回，“她说你瘦了，得补。”
他见我没动，催促：“快走了，你还看他干什么。”
“没看。”我转身往回走，“就是想起来当年他念《关雎》的时候，我觉得他真好看。”
“《关雎》我也会背。”
“你一个铁匠背什么关雎？”
“我就不能学？”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开始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到“寤寐求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飞快把眼珠子转回去。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行了行了，”我耳朵发烫，“你背这个干什么？”
“给你听听，”他把柴刀往肩上一换，“我背得比那个姓陈的差？”
“你当年怎么不背！”
“当年我会背！但我觉得磕头实在，”他闷头往前走，“谁知道你吃念诗那一套。”
6
酸汤鱼吃到一半，闻铮他阿娘开始说正事了。
老太太今年五十出头，身板硬朗。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开口。
“吉丫头，铮他今年二十三了。”
我筷子一顿。
“寨子里跟他同年的，娃都仨了。”老太太接着说，“他等了你这么多年。”
我看了闻铮一眼，他埋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阿娘，别说了。”
“我说我的，你吃你的。”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吉丫头，你给句痛快话。我家铮，你是看得上还是看不上。”
“我这才和离没多久。”
“那怎么了？”老太太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嫁那个姓陈的三年，闻铮等了三年，现在又何必再拖着？”
我阿娘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娘！”我两个阿娘一块儿叫。
闻铮终于把碗放下了。
“阿娘，你别逼她。”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她刚回来，先让她松快几天。”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做好人，那你倒是自己去说啊。”
闻铮端着碗去灶房了，走的时候从灶台上顺走了一块酸萝卜，搁嘴里嚼着，背影瞧着挺镇定，耳朵后头全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吊脚楼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推开窗，看见隔壁铁匠棚还亮着灯。
闻铮在打铁。
我披了件衣裳下楼，走到铁匠棚门口。
他光着膀子在抡锤子，背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铁砧上搁着块银片，已经能看出个大概形状了，一只银压领，跟我们苗家姑娘戴的那种一样，中间镂空的花纹是石榴和蝴蝶。
石榴多子，蝴蝶找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闻铮，你大半夜打银饰，还不睡觉。”
他锤子差点砸手上。
“你怎么下来了？”
“你吵的。”我走进铁匠棚，伸手把他砧子上那块银片拿起来看了看，“手艺不错。比我阿爹打得细。”
第二天我阿娘开始张罗着给我重新梳头。
苗家姑娘出嫁前要由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梳头，一边梳一边唱哭嫁歌。我阿娘把寨子东头的向阿婆请来了，向阿婆八十多了，眼睛快瞎了，手还稳当，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唱。
“阿依哟——山上的雀儿换了窝，寨里的姑娘换了几道梭。头道梭子织错线，拆了重来也不嫌多——”
我坐在吊脚楼的廊檐下让向阿婆梳头，闻铮就在铁匠棚里打银饰。
一锤子一锤子的，跟向阿婆的哭嫁歌混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的还挺好听。
寨子里的小孩子们蹲在铁匠棚门口看闻铮打银饰，大的带小的，排了一溜。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他：“铮叔，你打银饰给谁呀？”
“给你阿吉姑姑。”
“阿吉姑姑要嫁你吗？”
“不知道，问她去。”
小姑娘真跑上来问了：“阿吉姑姑，铮叔打的银饰，你要不要？”
“要。”我隔着栏杆喊了一声，“打好了拿来我瞧，不好看不要。”
铁匠棚里一锤子砸偏了，砸在铁砧边沿上，当啷一声响。
7
闻铮去县城赎银饰那天，我跟去了。
李记当铺掌柜看见闻铮就笑：“闻师傅来了，你那套银酒器我娘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拿出来擦。”
闻铮把当票拍在柜上：“李掌柜，赎个东西。”
掌柜接过当票看了看，面露难色：“闻师傅，这个可是死当，三年前就转手了。”
“转谁了？”
“城西刘员外家，他闺女出嫁，陪嫁了呀！”
闻铮脸沉下来。
“刘员外？”
“对！他闺女嫁人的时候，这套银饰陪过去了，刘员外当时还夸呢，说这银饰做工好，錾花细，县城里找不着第二套。”
闻铮转头看我，我冲他摇了摇头。
“算了，赎不回来就赎不回来吧。”
“赎得回来。”他跟掌柜说，“李掌柜，你跟刘员外递个话，就说打银饰的师傅想赎回去，愿意拿一套新的换。新的我重新打，工费不收，料钱我出。”
掌柜犹豫了一下：“我替你问问。”
出了当铺，我扯了扯闻铮袖子：“你傻啊，重新打一套得多少银子！”
“不要你管，”他闷头往前走，“我挣的银子，愿意给谁打给谁打。”
我看他一个人往前莽，忍不住说：“我还没答应嫁你呢！”
“谁逼你答应了，”他头也不回，“打了就是你的。”
我站在当铺门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街面上晃，肩膀一高一低，是常年抡锤子落下的毛病。
走到街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还在原地，又折回来。
“你怎么不走？”
“闻铮。”
“嗯？”
“你当年磕三十个头，都出血了。”
“嗯。”
“疼不疼？”
“不疼，”他摸了一下额头那道疤，“你当初还看了我一眼呢。”
“我看了？”
“看了。你站在祠堂门口，穿了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你阿娘给你打的银花梳。你看我磕出血了，咬了一下嘴唇。就那一下，我觉得再磕三十个也值。”
“我想我得多磕几个，磕少了显得我不够诚心。你阿爹阿娘看着我呢，寨子里的人都看着呢。我要是磕少了，你以后在寨子里抬不起头。”
“结果你选了磕得少的......”
“那你怨不怨我？”
他沉默了老半天。
“不怨。”他侧过脸：“你过得好就行了，谁知道你过得不好。”他顿了一下，“你递信过来说要和离那天，我急的把炉子里烧着的铁钳子都扔水里了，还烫坏条裤子。”
“你急什么？”
“我急我当年要是再多磕几个头，你说不定就选我了，怎么会受这份罪。”
“怨我自己，当年跪拜礼上我要是再多磕几个头、多喊几声阿爹阿娘、多表几句忠心，你是不是就选我了。”
“你当年头都磕破了，还怎么多磕？”
“磕一百个也行，成亲的时候磕一路也行。”他看着我。
我把脸别过去。
8
刘员外那边回话用了五天。
回话说换可以，但要闻铮亲自上门去打一套新银饰，工钱料钱都不要，只当交个朋友。
闻铮在铁匠棚里骂了一句“滑头”，收拾家伙什就要去县城。
我拦住他：“他这是拿你当白工！”
他把锤子钳子往布袋里塞，“我知道，你阿娘那套银饰不能丢，你戴了十几年的东西，不能搁在别人家箱子里落灰。”
“那你打一套新的得多少工？”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一个半月。”他扛起布袋看了我一眼，“阿吉，这一个月你在寨子里待着，别乱跑。”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
“看着你，省得刘员外欺负你老实。”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你站我旁边，我锤子抡得比平时快。”
刘员外是个圆脸胖子，开头几天还算客气，到后头就开始挑刺——錾花太粗、花纹太俗、银角弧度不对。
闻铮闷头改，一句嘴没顶过。
我看不下去，拿苗话骂了两句，刘员外听不懂，问闻铮：“你媳妇说什么”，闻铮一本正经翻译：“她说您老眼光好，让我仔细打。”
刘员外满意地捋胡子走了。
“闻铮，我骂他你还替他说话！”
“骂人又不能当饭吃，”他埋头錾花，“把他哄好了，银饰拿回来。你高兴比什么都强。”
银饰打好了，刘员外验了货，挑不出毛病，把旧银饰还了回来。
我拿着那套银饰站在刘家门口，一项一项点——银角、项圈、银压领、手镯、耳坠、银花梳，六样齐全。
银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陈怡领当出去之前磕的，其他都好好的。
闻铮从刘家出来，手里拎着家伙什布袋，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
“齐了？”
“齐了。”
“走，回家！”
回寨子的路上我戴着银项圈，闻铮走在我旁边，眼睛一直往我脖子上瞟。
“看什么？”
“好看！”他看着我，眼神炯炯：“你天生就是戴首饰的命。”
9
闻铮正式求亲了。
寨子里摆了流水席，他穿了身新衣裳，靛蓝染的土布褂子，袖口绣了两圈回纹。扛着芦笙站在踩歌堂上先吹了一曲《开春调》，又吹了一曲《娶亲调》。
吹完了从怀里掏出一对新打的银手镯，錾了石榴和蝴蝶，单膝跪在我面前。
“赵吉云，当年我跪了三十个响头你没要我，今天我跪一回，你要不要！”
全寨子的人起哄。
我伸手去拿银手镯，他攥着不撒手。
“你先说要不要？”
“要要要，你撒手！”
“说清楚，要银手镯还是要我？”
“你烦不烦？”
“不烦！”他仰头看我，那张黑脸上全是笑，“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句。”
“都要，”我一把抢过银手镯套在腕子上，“行了吧。”
他站起来把我扛在肩膀上绕场跑了一圈。
全寨子笑翻了天，我阿娘笑得直拍大腿，我阿爹叼着旱烟袋直摇头，说“这后生虎了吧唧的”。
向阿婆坐在踩歌堂边上的竹椅上，眼睛看不见，耳朵倒灵，问旁边人：“那外地的后生把阿吉扛走了？”
旁边人纠正：“是闻铮！不是外面的。”
“扛走了就好，苗家的姑娘，就得这么扛回去。”
婚酒摆了三天长桌宴。
头一天请村子里的亲戚长辈，第二天请同村的各家各户，第三天请隔壁寨子来贺喜的。闻铮把他攒了七八年的酒全搬出来了，喝得全寨子的人走路打晃。
头天晚上他喝太多，进了屋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吊脚楼的竹墙都震。
我踹了他三脚，他翻个身接着打。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见我坐在竹床上瞪着他，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我昨晚上打呼了？”
“打了，吊脚楼震塌了两根竹墙。”
他挠着头嘿嘿笑，下床去灶房烧水给我洗脸。水端来了，毛巾拧好了递到我手上，搁了朵野花在盆边上。
“寨子后头摘的，早上露水重，新鲜。”
我把野花捞起来闻了闻，搁在窗台上。
“闻铮，你到现在还没跟我说那句话呢。”
“哪句？”
“你说呢？银饰都打齐了，酒也摆了，人也过门了，你还没说过一句正经的。”
他蹲在竹床边上，仰头看我，忽然攥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侧。
他额头那道旧疤抵在我掌心，粗粝的，温热的。
“阿吉，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你说实话就行。”
“实话就是，”他喉结动了动，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头，“我高兴，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今天。我怕你嫌我粗笨，怕你回来不找我。你回来那天我高兴得把炉子都烧穿了。”
他拿脸蹭了蹭我手心，声音闷下去。
“求你，疼疼我。”
我攥紧了他那只粗手，往我这边拽了拽。
“起来。地上凉。”
“你答不答应？”
“答应了，昨晚上就答应了。”我拿另一只手戳他脑门，“你跪都跪了，头都磕了，我人现在在你屋里，我还能不答应？”
他嘿嘿笑着站起来，趁我不注意凑过来在我脸上蹭了一口，粗手粗脚的，把我头发都蹭乱了。
10
婚后的日子跟从前在陈家完全两个样。
闻铮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生炉子打铁，打到日头出来收工吃早饭。
早饭是他做的，他做饭手艺一般，但舍得搁油，炒个青菜都油汪汪的。
吃完了我去编箩筐，他去铺子里接着打铁。
中午回来热热剩饭，吃完了他蹲在门槛上给我磨錾子，磨完了錾子他去劈柴。劈完了柴挑水，挑完了水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我不会做。”
“那你看着做。”
“那就酸汤鱼。”
“昨天刚吃过。”
“前天也吃了，你爱吃。”他扛起鱼篓往外走，“我去河里捞两条。”
我坐在廊檐下编箩筐，看着他光着膀子在河滩上摸鱼，太阳晒得他后背冒油，那双手在水里摸来摸去，摸了半天真摸上来两条。
婶子从隔壁探出头来：“当初磕三十个头你嫌人家蠢，现在还嫌不嫌了？”
“他现在也蠢！”我拿竹篾在手指头上绕了个圈，“前天我说想吃野栗子，他扛着竹竿上山打了一下午，打了半麻袋回来，手被刺扎了七八个口子。我给他挑刺，他龇牙咧嘴地让我轻点，你说他蠢不蠢？”
婶子哈哈笑。
闻铮在河滩上喊：“阿吉！鱼捞着了！你看够不够？”
“不够！再捞一条！”
“好嘞！”
他又弯下腰去摸鱼，后背晒得黑亮亮的，跟河底的石头一个色。
我放下箩筐走过去，站在河堤上往下看。
“闻铮！”
“嗯？”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条鱼，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回来吃饭吧。”
11
我抬头看了一眼吊脚楼外头的天色，日头快落山了，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狗吠声、小娃子哭闹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窗外头寨子里的芦笙又响起来了，踩歌堂那边有后生在练曲子，吹得七零八落的。闻铮侧着耳朵听了听，嫌弃地摇了摇头。
“不行。比我吹得差远了。”
“你吹得也就那样。”
“我吹得比陈怡领好。”
“你跟他比什么。”我拿围裙抽了他一下。
天黑下来时，闻铮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端了两碗酸汤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先吃。我蹲门口吃。”
“蹲什么门口，搬个板凳坐这儿吃。”
“好嘞。”他搬了条板凳搁我旁边，挨着坐下，胳膊肘跟我碰在一块儿，也不挪开。
我俩就着吊脚楼的廊檐吃酸汤鱼，看寨子里的后生练芦笙。
闻铮吃两口就扭头看我一眼，看完了傻笑两声接着吃。
我拿筷子敲他，他就老实了。
吃完了饭他去刷碗，刷完了回来蹲在我旁边搓手。搓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吉，下辈子你还嫁我不？”
“下辈子再说。”
踩歌堂那边的后生终于把《娶亲调》吹顺溜了，曲调悠悠荡荡飘上坡来，跟灶房里的酸汤鱼味儿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皮发沉。
闻铮还在絮絮叨叨：“明天赶集买胭脂。后天打银耳坠子……”
我靠着他肩膀闭上眼。
“闻铮。”
“嗯？”
“别说话了。”
“哦。”他安静了半息，又补了一句，“那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去。”
“好，那明天我早点起来叫你。”
他搂着我肩膀的那只手紧了紧，粗手粗脚的，热烘烘的。
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芦笙也歇了，坡上只剩铁匠棚里还亮着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