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搬到这个小区是三月。
房子是租的，四楼，一室一厅，四十二平，月租两千一。房东是个中年男人，签合同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楼老，别嫌吵。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2
小区叫建新里，是九八年盖的，六层，四栋，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墙是黄的，扶手是铁的，刷过好几次漆，最后一次刷的是绿色，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红。楼下有一个小院，种着四棵梧桐，树很老，夏天的浓荫把整个院子盖住。
3
我住四零二。
搬进来的第三天，我听见了琴声。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改一份稿子，忽然听见楼上有钢琴的声音。不是随便弹，是弹一首完整的曲子，节奏很慢，弹得有点生。
4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那首曲子我没有听过，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结束都有一个停顿，停顿很长，像弹的人在想着下一句。
弹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
第二天三点多，又响了。
5
我在出版社做编辑，做文学类的书，一天看几万字。
我的耳朵对声音很敏感，改稿的时候不能有任何声音，所以我对这个琴声有点在意。第三天我把它记下来了：每天下午三点十分左右开始，弹二十到三十分钟，然后停。
6
一个星期以后，我在楼道里听见有人骂。
是三楼的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黑色的外套，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很大。他说，这楼里有个神经病天天弹琴，我白天睡不着，我要去找物业。
7
我住四楼，他住三楼，就在我楼下。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他。他看见我，说，你是四楼的。
我说，是。
他说，楼上那个弹琴的，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8
他说，我上夜班，白天睡觉，每天三点被吵醒。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两块青，是真的没睡好。他说他已经找过物业两次了，物业说管不了。
我说，你没上去问问。
他说，我上去过，敲门没人开。
9
我在那天下午上了五楼。
五零二的门是老式的铁门，刷的是深红色，门上的漆有一块一块的疤。门边上有一个门铃，按下去没有声音，可能是电池没电了。
我敲了三下。
里面有琴声，琴声没有停。
10
我又敲了三下，重了一点。
琴声停了，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又响起来。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琴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那个琴声很近，就在门后面，可是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走到门口。
11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一个正常人听见有人敲门，会来开门，或者至少问一句谁。里面的人既没有开门，也没有问，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弹。
12
第二天我去找物业。
物业在小区门口的一间小平房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大家叫她吴姐。她正在看一个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我说，五零二住的什么人。
她说，一个老太太。
13
我说，她姓什么。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本子，翻了两页，说，姓沈，沈毓秀。
我说，她多大。
她说，本子上写着七十九。
我说，她一个人住。
她说，登记是一个人。
14
我说，有人投诉她弹琴。
吴姐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投诉的人多呢。她说这栋楼里住的人杂，有上夜班的，有带小孩的，有做直播的，谁都嫌谁吵。
她说，我们管不了，只能劝。
15
我说，你们上去过吗。
她说，上去过两次，门不开。
她说，那个老太太不开门，敲多久都不开。有一次她带了片警去，敲了二十分钟，里面没动静，片警说没有强行进入的理由，就走了。
16
我问她，那个老太太有没有家里人。
她说，本子上有一个联系电话，是她儿子的，打过去是空号。
她说，这个本子好几年没更新了。
17
我从物业出来，正好碰见三楼的孙涛。
他叫孙涛，是那栋楼里唯一一个跟我主动说话的年轻人。他在一家酒吧做调酒，晚上七点上班，凌晨三点下班，白天睡觉。
他说，你问过物业了。
我说，问过了。
他说，没用吧。
18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打算报警。
我说，报警说什么。
他说，扰民。
我说，人家在自己家里弹琴，下午三点，不算扰民。
他说，我白天睡觉，对我来说就是扰民。
19
我们两个人在小院里站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说了一句，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说他做过两次手术，一次是胃，一次是耳朵，耳朵那次以后就睡不着，一点声音就醒。
我说，那你可以戴耳塞。
他说，戴了，没用。
20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桌前，稿子一个字也没改。
我在想这个事。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是投诉的人，也不是被投诉的人，我只是一个住在楼下的租客。可是我在意，因为那个琴声。
21
我在意的是那个停。
每一段结束都有一个很长的停顿，停顿的时候，我几乎能听见弹琴的人在呼吸。那个呼吸声很轻，但是在停顿的时候特别清楚。
22
第二天是周六。
下午三点，琴声又响了。这一次我没有坐着听，我上了五楼，站在门口。
琴声响了二十五分钟，停了。
停了以后，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一个人的脚步，走得很慢，从里面走到门边。
23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一个人，很瘦，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的眼睛看着我，眼睛很清，但是有点散。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住四楼。
24
他没有说话，看着我。
我说，我听见你弹琴，我想问问，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他说，我听不见。
25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了一句，我这个不行。
他把门开得大了一点，我看见屋里的样子：一间朝南的客厅，靠墙摆着一架钢琴，是老式的立式琴，木头的颜色很深。钢琴上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前有一个香炉。
26
我说，我能进来吗。
他看了看我，侧了一下身子。
我进去了。
屋里有味道，是那种老房子的味道，木头、灰尘、药，还有一点香。
27
钢琴很旧，琴键有的是黄的。
我走近了看，琴盖上有一层薄灰，但是琴键上没有灰，琴键被擦得很干净。
照片上是一对老夫妻，两个人都坐着，背景是一块蓝布。老太太梳着短头发，笑得很淡。
28
他站在旁边，看我看着照片。
他说，那是我爱人。
我说，她叫什么。
他说，沈毓秀。
29
我说，物业的本子上写着，这个房子是她的。
他说，是。
我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在了。他说，走了两年了。
30
那天我在他家待了一个小时。
他姓陈，叫陈守仁，今年八十一。他说话的时候要侧着头，把好耳朵对着我。他说话很慢，一句话说完要停一下，像在等自己。
他说，他每天下午三点弹琴，是她教的。
31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中学教物理。
他说，他一辈子不会弹琴，是因为她。她原来是小学的音乐老师，退休以后在家教琴。她教了几个学生，一个学期收六百块，教了十几年。
32
他说，二〇一八年她开始教他。
他说他那时候六十九，她六十五。她让他坐在琴凳上，把他的手放在琴键上，说，你先学一个音。
他说，他学了一个音学了三天。
33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听不见。
他说，他不是全聋，是高频听不见。他说他听不清别人的话，但是钢琴的声音他能听见一部分，左边的琴键能听见，右边的高音听不见。
34
他说，她为了教他，把曲子改过。
她说，高音的部分她不弹，只弹在他的范围里。她说，这样你就能听见整首曲子，虽然不是完整的。
我说，你们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
他说，没有名字。
35
他说，这首曲子是他自己编的。
他说，他不会看谱，她教他一个一个音记，记了两年，一共记了四十个小节。她说这四十个小节是一个故事，是他讲给她听的故事。
36
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讲得很慢。
他说他二十四岁那年下乡，在一个农场，她也在那个农场，她比他小四岁，在食堂。他说他第一次见她，她正在洗一口大锅，锅很大，她要弯着腰。
37
他说，那时候他不敢说话。
他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嘴笨，见到女的说不出话。他在农场待了三年，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说，他后来调回城里，走的那天，她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38
他说，那两个鸡蛋他吃了。
他说，一个在车上吃的，一个是到了城里才吃的，他舍不得。
他说，他到城里以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写了六页，写了三天。
39
我说，她回了吗。
他说，回了，回了两页。
他说，那两页他现在还留着，在一个铁盒里，跟她的工作证、她的退休证、她的照片放在一起。
40
我问他，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他说，一九七九年。
他说，那年他三十七，她三十三。他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酒，因为那时候不兴办酒。他们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就是钢琴上那张。
41
他说，他们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四十一年。
他说，这个房子是一九八四年分的，那时候他还在学校。他说分房要排队，他排了六年，排上的时候他高兴了一个礼拜。
42
他说，这个房子他们两个人住了一辈子。
他说，她在这个客厅里教了十七年琴。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客厅的窗户打开，让她能看见楼下的梧桐。
43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病的。
他说，二〇二一年。
他说，一开始是忘事，她忘了关煤气，忘了回家的路。他说他以为是人老了，后来她有一天早上不知道他是谁。
44
他说，那天早上她坐在床上，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说，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说，我是你爱人。
他说，她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哦。
45
他说，那以后她的病越来越重。
他说，她不能教琴了，学生都退了。他说她有时候会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但是不弹，因为忘了怎么弹。
46
他说，二〇二二年冬天她走了。
他说，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下雪。他说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天，最后三天不能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他守了三天，一直在她耳边说话，说的是农场里的事。
47
我说，你弹琴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说，不是。
他说，是从她走了三个月以后。
他说，他有一天在客厅里坐着，忽然想弹一段，他就坐到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她教他的第一个音。
48
他说，那个音他弹了二十遍。
他说，他弹完以后哭了，哭了很久。他说他哭的时候一直坐在琴凳上，没有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没有力气了。
49
他说，从那以后他每天弹。
他说，每天下午三点，因为那是她以前上课的时间。他说她以前每天下午三点开始给学生上课，一上两个小时。
他说，他把两个小时缩到半小时，因为他弹不了那么久。
50
我说，你现在弹的还是那四十个小节。
他说，是。
他说，他只记得这四十个小节。他说他一辈子就学了这个，这个是他自己的故事，从下乡讲到她走。
51
我问他，能不能再弹一次。
他说，现在吗。
我说，现在。
他坐到琴凳上，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弹。
52
他弹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旁边。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按在琴键上的时候有点用力过头。他弹得很慢，中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他的头会低下去一点。
53
我听出来了。
那四十个小节里，前面的一段比较轻快，中间有一段很沉，最后一段几乎是单音，一个一个，很慢。
最后几个音弹完，他的手还放在琴键上。
54
他说，最后这一段是她走的时候。
他说，他记这一段记得最清楚，因为这一段他弹了三年，从来没有弹错过。
55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盏黄灯，亮几秒就灭。我下楼的时候，灯灭了两次，我踩了一下脚，灯亮起来。
我下楼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三楼的孙涛。
56
那天晚上我敲了孙涛的门。
他刚起来，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的。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他说他昨天又去找物业，物业说那个人是个聋老头，说不通。
57
我说，他听得见。
他说，什么。
我说，他听得见琴，听不见人话。
他说，那有什么用，他还是吵我。
我说，我跟他谈一谈。
58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怎么谈。
我说，我先问清楚他为什么每天弹。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爱人以前每天下午三点上课。
59
孙涛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想了很久。他说，那也不能天天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
60
我说，他这个年纪，八十一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是要欺负老人。他说他要的只是白天能睡四个小时。
61
那天我们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楼道里的灯灭了，我们两个人在黑里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让他改成上午弹，我就不投诉了。
62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五楼。
我带了两样东西：一盒点心和一张纸，纸上是我写的字，字很大，因为我知道他听不清。
纸上写的是：能不能改成上午弹。
63
他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为什么要改。
我又写了一张：楼下有个上夜班的年轻人。
他明白了，说，哦。
64
他说，上午不行。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上午的光不对。
我没有听懂，他解释说，他说他弹琴的时候要看窗户，上午的光太硬，下午三点的光是从侧面来的，是黄的。
65
我说，那傍晚呢。
他说，傍晚她要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裤子上敲了一下。
66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以前下午上课，五点下课，他说他每天五点在客厅里等她。他说她现在回不来了，但是他还是每天五点在客厅里坐着。
他说，他要是改成傍晚弹，他就没法在客厅里坐。
67
那天我从五楼下来，直接去了三楼。
我把这件事跟孙涛说了。他听完，把手里的一罐啤酒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68
他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我说，不糊涂，他清楚得很。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我说一个办法。
69
我说的办法是：他戴耳塞，我出钱给他买一个好的。
他说，我戴过。
我说，你戴的是便宜的吧。
他没说话。
70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了药店。
药店里有卖隔音的，一副六十八，硅胶的，可以捏成形状。他试了试，说，还挺舒服。
我说，这个我出钱。
他说，不用你出，我自己出。
71
耳塞买了，孙涛试了三天。
第四天他跟我说，好了点，但是还有声音，是从楼板传下来的，那种低频，耳塞挡不住。
他说，像有人在下面敲一个很软的鼓。
72
我在他家听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们两个人坐在他卧室里，头顶是楼板。琴声下来的时候，确实是那种声音，不响，但是均匀，一下一下，从骨头里过。
73
我说，这个声音不是从空气来的。
他说，那从哪儿来。
我说，从结构来的，五楼弹琴，楼板是砖混的，声音顺着墙下来了。
他说，那怎么办。
74
我在出版社有一个同事，姓郑，他以前做过音乐类的书，认识一些做录音棚的人。
我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这种情况有什么办法。
他说，最简单的是减震。
75
他说，钢琴踩下去的时候，声音有两个走向，一个是空气，一个是地板。地板那个走向最麻烦，因为它顺着结构传，穿墙，穿楼板。
他说，专业做法是在琴下面铺减震垫，或者做一个浮筑地板。
76
我问他多少钱。
他说，减震垫便宜，一副几百块，但是效果一般。浮筑地板要几千，还要动房子。
我说，几百块的先试。
77
那个周末我去了一趟乐器城。
乐器城在城西，一楼是琴行，二楼是配件。我在二楼问了一下，卖配件的老板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副黑色的垫子，说是橡胶的，一副四块。
78
他说，这个垫在琴脚下面，能减一部分。
他说，别指望全消，能减三成。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百八。
79
我把垫子买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拿着垫子上五楼，跟陈守仁说了这件事。他看了垫子，摸了一下，说，这个有用吗。
我说，能减一点。
他说，那要搬琴。
80
搬琴这件事花了两个小时。
钢琴很重，我们两个人搬不动。我下楼找了孙涛，他上来看了看，说，这个得四个人。
最后我们找了物业的两个人，一共四个人，用一块木板垫着，把琴抬起来，把垫子塞到四个脚下。
81
搬琴的时候，琴盖上的照片晃了一下。
陈守仁伸手扶住了，扶的时候很轻，扶完了把照片摆正，摆正了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看完了才松手。
82
垫子塞好了，琴放下去。
陈守仁坐到琴凳上，弹了二十个小节，停下来问我，有没有不一样。
我说，我听不出来。
他说，我也听不出来。
83
孙涛那天在楼下听。
他上来以后说，好了一点，但是还有。他说他现在的感受是，声音从敲鼓变成了敲枕头。
他说，能睡一会儿了。
84
这件事到这儿算是有一个交代。
孙涛不投诉了，琴照弹。他跟陈守仁见了一面，在楼道里，两个人握了手。陈守仁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点头。
85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冷了。
我改稿子的时间变长了，因为出版社年底要交几本书。我经常在客厅里坐到半夜，楼上没有声音，整栋楼都很安静。
86
那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陈守仁家的灯。
他家的灯晚上从来不关，客厅的灯亮着，从楼下能看见窗户上的光。有一次我半夜两点起来喝水，抬头看，那个窗户还是亮的。
87
白天我问他，晚上为什么不关灯。
他说，关了黑。
他说，她怕黑。他说她病了以后怕黑，晚上要开灯，开一盏不够，要开两盏。
88
他说，他现在也怕。
他说，关了灯以后，这个房子太大了。
89
那年十二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下了一天，地上积了两三公分。小区里的梧桐树挂着雪，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白了一片。
那天下午三点，楼上的琴没有响。
90
我等到了三点半，还是没有响。
我上了五楼，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我心里一紧，下楼去找物业，吴姐拿了备用钥匙，我们一起上去。
91
门开了。
陈守仁坐在客厅的地上，靠着沙发，脸色很白。他看见我们，说了一句，我起不来了。
他的左腿伸着，右腿蜷着，一只手撑着地。
92
我们叫了救护车。
在等车的时候，我蹲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要。他说他早上想起来上厕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就坐下了，坐下以后就没起来。
93
他说，他在地上坐了四个小时。
我说，你怎么不喊。
他说，喊了，没有人听见。
94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下去。
在医院，医生说他是脑梗，小面积，送得还算及时。他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出院的时候左边的手不太灵活，走路要拄拐。
95
住院期间我去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去，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说了一句，琴没弹。
我说，先养病。
他说，那四十个小节，我怕忘了。
96
第二次去，他让我拿纸笔。
他在纸上画了一些符号，画得很慢，一只手画，画了半页。他说这是那四十个小节，他怕自己忘了，先记下来。
97
第三次去，他把那张纸给我。
他说，你帮我收着。他说他家里没有人，儿子在外地，很多年没联系了。他说这个房子最后要收回去，这些东西留不住。
98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纸上是四十行符号，我看不懂，但是能看出来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后面有一个短横。
99
他出院是腊月二十六。
那天我去接他，坐的是出租车。他在车上没有说话，看着窗外。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梧桐树还在。
100
那年春节他一个人过。
我除夕那天上去了一趟，给他带了一些饺子。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新的毛衣，是自己买的。他说他不会包饺子，买了速冻的。
101
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饺子。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因为他的耳朵。屏幕上在放春晚，一个小品，观众在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以前爱看这个。
102
我说，那你就看。
他说，看不下去了。
103
正月里他没有弹琴。
他走路不稳，坐琴凳的时候要扶着琴盖。他说他试过一次，弹到第五个小节手就抖了，弹不下去。
104
三月，天暖了。
他又开始弹了。第一次弹的时候，我在楼下听见了，只有八个小节，然后停了。第二天十六个，第三天二十个。
105
一个星期以后，他能弹完四十个小节了。
那天他弹完，我在楼下听见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很久没有动。楼道里有风，把声控灯吹亮了。
106
四月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这个房子捐出去，或者卖给一个愿意照顾它的人。他说他儿子不会要这个房子，他也不想留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107
我说，你儿子在哪儿。
他说，在南方，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他说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六年前，为了这个房子吵过一次。
108
我说，为什么吵。
他说，他儿子要他把房子卖了，去南方跟他住。他说他不卖。
109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想卖。
他说，因为他一个人撑不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钢琴，没有看我。
110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我是一个租客，四十二平，月租两千一。我没有钱买一套六楼的房子，也没有理由买。可是我在想一件事：如果这个房子卖给别人，琴声就没有了。
111
四月中旬，我把这件事跟孙涛说了。
他听完，说，他要卖房。
我说，他要捐或者卖。
他说，卖给谁。
我说，不知道，他想找一个愿意照顾房子的人。
112
孙涛说了一句，这个房子值多少钱。
我说，我查了，这个小区均价一万二，五零二六十平，大概七十多万。
他说，七十多万，谁也拿不出来。
113
我说，我在想一个别的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房子要卖，但是琴声不一定断，可以跟买的人谈一个条件。
他说，谈什么条件。
114
我那天下午给吴姐打了个电话，问这个房子的产权情况。
她说，这个房子是房改房，早就买断了，产权是老太太的名字。她说老太太走了以后没有过户，因为要继承，继承要儿子到场。
115
我说，那现在这个房子不能卖。
她说，不能卖，只能住。
她说，除非儿子来办继承，然后才能卖或者赠。
116
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卡在一个地方：儿子。
陈守仁说他六年没联系上儿子，只有过几个电话号码，都打不通。
117
我说，你有他儿子的身份证号吗。
他说，有，在一个盒子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盒子上有一层锈。里面有几张纸，一张是户口本复印页，一张是老照片，一张是儿子的出生证明。
118
户口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陈守仁，沈毓秀。
还有一个名字：陈放。
他说，他儿子叫陈放，一九七九年生的，跟他同年结婚那年生的。
119
我拿着那张户口本复印件，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人，叫陈放，四十六岁，在南方，六年不联系父亲。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已经走了两年。
120
我说，你告诉我他的学历、他以前在哪儿工作，我试着找一找。
他说，他学的是化工，以前在一个厂，后来那个厂倒了，他就去了南方。
121
我在网上查了三天。
查化工行业的公司名录，查姓陈的，查了十几个，最后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公司网站上找到了一个名字：陈放，技术部，四十六岁。
122
我找到了公司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前台，我说我要找陈放，她说他不在，出差了。
我说，有没有手机号。
她说，不方便提供。
123
我留了一个信息，说家里有人找他，很急。
第二天下午，一个南方的号码打过来了。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姓林，我住在你父亲楼下。
124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怎么了。
我说，他前几个月脑梗，住了十二天院，现在在家，走路要拄拐。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十二月。
125
他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可能在户外。
他说了一句，我妈呢。
我说，你妈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九走的。
126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后来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说，他真的不知道。
127
我说，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他说，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他说，六年前他们吵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就没有打过电话。
128
我说，你为什么吵。
他说，因为他要我妈去南方，我妈不肯。
他说，他说那他来照顾，他父亲不肯。
129
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他父亲的病、房子、继承手续、还有那架钢琴。
他听完，说了一句，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130
他回来是五月中旬。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他，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楼道，看了很久。他穿一件灰色的短袖，人很瘦，头发白了一半。
131
我说，你是陈放。
他说，是。
我说，我带你上去。
他说，等一下。
他站在那儿，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换了两次手。
132
我们一起上了五楼。
门开了，陈守仁站在门后面，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门让开。
他们两个人隔着两米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133
陈放先开口。
他说，爸。
陈守仁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然后他们就没有话了。
134
那天我在旁边站着，觉得很尴尬。
我说，我先下去，你们聊。
陈守仁说，你坐着。
陈放也说，你坐着。
我坐下了。
135
那天的对话很少。
陈放问了几句身体，陈守仁答了几句。陈放看见钢琴上的照片，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张照片我没有。
136
他坐下来，说了一句，他说他妈妈走的时候，他不在。
陈守仁说，你不在。
陈放说，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陈守仁说，我打了电话，打不通。
137
陈放说，我的号码六年没有换。
陈守仁说，我打的是以前的。
他们两个人又沉默了。
138
我这时候才知道一件事：陈守仁一直打的号码是他儿子以前的手机，那个号码早就换了主人。他打了六年，每次都是别人接，或者不通。
他说，他以为儿子不想接他电话。
139
陈放听到这里，把头转过去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
140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说了一句，爸，我错了。
陈守仁说，你没错。
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141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两个小时。
我后来下去了，让他们自己待着。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陈放说了一句，妈葬在哪儿。
142
晚饭是陈放做的。
他在厨房里弄了一个小时，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红烧肉。红烧肉烧得太甜，陈守仁吃了两块。
143
吃完饭，陈放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这次回来，是想把房子的事办了。他说他要办继承，办完了把房子处理掉。
144
我说，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他说，卖掉，或者租掉，把他父亲接到南方去。
我说，你父亲不会去。
他说，我知道。
145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道里站着说话，楼道里很暗。
他说，他这次回来，还有一个原因。他说他在南方的那个公司做技术，一个月一万多，有一个老婆一个孩子。他说他的日子过得还可以，但是他这几年一直睡不好。
146
他说，他睡不好是因为一件事。
他说，他母亲走的时候，他正在做一个项目，走不开。他说他接到了电话，但是没有回去。
147
他说，那件事以后，他每年都想着回来，每年都没有回来。
我说，你父亲等了你六年。
他说，我知道。
148
第二天他们去办了继承手续。
手续很麻烦，要去公证处，要死亡证明，要亲属关系证明，要户口本。他们跑了两天，跑了四个地方。
149
第三天，他们把房产证办下来了。
房产证上是陈放的名字。他把证拿回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证是我妈的名字改过来的。
150
那天晚上陈放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房子他不卖了。他说他想让父亲住在这儿，住到不能再住为止。他说他每年回来两次，每次待半个月。
151
陈放在小区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把他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迁了出来，重新安放在郊外的一个公墓。他和父亲一起去了一次，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个小时。
152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他。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看起来比来的时候瘦了。他说，他要回去了，公司那边催。
我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说，国庆。
153
他上楼跟他父亲告别。
我在楼下听见他们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十分钟他下来了，眼睛有点红。
他说，我父亲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我说，什么话。
154
他说，我父亲说，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说话都很省。
155
陈放走了以后，五楼又只剩一个人。
琴声照旧，每天下午三点。但是我听出来，那声音有一点变化，就是弹的时候比以前稳了一点，停顿短了一点。
156
六月份燥热，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长得很密。
我在客厅里改稿，头顶是琴声。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习惯到有时候琴声停了我会抬头看表。
157
有一天琴声提前了。
那天是下午两点四十，我正在打电话，听见琴声起来，愣了一下。
我给吴姐打电话问了一声，她说，她不知道。
158
我上了五楼，敲门。
门开了，陈守仁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说，你来了，进来坐。
159
客厅里变了。
钢琴上放了两束花，一束是白的，一束是黄的。照片前面摆了一杯水。桌子上的东西收拾过了，地上拖得很干净。
160
我说，今天是日子吗。
他说，今天是她生日。
他说，她生在六月十七。
161
那天他弹了两遍。
第一遍是那四十个小节，弹得很完整，中间没有停顿。第二遍他弹到第二十个小节就停了，停了以后把手放在琴键上，一直没有动。
162
我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他今天早上梦见她了。他说他梦见她坐在琴凳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163
他说，他喊了一声，她没有应。
他说，他醒来的时候是五点，天已经亮了。他说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164
我说，你这屋子收拾得很好。
他说，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收拾一遍。
他说，她走了以后我没有收拾过，今天是第一次。
165
那天下午我陪他待了三个小时。
他给我讲了一些事：他们第一次去公园，她第一次穿裙子，她第一次教学生，学生送给她一朵塑料花。
他讲得很碎，没有顺序，我一句一句听着。
166
七月份，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他家的窗户白天也开着，以前是关着的。他把窗户开到很大，风能进来，把窗帘吹起来。
167
有一天下雨，我看见他把窗户关了一半。
我上楼问他为什么，他说，雨进来了，钢琴会受潮。
他说，这琴是她留下的，不能坏。
168
八月，他跟我说了一个想法。
他说，他想把这四十个小节录下来。
他说，他怕自己有一天弹不了了。他说他八十一岁，手已经开始抖。
169
我说，我可以帮你。
他说，你会录音吗。
我说，我可以找人来，我在出版社认识做录音的人。
170
录音是八月底做的。
郑老师带了一个录音师来，两个人，设备装在一个箱子里。他们在客厅里架了两个麦克风，一个对着琴，一个对着窗户。
171
录音花了三个小时。
陈守仁弹了七遍，每一遍都不满意。第一遍说手抖，第二遍说起音不对，第三遍说有一个小节错了。
172
第七遍的时候，录音师说，这一遍很好。
陈守仁坐在琴凳上，问了一句，真的吗。
录音师说，真的。
173
那天晚上他们把录音带走了。
三天以后郑老师把文件发给我，一个音频，十二分钟。我在自己家里听了一遍，听到一半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174
我把文件拷到一个 U 盘里，送给陈守仁。
他没有 U 盘播放器。我又去买了一个小音箱，插上 U 盘就能放。
175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听完他说了一句，这个声音不像我弹的。
我说，像。
他说，不像，太快了。
176
九月，天开始凉。
他每天早上出门一趟，拄着拐，走到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走路很慢，一趟要二十分钟。
177
有一天他没有下来。
那天下午三点没有琴声，我等到了四点，上去敲门。门开了，他说他有点不舒服，早上没有出去。
178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
我叫了车，带他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要输液，输了三天。
179
输液的时候他一直坐着，看着输液管。
他说了一句，我这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说，人老了都这样。
他说，我怕的不是老，是有一天弹不了。
180
我说，你录下来了。
他说，录下来的是一个声音，不是我。
181
十月份陈放回来了一次，待了十二天。
他这次带了一个电饭锅和一个血压计，还给他父亲买了一双鞋。他把家里的电线检查了一遍，换了两个插座。
182
他跟我聊过一次。
他说，他这次回来，发现他父亲变了。他说以前他父亲很犟，不爱说话，现在愿意说了，虽然说的还是很少。
183
他说，他在想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工作辞了，回这边找一个活干。他说他老婆不同意，他还在谈。
184
我说，你要是回来，这个房子就有人了。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
185
十一月，天冷了。
五楼的琴声没有断。有时候下雪，他也会弹。我在楼下听着，那个声音穿过楼板，很轻，但是一直在。
186
那年的十二月十九，是沈毓秀的三周年。
那天上午陈放回来了，带着一束白菊。下午三点，父子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陈守仁弹了那四十个小节。
187
我在楼下听见了。
那天的琴声很长，弹了四十分钟。弹完以后，楼上安静了很久。
188
晚上陈放下来敲我的门。
他说，他父亲想请我上去吃顿饭。
我说，好。
189
那顿饭是陈放做的，比上次好，红烧肉不甜了。
吃饭的时候陈守仁说了几句话，不多，但是说得很清楚。他说，他这三年，每天三点弹琴，是这个楼里唯一一件按时的事。
190
他说，他原来以为弹琴是为了她。
他说，现在他觉得不是，是为了自己。
191
元旦那天，我在楼下听见了琴声。
那天不是三点，是上午十点。我上了五楼，门开着，陈守仁坐在琴凳上，陈放在旁边站着。
192
陈放说，他从今天开始学。
他说，他母亲教过他父亲，他父亲可以教他。
我说，你能学会吗。
他说，学不会也要学。
193
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放的手放在琴键上，很生，一个音一个音地按。陈守仁在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教他怎么用力。
194
我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搬来的时候，房东说这楼老，别嫌吵。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别的事。
195
三月份，我的租约到期。
房东涨了两百块，我续了。我续的时候没有犹豫，签完合同就上楼了。
196
四月，陈放正式辞了工作。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说手续办完了，房子租掉了，老婆孩子还在南方，等他把这边安顿好再过来。
他说，他在附近找了一个活，一家化工贸易公司，做技术支持，一个月八千。
197
他回来是四月底。
那天他拎着两个箱子，一个旅行袋，站在单元门口。我下去帮他提，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搬回来了。
198
他住进了五零二。
房子不大，六十平，两个人住有点挤。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客厅的一个角落，一个衣柜，一张折叠床。
199
他父亲一开始有点不习惯。
他不习惯有人给他做饭，不习惯有人在客厅里走动。有几次他弹琴的时候陈放在旁边，他会停下来，说，你别站着。
200
后来慢慢好了。
五月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买菜。陈守仁拄着拐，陈放提着袋子，两个人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段。
201
五月的一个下午，陈放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这架琴修一修。他说有几个键不太灵，弹下去回不来，还有一个音不准。
202
修琴的人是我找的。
我在乐器城问了一下，老板给了一个电话，说这个师傅修了三十年，是这个城里最好的。师傅姓黄，六十五岁，来的时候带一个工具箱。
203
黄师傅在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把琴盖拆了，一个一个键地试，试完了说，这个琴是七十年代的，木头还好，但是弦锈了，有几个音锤要换。
204
他说，修下来要两千多。
陈放说，修。
陈守仁在旁边站着，说了一句，这个琴她用了四十年。
205
琴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黄师傅把最后一个音调好，弹了一段。那一段弹得很顺手，声音很清，跟以前不一样。
206
陈守仁坐在旁边听完了。
他说了一句，这个声音对了。
他说，她以前弹的就是这个声音。
207
那天下午他自己弹了一遍。
我在楼下听见了，那个声音跟以前确实不一样，清楚了很多，也亮了很多。四十个小节，一次弹完，中间没有停。
208
六月份，陈放的老婆孩子来了。
他老婆姓李，四十岁左右，很瘦，说话很轻。孩子是一个男孩，九岁，叫陈小树。
209
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五零二。
房子更挤了，但是气氛好了。小男孩在楼道里跑，被陈放喊住，喊一次，跑一次，喊三次才停。
210
那个孩子对钢琴很有兴趣。
他每天下午坐在旁边听他爷爷弹，听完了就问，爷爷你为什么只弹这一段。
陈守仁说，因为爷爷只会这一段。
211
七月，孩子开始学琴。
教的是陈放，陈放学了三个月，会弹前面八个小节。他教儿子的时候很认真，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212
有一天我上楼，看见三个人坐在琴前面。
陈守仁坐在左边，陈放在右边，孩子坐在中间。三个人六只手放在琴键上，一起弹了一个音。
213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屋子里曾经只有一个人弹琴，现在有三个人。
214
八月，小区里出了点事。
隔壁单元的一户人家装修，从早上七点开始砸墙，砸了一个星期。孙涛去投诉，投诉了三次，最后物业让那户人家改成九点开始。
215
孙涛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在笑。
他说，他这几年投诉了两次，一次是琴，一次是装修。他说第一次投诉的时候他很生气，第二次投诉的时候他很平静。
216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第一次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第二次他知道。
217
九月，我编的一本书出版了。
书叫海边的一年，是一个年轻作者写的散文集，写的是一段在海边生活的经历。这本书卖得不坏，卖了八千多册。
218
出版社给我发了奖金，三千块。
我拿这笔钱买了一台旧唱片机，放在客厅里。我不常听，但是放着好看。
219
十月，陈守仁的身体又差了一些。
他开始需要人扶着走路，出门要陈放陪着。他弹琴的时间从四十分钟缩到二十分钟。
220
有一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现在弹琴的时候，手会自己停。
他说，不是他停的，是手停了。
221
我说，那你就歇一歇。
他说，歇了就弹不动了。
222
十一月，他弹琴的日子变少了。
有时候两天弹一次，有时候三天。他弹的时候会先坐一会儿，把手搓热，然后才开始。
223
十二月的第一天，他弹了一次很长。
那天下午三点，他弹了四十分钟，弹完了以后又弹了一遍，一共弹了八十分钟。我在楼下听着，觉得不对，上了楼。
224
门开着。
他坐在琴凳上，手还放在琴键上。陈放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225
陈放看见我，摇了摇头。
我走过去，看见陈守仁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轻。他坐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226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他说了一句，我弹完了。
他说，这四十个小节，我今天弹了两遍，一遍给她，一遍给我自己。
227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起来。陈放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衰，住了七天。
228
出院以后他就不弹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钢琴，看很久。有时候他伸手摸一下琴盖，摸完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229
那段时间陈放很忙。
他要上班，要照顾父亲，要接送孩子。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有一次他在楼下抽烟，抽了三根。
230
我说，你撑得住吗。
他说，撑得住。
他说，我以前六年没有回来，现在补上。
231
正月，陈守仁的身体稍微好了一点。
他能下床了，能在客厅里走几步。他第一次走到钢琴前面的时候，用手扶着琴，站了很久。
232
二月的一个下午，他坐到了琴凳上。
他弹了八个小节，手抖得厉害，弹完把手放下来，说了一句，不行了。
233
三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这架琴送给楼下的小学。
他说，这个小区旁边有一个小学，有音乐教室。他说这架琴放在这儿也是放着，不如给孩子用。
234
我说，你舍得吗。
他说，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也要送。
235
四月份，琴搬走了。
搬的那天来了四个人，用了两个小时。琴从五楼抬下来，走的是楼梯，四个人一步一步往下挪。
236
陈守仁站在楼道里看着。
琴到二楼的时候，他扶着扶手，往下走了两步。琴到一楼的时候，他没有再往下走。
237
琴搬走以后，五楼安静了。
每天下午三点，我在楼下会下意识地抬头看。抬头以后才想起来，琴已经不在了。
238
那段时间我睡得不好。
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太安静。那个声音在我的生活里待了一年多，忽然没有了，我反而觉得空。
239
五月，我去了一趟那个小学。
音乐教室在二楼，钢琴放在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布。老师说，这个琴比学校原来的好，孩子们很喜欢。
240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老师问我要不要听一段，我说不用。我说我只是来看看它放在哪儿。
241
琴走了以后，陈守仁每天下午三点还是坐着。
他不弹了，但是到了三点他会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原来放琴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着，墙上留下一块比别处干净的方形。
242
陈放跟我说，他一开始想把这个位置摆点别的东西。
他说他在网上看了一个柜子，想买，后来没有买。他说他觉得那块空白挺好。
243
六月，陈守仁开始教孙子认那些小节。
他不会看谱，他用的是自己那套记号，画在纸上：一个小圆圈是一个音，一个短横是一拍，双圈是重音。
244
他把那四十个小节画了四张纸。
画得很慢，一只手画，画了一个星期。画完了让陈小树坐在他旁边，一个记号一个记号地讲。
245
孩子听不懂。
孩子问，爷爷，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一个音，你按下去，就是这个音。
孩子说，可是我按下去不知道是哪个音。
246
后来陈放想了一个办法。
他从手机里找出那段录音，放给孩子听。孩子听了一遍，说，这个我知道了。
247
七月，孩子用学校的电子琴弹出了前面的八个小节。
他弹给爷爷听，弹完了问，对不对。
陈守仁听了很久，说，第四个音不对。
248
那天下午他们把第四个音改了三次。
最后孩子弹对了，陈守仁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对了。
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说对了这两个字。
249
八月，陈守仁能出门了。
他每周出去两次，一次是去医院复查，一次是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他走路还是慢，但是不需要人扶了。
250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想去小学看看那架琴。
我说，我带你去。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就在旁边。
251
那天下午他自己去了。
他拄着拐，走了十五分钟，走到小学门口。门卫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来看一架琴。
门卫让他进去了。
252
他在音乐教室待了一个小时。
老师说，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孩子练琴，一句话也没有说。走的时候他跟老师说了一句，这个琴好。
253
九月，陈放的老婆也来了。
她在附近找了一个工作，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他们一家三口算是齐了，房子更挤，但是日子过得稳。
254
九月底，陈放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这套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他说，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房子太旧了，水管老化，电路也不安全。他说他要把这些都换了。
255
装修是十月开始的。
他们把东西搬到楼下我家暂放，装修队进场，拆了两面墙，换了水管和电线。一共弄了二十天。
256
装修的时候陈守仁住在我家。
我家四十二平，加一个老人，挤。他睡我的床，我睡沙发。他说他不习惯睡别人的床，第一夜没睡好。
257
那二十天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小时候在乡下，他父亲是个木匠，他第一次考大学没考上，第二次考上了师范。
258
有一天他讲到了沈毓秀。
他说，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要强。他说她病了以后，最难受的不是忘事，是忘事以后知道自己忘事。
259
他说，有一次她忘了他，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
他说她想起来的时候哭了，说了一句，我刚才不认识你了。
260
他说，那天他抱着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说，从那以后她就不愿意出门了。
261
十一月，房子装好了。
他们搬回去，我去看了看。房子变亮了，墙是白的，地板是新的，水管是新的。原来放琴的那个位置，墙上那块空白也没有了。
262
陈守仁在新房子里坐了一天。
第二天他跟我说，这个房子不像他家了。
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他说，我不是不习惯，我是觉得她找不着了。
263
十二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这一年多的事写下来了。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记住。我写了三万字，写完了放在电脑里。
264
写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我记得的很多细节，是我听别人说的。
比如沈毓秀第一次教学生的那一天，比如陈守仁在农场洗大锅的样子，我都没有见过，但是我能写出来，因为他们讲得太清楚了。
265
元旦，我在五楼吃饭。
那天做了六个菜，陈放的手艺已经很好了。吃饭的时候陈小树说了一句，爷爷，我下学期要参加学校的演出。
266
陈守仁问，弹什么。
孩子说，弹你教我的那个。
陈守仁愣了一下，说，那个不能弹。
267
孩子问，为什么。
他说，那个是你奶奶的。
孩子说，可是她不是不在了吗。
268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放说了一句，小树，吃饭。
那天吃完饭，陈守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看电视。
269
正月底，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了很久，觉得孩子说得对。
他说，她不在了，那四十个小节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弹。
270
二月份，孩子开始练那四十个小节。
他学得比陈放快，因为他的耳朵好。他练了三个星期，能弹到第二十个。
271
三月的一个下午，陈守仁去了学校。
他跟音乐老师说，他想让这个孩子在下学期的演出上弹一段。他说这一段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名字。
老师说，可以，但是要有个名字。
272
那天回来他想了很久。
他跟我说，他想不到名字。
我说，就叫四十个小节。
他说，太白了。
273
第二天他说，他想好了。
他说，就叫三点的琴。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以前三点上课，他后来三点弹琴，这个曲子是两个三点。
274
四月的演出，孩子弹了二十个小节。
那天我也去了，坐在第三排。孩子上台的时候手在抖，弹到第五个音的时候错了一下，后来弹稳了。
275
弹完台下鼓掌。
陈守仁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看了很久。
276
演出结束以后，孩子跑下来。
他说，爷爷，我错了两个音。
陈守仁说，我知道。
孩子说，你会不会生气。
陈守仁说，不生气。
277
五月，我搬了一次家。
不是搬出这个小区，是从四零二搬到三零一。三零一有一间大一点的客厅，我想换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东西。
278
孙涛住三零二，我们成了邻居。
他跟我说，你搬下来正好，以后有事找你也方便。
我说，什么事。
他说，楼上弹琴。
279
六月，陈守仁的身体又好了一些。
他每天早上走一圈，走二十分钟，走到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他跟我说，他现在能走三百步，去年只能走一百步。
280
七月的一个下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这一辈子做过两件事，一件是教书，一件是弹琴。
他说，教书是给别人，弹琴是给自己。
281
八月，天最热的时候，陈守仁中了一次暑。
那天他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太阳大，他坐在树荫外面一点。陈放下来找他，看见他脸色不对，扶上楼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282
医生说是轻度中暑，多喝水，屋里开空调。
陈放给他买了一台空调，装在客厅里。他不太会用，遥控器按了半天，说，这个风太冷。
283
九月，孩子上了初中。
学校离家两站路，他自己骑车去。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回来第一件事是上楼看爷爷。
284
有一天孩子跟他说，爷爷，我们班有一个人会弹琴。
陈守仁问，弹得怎么样。
孩子说，弹得很好，比你好。
陈守仁笑了，说，那是。
285
十月，我在出版社换了岗。
从文学类调到非虚构类，做纪实类的书。工作比以前忙，出差多了，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个星期。
286
出差的时候我会想起五楼。
想起那个每天下午三点的琴声，想起那个坐得很直的背影，想起那句浮着这件事本身就有用以外的别的话。
287
十一月，陈守仁摔了一次。
他在卫生间滑倒，右腿骨折，住了院，做了一次手术，打了一根钢钉。手术很顺利，但是恢复很慢。
288
他住院的那二十天，我去看了他四次。
他躺在床上，说话很少。有一次他说，他想那四十个小节。
我说，我给你放录音。
他说，不用，我在脑子里弹。
289
出院以后他不能走路了。
他坐在轮椅上，从卧室到客厅，要人推。他的两只手还能动，但是力气很小。
290
十二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回一趟农场。
他说，他和她认识的那个农场，在城外一百多公里。他说他三十年没有回去过。
291
我说，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去。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一想。
292
元旦过后，陈放请了三天假，租了一辆车，带他去了。
他们早上六点出发，十点到。农场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个农业园区。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站了一会儿，拍了照片。
293
回来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个食堂拆了。
他说，他站在那个位置上，闭着眼，还能闻到大锅的味道。
294
二月，他的身体开始明显不好。
他吃得很少，睡得多。医生说是年纪到了，各项机能都在退。
295
三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有一个请求。
他说，他走以后，那四十个小节要有人接着弹。
296
我说，陈放在学，孩子在弹。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要一个保证。
297
我说，我给你保证。
他说，你怎么保证。
我说，我写下来。
298
那天我拿了一张纸，写了一段话。
写的是：陈守仁先生所作三点的琴，共四十小节，其子陈放、其孙陈小树、邻居林知，承诺继续弹奏，不得中断。
下面我签了名字，日期。
299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你也签了。
我说，我签了。
他说，你会弹吗。
我说，不会。
300
他说，那你学。
我说，我学。
那天下午他把那四张画着记号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教我怎么看。
301
我学了三天。
第一天学五个记号，第二天学十个，第三天学完了四十个记号，但是我一个音也弹不出来。
302
我去买了一台电子琴。
一千二百块，放在我家客厅。我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练了一个月，能弹出前面的八个小节。
303
四月，我去五楼弹给他听。
他坐在轮椅上，听我弹完八个，说了一句，第三个音低了。
我说，我回去练。
304
五月，我弹对了八个。
他说，你再弹一遍。
我弹了两遍，他说，可以了。
305
五月中的一个夜里，他不行了。
陈放给我打电话，我上楼的时候，他坐在床上，呼吸很浅。他看见我，说了一句，那四十个，你会了八个。
我说，我会了八个。
306
他说，够了。
他说，剩下的他们会。
他说的他们，是陈放和陈小树。
307
那天夜里他走了。
走的时候是三点十分。陈放说，他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看了一眼墙。
308
丧事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有陈放一家，有学校的两个老师，有孙涛，有吴姐，还有几个老邻居。
309
告别仪式上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是那四十个小节，是去年八月录的，十二分钟。放在那个小礼堂里，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310
放录音的时候，孙涛哭了。
他站在最后一排，哭得很安静。他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他这几年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去物业投诉。
311
我说，你没有不该。
他说，我有。
312
六月份，我去了小学一次。
音乐教室的那架琴还在。老师说，那孩子现在在学第二十个小节，学得很慢，但是很认真。
313
七月，陈放跟我说，他要搬走了。
他说，他要到南方去，孩子要上高中，那边的学校好一点。他说这个房子他不卖，留着，钥匙给我一把。
314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以后回来住。
315
他们走的那天是七月底。
我在楼下送他们。东西装了一辆小货车，装了半车。陈小树抱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是那四张画着记号的纸。
316
陈放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父亲最后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我说，我知道。
317
他们走了以后，五楼空了。
房子锁着，我有一把钥匙，但是没有上去过。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样，走一步亮几秒。
318
九月份，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小学的音乐教室跟老师商量，每学期让一个孩子弹那四十个小节，弹完了在琴上放一张纸，写明这是谁作的。
319
老师同意了。
第一年弹的是陈小树，他回来过一次，弹了二十个小节。
320
十月份，我搬回了四零二。
三零一的租约到期，我搬回了楼上。搬回来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321
十一月，我把电子琴搬到了窗边。
晚上我坐在那儿练，练到十点。楼下的小院里有路灯，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琴键上。
322
我练得很慢。
四十个小节，一个月学两个，半年学了十二个。我不会看谱，用的是陈守仁教我的那套记号。
323
那年冬天，我弹到了第二十个小节。
弹到第二十的时候，我停了一次，因为我不知道后面怎么接。我把录音放了一遍，听完了再接。
324
十二月十九号那天，我上了五楼。
用钥匙开了门，屋里有一股空房子的味道，家具上盖着布，钢琴的位置是一个空。
325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在地板上，把录音放了一遍。十二分钟，放完了我把手机收起来，锁上门，下来。
326
第二年的三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小学的音乐教室跟老师说，我想弹一段，弹得不好，但是我想弹。
老师说，弹吧。
327
那天下午我弹了二十个小节。
弹的时候手很抖，弹到第十个的时候错了一个音。孩子们在后面坐着，很安静。
328
弹完了，有一个小女孩问我，阿姨，这个曲子叫什么。
我说，叫三点的琴。
她说，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因为它是下午三点弹的。
329
四月，孙涛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换工作了，不在酒吧了，去了一个社区的活动中心，做音响。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想白天上班。
330
他说，他现在每天下午三点会醒。
不是被吵醒，是自己醒。他说那个时间在他身体里成了一个点。
331
五月，我编的书又出了一本。
这一本叫三点，写的是一个小区里的一架钢琴和几个人。书里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我编的。
332
书出版以后，有一个读者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说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她楼上也有一个每天弹琴的人，她一直想去敲门，没有去。她说她看完这本书，去敲了。
333
她说，那个弹琴的是一个老太太，弹的是京剧。
她说，她们现在每周见一次。
334
六月份，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现在在南方，我去了十天。我在她那儿住了七天，帮她收拾了房子，陪她去医院看了一次膝盖。
335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我爸的船和我这架琴，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一件东西，一个人，一段时间，然后变成了别人的记忆。
336
八月，小区里换了一批住户。
四零一搬走了，来了一对年轻夫妻。五零一也搬走了，来了一个独居的男人，四十多岁，做设计的。
337
新来的男人有一天问我，五楼为什么空着。
我说，房主搬走了，房子留着。
他说，那我可以租吗。
我说，我帮你问问。
338
我给陈放打了电话，他说可以租，一个月一千五，但是有一个条件：不能动客厅的那个位置。
那个男人问，为什么。
我说，那儿原来有一架钢琴。
339
他租下来了。
搬进来的时候，他问我，那架琴呢。
我说，送到小学了。
他说，哦。
340
九月的一个下午，三点十分。
我在家里改稿，忽然听见楼上有琴声。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是新来的男人在放音乐。
341
我下楼去看了一眼。
他家里放着一台音响，音响里是钢琴曲，不是那四十个小节。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吵到你了吗。
我说，没有，你放吧。
342
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年前的下午三点，想起那个坐得很直的背影，想起那四张画着记号的纸。
343
十月，我把那四张纸复印了一份。
原件在陈小树那里，我复印了一份，夹在我的书稿里。纸上的记号很淡，是铅笔画，有几处被橡皮擦过。
344
我开始学着把那四十个小节记下来。
不是记音，是记意思。第一段是农场，第二段是信，第三段是两个鸡蛋，第四段是她走。
345
记到第八段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我能记住的只有前面几段，后面的我记不清了。不是忘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
346
十一月，我去了一趟公墓。
沈毓秀和陈守仁葬在一起，墓碑上两个名字，下面是两个日子。
我在碑前站了半个小时。
347
那天风很大，我把带去的花放在碑前，花被吹倒了两次。第二次我用一块石头压住。
348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碑在众多的碑中间，很小。我想，这两个人在这个城里住了四十一年，最后占了这么一块地方。
349
十二月，我在家里弹到了第三十个小节。
弹到第三十的时候我停了，因为我发现我弹错了一个地方，那一段应该是慢的，我弹快了。
350
我放录音对比了一下。
录音里那一段很慢，一个一个音，中间有很长的空。我弹的时候没有空。
351
那天晚上我练了两个小时，把那一段练对了。
练对了以后，我坐在那儿，忽然哭了。
352
我不是因为难过哭的。
我是因为弹对了一个音哭的。那个音在琴键上按下去，出来的声音跟录音里一样，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个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353
元旦，我给陈放打了电话。
我说，我弹到第三十个小节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比陈放快。
我说，我练了半年。
354
他说，他儿子现在在学第四十个小节。
他说，学完了要录一段给我听。
355
二月，陈小树录了一段发过来。
四十个小节，弹了九分钟，中间错了三个音，但是弹完了。
356
我听的时候，坐在窗边。
窗外是梧桐树，树是光的，只有枝。天上有一点云，太阳在云后面。
357
三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我写的那本书的稿费，一共一万二，捐给了小学的音乐教室，买了两台电子琴。
358
老师说，太多了。
我说，不多。
我说，这个教室以后会有孩子弹那四十个小节。
359
四月的第一个下午，三点十分。
我在家里坐着，没有弹琴，也没有改稿。
楼上没有声音。楼下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那两个年轻夫妻，在商量买菜。
360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想，这个楼里现在没有人在三点弹琴了。但是这个时间还在，它像一个空着的座位，谁坐上去，就是谁的时间。
361
四月中的一个下午，我在院子里遇见那个租五楼的男人。
他坐在梧桐树下抽烟，看见我，招了一下手。他说，他想问我一件事。
362
他说，他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曲子，叫三点的琴。
他说，作者的名字他没见过。
我说，那是我写的。
363
他愣了一下，把烟按灭了。
他说，他以为写书的人都很老。
我说，我不老，我三十五。
364
他说，他看了那本书。
他说，他看完以后有点后悔，因为他租的那个房子，就是书里写的那个。
365
我说，那你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他说，他本来想搬走，后来没有搬。
366
我问他为什么没有搬。
他说，他觉得那个空位置挺好，他现在每天下午三点会坐在那儿，坐十分钟。
367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个时间已经在那儿了。
368
四月底，我去了小学。
老师说，那两台新的电子琴到了，孩子们分在四个组轮流用。她说，有一个女孩特别爱弹，每天下课都不走。
369
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在弹，弹的是别的东西，很熟的曲子。她弹得很顺，不像我。
370
我想，四十个小节到了她手里，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371
五月，我把我的电子琴收起来了。
收了以后我把它搬到客厅的角落，盖了一块布。我不是不弹了，是弹完了该弹的部分。
372
我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坐在窗边。
什么也不做，坐着，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叶，叶子是浅绿的。
373
坐了一个月以后，我发现我坐得住了。
以前我坐着会想事情，现在我坐着不想。就是坐着，听院子里的声音，听楼上的动静，听远处的车。
374
六月的一个下午，我忽然坐到琴前。
我把布拿下来，插上电，弹了八个小节。
375
弹完了我坐着，没有动。
屏幕上的灯还亮着，一个小红点。楼道里有声音，是有人上楼。
376
那天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爸的船搁在滩涂上，一年有三百天在泥里，涨潮的时候浮起来。我以前觉得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觉得不是。
377
东西在，人在，时间在，这三样东西不一定要在一起。
有时候它们分开，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别人的记忆里，也能各自活着。
378
七月，我给村里的陈小满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十月。她说十月有帆，初一那天升帆，让我回去看。
379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380
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白衬衫，一件蓝的。风把衣服吹起来，吹得平平的，像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