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接到村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冷库里验一批带鱼。
零下十八度，我穿着棉袄，戴着手套，手电筒夹在腋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我脱了一只手套去接，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是麻的。
村主任姓林，五十多岁，说话还是那个腔调，先咳一声，再说正事。他说，你爸那条船，这个月要处理，镇上的通知下来了。
我说，什么处理。
他说，回收，拆解，补偿款按吨位算。
我说，他签了吗。
他说，他不签。
2
我在省城一家水产贸易公司做质检，做了九年。我的工作是看鱼：看眼睛是不是清的，看鳃是不是红的，看肉质有没有发软，看冰衣厚不厚。
一年三百天，我在冷库和码头之间来回，手上常年是冻的。
我三十三岁，没结婚，租一间三十平的房子，工资九千八。我每个月给我爸打两千，他从来不花，存着。
我上一次回村是去年清明。
3
我请了五天假，坐高铁到市里，再转大巴到镇上，从镇上坐三轮到村口。
村子在海边，一条主路，两边是房子，房子后面就是滩涂。滩涂很大，退潮的时候露出一大片泥，泥上插着竹竿，是养殖紫菜的架子。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正好退潮。
我拖着箱子走过主路，看见滩涂上停着十几条船，都搁在泥里，船底朝天，像一堆死了的东西。
其中一条是我爸的。
4
那条船我认得。
船身是蓝的，漆掉了大半，船头有一道白线，是我十岁那年跟我爸一起刷的。船舷上写着编号，浙岭渔03217，字是白的，被海水咬得只剩轮廓。
我站在岸上看了很久。
船是斜的，左舷陷在泥里，右舷翘起来。船尾的舵露在外面，螺旋桨上挂着一团水草，干了，像一团头发。
我从堤上下去，走到船边，用手摸了一下船身。
木头是凉的，也是湿的。
5
我爸在船上。
他从舱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一道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看见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在船上。
他说，我在修。
我说，修什么。
他说，修舵机。
我说，船都要拆了，你修它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头缩回舱里，扳手又响了起来。
6
我爬上船，站在船尾。
舱里很暗，有一股柴油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我从小闻到大的，一闻就知道是这条船。
他蹲在舵机旁边，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拧螺丝。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很明显，扳手拧了三次才咬住。
我说，爸，你的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抖成这样还没事。
他说，老了。
7
他今年五十八。
他的头发全白了，脖子后面有一层晒出来的黑，黑得不均匀，一块一块，像旧墙面。他的耳朵左边那只背了，我站在他右边说话他才听得见。
他从舱里爬出来，坐在船帮上，把扳手放在腿上。
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林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他多事。
我说，船要拆了，我不回来谁回来。
他说，我自己能办。
8
那天傍晚我们在船上坐到天黑。
海上的天黑得慢，先是海面变灰，再是天变青，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片黑，只剩下浪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说话，抽了三根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条船，我用了二十三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二十三年，我一年有三百天在它上面。
他说，我在这条船上，送过你上学，送你妈去医院，送过七个死人回岸。
9
我妈是二〇一一年走的。
不是死，是走。那年我十九，在县城读高三。她跟我爸吵了一架，第二天收拾了一个包，去了城里，说是打工。
她走了以后没有再回来，也没有打过电话。三年后有人从广东回来，说她在一家鞋厂，成了家。
我爸从来没有提过她。
他只是在那一年把船上的一个铁盒扔了，那盒子里是他们的结婚证。
10
第二天早上我去村委会。
林主任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镇上下发的，标题写着渔业船舶减船转产实施方案。
他说，你爸这个情况，补偿是按吨位算的，一吨一千八，他这条船四十二吨，算下来七万五千六。
他说，另外还有转产补贴，一次性两万。
我说，一共九万五。
他说，对。
我说，钱到哪儿。
他说，打到卡上，签了字就走流程。
11
我说，他为什么不签。
林主任把文件合上，说了一句，你得问他。
他说，我们去了三趟，第一趟他还开门，第二趟他坐在船上不下来，第三趟他拿了一把刀。
我说，什么刀。
他说，杀鱼的刀，他放在船帮上，说谁上来试试。
林主任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完了叹一口气，说，老陈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脾气。
12
我在村里待到第三天，才把这件事问清楚。
不是政策的事，是船的去处。
减船转产要拆，拆了以后船体按废铁卖，发动机单独处理。文件上写着，拆解必须在指定船厂进行，全程拍照，出具证明。
我爸跟我说，拆了他就见不着了。
我说，拆了给你钱。
他说，我要钱干什么。
我说，九万五不是小数。
他说，你妈走的那年，我在船上哭过一次，哭完就再没哭过。他说这条船上有他半条命，拆了，这半条命往哪儿放。
13
阿七是村里最老的船工，今年七十四，走路要拄一根竹竿。他年轻的时候跟我爸一起出海，后来腰坏了，上了岸，一直在码头看仓库。
我去找他，他坐在仓库门口的矮凳上，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条小杂鱼。
我说，七叔。
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我，说，是屿丫头。
我说，我来问你点事。
他说，问船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全村都知道，你爸把刀放在船帮上，林主任不敢上去。
14
阿七说，这条船是我爸手里第三条船。
第一条是木头的，八米长，一九八几年造的，那时候村里家家有船，出海靠风，回来靠桨。那条船在一九九七年的一场台风里撞在礁上，船头碎了，人捡回来一条命。
第二条是买的旧船，用了六年，发动机老出毛病，一年修八回，最后卖给了邻村。
第三条就是现在这条，二〇〇二年造的，四十二吨，钢壳，柴油机是新的，当年花了十九万。
阿七说，这条船下水那天放了鞭炮，你爸喝了一斤白酒，站在船头上讲了半个小时的话。
15
我问他，我爸这个人，你怎么看。
阿七想了想，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只会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出海。
他说，你爸不会说话，不会办事，不会跟人打交道。村里开会他从来不去，人家让他签字他就说不会写。他这个人，一上了船就活了，一下了船就死了一半。
他说，你妈走，跟他这个脾气有关系。
我说，我知道。
16
我从阿七那儿回来，天已经黑透。
我爸在院子里补网。网摊在地上，一大片，他从一头开始，一格一格地看，看见破了就用尼龙线补。
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灯泡是节能的，光是白的，照在他身上。
我说，爸，吃饭了。
他说，等一会儿。
我说，饭凉了。
他说，凉了也能吃。
17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煎鱼块。鱼是阿七给的，小杂鱼，我收拾了半天，裹了一点面粉煎的。
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你手艺比你妈差。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煎鱼不放面粉。
我说，放了才不粘锅。
他说，不粘锅是锅的事，不是面粉的事。
18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躺着，床是一米二的旧木板床，床板有一块是翘的，翻身会响。
窗外是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跟城里的车声完全不一样。城里是连续的，海是一下一下的，中间有空。
我看了三次手机，从十一点看到一点。
一点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院门被拉开的声音，很轻。
19
我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下我看见我爸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从院门出去，往海边的方向走。
我等了半分钟，跟了上去。
村里的路没有灯，只有月光。他的脚步很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一晃一晃地往前走。他走的是下坡，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
20
他走到滩涂边，停下，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泥。
泥很深，他走一步要拔一次脚。他走到船边，用手撑着船帮，爬了上去。
我在堤上看着，没有下去。
他上了船以后，先去了船头，用手摸了一遍船头的白线。然后他走到船尾，蹲在舵机旁边。
手电筒的光在船板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21
他在船上待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做了几件事：摸了摸船头的白线；蹲在舵机旁边，把昨天拧过的螺丝又拧了一遍；用一块布擦了一遍驾驶台的玻璃；最后坐在船帮上，抽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里一亮一暗。
我站在堤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一直没有动。
22
他下船的时候我往回走，先回了家。
我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响，听见他洗手的声音，听见他进屋，听见他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饭桌上问他一句。
我说，爸，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说，我去看看船。
23
我说，天天去看。
他说，不去看心里空。
我说，看了心里不空吗。
他说，也空。
他说，可是空的地方不一样。不去看是那种悬着的空，看了是那种放下的空。
他说完这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说，今天我要去一趟镇上。
24
他去了镇上，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他那条船的证件翻出来看：船舶登记证书、检验证书、捕捞许可证、船员的证书。纸张都发黄了，其中捕捞许可证上的有效期是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把这些纸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看。
看到最后一份，是一张手写的纸，字很稚拙，写着：二〇〇二年三月十八，船下水，取名德海号。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手印，是红色的。
25
他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胶鞋和两根绳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先喝了一大杯水，喝完了才开口。
他说，他去了船厂。
我说，哪个船厂。
他说，镇上那家，就是文件上指定的那家。
他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堆着船。
26
我问他，堆着船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拆一半的船，船壳子堆在一块，一层压一层，钢板翘着，像被撕开的铁皮。他说他看见一条船的船头还在，上面还写着编号，字是白的。
他说，他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他说，抽完第三根他就回来了。
27
我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他说，我想看看。
我说，看完了呢。
他说，看完了我就不想签了。
我说，那你还签不签。
他说，我不签。
28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村里另外两户人家。
一户姓王，老王五十六，他的船已经签了，签了两个月，钱到账了，八万三。他把钱拿去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的首付。
另一户姓孙，老孙六十三，他的船也签了，但是他签完了以后天天在海边坐着。他老婆跟我说，他这半年，一天要去海边三趟，去了就坐着，什么也不干。
29
老王跟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你爸这个人，不是不懂事，是懂不了。他说一条船对一个船老大来说，不是船，是身份。你上了岸，人家问你干什么的，你说我原来是打鱼的，人家还认你。你说我把船卖了，人家就不认你了。
他说，他这个年纪，认不认的，比钱要紧。
我说，那九万五呢。
他说，九万五在城里买个厕所。
30
那天下午我去找我爸。
他在院子里，把渔网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他数到第九张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
我说，爸，老王和老孙都签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他们的船都拆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不能签。
他把网放下，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因为他们拆的不是自己的船。
31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海边走了很久。
海边的风比村里大，吹得眼睛疼。我沿着堤走，走到码头那边，码头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养殖场的几盏灯在水里晃。
我在那儿想一件事：我请了五天假，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我要么签字，要么回城。
我在这件事里，其实是一个外人。这条船不是我的，这九万五也不是我的。
32
第五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那家船厂。
船厂在镇的北边，靠着一个内河港口，围着一圈铁皮墙。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拦，门口的人在看手机。
厂区很大，地上全是铁锈色，空气里有一股切割金属的味道。
里面有三条船在拆。
33
第一条已经拆了一半，船头还在，船尾没了，中间的甲板被切开，钢板一片一片地堆在地上，堆了两米高。
第二条正在拆，两个人拿着切割机在船身上切，火花往下落，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下雨。切割的声音很响，那个声音不是砸，是拉长的尖叫。
第三条只拆了驾驶台，船身还完整，船头的白线上还留着编号。
34
我看着第三条船，看了很久。
那条船的编号我认得，是隔壁村老李的船，浙岭渔03258。老李我见过，瘦，爱笑，有一年我爸的船出故障，是他拖回来的。
一个工人从我旁边经过，我问他，这条船拆完了去哪儿。
他说，废铁，卖钢厂。
我说，那船上的东西呢。
他说，能卖的都卖，卖不了的扔。
35
我回到家，我爸正在闻一桶柴油。
他把桶盖打开，凑上去闻了一下，然后盖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
我说，爸，我今天去了船厂。
他抬起头。
我说，我看见老李的船了。
他说，拆了。
我说，拆了一半。
他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有说话。
36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小时。
太阳从西边下来，照在院墙上，墙上有一片爬着的南瓜藤，叶子已经黄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他说他这一辈子，就在这条船上，从三十几岁到快六十。他说他现在上了岸，脚是软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他说，他不是不想签，他是不知道签完了以后，明天早上起来干什么。
37
第五天下午，我给公司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们组的组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很快。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有一批货要验。
我说，我这边的事没办完，想再请三天。
他说，三天不行，最多一天。
我说，那就一天。
38
他说，你这个人，一走就没人顶。
我说，我走之前把该签的单子都签了。
他说，单子是单子，货是货。
他说，你要是再请，我就得跟经理说。
我说，你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吹得平平的。
39
第六天我没有回城。
我给组长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请三天假，扣工资我认。
他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上午我去镇上买了一袋水泥和一桶防水涂料，回来把院墙上的裂缝补了。补的时候我爸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看到一半进屋拿了一把抹子递给我。
40
村里开始传话。
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变了三个。第一个版本说我爸要十万，不给就不签。第二个版本说我们家要一条新船。第三个版本说我要去县里告状。
这些话是阿七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在笑，说，你别生气，村里没事干，就靠这个下饭。
我说，我不生气。
41
第七天，林主任又来了。
他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镇上的干部，姓黄，三十多岁，戴眼镜；另一个是船厂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很胖。
他们三个人坐在我家院子里，我爸坐在门槛上，我坐在他旁边。
林主任先说了一句，老陈，我们今天不是来逼你签字的。
42
黄干部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他说，他查了一下，政策里有一条，渔船可以转成休闲渔船，不拆，但是要符合三个条件：一是船龄不超过二十年，二是船舶检验合格，三是要有经营主体。
他说，你这船二十三年了，第一条就不符合。
我爸没有说话。
43
我说，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黄干部说，有。他说可以申请作为村里的展品，放在码头上做陈列，但是要村里出证明，镇里备案，船的产权要转到村集体。
他说，这样的话，补偿款就没有了，只有三万块的转产补贴。
44
我爸听到这里，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船归村里，我还能上去吗。
黄干部愣了一下，说，可以上去看，但是不能开。
他说，不能开就不叫船了。
赵老板在旁边说了一句，老陈，我给你说实话，这个船壳子卖废铁能卖两万二，发动机能卖八千，你拆了自己卖，能卖三万。
45
我爸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拆了自己卖，我不是要拆。
赵老板笑了，说，那你留着，留着也是烂。
那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看见我爸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46
那天他们走了以后，我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我说，爸，我想去县里问一问。
他说，问什么。
我说，问有没有别的路。我说这个政策是给减船的，但是船这个东西，除了打鱼还能干别的，我要去问清楚。
他说，问了也没用。
我说，没用我也去问。
47
第九天，我去了县里。
县农业农村局在县城东边，一栋六层的楼，我在三楼的一个窗口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
窗口里的人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听完我的话，说，你这个情况，要先去镇里出具船舶现状证明，再来这里办。
我说，办什么。
她说，办船舶注销。
我说，我不想注销。
她说，那你就没有别的办的了。
48
我从县里回来，坐的是下午的班车。
车在乡道上开，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田里是黄的茬子。车上坐满了人，有赶集的老人，有放学的孩子，有抱着鸡的妇女。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一次坐这趟班车，是十九岁去县城读高三，那时候我爸送我，一直送到车站，把一袋煮鸡蛋塞进我书包。
49
我从县里回来那天傍晚，直接去了海边。我爸在船上，坐在船帮上，脚垂在泥里，泥已经干的，他的脚背上有一层薄壳。我把班车上想了一路的话跟他说了，说县里那个窗口的姑娘告诉他，办不了别的，只能办注销，注销了船就不存在了，连壳子都得拆。
他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截烟掐了，掐完了把烟头塞进一个铁罐里，那个铁罐是他专门用来装烟头的，里面已经装了半罐。
50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那个姑娘多大。
我说，二十几岁。
他说，她懂什么。
我说，她按文件办事。
他说，文件是给活人看的，船是死物，死物没有人管。
他说完这句就下了船，走在泥里，走了十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泥里有玻璃。
51
那天夜里阿七来找我，他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说有话跟我说。我搬了一张凳子给他，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就叼在嘴里。
他说，你爸这个事，其实有一个办法，是以前有过的。他说八十年代村里有一批船退了，没有拆，拖到滩上，用木桩固定住，做了紫菜养殖的看护棚，用个七八年，最后烂在泥里。
他说，这条船要是能留下来，不一定非得拆。
52
我问他，留下要什么手续。
他说，要村里点头。他说这事不用报到县里，只要村里出个证明，说这条船作为村集体的设施留着，镇里备个案就行，因为船已经不在册了，不在册的东西，就没有人管它是不是船。
他说，难的是村里点头，因为村里要担责任，出了事算村里的。
53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林主任。
他正在院子里修一辆电动车，链条掉了，他两只手全是黑的。我把阿七说的办法讲了一遍，他听完，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去水缸边洗了手，洗完了在裤子上擦干，进屋倒了两杯水。
他说，这个办法我想过。他说他想过两次，一次是去年，一次是你爸拿刀那天。
他说，他不敢提，因为万一出了事，比如有孩子上船玩摔下来，村里赔不起。
54
我说，那就不让孩子上，把船围起来。
他说，围起来要钱。
我说，我出。
他说，你能出多少。
我说，围一圈护栏，我算过，三千块左右。牌子的钱我出，一年以后的维护，我也出。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出这个钱，是为了你爸。
我说，是为了我爸，也是为了这条船。
55
他说，那要开个会。
我说，什么时候开。
他说，后天晚上。他说开这个会不能只叫几个人，要叫村民代表，一共二十七个人，得有一半以上到场，到场的人里要有一半以上同意。
他说，你爸得在场，但是他不能说话，他一说话就砸了。
56
后天的会，开在村委会的院子里。
二十七个人来了二十一个，坐了四排。院子中间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是充电的，光很白。林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把事讲了一遍，讲完问了一句，有没有意见。
57
第一个说话的是村东头的老赵。
他说，一条破船摆在滩上，像个什么东西。他说村里现在要搞旅游，游客来了看见一条烂船，像什么样子。
第二个说话的是个女人，姓王，她说她家孩子在滩上玩，万一爬到船上摔了，谁负责。
第三个说话的是老王，就是那条船已经拆了的老王，他说了一句，我的船拆了，他的船留着，这个事说得过去吗。
58
我站起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护栏我出钱，围起来，孩子上不去。
第二句，我签一份承诺书，出任何事，我个人担，不找村里。
第三句，我每年出五百块，给村里做维护费。
说完我坐下，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59
表决的时候，林主任让同意的人举手。
院子里举起手的有十四个，不同意的有五个，两个弃权。林主任数了两遍，说，过半数，通过。
散会的时候，老王从我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句，你这个丫头，会办事。
我说，赵叔，我不是会办事，我是没办法。
60
我从村委会出来，直接去了海边。
我爸还在船上，我把会上的事跟他说了，说村里同意了，船留着，围起来，做村里的设施，不上册，不拆。
他听完，坐在船帮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大概半分钟，抬起头说了一句，那它还是船吗。
我说，是。
他说，不能开的船，也叫船？
我说，叫。
61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材料。
护栏用的是镀锌管，一根六米，我买了十二根，还有一桶防锈漆、一卷铁丝网、二十个水泥墩子。老板问我要发票不要，我说要，他说开给谁，我说开给我自己。
东西装在三轮车上拉回村，一路晃，管子磕在车斗上响。
62
施工用了三天。
第一天挖坑，在船的四周围一圈，一共挖了十六个坑，每个坑半米深。泥里挖下去，先是干的，再往下是湿的，最下面是黑的，有一股臭鸡蛋味。
第二天立管子，灌水泥。第三天拉铁丝网，刷漆。
63
我爸参与了第二天和第三天。
他不让我一个人干，说水泥灌不好，管子会歪。他教我怎么和水泥，水和沙的比例是三比一，多了稀，少了裂。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是手很稳，那几天他的手不抖了。
64
围栏立起来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七八个人看。
有人绕着走了一圈，说，这个弄得还挺好。
有人说，这个船放在这儿，像个样子了。
也有人说，一条船围起来不能开，跟一头牛拴在树上不能吃草一样。
65
我爸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管子，摸了一遍，从上到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这个漆刷得不好，有流的地方。
我说，我刷的。
他说，刷漆要一遍一遍地刷，不能一次刷厚。
66
牌子是第四天挂上去的。
牌子是木头的，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是我在镇上找木匠做的，字是刻上去的，刻的是：德海号，二〇〇二年下水，作业二十三年，二〇二五年退役留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为村集体陈列设施，请勿攀爬。
67
挂牌子的时候我爸在旁边站着。
他看那行字看了很久，特别是二〇〇二年那几个字。
他说，这个年份写错了，应该是三月十八。
我说，牌子就这么大，写不下。
他说，写不下也要写，三月十八是下水那天。
68
第二天我把牌子取下来，拿回镇上重新刻。
木匠重新刻了一遍，加了三月十八。
刻完我拿回来挂上，我爸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下对了。
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说对了这两个字。
69
围栏和牌子都弄好以后，我在村里又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我做了几件事：把家里的电线换了，把院墙上的裂缝补完了，把厨房的灶台重新砌了一遍，把我妈留下的那个柜子擦了一遍。
柜子里的东西我没有动，还是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70
第五天我准备回城。
头一天晚上我把东西收拾好，箱子放在门口。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他说了一句，你明天走。
我说，嗯。
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我说，过年。
他说，过年还早。
71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出门。
我知道他去海边，我没有跟。我躺在床上，听着院门响，听着脚步走远，听着海的声音一阵一阵过来。
他回来的时候是两点多。院门响了两下，是很轻的两下，他怕吵醒我。
72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还热了一碗昨天的剩鱼。
我吃完，他把我送到村口，站在那儿看三轮车走。
车开出去一百米，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垂着。
73
我在车上给林主任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围栏的后续手续要不要我补什么。
他回了一句，手续我这边办，你放心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说，你爸今天早上在码头上跟人说话了，说了半个小时。他说他这些年没见过你爸跟人说话超过三句。
74
回到省城是下午五点。
我先把东西放回家，然后去了公司。组长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那批货已经处理了，你不用管了。
我说，好。
75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三十平的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冰箱。窗外是另一栋楼，楼上有灯，有人在做饭，油烟机响。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几张照片，是这几天在村里拍的，有围栏，有牌子，有船，有我爸站在船边的背影。
76
一个星期以后，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很少打电话，一年不超过五次。他在电话里说，有件事要跟你说。他说，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去船上，坐在驾驶台里，看海。
他说，他发现一件事。
77
他说，船搁在滩上，退潮的时候是斜的，涨潮的时候会浮起来。
他说，涨潮到最高的时候，船能浮起半米，围栏的管子在水里，铁丝网也泡着。他说船浮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地晃，跟以前在海上抛锚的时候一样。
他说，他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在岸上站了很久。
78
我说，那船会不会被潮水带走。
他说，不会，我在船底打了四根桩。
我说，你什么时候打的。
他说，你走以后第三天。他说他找了阿七，两个人一起下的泥，桩是松木的，打进泥里两米。
79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他说他这段时间想明白一件事。他说他以前觉得船不能开就不是船了，现在觉得，船浮在水上，哪怕只是浮着，它还是船。
他说，浮着这件事，本身就有用。
80
那个电话打了十九分钟。
这是我们父女这些年最长的一次通话，以前最长的一次是八分钟，是他住院那年，我在医院走廊给他打的。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上有人在骑车，车铃响了一下，很轻。
81
回到城里以后，日子跟以前一样。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坐公交，七点四十到公司，换上棉袄进冷库。冷库的门是那种厚重的铁门，推开的时候要用力，推开了里面白气往外涌。
82
九点钟开始验货。
验货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一批带鱼，一箱一箱地开，看冰衣，看眼睛，看鳃，看长度，看有没有断头。合格的贴标签，不合格的挑出来。
我一天要开一百多箱。
83
同事里有一个人叫小许，二十四岁，刚来一年。
她有一天问我，姐，你在这儿干了九年，不腻吗。
我说，腻。
她说，那你怎么不走。
我说，走了去哪儿。
84
我们组的组长周哥，这段时间对我态度有点变化。
以前他不管我，现在他每天都要说一句两句。有一次他说，你这个人，家里的事一忙，就顾不上工作。
我说，我请了假，扣了工资。
他说，我不是说工资。
85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那条船。
上班的时候不想，下班了在公交上会想。想的是同一个画面：退潮的时候，船搁在泥里，斜着，船头朝东，船尾的螺旋桨上挂着水草。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很清楚，比我在村里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清楚。
86
我爸的电话开始变多了。
从一年五次，变成一个月两三次。他打电话没有别的事，就是说船。
他说，今天涨潮，船浮起来了，浮了四十公分。
他说，今天风大，围栏的一根管子被吹歪了，他扶正了。
87
有一次他说，他在船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说，在驾驶台的抽屉里，抽屉一直锁着，钥匙早丢了，他用螺丝刀撬开的。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照片。
我问，什么照片。
他说，是你妈。
88
那张照片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拍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背景是一块红布。
照片上我妈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我爸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很亮，站得很直。
我爸在电话里说，他忘了这张照片在船上。
89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贴在驾驶台的玻璃上。
我说，那玻璃是朝外的。
他说，朝外就朝外，让海里的人看见。
90
那年十一月，村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是林主任打的。
他说，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声。他说镇上来了一个搞旅游的公司，看上了村里那片滩涂，要做一个项目，要把滩上的船都清走。
我说，包括我爸那条。
他说，包括。
91
我当天晚上就买票了。
第二天到村里，我先去找林主任。他给我看了一份材料，是一家公司的规划，规划上写着要在滩涂上做海上牧场体验区，要清空滩上所有废弃船只。
他说，这条船按规划是要清的，但是可以谈。
92
我说，怎么谈。
他说，这家公司是镇里引进的，镇里有股份，所以镇里说话有用。他说可以提一个条件，把这条船留下，做成项目里的一个点位，叫老船记忆。
我说，他们能同意吗。
他说，要看你怎么说。
93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找到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一个写字楼的四层，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规划图。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徐，穿一件黑色的外套。
我把船的情况说了，把围栏、牌子、村里的证明都拿给他看。
94
他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这条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说，它是我爸的半条命。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让它留在原地，不动。
95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可以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
他说，这个点位要能讲出故事，要有内容。他说他们做旅游，最怕的是没有故事，一条船摆在那儿，什么也不说，游客看一眼就走了。
他说，你要是能给我一个故事，我就把它留在规划里。
96
我说，这个故事我来讲。
他说，怎么讲。
我说，我在牌子上再加一段话，写这条船二十三年做了什么，出过多少次海，救过多少人。我说我可以写清楚，哪一年台风，哪一年救人。
他说，那你要写得多具体。
我说，具体到日子。
97
他笑了，说，那你写。
他说，给我一个星期，写完给我看，我看完了觉得行，我就在规划上把这条船标下来，做成一个点位，还可以给你爸一个身份，叫老船工顾问，一个月给八百块。
98
我从镇上回来，直接去了阿七那儿。
我把这件事说了，问他，这条船二十三年里做过什么，我要具体的。
阿七说，这个要慢慢想。他说他记得几件事，但是日子记不清，要找村里的老会计查账。
99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我、阿七、我爸。
我爸一开始不说话，后来阿七说起一九九九年那次台风，我爸接了一句，说那条船拖回来过三条船，其中一条是邻村的，船上有四个人。
100
我们从八点说到十一点。
我记了七页纸，写了十一件事。有三件事是有确切日子的，其余的只有年份，有的是季节。
我爸记得最清楚的是救人，他记得每一条被救的船，记得船上几个人，记得当时的风有多大。
101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老王和老孙，问了他们记得的事。
老王说，一九八几年到二〇〇几年，这条船在这一带是最稳的一条，因为它吨位大，发动机好，风浪大的时候别人不敢出，他敢出。
老孙说，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海上起了雾，我爸的船在前面带路，把七条船带回了港。
102
我写了四天，写了三千多字。
写的时候我住在村里，白天问人，晚上写。我爸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我写错了他会说一句，不是那天，是初八。
写完了我拿给他看，他不识几个字，我念给他听。
103
念到一半的时候他打断了我一次。
我念到一九九九年那次台风，救起邻村四个人，他说，不是四个，是五个，有一个小孩，抱在怀里，那个小孩现在在县城开饭馆。
我说，那我改。
104
第五天我把稿子拿给徐总看。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完抬起头，说了一句，这个可以。
他说，这个比他想的好。他说他本来以为是一条船的故事，看完觉得是一个人的故事。
105
一个星期以后，规划定下来了。
滩涂上的船清走了十一条，留下了三条，我爸这条是其中之一，位置在规划图上标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字，老船记忆。
另外两条是村里另外两个老人的船，他们要的条件跟我一样。
106
那年的十二月，我爸有了一个新身份。
村里给他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老船工顾问，下面有他的名字，卡片是塑封的，他放在上衣口袋里。
他每天早上还是去船上，但是多了一件事，就是给来的人讲船。
107
来的人一开始很少，一天两三个。
后来慢慢多了，一天十几个，节假日能有几十个。村里在围栏外面加了一条木栈道，栈道通到船边，人站在栈道上能看清船。
我爸站在栈道的一头，讲的时候手比划。
108
他讲的内容我听过一次，讲得不好。
他讲得断断续续，没有顺序，一会儿说船，一会儿说人，一会儿说天气。但是来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听完了还跟他握手。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一件事：他讲的不是故事，是他自己。
109
那年春节我回村待了七天。
年三十那天我们在船上吃的饭。我爸在驾驶台里放了一张小桌，摆了四个菜，一个鱼，一个肉，一个青菜，一个豆腐。他把那张照片擦了一遍，摆在桌子中间。
我们在船上吃到十点。
110
吃完饭我们坐在船帮上，看海。
那天夜里有月亮，海面上有一条亮的路，从远处一直到近处。我爸忽然说了一句，他说他这一辈子，在这条船上，送过很多人，也送过很多东西，但是从来没有送过自己。
111
春节过后我回城，正月初八上班。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爸这次瘦了。他原来的裤子要系皮带，现在皮带扣往里去了一格。
他咳嗽。
112
他咳嗽这件事，我春节在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咳的时候不连续，是一声一声的，隔一会儿一声，咳完了不说话，端起水杯喝一口。他说是海风吹的，吹了几十年，早就这样。
113
三月初，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打了三次都没接。我给林主任打，林主任说他去看了，人好好的，在船上，手机忘在家里了。
我让他把手机送过去，让我爸回个电话。
114
他回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说，你嗓子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
我说，你咳嗽咳多久了。
他说，两三个月吧。
我说，去医院看过吗。
他说，看什么，咳两三个月很正常。
115
我在电话这头停了很长时间。
我说，爸，我下个礼拜回去，带你去医院。
他说，不用。
我说，我不是问你用不用。
116
那个礼拜六我回了村。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带他去县医院。他不肯坐副驾，坐在后排，一路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一共花了三个小时。
117
拍完片子，医生看了很久。
那个医生四十多岁，姓李，他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一支笔指着，指了两个地方，一处是左肺上部，一处是纵隔。
他说，这个要住院进一步查。
118
我爸坐在旁边，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李医生说，先做支气管镜，加上后面的检查，估计两万左右。
我爸站起来，说，回家。
119
我拉住他。
我说，钱我有。
他说，你有是你的。
我说，你的命是你的，也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坐回去了。
120
支气管镜做了，结果是三月十九号出来的。
那天我一个人去取的报告。李医生把报告递给我，说了一句，肺腺癌，中晚期。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
121
走廊里人很多，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墙角哭的。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有一行字我看不清。
后来我去了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122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关于海洋的节目，屏幕上是蓝色的水，有一群鱼在游。他看见我，说了一句，报告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他说，什么病。
123
我说，肺上有点问题，要治。
他说，什么问题。
我说，癌。
他说，哦。
他说完这个字，把电视关了，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124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治要多少钱。
我说，先化疗，一个疗程一万多，六个疗程。
他说，治好了能活几年。
我说，医生说有希望。
他说，我问能活几年。
125
我说，三年五年，看情况。
他说，三年五年，我今年五十九。
他说，我这条船才二十三年。
他说完这句，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不是大声哭，是眼泪直接掉下来，掉在裤子上，他用手擦了一下，擦得很用力。
126
化疗是从三月底开始的。
第一个疗程他吐得很厉害，吐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水都吐。第二个疗程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自己用剃刀剃光了。
127
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晚上在附近的旅馆。公司的假请不下去了，组长说，你要么回来，要么办离职。
我说，办离职。
128
离职手续是五月办的。
办了以后我没有马上找工作，我在医院陪着他。他化疗的间隙会回家住几天，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船上。
129
六月的一个下午，他坐在船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想把船交给村里，彻底交，写一份东西。
他说，他原来不肯交，是因为觉得交了就没了他这个人。他说现在想明白了，人总是要没的，船留着就行。
130
我说，你想清楚了吗。
他说，想清楚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说他给我留不下钱，留不下房子，就留下这条船。
131
七月，他写了一份东西，是我代笔的，他按了手印。
写的是一段话：这条船叫德海号，二〇〇二年三月十八下水，二〇二五年退役，现在交给村里，作为老船记忆陈列，任何人不得拆解。
下面是他自己按的红手印。
132
八月，他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先是不能下床，后来是不能吃东西。医生跟我说，要做好准备。
那段时间我住在医院，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133
九月十二号夜里，他清醒了一次。
他叫我，让我把窗户打开一点。我打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有一股很淡的海的味道。
他说，今天涨潮。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闻得出来。
134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你别恨你妈。
我说，我不恨。
他说，她走的时候，是我让她走的。他说那年家里欠了债，她受不了，他说他跟她讲，你走吧，别在这儿熬着。
135
他说，这句话他憋了十四年。
他说他一直想跟我说，但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他说他怕我恨他。
我说，我不恨你。
他笑了笑，说，那就好。
136
九月十四号凌晨四点二十，他走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也是硬的，指头上有很厚的老茧，那是在船上磨出来的。
护士进来，做了一些事。我在走廊里打电话，先打给林主任，再打给阿七。
137
丧事办了三天。
村里来了很多人，有本村的，有邻村的，有镇上的人。老王来了，老孙来了，还有一个从县城来的男人，四十多岁，他说他就是一九九九年被救的那个小孩。
138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棺材从家里抬出去，走过村里的主路，路过滩涂，路过码头，最后上山。
路过滩涂的时候，我让抬的人停了一下。
139
十月，我回了一趟村。
船还在。围栏还在。牌子还在，牌子下面多了一块新的，是村里做的，上面写着：德海号船老大陈德海，一九六六年至二〇二五年。
我在船边站了很久。
140
那天下午潮水涨起来，船浮了半米，轻轻地晃。
我站在栈道上，看着它晃。
我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浮着这件事，本身就有用。
141
第二年的清明，我回村。
那时候老船记忆这个点位已经在运营了。村里修了一条水泥路通到滩涂边，路边立了指示牌，牌子上画着一条船的简笔图。栈道加长了，还加了两个木头的长椅。
142
项目是四月份正式开的。
开的那天镇里来了人，村里也来了人，摆了一个台子，放了两挂鞭炮。台子上讲话的人讲了不少，讲乡村振兴，讲海上牧场，讲老船记忆。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着，没有上去。
143
运营的人是一个本村的姑娘，二十五岁，叫陈小满，是林主任的侄女。她负责接待游客，讲船的历史。她讲的版本是我写的那份稿子，讲得比我爸好，因为她是照着念的。
144
清明节那天我上了山。
我爸的坟在山腰上，坟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名字和日子。我带了酒、带了鱼、带了一束菊花。
我在坟前坐了一个小时，把这一年的情况说了一遍。
145
下山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沿着村里的主路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指示牌前面，在看牌子上的字。
她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
146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认出来了，是感觉到了一种熟悉，那种熟悉在骨头里，不在脑子里。
147
我说了一句，你是来旅游的。
她说，算是。
我说，这条船是我爸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牌子，没有看我。
148
我站在那儿，风从海上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说，你从哪儿来。
她说，广东。
我说，来这儿干什么。
她说，来看看。
149
她说看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才认出来。
不是看脸，是听声音。她的尾音有点拖，那个尾音跟我记忆里的一个声音对上了，那个声音是十四年前在厨房里喊我吃饭的声音。
我说，妈。
150
她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布包换了一只手，换完了又换回来。她的手指在布包的带子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我说，我三十四了。
151
我们在村口的那个指示牌下面站了很久。
路过的人看了我们几眼，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回头看了两次。风一直吹，把指示牌上的塑料布吹得响。
后来她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我说，走。
152
我帶她去了村里唯一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在码头的边上，是阿七的儿子开的，三张桌子，卖海鲜面和一些简单的炒菜。我们要了两碗面，坐在靠窗的桌子。
面端上来，她先喝了一口汤。
153
她说，这个味道没变。
我说，什么味道。
她说，虾酱的味道。她说这个村里做面都放一勺虾酱，别的地方没有。
她说完这句，我看见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154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说，她在网上看见的。她说她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一条短视频，讲一个海边的村子，一条老船，一个船老大，视频里有船号，浙岭渔03217。
她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155
她说，她看了八遍。
她说，看完她就买了票。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镇上是昨天下午，在镇上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坐三轮过来的。
她说，她本来想看一看就走，不打算见人。
156
我说，那你为什么站在牌子前面。
她说，她想把牌子上的字抄下来。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已经抄了半页，字写得歪歪扭扭，抄到二〇二五年退役留此就停了。
157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不出话。
我说，他走了。
她说，我知道。她说牌子上写了日子。
她说，她在网上查了，查到了。
158
那碗面我们吃了四十分钟。
她吃得很少，吃了一半就停下，把筷子摆在碗上，看窗外。窗外是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小船，有人在卸网。
她忽然说了一句，他恨我吗。
159
我说，他不恨。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亲口说的。他说那年是他让你走的。
她的手停在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160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滩涂。
她站在栈道上，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她说，这条船比她记忆里的小。她说她记得这条船很大，甲板很宽，站在上面看不见岸。
我说，那是因为你在船上看。
161
她说，她想上船。
我说，栈道只能到围栏外面。
她说，能不能想办法。
我去找了陈小满，说了情况。她想了一会儿，说，你带她上去吧，我在门口看着。
162
我带着我妈上了船。
她扶着围栏的门进去，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围栏。上了船，她先去了船头，摸了摸船头的白线，然后走到船尾，看了一眼舵机。
163
她在驾驶台前面站了很久。
驾驶台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我爸贴的那张，他们的结婚照。玻璃朝外，照片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红色的背景变成了粉红。
164
她伸手隔着玻璃摸了一下照片。
她说了一句，这个照片我以为丢了。
我说，在抽屉里。
她说，他一直留着。
165
我们在船上待了一个小时。
她坐在船帮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潮水在涨，船一点一点地浮起来，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说，这个晃法他没变。
166
那天晚上她住在村里。
村里没有旅馆，只有一间民宿，是老王家的房子改的，三个房间。她住了一间，一百二一晚。
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想在村里待几天。
167
她在村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她做了几件事：去山上给我爸上了坟，去阿七那儿坐了一次，去老孙家喝了一次茶，去村委会找林主任问了一次船的手续。
她还去了我们家那个院子。
168
院子是锁着的。
她站在院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她说，这个院子比我记得的小。
她说，那时候觉得这个院子很大，能装下一家人的日子。
169
第五天她要走。
我送她到镇上坐车。在车站，她给了我一个布包，说里面是一些东西。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相册和一条围巾。围巾是红色的，很旧，边上磨破了。
170
她说，这条围巾是她走的时候带走的，本来想还给他。
她说，现在还不成了，给你。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也把手抬了一下。
171
从镇上回来，我在村里又住了两天。
这两天我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把屋里屋外的东西理了一遍。我在柜子里找到一些东西：一个旧闹钟、一把剪刀、三张粮票、一本相册。
172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是我爸。他那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笑得有点僵。
173
我把相册带走了。
回到省城以后，我先去退了房。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问我为什么要退，我说我要回老家。
她说，回老家好，老家有房子。
我说，有。
174
退房那天我收拾了一天。
三十平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我把东西寄了一部分回去，剩下的随身带。冰箱、洗衣机、床，都留给了房东，她折了八百块钱给我。
175
离职的手续早就办完了。
我在城里最后待了四天，见了两个朋友，吃了一顿饭。有一个朋友问我要回去干什么，我说管理一条船。
她笑了，说，管理一条不能开的船。
我说，对。
176
回村是六月初。
我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窗玻璃，修了屋顶，把院墙上的南瓜藤重新搭了架子。院子空了很久，屋里有霉味，我把所有的门打开，通了三天风。
177
陈小满来找我，说村里想让我接手老船记忆的日常讲解。
她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游客多的时候一天要讲十几场。她说我讲比我讲得好，因为我讲的是真的。
我说，我讲不了那么多。
178
后来我们分了工。
她负责接待和登记，我负责讲解。一个星期讲四场，每场四十分钟，讲的是这条船的二十三年，从下水讲到退役，从台风讲到救人。
第一场讲的时候我紧张。
179
第一场来了十一个人，有六个是外地的游客，五个是本村的老人。
我站在栈道上，一开始不知道从哪儿讲起，后来我从下水那天讲起，讲三月十八，讲鞭炮，讲一斤白酒。讲到这儿的时候，本村的老人开始点头。
180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次。
我讲到一九九九年那次台风，讲他拖回三条船，救起五个人。我说到这里忽然讲不下去了，因为我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他说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孩，现在在县城开饭馆。
181
那天讲完，有一个游客问我，这条船的主人还在吗。
我说，不在了。
他说，那这个点位为什么还叫老船记忆。
我说，因为记忆不是他的，是大家的。
182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村里的游客少了一些，一天只有几拨。我讲得也少了，一个星期两三场。空下来的时间，我在村里做了一些别的事。
183
我帮陈小满重新整理了讲解稿。
原来的稿子是我写的，写得比较硬，全是事实和日子。她说游客听不下去，听到一半就有人走。我们一起改，加了一些细节，加了一些对话。
184
改稿子花了半个月。
我们两个人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句一句地改。她提意见，我改。她说这一段太干，我说那我加一句他当时说的话。她说这句好，这句留着。
185
改完以后，讲解的效果确实好了。
游客停留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有人在栈道上坐着听完了全场，还有人听完又回来问问题。
林主任说，这个点位今年的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
186
十一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城里的户口没有动，但是在村里落了居住登记。我在村里租了一间房子，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的，一年一千二，两间房一个院子。
187
租的房子离滩涂很近，走路三分钟。
我把房间收拾了一下，买了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晚上我坐在窗边，能听见海的声音。
那个声音跟我在城里听的不一样。
188
那年冬天，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她在广东那边还好，在一家超市做事。她问我村里冷不冷，我说冷，海风大。
她说，多穿点。
189
我们现在的通话不多，一个月两三次，每次十几分钟。
她从来不提我爸，我也不提。我们说的是天气、吃的东西、身体。有一次她说她的膝盖不好，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了，是老的。
190
冬天村里的活少，我有大把的时间。
我开始写东西，把这条船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的时候我不用电脑，用笔写在本子上，写完再抄到电脑里。
191
写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件事：我记得的事，很多是我爸讲给我听的，不是我自己的。
比如一九九九年那次台风，我记得的是他讲的版本，他讲的时候手比划，讲得很慢。我自己其实没有经历过，那年我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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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我把写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稿子。
一共两万多个字，分了三十几节。我没有打算出版，就是想写下来，写完了放在船上，装在驾驶台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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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清明，我又上了山。
这一次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沓稿子，一瓶酒。我在坟前把稿子念了一段，念的是下水那天的部分。
念完了我把稿子收起来，带回去，放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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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记者。
她是市里一家报社的，三十多岁，来采访乡村振兴的项目。她在村里待了两天，采访了林主任、陈小满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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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因为我爸的一条船。
她说，这条船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它看得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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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见报是五月中旬。
报纸上有一整版，标题叫一条船的二十三年。文章写得不坏，有些地方写得比我说的好，有些不准确。
村里人很在意，有好几个人买了报纸，剪下来贴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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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报道以后，来的人更多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旅行团，四十多个人，都是从外地来的。我讲了两场，讲到嗓子哑。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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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的时候我会去船边坐着。
晚上的船很安静，围栏在月光下是一片黑影，船身是黑的，只有船头的白线还能看出来。潮水涨起来的时候，船会晃，晃得很轻。
199
有一晚我在船上坐到十二点。
我坐在驾驶台里，看着外面。远处有渔船的灯，一点一点，很密。近处是我们的滩涂，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上坐过夜。
200
他坐的都是白天。
天亮了出海，天黑了回港，一辈子在白天干活，在夜里睡觉。他这辈子没有在船上守过一个通宵，因为他不需要守，他的船能开。
我坐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黑，明白了这件事。
201
第二年的夏天来得很早。
五月就开始热了，海边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村里的狗都趴在阴凉处，舌头伸在外面。
那年夏天游客特别多。
202
七月的一个傍晚，一个男孩来找我。
他十岁左右，是他父母带他来的，他父母在栈道上看风景，他自己跑到我旁边，问我一个问题。
他说，这条船为什么不能开。
203
我说，因为它退役了。
他说，退役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它老了，不能干活了。
他说，那它现在干什么。
我说，它现在让人看。
204
他看了船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他说，它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会。他说船跟人一样，不干活就没意思。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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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给它一点活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脸仰着，眼睛看着我。他父母在后面喊他，他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船一眼。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206
那天晚上我给陈小满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男孩的话。
她听完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小孩比大人明白。
她说，其实村里也在想这个事，这个点位如果只是看，看两年就没人看了，得有点别的东西。
207
八月的时候我们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船上不能开，但是可以做一件事：在船上升一次帆。帆是老式的，用手摇的，村里还有一个老人会做，姓周，七十八岁。
208
升旗这件事准备了一个月。
周师傅做了一面帆，是用旧帆布缝的，尺寸按我爸那条船原来的帆做。他说他记得这条船的帆，因为当年是他做的。帆上有补丁，一共七块，他说这是原样。
209
升降帆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四号。
那天是我爸的忌日。村里来了很多人，栈道上站满了，滩涂边上也站了人。陈小满在门口发水，发了两箱。
210
那天下午三点，潮水涨到最高。
周师傅在船上操作，我和另外两个人帮忙。帆一点一点升起来，先是一条横的，然后是一整面，最后升到顶，被风灌满，鼓起来。
帆升起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211
那面帆在风里响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很轻，是帆布在风里抖的声音，一下一下。我爸跟我说过这个声音，他说帆响了就是风对了，风不对帆不响。
我站在船头，听着这个声音。
212
帆升起来以后，船浮得更稳了。
它在水里立着，帆在风里鼓着，从岸上看，像一条正在出海的船。有几个人拿出手机拍照，有几个人站着不动。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
213
那天傍晚降帆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帆降不下来，卡在中间，绳子缠住了。周师傅说是绳子的位置不对，要重新调。我们三个人在船上弄了一个小时，天快黑了才降下来。
214
从那以后，村里定了一个规矩。
每个月升降一次帆，日子定在初一，因为初一潮水最大。来的人可以看，也可以上手帮忙拉绳子。
第一次正式升降之后，来了两百多个人。
215
九月下旬，我妈又来了。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村里是下午。她拎着一个箱子，箱子不大，是那种拉杆箱。
她说，她想来住一段时间。
216
她住进了村东头我租的那个院子。
两间房，她住一间，我住一间。她来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灶台刷了，把锅碗重新摆了一遍。
她说，这个灶台砌得不好。
217
她住了半个月，把院子弄得很像样。
她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两棵辣椒，还搭了一个架子，说是要种豆角。她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做完了叫我吃。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饭。
218
有一天早上她跟我提了一件事。
她说，她想去船上看看帆。
我说，帆不是天天有。
她说，那什么时候有。
我说，初一。
她说，那等到初一。
219
初一那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了滩涂。
那天来了不少人，栈道上站着人，滩涂边上也站着。帆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身前，一直没有说话。
帆鼓起来的时候，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220
她说，这个声音她听过。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船上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声音叫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声音一响，船就要走了。
她说，她那时候怕这个声音。
221
我问她，怕什么。
她说，怕他走。
她说，他一出海就是十几天，海上没有消息。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每天听村里的广播，广播里报台风的路径，她听着听着就睡不着。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222
她说，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那时候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她说，她走的那一年，其实是受不了这个。不是受不了穷，是受不了等。
223
那天我们在船上待到了下午。
帆降下来以后，她坐在船帮上，看着滩涂上的泥。她说，她这些年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这个滩涂，梦里的滩涂很大，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走到了头。
224
九月末她回广东，回去处理一些事。
她说她要辞掉超市的活，把那边的事情收一收。她说她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她想回来。
我说，你回来我给你留一间房。
225
十月我收到她的消息，说她辞了。
十一月她把那边的房子退了，东西寄了一部分过来。十二月初她回来了，这次带的东西多，三个箱子，还有一床被子。
她说，这床被子是她自己缝的。
226
那年冬天我们两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
她做饭，我讲船。晚上我们坐在屋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屋外是海的声音，一阵一阵，中间有空。
有一次她问我，你恨不恨我。
227
我说，我不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
她说，这是什么话。
我说，我那时候十九岁，每天在县城读书，你走的事是我爸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你走了，我就哦了一声。
228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不恨。我说我三十四岁才明白一件事，人做的很多决定，当时看是决定，事后看是没办法。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肩膀动了一下。
229
第二年正月，村里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是商量把码头也整一整，把旧的仓库改成一个小的展室，放一些船上的旧东西：舵轮、旧灯、旧的渔网、旧的绳子。
林主任说，这些东西得有人收。
我说，我收。
230
从二月开始我收东西。
我跑了六个村，收了四十多件，有的是人家送的，有的是花几十块钱买的。有一件是一个旧罗盘，铜的，指针还能动，是从邻村一个老人家收的，他要价五十，我给了他一百。
231
展室是五月开的。
开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展室门口，看着墙上那些东西。墙上有一张纸，是我写的，写的是这些东西从哪儿来，谁用过，用了多少年。
232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滩涂。
船搁在那儿，静静地，围栏在夕阳下的影子很长。潮水正在退，泥一点一点露出来，船身慢慢斜下去。
我站在栈道上，看着它斜。
我想，它明天还会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