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疯了十三年。
每天天一亮，我就端着搪瓷碗蹲在门槛上，粥还没喝一口，先念上一遍：全村就我一个木匠，我爸爸是木匠，我爷爷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念到后面就没词了，只剩一串“的爷爷”。
村里人从我门前过，都绕着走。有嫌晦气的，还得啐一口唾沫。我娘听见了，就从院里探出头来笑，一笑，露出满嘴黑牙。
一
我发疯，是因为那年石头村出了件怪事，村里头就我一个木匠，村长居然说村里要选木匠。还贴出了公告。
我是蹲在自家门口听人念的。念的人念到“木匠”两个字，自己都笑了。
要说这事，得从石村长说起。
石村长这个人，选举选上瘾了。
前些年村里选村长，他选上了。选上村长又选支书，他也选上了。选完支书选代表，选完代表选妇女主任，选完妇女主任又选了村会计。一回比一回热闹，家家户户门口挂红布，广播里放《好日子》。
实在没得选了。
村委会开了三天会，石村长拍板，要选木匠。
我后来听过一个说法，说那天会上有人问，村长，木匠也要选？石村长说，怎么不能选？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家家都要用木匠，这么重要的岗位，不让老百姓自己选，老百姓能放心吗？
这话听着没毛病。村里人也都说，没毛病，就是有点邪门。
公告贴出来那天，我在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抽了半包烟。我抽烟不往里吸，含在嘴里就吐出来，跟烧香似的。
我娘从院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她说：“娃啊，这是咋回事嘛？咱村不就你一个木匠么？咋还要选？选不上，还不叫你干木匠活了？这木匠还要咋选啊？”
我把烟头按在地上，站起来，说：“我上老石叔那儿问问。”
我娘在后头喊：“哎，娃，你老石叔家在东头，你往西走干嘛？”
我没回头：“我上供销社买瓶酒。”
二
我这辈子最不会干的事，就是求人。
我在石村长家门口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门里头的收音机在放戏，唱的是《打金枝》。
后来是石村长自己出来倒水，一抬眼看见我，笑了：“哎哟，这不是谭家大侄子吗？怎么站门口不进屋啊？进来进来！”
我就这么进去了，石村长倒水，递烟，热情得不像话。
我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边上，把酒瓶放在桌上，说：“叔，您喝。”
石村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你这是干嘛？有事说事，这是行贿，这是腐败你知道吗？我是国家干部，你这是让我犯罪！”
他一巴掌拍在桌板上，桌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我本来就胆怯，这一下把我的话全拍没了。我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想去把酒拿回来，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悬着。
石村长看了那瓶酒两眼，说：“既然你一番心意，我就暂且收下。但我警告你，下不为例啊。”
酒瓶进了桌子底下。
我松了口气，觉得酒收下了，话就好说了。
我说：“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这是咋回事？村里不就我一个木匠么，咋还要选？”
石村长来精神了，把身子往前一探：“你懂个逑！我说你啊，就知道埋头弄你那锯子，思想意识咋这么落后呢？这叫啥？这叫民主！民主你懂不？”
我说：“民主我懂。可不就咱一个木匠么，咋选？”
石村长掏出一根烟。我以为要递给我，伸出两根手指去接。石村长自顾自点上了，我的手指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石村长抽了一口，说：“失责啊失责！咱们村年年评上乡里先进，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思想落后的。今天叔给你上一课，让你接受一下教育。”
他讲了一个钟头。
木匠是多么重要的岗位，全村家家户户都要做家具，都要修修木头家伙，这么重要一个岗位，关系到全村人过日子，能随便吗？不能随便。现在社会民主了，要让老百姓自己选出来的木匠，老百姓才放心。所以要选举！要选举才能跟得上时代！
我环眼看着村长家那堂屋里的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都是我亲手打的。我迷糊地摇了摇头。
石村长叹了口气：“唉，顽固不化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这事彻底变味的话。
“这么跟你讲吧。从今往后，木匠就是咱们村委会的成员，就跟村会计、妇女主任一样。村里给发工资。待遇嘛……”
他顿了顿。
“对了，就跟那公务员一样。公务员，知道不？”
我从石村长家出来的时候，人都是飘的。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回到家，我娘正在灶上烧火，见我进门，急得站起来：“娃，问来了没？到底咋回事？”
我站在灶门口，脸被火光映得一半黄一半黑，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说：“娘，老石叔说，木匠是公务员。”
我娘眼睛瞪圆了：“公啥？有母的不？”
我没答，转身进了柴房，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看，看完了，合上，坐在木料堆上抽了根烟。
三
第二天，村里又贴公告了。
这回是候选人名单。
石村长说，这次选举采取推荐和自荐结合的方式，村里谁想干木匠，自己报名，村委会审核，定出几个候选人，再由全村人投票，选出票数最多的一个。
因为全村的木匠只有一个，我不用推荐，直接进候选。
剩下三个候选人，全村的狗听了都要叫唤两声。
一个是王屠夫。
村里人问他：“你一个杀猪的，去选木匠？你会木工活吗？”
王屠夫一梗脖子：“木匠使啥刀？有俺这口屠刀大吗？同样是刀，俺的刀比他大，咋就选不得？”
一个是李裁缝。
村里人问他：“你一个裁缝，不会使斧子，你去凑啥热闹？”
李裁缝有点文化，慢条斯理地说：“木匠干活，修修补补。我裁缝干活，也是修修补补。同是修补天下，何必分你我呢。”
一个是张拔牙。
村里人问他：“老张，你不拔牙了？你会做木匠？”
张拔牙咧开嘴笑，笑得人后背发凉：“见过拔钉子的吗？要不我先给你牙上试一颗？”
他把那把拔牙钳在手里“咔嚓”一响，人都散了。
那半个月，村里跟过年一样。
王屠夫开始送肉。他一天杀一口猪，杀到第十三天，宰了十三条。十三口猪啊，村口那条路全是血腥味，狗跟着他跑。他给全村一百零七户每家三斤肉，最后剩下三条腿，给我、李裁缝、张拔牙每家送了一条。
他提着猪腿来的时候，笑得嘴咧到耳朵根：“大娘，这条腿您收下，别客气。要是小谭不想参选，您就投我一票。”
我娘抱着那条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二天门响，轻轻的，敲了半天我娘才听见。
李裁缝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三双布鞋：“大娘您好，小可一点心意。厚底粗布，包您走山路两年不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您老人家。”
他把鞋放下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小谭在家吧？他还好吧？呵呵，那我走了。”
后来才知道，李裁缝把他全家老小都叫起来了，又喊了几个裁缝朋友，一夜没睡，赶了几百双鞋。全村每家三双。他说，鞋穿在脚底下，走路的时候，心里就想着他李裁缝。
轮到张拔牙了。全村人都在猜他送啥。
总不能给全村人免费拔一颗牙吧。
那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家的门像被老鼠啃一样响。我娘拎着扫把去开门，一看是张拔牙，吓了一跳。
他往我娘怀里塞了个纸包，压着嗓子说：“让谭木匠使劲抽，抽坏了牙，上我那儿免费拔。”
是两条烟。
后来才知道，全村每人一条，连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半个月大的娃娃，都有份。
张拔牙的说法是：拔牙准备工作要从娃娃做起。
我娘抱着那两条烟，坐在炕上发愁。
她说：“娃，你看人家都送了，咱送啥？全村这么多人，一家做个小板凳也来不及啊。”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眼睛不转。
我心里迷糊，忍不住念：“全村就我一个木匠，我爸爸是木匠，我爷爷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
我娘说：“娃，听你老石叔说，选上了木匠，不管干不干活，村里每个月发五百块。”
五百块。
那年一头猪卖八十。
我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娘，” 我说，“咱也送。”
四
那一夜，我家院里的动静没停过。
锯子 “唰—— 唰——”，刨子 “嗤—— 嗤——”，凿子敲一下，“咚”。
邻居家第二天说，一宿没睡着，都知道谭木匠要给全村送东西了，就忍着没吭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娘见我坐在院子里，地上都是木屑。就问：“娃，你做的东西呢？”
“连夜给送了。”
“都送了？送啥了？”
“没，就给他们三个送了，给他们每人做了一个都要用的东西。”
“那就好，那村里其他人呢？咱也得送啊！”
“以后自然会问我要的。”
过了一会，我家的门是被砸开的。
石村长在前头，王屠夫拎着屠刀，李裁缝捏着剪子，张拔牙提着拔牙钳，后头跟着十几个小伙子，个个挽着袖子。
我娘堵在门口，腿都软了：“你们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啊！俺娃送过东西了呀！”
王屠夫吼：“就是送了，老子才要砍他！”
李裁缝气得直哆嗦：“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张拔牙没说话，只在后头“哼”了一声，把拔牙钳 “咔嚓” 一合。
石村长一挥手：“抬进来！”
十几个小伙子齐刷刷抬着三口棺材，往我家院里一放，把院门都堵严实了。
石村长气得脸通红：“你看他送的什么东西！我们是搞民主选举，不是搞恐吓！”
我娘一个劲儿地赔礼，弯腰弯得头都碰到膝盖了。她说孩子不懂事，说孩子脑子笨，说回头她把棺材劈了当柴烧。
我在院里站着，一声不吭。
等人都走了，我拿斧子把三口棺材一块一块劈开，劈成柴，码在墙根。
那天劈到天黑，我没吃晚饭。
当晚就有消息传出来，说选举取消了。
我娘长出一口气，坐在灶前烧火，说：“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第二天又出来消息。
村委会研究决定，改选举为招聘考试。工资每月八百，全村自主报名。
报名费五十，手续费五十，培训费五十。
一百五。
我娘手里那根柴火，“啪” 地掉在地上。
那年一亩地打八百斤麦子，一斤麦子四毛钱。
五
这回没想到，有五个人报了名。
我、李裁缝、王屠夫、张拔牙，还有一个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刘寡妇。刘寡妇说她不是为了当木匠，她是想看看这一百五十块钱是怎么花的。
培训班在村委会开课，讲了三堂。
第一堂讲政策，第二堂讲纪律，第三堂念报纸。讲课的是石村长的小舅子，从乡里来的，穿一件四个兜的蓝褂子，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我去听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小学生。
我心里堵得慌，但我好像明白了。
于是村里人都发现我变了。
早上我从村东走到村西，一路喊：
“老石叔，您早！您老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忙，咱村日子过得好，都是靠您老啊！”
“沈姨，哎哟，小侄子都这么高了？这么俊的小伙子，真是您的福气！”
“王大哥！您就是我亲哥！这些年您照顾着我，往后有事言语一声，兄弟能办的绝不含糊！”
“孙会计，您好您好！孙伯身体还硬朗吧？一点小意思，意思意思……”
村里人都说我想当上这个公家木匠想疯了。
我还从邻居家小孩借了一本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
我用一个月，读了一辈子该读的书。
我拿手指头按着字一行一行读，不认识的就圈起来，第二天去问孙会计，问完回来再读。
小学课本读完了，我去借初中生的，初中生的读完了，我上村委会借报纸。
我读报纸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啃。
我看到了一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把这句读了一百遍。
六
笔试那天，考场设在村小学，两张课桌拼一起，五个人一人一张。
卷子油印的，一股子墨味。
第一题：请写出 “木匠” 两个字。（10 分）
第二题：一丈等于几尺？（20 分）
第三题：李家庄修祠堂，需大梁一根，长二丈四尺，问需壮劳力几人抬？（30 分）
第四题：论述题——我为什么要当石头村的木匠？（40 分）
我写字的时候，舌头伸在嘴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我写 “匠” 字，把里头那个 “斤” 写成了 “斥”，写完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擦得纸都破了。
论述题我写了整整一页。
我不会写什么，我把报纸上背下来的句子全摞上去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贯彻落实实事求是精神”“踏踏实实”“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最后一句我实在不知道写什么了，看卷子还有点空，我就写了一句：“我会做棺材，做得不漏水。”
成绩出来，五个人过了两个。
我和李裁缝。
张拔牙考了二十分，王屠夫考了十一分，刘寡妇考了七分。刘寡妇拿着卷子站在村委会院里，把那一百五十块钱的收据举得高高的，问：“我这钱能退不？”
没人理她。
七
我那几天走路都带风。
我甚至开始盘算第一笔工资怎么花。
我计划着八百块，我给我娘买件新棉袄，剩下的买木料。还得请全村人吃个饭。我娘那天晚上蒸了白面馒头，一年到头吃不上一回的。她把馒头掰开，往我碗里塞，说：“俺娃，你多吃点。”
第二天，我娘从外头回来，脸是白的。
她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说：“我刚听隔壁李嫂子说……李裁缝给村委会每个委员送了两条大中华，一人一件大棉袄。面试的考官，就是他们。”
我的手停住了，手里正拿着刨子，刨子停在木头上一动不动。
半晌我说：“娘，那咱咋办？”
我娘说：“娃啊，咱家拿啥送？”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一句话不说，抽了半包烟。
我感觉我的脑子突然被夜空抽空了，然后又挤进一个诡异的想法。
我忽然问我娘：“娘，你今天五十刚出头吧？”
我娘愣了一下：“我五十三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娘，你五十三了，可看上去还跟三四十岁一样。”
我娘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就白了：“你这个娃，你说这个干啥？”
我说：“我的意思是，李裁缝也五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我娘脸色变了，忽的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在柴房里躺着，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了半夜。
第二天到了晚上，我娘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件红袄。那是她过年才穿的，压在箱底，樟脑味很重。她对着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把头发一缕一缕理整齐，用蘸了水的梳子梳，梳得一丝不乱。
八
第二天上午，李裁缝放出话来。
他说他年纪大了，眼睛也不中用了，不打算当木匠了，自愿放弃面试。
全村哗然。
哗然之后，是松快。村里人都说，本来嘛，全村就一个木匠，绕这么大一圈子，还是得谭木匠。
我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晒在我脸上。
我一句话没说，进屋洗了脸，刮了胡子，把那件逢年过节才穿的蓝中山装翻出来，用熨斗烫了。
我跟人说，我要请全村吃饭，用第一个月的工资。
面试那天，我打扮得板板正正。
我哼着小曲走的。走的是村里那条大路，一路跟人打招呼。
村委会大院里摆了三张桌子，委员们坐着，石村长叼着烟坐中间，一脸严肃。
我走进去，站定，正要说话。
我看见了张拔牙。
张拔牙坐在原本李裁缝坐的那个位置上，翘着二郎腿，那把拔牙钳别在腰上。
我愣住了。
石村长清了清嗓子：“小谭，你来了啊。临时通知你一个决定。经我们村委会开会研究，考虑到李裁缝退出，为保证考试的竞争性，我们一致同意，由张拔牙同志代替李裁缝参加面试。”
他抽了口烟。
“你有意见吗？哦，有意见也没关系，意见可以保留。面试现在开始吧。”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踩着一团棉花，地在转。
石村长说：“第一位，谭木匠。请谈谈，如何才能做好一名新时代的石头村木匠？”
我张了张嘴。
我脑子里背了一个月的报纸，全没了。
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我，我做的榫，不松。”
底下有人笑了。
石村长又问：“还有呢？”
我想了想，说：“我会做棺材，做得不漏水。”
笑声更大了。孙会计笑得直拍桌子。
轮到张拔牙。
石村长问：“张拔牙同志，请谈谈，如何才能做好一名新时代的石头村木匠？”
张拔牙站起来，把拔牙钳从腰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说：
“我不会木匠。”
院里静了一下。
他接着说：“可我知道，咱村要的不是一个木匠，是一个听话的人。村长说往东，我不往西；村里说钉一个钉，我不钉俩。木匠的活，谁都能学；听话这门手艺，学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张拔牙拔一颗牙只收五毛，二十年没涨过价。我这个人，公道！”
石村长一拍桌子：
“好！这才是人才！”
我是从什么时候走出院子的，我自己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绕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三婶提着个包袱，急冲冲往张拔牙家去，脸上笑开了花，跟吃了蜜一样。
三婶跟我说过：你要是考上木匠，俺家小翠就许给你。
我今年三十四了。
小翠二十四。
那天我回到家，进门没说话，走到柴房，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里，锯、刨、凿、斧、墨斗、角尺。
摆完了，我蹲在那儿看。
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把墨斗拿起来，线一拽，“啪”，弹在地上，一道黑线。
我说：“全村就我一个木匠。”
九
张拔牙成了石头村第一位民选木匠，享受村委会委员级别待遇。
他上任第一件事，是给村委会打了个新柜子。柜门装反了，关不上，拿绳子拴着。
第二件事，是把自家门口那块“张记拔牙”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刷了黑漆，写了四个白字——石头村木匠店。
村里人后来都传，说谭木匠把老娘送到了李裁缝嘴里，可人家张拔牙把妹妹张小芹送到了石村长床上。
张小芹那年十九，在村里露过一次面，之后就再没见了。有人说去了县城，有人说去了省城，还有人说在县城一家理发店里见过她，烫了一头卷，穿高跟鞋。
这些都是谣传。
谣传的意思是，哪怕是真实的，也永远不会被证实。
那年的秋天过完，冬天来了。
张拔牙跟小翠结婚，日子定在腊月十六。
接新娘的队伍从我家门口过。锣鼓、唢呐、红绸子，一整条街上都是。
张拔牙骑着一辆新自行车，胸前别着红花。他看见我娘蹲在门口，就下车站了站，说：“大娘，你家儿子疯了，你好好管住他，别让他满村乱跑。吓着孩子。”
我娘抬起头，看着他。
她笑了。
那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她说：“全村就我一个木匠，我爸爸是木匠，我爷爷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木匠，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锣鼓还在响。张拔牙脸上的笑冻结在那儿，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关起门来议论：谭家那老婆子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