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坐在前面的她
一
初二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
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悬在半空中。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角落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从第一排一直延伸到窗边。
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从村里转到镇上这所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教室里的同学我大半还叫不上名字，下课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我习惯性地趴在桌上，或者一个人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她就坐在我前面。
她叫苏晚。这个名字是我第一次听老师点名时记住的——老师念到"苏晚"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到。"
那声音像泉水撞在石头上。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扎着马尾，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校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她坐下来的时候，马尾轻轻晃了晃，扫过椅背。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后来我慢慢发现，她跟我不一样。她像是天生就属于这里，跟谁都说得上话，笑起来大大方方的，课间总能听见她的笑声从教室的某个角落传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偶尔会看我一眼，说一句"你怎么又一个人待着"，然后笑着走开。
我没接话，但那个下午，我趴在桌上，耳朵里一直回响着她那句话。
我们班的座位一个月换一次，按列轮换。每次轮到她坐在我前面，我都会莫名地高兴。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一个月，日子过得特别快，连最枯燥的语文课都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她上课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转笔。转得很快，笔尖在指间翻飞，偶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她就会飞快地捡起来，偷偷看一眼老师，确认没被发现，才松一口气。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马尾会垂到一边，露出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那一小截皮肤上，白得有些晃眼。
我有时候会看着她的后背发呆，等她忽然转过头来，我就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她有时候会察觉到什么，回头看我一眼，我心跳得厉害，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看什么呢？"她问。
"没、没什么。"我说，"你挡着光了。"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她的作业。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一年秋天，教室窗外的桂花开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浓郁的香气，混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转笔，看着她低头写字，看着她偶尔转过头来冲我笑一下。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我只是觉得，她一笑，整个教室的光都亮了几分。
二
那个课间，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十月的一个上午，第二节课刚下。教室里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下课铃响过，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
我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着课本。忽然，她转过身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旁边的闺蜜一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周围的吵闹声好像一下子被抽远了，只剩下她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她的闺蜜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蹲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去。可能是太突然了，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看着我的眼睛。我蹲在课桌旁边，仰头看着她，问：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那样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跟着笑起来，像是要化解什么似的，回了一句：
"那我也喜欢你。"
我们俩就那样面对面笑着。她的闺蜜也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教室好像都被我们的笑声填满了，连窗外的桂花香都变得浓郁起来。
然后，上课铃响了。
她转过身去，我也坐回座位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盯着她的后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还是跟我开玩笑？我要是当真了，会不会显得很傻？
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结果。
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口走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她还是坐在我前面，还是课间跟人打闹，还是转笔，还是低头写字的时候马尾垂到一边。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会偶尔看我一眼，说一句"你怎么又一个人待着"，然后笑着走开。
我们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好像那个课间，那句"我喜欢你"，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
初二下学期，她开始跟班上一个男生走得近。
那个男生叫周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个子高，打球好，笑起来有点痞。课间的时候，周铭会走到她桌边，靠在旁边的椅子上跟她说话。她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拿课本轻轻拍他一下，说"别闹"。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这一切。
周铭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笑声，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有一天课间，周铭不在。她转过身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我。
"你觉得周铭怎么样？"她问。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哪里好？"
"他……打球好，人缘也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回去趴着。我看着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是她先说的。那天放学，她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周铭一起走。周铭从后排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篮球场的橡胶味。他们并肩走出教室，她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低下头，继续翻课本。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以后，她还是会转笔，还是会低头写字的时候马尾垂到一边，还是会偶尔转过头来冲我笑一下。只是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看向周铭的方向。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一下。
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四
初三那年，她跟周铭分手了。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也没问。只是有一天，她忽然不跟周铭说话了。课间周铭来找她，她低着头写作业，头也不抬，说："你回去吧。"
周铭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跟人打闹，没有笑，转笔的时候笔掉在桌上，她也没捡，就那样盯着课本发呆。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我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忽然开口了："你还不走？"
"嗯，马上走。"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以前的事……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说的"以前的事"是什么。是那个课间，那句"我喜欢你"？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那样说话。
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就再也没见过。偶尔在街上碰见，她会冲我笑一下，我也笑一下，然后各自走开。她身边有时候有新的男生，有时候没有。我始终没有问过她，那个课间，那句"我喜欢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很多年后，有一次我回老家，路过那所初中。教学楼重新刷了漆，窗户也换成了新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阳光正好，桂花还没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章 · 青梅竹马的她
一
如果说苏晚是月光，那她就是风。
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从没想过，风也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她叫林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一直是同班同学。两家住得近，走路不到五分钟。小时候我妈忙不过来，就把我送到她家吃饭。她妈做的红烧肉特别香，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她妈总说："晓晓，你看人家小远，吃饭多乖。"
她就撇撇嘴："他那是馋。"
我嘿嘿笑，继续扒饭。她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我装作没感觉。
我们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的理所当然。
小学的时候，我们坐过很多次同桌。她有个习惯，生气的时候扭我的手臂。我疼得龇牙咧嘴，她却在一旁得意地笑。我那时候总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凶，以后谁娶了她可倒霉了。
可奇怪的是，我从没真的生过她的气。
她扭我手臂，我就由着她扭；她凶我，我就笑嘻嘻地躲。我们像一对打打闹闹的冤家，从小学打到初中，从没停过。
二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站在校门口等家里人来接，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从后面跑过来，在我旁边站定，跺了跺脚上的雪。
"你爸妈还没来？"她问。
"嗯。"
"那一起等吧。"
我们并排站在校门口，谁也没说话。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看了她一眼，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你戴吧。"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围巾："你不冷？"
"我不冷。"
她接过去，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我的体温，她低头嗅了嗅，忽然笑了："你围巾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就是你的味道。"
我没接话，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妈打电话来我家，说她把围巾带回来了，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不急，你先戴着吧。
那条围巾，她戴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每次见面，她都围着那条围巾。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老戴这条？"
她看了我一眼，说："暖和。"
我没再问。
三
初三那年春天，班上传言，说林晓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我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同学转过头来，一脸八卦地问我："哎，你跟林晓不是发小吗？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隔壁班那个谁？"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过。"
同学"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排队。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天下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放学的时候，林晓来找我一起走。她走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班上发生的事，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
我看着她笑，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隔壁班那个谁？"
她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听谁说的？"她问。
"大家都这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的事。"
"哦。"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那天傍晚的风有点凉，她走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忽然有点后悔问那句话。
四
初中毕业，我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来我家找我。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通知书，冲我晃了晃："我考上一中了，你呢？"
"三中。"
"哦。"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通知书，"那以后不能一起上学了。"
"嗯。"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夏天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知了的叫声和晒了一天的柏油路的气味。
她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围巾还在我那儿呢。"
"你留着吧。"
她"嗯"了一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那个总扭我手臂的姑娘，那个跟我从小打到大的姑娘，那个我看了快十年的姑娘，好像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走远了。
高中三年，我们偶尔通信。她写字的习惯还是那样，字迹有点潦草，末尾总要画一个笑脸。我回信的时候，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些学校里的事，写食堂的饭不好吃，写数学老师讲课像念经。
她回信说："你写得好无聊。"
我回："那你别看了。"
她回："不行，你写我就看。"
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就断了。
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瘦了一点，头发长长了，站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跟一个男生说话。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
她看见了我，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那个男生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总扭我手臂的姑娘，终于还是长大了。
第三章 · 转校来的她
一
高二那年秋天，班里转来一个女生。
她叫沈栀。是从市里转来的，据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垂到肩膀。她站在讲台边，有点局促地看了大家一眼，声音很轻："大家好，我叫沈栀。"
班主任让她坐到后排的空位上。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她在我斜后方坐下了。
那以后，我的生活好像悄悄变了一点。
她跟苏晚不一样，跟林晓也不一样。她不太爱说话，课间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写东西。她的字很漂亮，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我有时候会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写字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好像总是独来独往。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别人打球。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二
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愁。她从我身后走过来，撑着一把蓝色的伞。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没带伞？"
"嗯。"
"我送你一段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们并排走在雨里。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她走在我左边，伞微微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你家住哪边？"她问。
"东街。"
"那顺路，我也住那边。"
我们没再说话，就那样走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走到我家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说："我到了，谢谢你。"
她"嗯"了一声，把伞往我这边递了递："你拿去吧，明天还我。"
"不用了，雨不大，我跑过去就行。"
她没说话，把伞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跑进雨里。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她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跑进雨里时回头笑的那一下。
那把伞，我第二天还给了她。她还给我的时候，伞已经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谢谢。"她说。
"该我谢谢你才对。"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三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起来。
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安静。熟了之后，她话也不少，只是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怕吵到别人。她喜欢看书，课间的时候，会跟我讲她最近看的小说。她讲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她问我。
"没有。"
"那我借给你看。"
第二天，她带了一本书来，封皮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她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你看完还我，别弄皱了。"
"好。"
那本书我看了很久。不只是因为书厚，是因为我舍不得看完。我总觉得，看完就要还给她了。
她问我："看完了吗？"
"还没。"
"那你快点看。"
"嗯。"
其实我早就看完了。我只是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翻几页，假装还在看。
四
高三那年，她忽然跟我说，她要回市里了。
那天放学，她站在教室门口等我。我走过去，她看着我，说："我爸妈工作调动结束了，下个月我要回市里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走？"
"月底。"
"哦。"
我们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说："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还我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封皮，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以后有机会，来市里找我玩。"
"好。"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那本《挪威的森林》，我后来自己又买了一本。新书没有她借给我的那本旧，封皮是崭新的，没有卷边，也没有她手指停留过的温度。
月底，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她。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远，我走了。谢谢你借我伞，谢谢你听我讲那些书。那本《挪威的森林》，我重新买了一本新的，旧的留给你了。你枕头底下那本，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看完了。你留着吧。"
我读完信，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是她写的字，工工整整的：
"青春里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我把书签放回去，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那本书，我一直留着。
第四章 · 大学，金陵水饺
一
大学我考到了南京。
学校在郊区，周围没什么热闹的地方。刚开学那阵子，我每天下课就回宿舍，躺在床上发呆。宿舍里四个人，两个是江苏本地的，一个是东北的，都挺好相处，但我还是觉得有点空。
沈栀在市里读大学。
我们偶尔联系。她会在微信上问我："南京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热。"
她说："南京的秋天很美，你多出去走走。"
我说："好。"
但我没怎么出去。我那时候有点懒，也有点怯。南京那么大，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二
大二那年秋天，沈栀忽然给我发消息："我这周末去南京。"
我愣了一下："来玩？"
"嗯，想去鸡鸣寺看看。"
"好，那我陪你。"
周五晚上，我去火车站接她。
她出站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头发长了很多，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拖着一个行李箱。她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我们并肩走出火车站。南京的秋天，风有点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她走在我旁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瘦了。"她说。
"有吗？"
"嗯，脸上都没肉了。"
我笑了一下："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三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鸡鸣寺。
鸡鸣寺在玄武湖旁边，依山而建，黄墙黛瓦。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寺院的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我们沿着台阶往上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走在我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看看墙上的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亮亮的。
"你许愿了吗？"她问我。
"没有。"
"那你去许一个。"
我走进大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殿外，正看着我笑。
"许了什么愿？"她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她"哼"了一声："小气。"
从鸡鸣寺出来，我们沿着玄武湖走。湖面很宽，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她走在我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南京真好啊。"她说。
"是啊。"
"以后毕业了，我想来南京工作。"
我看了她一眼："那挺好的。"
她没接话，看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
中午，我带她去吃金陵水饺。
那家店在一条老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金陵水饺"四个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南京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南京话，招呼我们坐下。
"来两碗水饺？"老板问。
"好。"我说。
水饺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汤是骨头汤，撒了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个水饺，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是吧。"
"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同学推荐的，说是南京老字号。"
她低头继续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我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碗水饺比平时好吃很多。
吃完水饺，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两边是青砖老屋，墙上有爬墙虎，绿油油的。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以后我们再来吃。"
"好。"
"说定了。"
"嗯，说定了。"
那天傍晚，我送她去火车站。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下次再来找你玩。"
"好。"
她转身走进站台，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点空。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吃水饺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还有她站在鸡鸣寺大殿外，看着我笑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到学校了吗？"
她回："到了，刚洗完澡。"
"那就好。"
"你呢？"
"我也刚到宿舍。"
"早点睡。"
"嗯，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空，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五
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隔一两个月就会来南京一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假期。她来的时候，我们会去鸡鸣寺，去玄武湖，去夫子庙，去那些南京的老巷子。每次都会去吃金陵水饺，那家店的老板都认识我们了，看见我们就笑："又来啦？"
她也笑："嗯，又来啦。"
有一回，她坐在我对面，吃着水饺，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小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我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样子？"
"就是……我们以后。"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水饺，没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说，以后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我想说，那家金陵水饺，我想跟你吃到老。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送她走的时候，她进站前，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站台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小远，"她说，"有些话，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转身走进站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那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口。
六
后来，她来南京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是隔两个月，后来是半年，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有时候我发一条，她第二天才回一个"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配文是："在一起的第100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去了那家金陵水饺店。老板看见我一个人来，问："那个姑娘呢？"
我说："她有事，来不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下饺子。
水饺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还是那个味道。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要说。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店门。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碗金陵水饺，好像没有以前好吃了。
第五章 · 驾校，林溪
一
毕业之后，我回了老家，在一家公司上班。
日子过得平淡，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在家打打游戏，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个秋天，我报了驾校。
驾校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训练场很大，停着几辆白色的教练车，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摆了几张塑料椅子和一台饮水机。
第一天去报到，我站在训练场边上等教练，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然后我听见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训练场门口。骑车的是一位叔叔，后座上坐着一个姑娘。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冲骑车的人挥挥手："爸，你回去吧，我练完自己回去。"
她爸应了一声，调转车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朝训练场走过来。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一点不显狼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做她老公。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又无比清晰。我甚至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我就是知道，就是这个人了。像是心里那盏一直没点亮的灯，忽然被谁"啪"地一下打开了。
她走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来学车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嗯，第一天。"
"我也是。"她四处看了看，"教练还没来？"
"应该快了吧。"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并排站在训练场边上等。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我偷偷用余光看她，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溪。
二
后来的很多天里，我都盼着去驾校。
以前我觉得练车枯燥，现在却觉得，只要能见到她，让我在训练场上站一整天都行。
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我，在人群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有点腼腆。可一到驾校，一见到她，我就变得激昂起来，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我主动跟她搭话，跟她开玩笑，讲驾校里那些好笑的事。教练夸我学得快，我就故意说得大声一点，好让她听见。
她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接我的话。她一笑，我就觉得整个训练场的阳光都亮了几分。
可只要她哪天没来，我就会立刻变回那个腼腆的自己。话少了，人也蔫了，练车都提不起劲。教练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没事。
我不敢告诉她，我所有的激昂，都是因为她。
我们渐渐熟了起来。她话不少，性格开朗，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她喜欢喝奶茶，每次练完车都要去门口那家奶茶店买一杯。有一次她问我："你要不要？我请你。"
"不用了。"
"别客气，我请你的。"
她买了两杯，递给我一杯。奶茶是温的，甜度刚好。我喝了一口，觉得比平时喝的都好喝。
"好喝吗？"她问。
"好喝。"
"那下次还给你买。"
我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点慌。
三
练车的时候，我们分在不同的车上。但休息的时候，我们总会凑到一起，坐在棚子下面聊天。
她跟我讲她的事。她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之后在城里上班，周末回老家。她爸不放心她一个人坐车，每次都要骑摩托车送她来驾校。
"我爸可烦了，"她说，"我都这么大了，他还把我当小孩。"
"你爸是关心你。"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我都这么大了，他还这样。"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我爸妈也关心我，但从来不会骑摩托车送我。他们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有一次，她练完车，坐在棚子下面喝奶茶。她忽然问我："小远，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不找一个？"
"没遇到合适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奶茶，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我想说，我遇到了。我想说，那个人就是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四
驾校的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知道，再不开口，就真的没机会了。
那天练完车，她站在训练场门口，等她爸来接她。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溪。"我喊她。
"嗯？"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
我张了张嘴，心跳得厉害。我想说，我喜欢你。我想说，从你摘下头盔甩头发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做你老公。
可我只是说："你爸什么时候来？"
"快了。"她看了看手机，"应该马上就到了。"
"哦。"
我们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她爸来了。
她冲我挥了挥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向她爸，坐上摩托车后座，戴上头盔。她爸调转车头，摩托车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消失在路口，心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那句话，我还是没说出口。
五
驾校课程结束那天，我们互相加了微信。
她说："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
可我们谁都没主动联系过谁。我翻着她的朋友圈，看她发工作的照片，发周末出去玩的照片，发跟朋友聚餐的照片。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跟驾校里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我开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六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看着她的头像发呆。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
"林溪，我喜欢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我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松开了。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我说出来了。
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拿起手机，看到她回了一条消息：
"小远，谢谢你。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那天阳光很好，跟驾校里那些日子一样好。我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她摘下头盔甩头发的那一下，想起她递给我奶茶时笑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训练场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
我想起那个下午，我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她朝我走过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娶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念头，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勇敢的一次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