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见到沈砚卿，是在我人生中第一次偷窃那天。
我嘴里叼着一个馒头，怀里揣着两个，手里还攥着两个，口袋里鼓鼓囊囊，艰难地挤过人群。
身后摊贩大声喊着：“死丫头，你敢偷我馒头！”
周围人或许是看我可怜，伸出想拦我的手，又缩了回去，默默挪出一条道来。
我跑得一路畅通，本以为能安稳到家，却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将人撞了个满怀。
兜里的馒头掉落一地，在寒风里转眼成了面疙瘩。
我顾不上别的，急忙蹲下，用长满冻疮的手去捡那满地沾了尘土的馒头。
还没捡完，我被人拽着头发提溜起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狠狠踹了我一脚：“小畜生走路不看，冲撞了沈先生你拿什么赔？”
这个称呼似乎没把我当人看。
我突然想到好久以前，看见富贵老爷旁边的猴，滑稽地穿着衣服戴着小帽，手上还握着个玉米棒子，吃得津津有味。
这年头，穷人过得还不如猴，叫她一声“小畜生”，好像都抬举她了。
“行了，跟小孩儿计较什么。”
那位沈先生总算发话，声音弱弱的，好像提不起力气一般。
我抬头看，眼前的人穿着月白色对襟长衫，围着蓬松的狐裘，细白的手指捧着一只精巧手炉，一双细长的吊梢眼低垂着。
他没有看我，只坐进车内，随口问了句：“吃得了那么多馒头？”
“我娘和妹妹病了，娘说要吃馒头。”
我看见他冰冷的眸子似乎闪了一下，挡住小厮正要关门的动作，对我说了句：“上车吧。”
我不知道该拒绝还是同意。像他这样的富贵人家，我平时是不敢招惹一分的。
愣神的片刻，小厮架着我，将我塞到了黄包车上。
这是我第一次坐车，局促得不知该将手脚往哪里放，只能尽力把自己缩起来，担心衣服弄脏了坐垫，眼前这个男人会让我赔偿。我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盯着他的衣服。
那料子非常光滑细软，雪花化成的水珠竟打湿不了一点，都顺着银线滑了下来，慢慢在坐垫上晕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手炉里透出一点淡淡的香，我偷偷吸了一口，心口莫名发紧，赶紧把眼睛挪开。
“你娘生了什么病，看大夫了吗？”
沈砚卿的声音虽然很弱，带着点沾染雪花的寒冷，但不能否认很好听。我耳朵热了一下。
“不知道，家里没钱去看大夫。”
“你爹呢？”
“死了。”
沈砚卿闻言，没再说话，只独自对着手里的暖炉发呆。
我偷偷看他低垂的眼睫，觉得他像戏台上的人，不该坐在我这样的丫头对面。
车很快到了，破旧的胡同巷子。我欢天喜地奔向我那破败不堪的家：“娘，我带馒头回来了！”
没人回答我。
我的母亲最终还是没等到我回来。床上的她面黄肌瘦，紧闭着双眼，手腕上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怀里的婴儿青白的唇边还沾着凝固的血。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扑到床边：“娘，我带馒头来了。你吃点儿，吃饱了就有奶喂妹妹了。”
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我走进屋的沈砚卿按住了我：“葬了她们，你跟我走吧。”
我没有出声，安静地望着眼前两具凉透的尸体，将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把混合着血和泪的馒头嚼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这馒头可真难吃。
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很轻。我那时只顾着哭，后来才想起，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快掉进冰窟窿时拉了我一把。
2
沈砚卿带我去的地方是个戏园，就在我撞到他的那扇朱红大门后面。
戏园里面，有一些年轻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舞枪弄棒；有一些年纪稍大点的穿着戏服，拿腔捏调地练唱功。
被沈砚卿带到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前时，我还是一脸迷茫。
“唐班主，我捡了个小娃娃。”
魁梧男人看了我一眼，伸出粗大的手，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随后对沈砚卿为难地摇了摇头：“砚卿，这闺女身子骨都硬了，学不来戏了，你留着她作甚？”
很显然，眼前的男人并不想留下我。可我又能去哪呢？
我思索片刻，猛地往地上一跪，对着眼前粗犷的男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唐班主笑开了：“倒是个乖巧懂事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看着他恭顺地回答：“叫二丫，十二岁。”
“这算是什么名字？”沈砚卿不解。
唐班主有心奉承：“贱名好养活。也只有你担得起‘砚卿’这种富贵名字。”
我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沈砚卿，风头极盛的名角儿。
我曾趴在戏院窗户上看过他的戏，看不见主角人影，只听得见满堂鼎沸的喝彩。
沈砚卿摸摸我的头：“学不了戏就跟着我吧，在戏班里干干杂活，至少饿不死。唐班主，你觉得可好？”
唐班主急忙点头：“你说好自然是好的。”
我听到这话，又跪下连连磕头。
沈砚卿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糖给我：“二丫这名字叫着也不好听，既然说我沈砚卿的名字富贵，你又跟了我，就叫沈荣可好？”
我抬头盯着沈砚卿。从今天开始，我也是有名字的人了。而且，我跟他姓沈。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偷偷欢喜了一下，像捡了块不敢叫人看见的糖。那块糖我没舍得吃，含在嘴里，含到化。
晚上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还全是我娘僵硬的遗容。
最后还是沈老板出钱买了棺材，葬了娘和妹妹。娘抱得实在太紧了，手里的婴儿怎么也拿不出来。
沈砚卿告诉我，本来还想买口小棺材的，只能作罢。
这样也好，她从娘的肚子里生出来，又死在了娘的怀里。
其实我对这个只会哭的肉球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妹妹也许就是为了睁开眼看看这个人间，可这人世间太难，就又回去了。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嘤嘤的哭声。我回过头，鼾声如雷的通铺上，睡在我旁边的小孩正细细地颤抖。
“你怎么了？”我推推她。
女孩隔着厚棉衣挠背：“早上练功师父打我，疼。”
我掀开她的衣服，背上尽是暗红的血道子，干了的血粘着衣服，一拽，女孩哭得更凶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今早沈砚卿给我的糖，递给了女孩。她接过来舔了舔，带着泪笑起来：“真甜。”
可是她舔着舔着又哭了：“我想我娘了。”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问我：“你不想家吗？”
我看着窗外错落的树影，树叶“沙沙”摇晃，在屋里投落下各种形状，像是满室魑魅魍魉：“我娘死了，我没家可想。”
女孩撇撇嘴：“我娘为了给弟弟买口粮，十文钱把我卖给了戏班，我也该当她死了，可是我还是想她。”
我看着女孩没接话，只拍拍她的头，轻声说了句：“睡吧。”
3
从那天开始，我在戏园住了下来。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厨房帮忙，替沈砚卿准备膳食，劈柴烧水，缝补戏服，擦拭道具，一刻也闲不下来，但比起曾经的食不果腹已经强了太多。
野草怎么能挑剔扎根的土壤？相比其他学戏的孩童，我过得还算清闲。
学戏很苦，光是亮相就练不好，更别说其他打把式，还没学到唱功就褪了好几层皮。
那晚嘤嘤哭的女孩叫玉卿，借了沈砚卿的一个“卿”字，也希望能借到他的锦绣前程。
她是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伶仃的身板，压腿时细瘦的双腿直打颤，被师父一竹板打在腿弯上，强忍着不敢叫出声，眼泪断线一样混着汗水浸湿衣襟。
玉卿又是天生的旦角，为了练就清瘦的身板，午饭时只有半个馒头半碗稀粥，狼吞虎咽地嚼下去，食物还来不及到胃里又化成汗水和泪水流出来。
看得我万分唏嘘。
“学戏就是这样，现在吃饱了，以后就没饭吃。”
沈砚卿开门出来，一句话就冲散了我的感慨。
我看着他，急忙把烧热的手炉递上去，又替他系好狐裘上的绸带。我总把手炉焐到不烫不凉才敢递给他，带子也系得格外齐整。
沈砚卿赞赏地拍拍我的头，又把几块精致的点心塞在我手里。我没有吃，贴身收了起来，准备留着晚上哄玉卿用。
可每次收点心时，我都忍不住想，那点心上仿佛还沾着他指尖的温。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掐掉，骂自己不知好歹。
沈砚卿算是好雇主，脾气好，人也不难伺候。最重要的是，当贴身丫鬟的我终于有了不用戏票免费听戏的机会。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陪沈砚卿去戏楼时，他唱的正是最拿手的《贵妃醉酒》。
我们当时去得有些迟了，看客们正闹得欢，喊着：“我们是来看沈老板的！人呢？人不来就赶紧退票！退票！”
戏楼老板亲自迎在门口，半佝着身子几乎鞠断了腰：“哎呦，沈老板您可算是来了，这里面闹得都快压不住了。”
我很有当丫鬟的自觉，挡在前面装腔作势地喊：“急什么，好饭不要等啊？”
戏楼老板赔着笑，又赶忙将沈砚卿领进后台：“那是，那是，您赶紧地扮妆吧。”
沈砚卿上台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台下攒动的黑色人头像深夜的海面。
沈砚卿的声音如月光一样干净明亮，缓缓铺散开来，如泣如诉：“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斜斜倚在石桌上，手捧酒杯，眉间微蹙，泪光点点，比女人还像女人。
平日里总是恹恹的沈老板此刻光彩夺目，喧天的锣鼓和震耳的掌声都盖不住他的嗓音。
满头华贵的珠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些光亮又被收进沈砚卿精心描摹的眉眼里，三分怨七分媚，演活了一舞倾城的杨贵妃。
一曲唱罢，台下的掌声组成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我站在台侧，心口像被锣鼓一下下敲着，眼睛离不开他。
那一刻我终于相信，有的人就是为戏而生。我也终于明白，我这样的丫头，不该有非分之想。可眼睛不听话。
4
戏园的生活枯燥，时间总过得快，院子里栽的枣树几载枯荣。
我也已从羸弱的稚子长出了少女的青涩模样。一同成长的还有玉卿。
小姑娘熬过了苦练基本功的日子，练出了一腔婉转的嗓音，一颦一笑摆成了姿态。玉卿也算是从不起眼的石头熬成璞玉了，再经雕琢，便可放出光来。这“雕琢”的好坏，全看玉卿第一次登台。
千学不如一唱。对每一个戏子来说，第一次上场至关重要，演好了，扬了名，立了“腕”，前途自不可估量；要是砸了，台塌了，便是再难寻觅这样的机会。
玉卿第一次上场只是个龙套角色，演《五花洞》里的真假潘金莲。
沈砚卿在前面听着，手指随着玉卿的唱腔一起一落打着拍子，最后一个词唱完时，他板着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笑的模样：“还行，总算是没砸戏班的场。”
也许是这一次表演入了沈砚卿的眼，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教导起玉卿，完全是培养接班人的架势。
每天练功时，沈砚卿代替唐班主守在玉卿身边，手里的板子毫不留情：“戏词读透了没？”
玉卿怯怯地点点头，沈砚卿一竹板正好抽在她手上：“读透了你倒是好好演啊。让你演孙玉姣你就要撑得住场，做这副烟视媚行的样子给谁看？”
玉卿被训得直哭，一不留神步子走错了，一竹板又抽了过来。
“我和你说要走几步？你刚才走了几步？”
玉卿擦着泪小声辩解：“就差一步。”
沈砚卿横眉冷对：“一步也不行，这是规矩。戏里的规矩可不是你说改就改的。”
给玉卿说戏的沈砚卿格外挑剔，一个眼神都要练到最好。
玉卿比之前更苦了。无数个深夜，我都睡实了，梦里还有玉卿咿呀的唱腔，伴着沈砚卿一次又一次的示范和纠正。
有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住劝了一句：“沈老板，离登台还有些日子呢，您也别着急。”
沈砚卿斜眼看我：“你懂什么，流水的戏子铁打的台，她要是砸了，甭指望别人能给她第二次机会。我五岁来的戏班，整整熬了十年才登台，什么苦没吃过？
“小时候，寒冬腊月穿一件薄薄的戏衣练唱，还要被打得皮开肉绽，眼泪刚掉出来就成了冰，满头汗冻在脸上又疼又痒，这都不敢抬手擦。多少血泪才堆成了今天的沈砚卿。这就是戏，容不得任何一个细节的怠慢。”
我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又忍不住问：“那您为什么还要唱戏？”
沈砚卿把目光移到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孩童身上，嘴角带着我看不懂的笑：“那是你不懂戏，等你懂了，就知道了。”
我其实想懂他。夜里他教玉卿，我添灯油，偷偷看他侧脸，觉得他离我很近，又很远。
转眼就是玉卿正式登台的日子，沈砚卿亲自给她勾了妆，又殷切嘱咐了几句，这才让她登台。
这段时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观众毫不吝惜的掌声就是最好的回报。
玉卿原是安排两天的戏，被延长到五天，之后几天场场爆满。戏台门口，红纸黑字鲜艳夺目，明明白白地写着——《拾玉镯》主演：玉老板。
自沈老板之后，唐家班又出了玉老板。
已是暮年的唐班主激动得老泪纵横，喝了玉卿递上的谢师茶，又喝了几杯庆功酒，满面红光地拉着玉卿嘱咐：“师父老了，你也出息了，以后唐家班还要靠你们发扬光大啊。”
玉卿笑着还礼，连眉眼下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我看着这个笑容，只觉得玉卿像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并没有真正融进这场喜悦里。可能是戏演多了，头发像是从脸上长进了心里，眼波似喜似嗔的变换都是照着剧本来，卸了妆也像是在演戏。
5
这天沈砚卿喝得格外多，我扶他去休息时，他闹着不进房，就要在院子里唱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他唱完就问我：“我唱得好不好？”
“好，我听过那么多戏，就沈老板唱得最好。”
沈砚卿只是对着一片漆黑的天叹息：“唱得再好，只怕以后也没人听了。”
这句话说得古怪，我不敢轻易接话茬儿。沈砚卿自顾自地往下说：“她要是愿意安安心心唱戏，也不枉我教导这一场。”
后来，我终于知道沈砚卿今晚喝那么多酒的原因，原来不是因为高兴。
我觉得沈砚卿的话里有他自己都表达不出来的矛盾，像是责怪，又像是欣慰。
他是从这一路走过来的，也许是透过玉卿今晚的盛况，隐隐窥探到了自己以后断壁颓垣的荒凉。
我突然想起他教导玉卿时的精益求精，又想到他说的，“这就是戏，容不得你任何一个细节的怠慢。”
我觉得，沈砚卿可能并不在乎玉卿接替了他，他在乎的只是戏而已。
我看着沈砚卿说了一句我很早就想说的话：“沈老板，没有人能取代您。您就是戏。您是为戏而生的。”
沈砚卿听完，惊讶地看着我，半晌后放声大笑，摸出几个银元塞进我的手心：“说得好。我就是戏。没想到你还是个懂我的，陪着我吧，到我唱不动的那天。”
我低头应了一声，耳根烧起来。心口那点见不得人的欢喜，像被火折子点了一下。我不敢让他看见，只小心地合上门出去。
回院子抹桌扫地时，我发现玉卿还没走，正一杯一杯地喝酒。满桌的杯盘狼藉，跳动的烛火，更衬出此刻的冷清。
“怎么还不睡？”
玉卿喝得双颊坨红：“荣姐姐，我红了。”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像第一次哄她那样：“对，你红了。”
玉卿低低笑了一声：“我红了，可我还是不喜欢唱戏。”
我想到了沈砚卿那句话，有样学样地对玉卿说：“那是你不懂戏，懂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玉卿看着我，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你就懂戏？”
我诚实地摇头：“我不懂，所以我唱不了戏。”
她笑了一声，眼里的光冷下去。那时我没懂，她不是不爱戏，她是恨戏把她变成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6
玉卿红了以后，戏楼门口的红纸换了又换，“玉老板”三个字越写越大。
捧场的人里，多了些穿西装、戴金表的老爷，也有穿军装、佩枪的。
周老爷来得最勤。他是做军需生意的，手面阔，每回都坐头排，散场后叫人往后台送头面、送衣料，有时还送一匣子南边来的糖。
唐班主陪笑陪得腰都弯了，沈砚卿却不搭理他。
有一回周老爷到后台来，说想请玉老板吃夜宵，沈砚卿正卸妆，头也没回：“戏散了，角儿也累了。周老爷要听戏，明晚请早。”
周老爷脸上挂不住，笑了笑走了。唐班主急得直搓手：“砚卿，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开门做生意，得罪不起这种人。”
沈砚卿拿湿帕子慢慢擦眉：“她是我教出来的，不是物件。”
可戏班终究不是沈砚卿一个人的。没过多久，玉卿夜里没回通铺。
第二天晌午，唐班主把我叫到一边，搓着手说：“周老爷要替玉卿赎身，接出去做外宅。你和她住一处，劝劝她，这是她的造化。”
我端着洗脸水进玉卿屋里时，她正坐在镜前，穿一件新做的旗袍，头上的珠翠还没卸。镜子里的人漂亮得叫我几乎不敢认。
“玉卿，你要走？”
她从镜子里看我：“荣姐姐，我不喜欢唱戏，从来不喜欢。可我喜欢活着，穿暖吃饱，不挨打。”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银元推给我，“你拿着。沈老板那儿，我不去说了。你替我谢他。他教我唱戏，也教我明白，戏子再红，也是给人看的。”
我把银元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她没再劝，只低头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来，放在桌上。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卿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走后，沈砚卿的房门一夜没开。
第二天清早我进去添茶，看见他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戏本，烟灰落了一桌。
他没问我玉卿走时说了什么，只哑着嗓子说：“把院子扫一扫，今天还有孩子们练功。”
玉卿走后的头一个月，戏班里人人自危。
唐班主连着几宿没睡好，生怕周老爷那边再递什么话来，又怕沈砚卿撂挑子不干了，整天佝着腰在院子里转磨，见了谁都叹气。
沈砚卿反倒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天不亮起来吊嗓，照常给孩子们说戏。
只是他教着教着，会突然停住，盯着某处发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说“再来一遍”。
我知道他是在想玉卿。玉卿学戏虽苦，到底是块料子，沈砚卿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我是亲眼看着的。
那些深夜里一遍一遍的示范，那些被打断的竹板，那些他亲自勾的眉眼——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把她当自己孩子看的。
可玉卿到底不是他的孩子。她是唐班主十文钱买来的，是她娘拿她换弟弟口粮的，她从头到尾都属于戏班，不属于自己。
这一点，沈砚卿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肯认。
有一回我给他收拾屋子，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戏单，是玉卿头回登台那天的，《拾玉镯》三个字旁还有他用朱笔圈的一个圈。
我把戏单放回原处，装作没看见。他却忽然开口：“沈荣，你说她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一下：“周老爷家底厚，想来不会吃苦。”
“不会吃苦。”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喜色，“不会吃苦就好。她嗓子好，人也伶俐，跟着我学了这些年，总算不用再吃我吃过的苦。”
这话我没法接。他也没指望我接。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玉卿的名字。
戏班的日子还得过。唐班主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玉卿这一走，他像是被人抽了一根骨头，咳得更厉害了，整日缩在屋里，汤药不离口。
班子里的事慢慢落到沈砚卿肩上，他每天除了教戏，还要应酬各路人马，迎来送往。我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月白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有一回我夜里起来添灯，见他屋里还亮着，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账本和戏班的花名册。我给他披了件衣裳，他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娘”。
我站在那儿，心里酸得厉害。他平日里清冷矜贵，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睡着了才知道，他也累，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想叫醒他又不忍心，到底还是把灯芯拨暗了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没娘疼的人。只不过他比我体面，比我好看，比我唱得好，可底下那层苦，是一样的。
7
转过年开春，唐班主到底没撑住。那天早上我去给他送药，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沿上，穿戴得整整齐齐，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叫了两声没应，上前一摸，人已经凉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是他写的，字歪歪斜斜，说他这一辈子对不起班子里这些孩子，卖过几个徒弟，也捧过几个角儿，攒下的几两银子都分给孩子们，戏班往后交给沈砚卿，他放心。
沈砚卿看完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里，什么也没说。丧事办得简单，一口薄棺，几个孩子披麻戴孝，送到城外就埋了。
回来后沈砚卿把班子里的孩子叫到跟前，说唐班主不在了，想走的他不拦，留的他尽力养活。
几个小的哭成一团，大的低头不说话，最后走了两个，剩下五六个半大孩子，加上我，还有沈砚卿自己，唐家班就这么撑着。
戏楼那边也变了天。原先的老板见唐班主没了，沈砚卿又不肯接那些不三不四的堂会，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先是把他们的戏挪到下午场，后来连下午场也给撤了，只留些边角料的时辰。
沈砚卿也不争，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说台上有台下的练法，台下有台下的练法，真把功夫搁下了，台上台下都没饭吃。
那阵子他脾气比从前急。孩子们压腿压不到位，他一竹板下去比以往都重，打完自己又蹲下来替孩子揉，揉着揉着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我端水过去，他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呛风了。”
可不止呛风。我夜里翻他换下的衣裳，帕子上的血点子比先前多了。我不敢直接问他，拐着弯劝他去看大夫。
他笑了一声：“看大夫？沈荣，你算算这班子一个月吃多少米，再算算看一回大夫抓几副药要多少洋钱。我没那个福气。”
我说：“那我多干些活，去外头接点缝补浆洗的差事，挣了钱给您看病。”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一下很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得撞鼓似的。他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你那些钱留着，给自己攒点嫁妆。”
嫁妆。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大约只是随口一说，可我听进去了，疼了好几天。
我哪有什么嫁妆可攒？我这条命都是他捡回来的。我攒钱就是想给他看病，可他不要。
8
入秋的时候，周老爷那边托人带话，说玉卿想见见沈砚卿，想当面谢谢他的教导之恩。
沈砚卿听完，把手里茶盏搁下，说：“谢我做什么，她如今是周府的人，跟我唐家班不相干。不去。”
传话的人讪讪走了。我在旁边纳鞋底，针扎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我忍不住说：“沈老板，玉卿兴许是真念着您。”
他看了我一眼：“念着我又怎样？她走的那天我就说过了，她不是我戏班里的人了。她去享她的福，我唱我的戏，两不相干。”
我没敢再劝。可没过几天，玉卿自己来了。
她穿着狐裘，戴着金镯子，脸上扑了粉，比在戏班时富态了不少，可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倦。
她站在门口，沈砚卿正在院里给孩子们说戏，见了她，手里的板子停在半空。
玉卿叫了声“师父”，跪下去磕头。
沈砚卿磕了她三个头，叫她起来，让进屋里坐。玉卿坐了半天，沈砚卿只问了些“吃得可好”“穿得可暖”的闲话，戏字一个没提。
末了玉卿自己憋不住，说：“师父，我夜里还梦见吊嗓呢，梦见您拿板子抽我。”
沈砚卿笑了一下：“梦里还疼不疼？”
玉卿眼圈红了：“疼。可醒了又觉得，还是梦里好。”
沈砚卿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给炉子添了块炭，背对着她说：“你如今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好好过。戏这东西，放下了就是放下了，别回头想。想多了，两头都够不着。”
玉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忽然说：“荣姐姐，你比我强。你至少还在戏班里。”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就干点杂活。”
她摇摇头：“能在想待的地方待着，就是强。”
她走以后，沈砚卿把屋门关了一下午。
晚饭时出来，眼睛红着，嗓子比平时更哑。
他照常吃了半碗饭，照常去院子里走了一圈，照常教孩子们唱了两段。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那天晚上他忽然把我叫住，说：“沈荣，我要是哪天唱不了了，你怎么办？”
我说：“您唱不了我就伺候您，给您端茶倒水，给您熬药。”
他笑了一声：“傻话。你总不能伺候我一辈子。”
“怎么不能？”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好在天黑看不真切。
他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头，像从前拍小孩子那样。
那一下让我明白，在他眼里我还是当年那个偷馒头的丫头。
我长大了，可他对我的好，一直没变过，还是东家对丫鬟、先生对学生的那种好。
我偷偷喜欢他这些年，他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装不知道。
9
入冬以后，风声一天紧似一天。
街面上开始查“不稳分子”，戏楼茶馆隔三差五就有穿黑衣服的人来问话。
沈砚卿的嗓子坏得更厉害了，有时候教着教着突然失声，捂着脖子半天说不出话。
我硬拉着他去看了回大夫，大夫把了脉，摇头说肺上有毛病，得静养，不能再长，也不能再熬夜。
沈砚卿听完，把方子折好揣进兜里，出门就把药方扔进了护城河。
我气得直掉眼泪，他倒来哄我：“沈荣，你别哭。我这嗓子是唱戏唱坏的，不是养能养好的。让我不唱，比让我死还难受。”
我说：“那您就少唱些，别天天吊嗓了。”
他想了想，总算让了半步：“行，我不吊全嗓，就带着孩子们走走过场。”
可没过几天，伪商会那边又来人，这回是下帖子，说年关办堂会，请沈老板压轴，包银给得比上回还厚。
沈砚卿把帖子搁在桌上，半晌没说话。来的人赔着笑：“沈老板，您可别再推了，上回推了，咱们老爷脸上不好看。您也得替班子里那些孩子想想。”
沈砚卿说：“我嗓子坏了，唱不了。”
那人说：“您少唱两段也行，就露个面，唱个短的。”
沈砚卿把帖子推回去：“我说了，唱不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当场发作，冷笑一声走了。
我送人出去，回来时看见沈砚卿坐在桌边，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沈荣，我是不是太瘦了？”
我说：“您不犟。您是角儿，角儿有角儿的骨头。”
他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像摸一只猫：“你倒会说话。可骨头不能当饭吃。”
那几天戏班里的气氛很沉。孩子们不敢大声说话，我也尽量轻手轻脚。
沈砚卿却突然有一天把大家叫齐了，说咱们唱一场，不给人堂会唱，给自己唱，就在院子里搭个台，请街坊四邻来看，不要钱，谁爱来谁来。
孩子们欢呼起来。我看着沈砚卿，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可眼睛里又有光了。
我拦不住他，也知道拦不住。他就是那种人，不让他唱，他活不长久。
10
搭台那天很冷，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末子。
院里那棵枣树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孩子们搬木板、扯布幔、挂灯笼，忙得热气腾腾。沈砚卿坐在窗边勾脸，手抖得厉害，我接了笔替他描。
他闭着眼，忽然说：“沈荣，你给我唱一段吧。”
我手一抖，眉笔差点戳到他眼皮：“我哪会唱？”
“就唱‘海岛冰轮’那几句，我教过你的。你在台侧听了这些年，我见你嘴唇动过。”
我脸烧起来。
我确实偷偷学过，夜里躺着在心里默唱，可从没出过声。我吭哧了半天，小声哼了两句，荒腔走板。
他睁眼，笑起来：“行了行了，别糟蹋我的戏了。”
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腔不对，嗓子倒是亮的。当年要是早两年进班子，兴许也能练出来。”
这句话让我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他夸我嗓子，苦的是他到现在才留意到我。
也许他早留意了，只是从没想过别的。
那天晚上院子里挤了半街的人，有从前的老看客，有街坊，有卖糖葫芦的，有拉洋车的。
不要钱，人人都来了。
沈砚卿上台唱的是《贵妃醉酒》，我站在台侧，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张口，声儿就劈了，劈得很明显，台下有人交头接耳。他顿了一下，端酒杯的手在抖，可他还是唱下去了。一句一句，嗓子像破锣，可他身段没乱，眼神没散，硬是把整折子戏撑了下来。
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那一句，他忽然看了台侧一眼，正正好好落在我站的地方。
我不敢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只是看台下有没有人提前退场，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往这个方向瞟。
可我宁愿相信，他是知道我在那儿的。
曲终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有叫好的。
沈砚卿扶着桌子站着，冲台下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后台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我冲上去扶他，他整个人重量压下来，脸白得像纸。他靠在我身上，还笑：“这回是……真唱不动了。”
我把他扶进屋，给他擦脸，卸妆。
他半闭着眼，忽然握住我的手。那手冰凉，没什么力气。他说：“沈荣，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他又说：“我这个人，心里只有戏。跟了我，没意思。”
我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睁眼看了看我，好像这时才真真切切地看见我这个人，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学我，别一辈子挂在一样东西上。”
我说：“我偏学。我就挂着了。”
他没再说话，笑了一下，手松开了。
11
沈砚卿是第二天傍晚走的。
早上我叫他吃药，他靠在床头说等会儿，我就没催。
中午端粥进去，他睡着了，被子滑到腰上。我替他盖好，他忽然睁眼，说想吃口甜的。
我翻出一直舍不得吃的点心，喂了他一块。他嚼了两下，说太干，要喝水。我倒了水回来，他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枣树，说：“下雪了。”
我看窗外，果然飘着雪。他看了会儿雪，说：“沈荣，戏班散了以后，你把那几个孩子送回乡下去。戏别学了，学点别的营生，能活命就行。”
我说：“您别交代这些，回头自己送。”
他闭了闭眼：“我送不了了。”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等我再叫他，他已经不应了。
我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才哭出声。
孩子们围着我，也跟着哭。
街坊帮忙料理的后事，用他攒的那点钱买了口棺，葬在唐班主的旁边。
下葬那天又下雪，乱坟岗上一片白，我把那半副凤冠擦干净，搁在他坟前。
想了想，又把我珍藏的那几块点心搁了一块上去。他爱吃甜的。
沈砚卿走后，戏班果然散了。
我按他说的，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乡下，剩下实在没去处的，托给了城里一个开饭铺的街坊，在铺子里跑堂打杂。
然后我把戏园里能卖的东西卖了，还了各处拖欠的账，剩下几个铜板。
我在四方胡同口支了个馒头摊，就是当年他捡我回来那条胡同。
有时候收摊晚了，天上落雪，我会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他坐在黄包车里，手捧暖炉，问一句“吃得了那么多馒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就那么一句话，能记一辈子。
后来有一年冬天，有个人到摊子上买馒头，是个面生的脚夫，跟我说城里新开了戏院，请了南边来的角儿，唱得可好。
我没接话，给他包了两个馒头。他走了以后，旁边卖馄饨的老刘问我：“你不爱听戏？”
我说：“听过，听够了。”
晚上收摊回家，我点着油灯把当年从他那儿顺来的一块帕子翻出来——他有一回咳血我藏起来的，一直没敢扔。
帕子旧了，上头干干净净的，血早让我搓掉了。我把帕子叠好收进匣子里，跟那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搁在一处。
点心早硬了，不能吃了，可我没舍得扔。
我有时候想，他到最后知不知道我对他那点心思？
大约是知道的。他只是不说。他把话咽回去了，跟那些年咽下去的苦、咽下去的血、咽下去的戏一样，全咽进肚子里，带走了。
我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和面、发面、揉面、上笼，忙到天黑收摊。
手上的冻疮早好了，天再冷也不裂了。日子过得下去，吃得饱，也穿得暖。
沈砚卿要是能看见，大约会说一句“不错”。他夸人从来只有这两个字。
我这一辈子，最奢侈的事，是十二岁那年撞了他，坐了一回他的黄包车。
车厢里暖，帘子厚，他衣裳上的水珠都顺着银线滑下来。
那时候我心口跳得厉害，偷偷想，这个人真好看，这个人真暖和。
后来再没人叫过我“小畜生”，也没人再给我起名字、给我糖、给我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他走了以后，我就自己安身。馒头摊天天出，风雨不误。
有时候有小孩路过，饿得直看我的笼屉，我就拿一个馒头塞过去。小孩问：“大姐你认得我？”
我说：“不认得。拿着吃吧，别偷了。”
小孩跑了以后，我看着胡同口发愣。
那年我要是不偷那馒头，不撞上他，我兴许早饿死在哪个墙角了。
可要是没撞上他，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人活着，除了吃馒头，还有别的滋味。
这滋味不好受。可我还是庆幸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