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吴柔，在星潮文创干了两年设计。
什么叫“干了两年”？就是每次方案被选中之后，我组长孙倩拿着我的设计稿去汇报，PPT上署名是她，奖金是她，年底评优也是她。她抢我方案的方式很有技巧——不硬抢，软着来。上个月“中秋·拾光”系列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完提案，她走过来瞟了一眼说“不错我帮你跟总监过一下”，然后拿着我的文件走了。第二天总监在群里夸“孙倩这个方案做得好”，我翻了聊天记录，发现她把文件里“设计者：吴柔”改成了“设计者：孙倩团队”——多了“团队”俩字，我从小设计师变成了她“团队”里打杂的。
八万奖金她拿六万，剩两万给她三个助理分了，我拿到手一千五。
我没闹。去年闹过的同事第二天工位搬到后门岗亭，半个月后自己辞职了。我忍了两年，攒了一堆东西——她让我“改个配色就行别说那么多废话”的聊天记录截图、她把我方案拿去汇报的邮件截图、她让我替她打卡的考勤异常记录，全在云盘加密文件夹里，名字叫“装修方案”，谁翻我电脑都看不出名堂。
我不是不想反击。我在等一个时机。等人递刀子，等她自己作死，等一个让我不用辞职也能弄死她的机会。
九月中旬，鼎盛资本来公司比稿选今年中秋礼品供应商。鼎盛那边负责对接的是个投资经理，姓周，周澜。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总监嘴里：“鼎盛那个周总，难搞得很，看东西细得要命，你们方案里任何一个针脚对不上他都看得出来。”第二次听见是在前台小张嘴里，语气完全不一样：“帅！帅得我腿软！唐僧下凡了家人们！”
我是怎么看见他本人的？我工位在厕所旁边，离前台最近。鼎盛的人一进来，我端着杯子假装去接水，余光扫了三秒。
第一眼：身高一八五往上，深灰西装搭白衬衫，袖口卷两道，手腕上一块很素的机械表，表盘上的品牌我不认识，但表带是磨旧了的鳄鱼皮，一看就戴了很多年。第二眼：五官长得太不讲道理了——眉骨高、眼窝微凹，睫毛浓得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翳，侧脸从额头到下巴一条流畅的弧线，像建模软件拉出来的。第三眼：他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肩膀不晃，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松驰得很，像在自己公司走廊里溜达。
我收回目光去倒水，杯子差点怼到饮水机外面。小林在隔壁工位压低嗓子：“柔姐你手抖什么？”我说水太烫了。
九点整比稿会。孙倩上台讲PPT，屏幕上放着我做的方案，嘴里说着“这个兔子抱月亮的夹子我们从概念到落地打磨了整整两周”。我端着咖啡壶站在角落，负责给客户倒咖啡。倒到周澜那里的时候，我手稳住了——因为他说了一句“谢谢，不用奶”。我记住了，他喝美式不加奶。
孙倩讲到兔子耳朵弧度的时候卡壳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改了三版。她顿了一秒说“这个弧度是为了符合人体工学”，我在角落里差点把咖啡壶捏爆——那明明是视觉美感调整，跟人体工学有个屁的关系。
然后周澜开口了。
“兔子耳朵第三版的弧度，”他低头翻桌上的样品夹子，没看孙倩，“应该不是人体工学的原因吧。”
孙倩愣了一下：“呃……周总好眼力，其实还有一个考虑是——”
“是‘乖里带一点不服气’。”周澜抬起头，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最后落在角落里端着咖啡壶的我身上，“兔子抱着月亮，耳朵太圆显得憨，太尖显得凶，第三版这个弧度正好卡在‘温顺但不好惹’那个点上。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孙倩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反应也快：“这个是我们团队集体讨论的结果——”
“我问的是具体做这个兔子夹子的人。”周澜语气没变，但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你别跟我打太极。
总监在旁边打圆场，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吴柔……是吴柔画的。”
周澜顺着总监的目光看过来。我在角落里端着咖啡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随便扎的马尾，脸上估计还沾着昨晚改稿蹭的色粉。他看了我两秒，那个眼神很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好像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吴柔是吧，”他拿起样品夹子，“兔子耳朵改三版，第一版太尖，第二版太圆，第三版刚好。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咖啡壶放在旁边桌上：“因为客户是鼎盛。鼎盛做投资，风格偏稳健理性，但中秋礼品不能太冷。兔子耳朵太尖显得攻击性强，客户拿到手觉得不舒服；太圆又太憨，体现不出鼎盛团队的专业锐度。第三版的弧度兼顾了温润感和细节上的精准，客户拆礼物的时候第一眼觉得可爱，第二眼觉得精致，第三眼觉得‘这家公司选东西有品位’。”
我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五秒。周澜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跟旁边的助理潘珠说了句话。潘珠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样品夹子收走了。
散会后孙倩把我堵在茶水间，脸上笑着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吴柔你今天话挺多啊。你是不是觉得客户夸你两句你就行了？我告诉你这项目还是我负责，你再敢在客户面前出风头——”
“倩姐，”我低头倒咖啡，语气特别平，“今天是你自己卡壳了，总监把我推出去的。你要是不满意下次提前把设计稿背熟。”
她气得脸都绿了，但拿我没辙，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我端着咖啡往会议室走，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周澜。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听了多少。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脸上还得绷着：“周总，您需要加咖啡吗？”
“不用。”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吴柔，这个项目后续对接我希望直接跟你聊。加个微信。”
他把二维码亮出来。我愣了一下：“周总，我们公司有规定，组长对接客户——”
“你们公司规定是你们公司的事，”他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我选供应商的标准是设计者本人能清楚说出每个细节为什么这么做。今天会议室里只有你做到了。”
我加了他微信。扫二维码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好像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微信通过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兔子耳朵的回答，满分。明天有空吗？有几个细节想当面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回他：“明天下午三点之后都可以。另外周总您喝咖啡不加奶对吧？明天我提前准备。”
他秒回：“你怎么知道？”
我打完“上次比稿会我观察到的”这几个字之后删了，改成：“猜的。”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记得。一个客户来公司开了一次会，我就记住了他喝咖啡不加奶——这事儿说出来太明显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周澜的微信头像点开放大了三次。他头像是一架直升机模型，跟我去年发在站酷上的概念稿有七分像。我翻他朋友圈，发现他上个月发过一条：“终于把旋翼的倾斜角调对了，感谢某位不知名设计师给的灵感。”配图是一架3D打印的直升机，跟我去年那个概念稿几乎一个模子。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坐起来给自己泼冷水：吴柔你冷静。这不能说明什么。巧合。纯属巧合。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想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周先生语录”。第一条内容：“谢谢，不用奶。”时间：9月12日上午9点07分。备注：他喝美式不加奶。以后每次开会都提前准备。
二
周澜说的“细节当面聊”，约在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提前十分钟到，点好他的美式——不加奶，双份浓缩，水温别太高，他那天在会上喝了一口就皱眉，估计嫌烫。我自己要了杯拿铁，刚坐下他就推门进来了。
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针织衫搭白T，整个人看着比会议室里年轻了好几岁，但那张脸还是过分好看，咖啡馆里三个女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吸管都咬扁了。
“你记得我不加奶？”他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毛抬了一下。
“上次开会我看你没碰奶盅。”
“观察力不错。”他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兔子夹子的夜光涂层，供应商跟我们说可以做三色渐变，你觉得呢？”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们讨论涂层工艺、锌合金标号、包装盒磁吸扣力度。他问得特别细，细到包装盒打开的时候阻尼感应该多大。我拿纸笔画了张示意图，他凑过来看，脑袋离我不到二十公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雪松味，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拿笔戳了戳纸上某个位置：“这里，磁吸扣的磁铁要用N35的，太强了客户拆不开，太弱了盒子会自己弹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说到点子上了”的认可。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找橡皮。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星潮干得开心吗？”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周总，这个问题超出业务范围了。”
“行，那换个问法，”他把电脑合上，“你们组长今天开会的时候知道你那个兔子耳朵为什么改三版吗？”
我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方案好用就行。”
周澜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把话题拉回涂层工艺。但我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电脑说：“明天我带你去趟工厂看样品。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周总，这种跑腿的活让助理去就行了——”
“潘珠不懂涂层厚度。”他站起来穿外套，低头看着我，“你懂。而且我想让供应商知道鼎盛对这个项目的每个细节都有人盯着。你跟我一起去，他们不敢糊弄。”
理由特别正当。正当到我回公司跟孙倩请假的时候都说不出反驳的话。孙倩脸黑得像锅底，但周澜直接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借吴柔一天，跟工厂对接涂层工艺。项目进度不能拖。”孙倩回了个“好的周总”外加一个笑脸表情，转头在办公室里摔文件夹，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工厂在郊区，周澜开车我坐副驾。路上他放了张老唱片，九十年代粤语歌，我跟着哼了两句，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听这个？”
“我爸以前开出租车的，车上天天放。”
“我爸也开过出租车。”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眉眼都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后来攒了点钱做了点小生意。咱俩这出身挺配。”
“周总您这是跟供应商拉家常？”
“这叫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他眼睛看着路，嘴角还翘着，“我投资做了七年，见过太多合作方一开始客客气气最后翻脸的。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人合作起来省心。”
那天在工厂他跟供应商砍价气场全开，一条条列数据——锌合金市价多少、表面处理工艺成本多少、包装盒运输损耗率多少，把供应商说得直擦汗。我在旁边补充技术细节，两个人配合得特别顺。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问我饿不饿，我说还行，他直接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苍蝇馆子门口。
“这家关东煮我吃了五年，”他推门进去，“老板认识我。”
我们坐在塑料凳上吃关东煮，他咬了一口萝卜，忽然说：“吴柔，你那个组长以后要是再拿你的方案去汇报，你跟我说。”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周总您管得有点宽了。”
“我不管你们公司内斗，”他把萝卜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但我的项目，我不想让一个连兔子耳朵为什么改三版都说不清楚的人来汇报进度。万一她下次讲错了涂层工艺，供应商那边会以为我们鼎盛不专业。我的年终奖跟项目口碑挂钩，你替我考虑考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孙倩抢功，知道我在公司什么处境，但他不打算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是在划自己的线——这个项目他认我不认孙倩。
而这条线对我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坐在副驾假装看窗外，其实一直在偷偷看他开车的侧脸。他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扶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会用食指敲两下方向盘，嘴里无声地哼歌。我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周先生语录”新增一条：“开车等红灯会敲方向盘两下，哼歌不出声。开手动挡，换挡很顺。副驾座椅调得靠后——说明经常带人？还是习惯？回头问问潘珠。”打完之后我盯着“回头问问潘珠”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删了。问什么问，我有什么资格问。
三
后面两周周澜来公司越来越勤。名义上讨论方案，实际上每次来都要在会议室跟我单独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聊设计有时候聊别的。他带咖啡来，两杯美式都不加奶。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他发微信问“还在公司？”，我说“在改涂层色卡”，他说“等我二十分钟”，然后拎着两盒炒河粉出现在公司楼下。
孙倩在办公室里看得眼睛冒火。有次周澜刚走她就把我叫过去：“吴柔你跟周总什么关系？”
“客户关系。”
“客户关系他天天往你这儿跑？”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利用客户关系抢我项目——”
“倩姐，”我打断她，语气特别平静，“周总每次来都走公司正规访客流程，前台有登记，会议室有监控。方案讨论记录我每回都抄送你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跟陈总反映。”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等着。
她等到的机会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方案定稿前一天，周澜把最终版发到我邮箱确认细节。我检查了两遍没问题，下班前给孙倩发了消息：“倩姐，鼎盛的最终方案确认完了，明天签合同。”她回了个“收到”。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邮箱，发现周澜发来的定稿邮件被转发了——转发人孙倩，收件人是陈星潮和孙德海，正文写着：“陈总、孙总，吴柔在与鼎盛对接过程中存在私下承诺回扣行为，附件为其与客户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请公司严肃处理。”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秒，然后笑了。
截图是真的，内容是真的——但被她断章取义了。原对话是我跟周澜讨论打样费垫付的事，我说“打样费我先垫了回头走公司报销流程”，他说“不用垫我直接转你”。截图从中间截断只剩“打样费我直接转你”这一句，前后文全没了，乍一看就像我在收客户回扣。
孙倩这次下了血本，连伪造证据都敢。估计觉得有她叔兜底没人敢查。
陈星潮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孙倩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孙德海坐在陈星潮旁边一脸痛心疾首：“吴柔啊公司培养你两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没解释。我掏出手机打开云盘下载了一个文件夹。
“陈总、孙总，这里面有我和周总从加微信第一天到今天的所有聊天记录，完整版，一共四千多条，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孙倩发的那两张截图对应的原对话在这里——她截掉的部分是‘回头走公司报销流程’，这是正常垫付流程不是回扣。”
然后我把手机往下翻：“另外孙倩这个月三次进入我工位区域，两次在我电脑上操作过——我的电脑有操作日志，她删了我一个设计源文件夹，还好我同步了云备份。还有，她上个月让我替她打卡七次，考勤记录和监控录像我都调出来了。”
孙倩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吴柔你——你早就——”
“倩姐，”我看着她语气特别平，“你上次摔我绿萝的时候我就开始攒了。你拿我方案去汇报的时候我就开始攒了。你让我替打卡的时候我就开始攒了。我攒了两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用。今天谢谢你，给了一个这么正当的理由。”
陈星潮脸黑得像锅底转头看着孙德海：“老孙你侄女的事你清楚吗？”
孙德海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孙倩急了扑过去拽她叔的袖子：“叔！你说话啊！你不是说陈总不会查的吗——”
会议室门开了。周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潘珠。他没进来就靠着门框说了一句：“陈总，鼎盛法务部也收到了孙倩女士的邮件，内容是伪造的聊天记录。我们这边整理了一份法律意见函，回头让法务发你邮箱。”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特别轻，轻到只有我能看见。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是：你干得漂亮。
散会之后我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搬回三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周澜靠在楼梯间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杯咖啡递过来：“不加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周总您怎么还没走？”
“等你。”他说得特别自然，“你那个组长的事解决了，接下来项目进度能正常推进了吧？”
“能。明天我就把工厂那边——”
“吴柔。”他打断我。
“嗯？”
“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他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深了一点，“准备了多久？”
我端着咖啡杯想了三秒：“两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方案讨论会，九点，别迟到。”
“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在里面笑，嘴角压不住的那种。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备忘录“周先生语录”新增一条：“散会后在楼梯间等我，给我带了咖啡。问我准备了多久。我说两年。他点了点头。他点头是什么意思？认可？心疼？还是就是随便点点头？周澜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打完这段话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全删了。重打了一行：“他等我。给我带了咖啡。不加奶。”
四
孙倩当天下午办了离职。孙德海停职接受审计，后来被调去西北分公司管仓库。孙倩走之前来工位收拾东西，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特别低：“吴柔你够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我头都没抬：“你第一次抢我方案的时候。”
她抱着箱子走了之后小林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柔姐你太牛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操作日志、监控录像、考勤记录——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帮我拍视频那次之后，”我把绿萝从工位底下搬出来换了盆新的，“顺便跟你说一声，你的转正申请我签了，下个月起设计岗，工资翻倍。”
小林尖叫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孙倩走了之后项目顺理成章归我负责。周澜来公司的频率没变但内容变了——以前在会议室聊涂层聊包装，现在聊着聊着就跑题。有一回他问我周末干嘛，我说在家躺尸，他说“那不行我带你去个地方”。
地方是城东一家复古旱冰场。他滑得不怎么样摔了两回但学得快。我滑在他前面回头冲他喊“你慢点”，他加速冲过来牵住我的手，旱冰场彩灯刚好转到我们这边，他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这样好看。”
然后他补了一句：“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看。那时候你端着咖啡壶站在角落里脸上沾着色粉，但眼睛特别亮，像刚跟谁吵完架赢了。”
“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你给兔子耳朵改三版，文件注释写得比我的投资报告还详细。”他滑得稳了一点手还牵着没松，“我回去就跟潘珠说这个设计师得挖到我们公司来。”
“你这是挖墙脚？”
“这叫人才引进。”他理直气壮。
滑完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带我去了一家电影主题餐厅，墙上全是老电影海报，菜单做成胶片形状。吃完饭他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是个3D打印的直升机模型，跟他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自己打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精度不太行，你看旋翼那儿有点毛边——”
“你亲手做的？”我打断他。
“嗯……学了三个晚上。”
我把模型捧在手里转了一圈，底座上刻了一行小字：“事业有成的路上想和你一起飞。”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赶紧低头假装研究旋翼毛边。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直升机摆在床头柜上拍了张照，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9月28日，他送了我一个自己打印的直升机模型。学了三个晚上。底座刻了字。他什么意思？‘想和你一起飞’——是合作伙伴那种一起飞还是别的？周澜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打完又删了，重打一行：“他学了三晚上。手笨。毛边很明显。但我很喜欢。”
五
我和周澜的关系在合作中飞速升温，但有些事我一直没敢问。
比如他为什么每次来公司都穿得特别好看。我观察过，他来星潮那天的穿搭明显比去别的供应商那儿讲究——有回我在他朋友圈看到同一天他上午去了另一家公司，穿的是普通蓝衬衫，下午来我们这儿换成了深灰针织衫。我截图存了但没跟任何人说。
比如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有次加班他带了关东煮来，里面没有一样带香菜的。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不吃香菜。后来我问潘珠，潘珠翻了个白眼：“周总让我查的。他原话是‘你看看吴柔朋友圈有没有发过什么不吃的东西，别买错了’。”
比如他每次开会都坐我斜对面。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我但又不至于太刻意。有回会议室坐满了人他进来扫了一圈，硬是让人挪了个位置坐到我斜对面。小林偷偷给我发微信：“柔姐周总是不是在看你？”我回她：“看方案呢别瞎说。”
但我心里清楚。我心里太清楚了。清楚到每天晚上翻他朋友圈翻到凌晨，清楚到他发一条“今天喝了杯好咖啡”我都要研究半天是哪家店，然后第二天假装路过买一杯同款。
有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李云吃饭的时候问她：“你说周澜对我……是那种意思吗？”
李云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三秒：“吴柔你是不是瞎？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红烧肉一模一样。”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就是那种‘这是我的谁也别抢’的眼神。”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李云又补了一刀：“不过你也挺能憋的。你俩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全公司就你俩自己觉得藏得很好。”
那天晚上周澜发微信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加班。他说我来接你。二十分钟后他到了楼下，我下去的时候他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杯：“热可可，不加糖，你上次说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着我，忽然说：“吴柔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开会都坐我对面不坐我旁边了？”
我差点被可可呛到：“周总您连这个都数？”
“我数了。”他特别坦荡，“你之前都坐我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这周坐了对面。为什么？”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坐你旁边……我容易紧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柔，跟平时那种职业微笑完全两回事：“你紧张什么？”
“我——”我低头盯着手里的可可杯，“周澜你别问了行不行。”
他往前一步，站得离我特别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雪松味。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吴柔，我也紧张。我每次来你们公司之前都要在车里坐五分钟，想想今天穿什么、聊什么、带什么咖啡。你觉得这是客户对乙方的态度吗？”
我抬头看他。路灯底下他耳朵尖是红的，但眼睛一直看着我，特别稳。
“那是什么态度？”我问他。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伸手把我手里的可可杯拿走放在车顶上，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吴柔你那么聪明一个人，你什么不知道？”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死死的。憋了两秒我憋出一句：“周澜你是不是在追我？”
他笑了：“终于看出来了？”
“你表现得挺明显的。”
“那我再明显一点。”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特别正式，“吴柔，今天是咱们认识的第二十五天，也是我想和你表白的第二十四天。”
“你第一天就想表白？”
“比稿那天你从角落里走出来说兔子耳朵那段话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个东西——一个银质的兔子抱月亮夹子，跟我设计的那款一模一样，但兔子肚子上刻了一行字：“送给我独一无二的月亮。”
“因为我想，我们彼此都应该有一件相互送的礼物。可以睹物思人。”他摸了摸后脑勺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以后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看见这个夹子就会想起我。”
我盯着那个夹子看了五秒，又抬头看了他五秒。然后我伸手把夹子拿过来别在领口上：“周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条鱼，你能不能变成我的氧气？”
他认真想了想：“不用变。我直接给你买套水底别墅带制氧系统那种。”
“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那你要不要？”
我拽住他的大衣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个字：“要。”
六
我和周澜在一起之后，孙倩在背后又搞了一波事。
她离职第二天行业交流群里出现一条匿名爆料，说我“靠勾引客户上位”“设计稿全是买的”“跟鼎盛周澜有不正当关系才拿到项目”。配图是我和周澜在旱冰场牵手的照片，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角度刁钻拍得我侧脸像个猴子，周澜倒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小林第一时间截图发给我：“柔姐！孙倩小号！我认出来了！这个号之前就在群里带过你节奏！”
我看了一眼把截图转给了周澜。他回了个“收到”，然后十分钟后给我发了张截图——他在行业群里的发言实名大号，头衔挂着鼎盛资本投资经理：“我是周澜。我和吴柔正在交往，是我追的她，追了六天才答应。她的设计方案我看过二十七版修改记录，每一版都有时间戳和云备份。孙倩女士如果对方案归属有异议，欢迎带着你的‘原始文件’来对时间戳。另外你伪造聊天记录的事我已经报备公司法务，你等着收函就行。”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然后刷屏了。有人发“周总霸气”，有人发“孙倩出来挨打”，有个头像很眼熟的同行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孙倩上礼拜来我们公司面试也拿了套方案说是自己做的，被我们设计总监当场戳穿了灰溜溜跑了。”
孙倩的小号再也没在群里说过话。
后来我听说她找了两个月工作面试了七家公司，六家在她走后给HR群发了警示消息：“孙倩，前星潮文创组长，因抄袭下属方案、诽谤同事被开除，有录音录像证据，建议谨慎录用。”第七条面试是李云牵的线——李云升了设计副总监，她新公司缺人孙倩投了简历。李云把简历截图发到行业群配了一句话：“这位姐们儿专业抢下属功劳、偷方案、骂人‘摆摊的女儿’，哪位老板缺祖宗可以领走。”
群里刷了三百多个“哈哈哈哈”。孙倩当天退了所有行业群。
七
三个月后鼎盛资本和星潮文创签了年度框架协议，我是项目主理人。签约那天陈星潮在全体大会上说：“吴柔从今天起升设计总监，独立带组，薪资翻三倍。”
散会后孙德海从西北打来电话想让我“帮忙说说情”把他调回来。我回了一句：“孙总，我在仓库待了四天您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跟我说过。现在也不用说了。”
挂了电话周澜从背后走过来递了杯咖啡——不加奶，双份浓缩，温度刚好，杯壁上用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头。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吃火锅吧，我知道你不吃香菜，不放。”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他送我回家，在出租屋楼下站了十分钟。我从窗户往下看他靠着车门抬头望着我这层，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手机震了一下：“你窗帘拉得挺严实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在看。”
我回：“你怎么知道？”
他秒回：“因为我也在看你。”
八
后来潘珠跟我说了一件事。潘珠是周澜原来的助理跟了他两年追过他一阵，被拒绝之后哭了一场转头跳槽去了MCN当经纪人。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嗓门特别大：“吴柔！周澜要调新加坡了你知道吗！亚太区负责人！他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你怎么比我还急？”
“我急啊！我虽然追过他但我更想你俩成啊！你俩成了我才能彻底死心！”她在电话那头拍桌子，“你赶紧想办法把他留住！”
我还没回话手机又震了。周澜发来一张截图，鼎盛内部邮件标题是“关于吴柔同志挂职亚太区设计顾问的征询意见函”。正文写着：拟调任吴柔同志为亚太区设计顾问，常驻新加坡，与亚太区负责人周澜同志协同工作。底下附了一行字：“吴柔我把你报上去了。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拒了。你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他一句：“周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只叼着飞盘等主人扔的狗。”
他秒回：“那你要不要扔？”
我回：“扔。但是飞盘得我自己挑。”
后来我去了新加坡。出发那天周澜在机场等我推着两个大箱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他提前帮我收拾好的——里面码着三十包关东煮速食装、一箱美式咖啡液、还有我那盆绿萝，现在长得枝繁叶茂。他拿棉绳把藤蔓一根一根绑在行李箱拉杆上，跟捆大闸蟹似的。
“你带绿萝过海关？”我站在值机柜台前面哭笑不得。
“这盆绿萝是你从老家带来的养了两年多，不能丢。”他弯腰把箱子扶正回头看了我一眼，机场顶灯打在他侧脸上鼻梁高得过分，眼睫毛长得过分，但表情特别认真，“你当初被赶去仓库都没扔掉它，我更不能扔。”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绑藤蔓的样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阴嗖嗖的仓库——我抱着纸箱子蹲在地上捡土，他站在走廊那头问“谁设计的”，那时候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周澜。”
“嗯？”他抬头。
“你知道我那天蹲在仓库里给你发微信说‘项目找孙倩吧’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可惜以后看不见了。”我低头看着他绑藤蔓的手，十根手指头被棉绳勒出印子了，“后来你来了仓库，站在那堆发霉的纸壳子中间拿膝盖当桌子翻我的设计稿，一页一页看，每一版都看。我站在旁边心想，这人怎么回事，我方案都快黄了他还在这儿跟我讨论兔子耳朵弧度。”
他站起来把机票递给我，顺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因为我看出来你不想放弃。你那个文件夹里二十七版修改记录，每一版都存了单独文件，连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对设计这么认真的人，不会因为被调去仓库就放弃。我要是因为你们公司内斗丢了这么好的供应商，我年终奖你赔我？”
“所以你那时候帮我——是因为年终奖？”
“一开始是。”他推着箱子往安检口走头也不回，“后来就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你把我咖啡不加奶记住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我在会议室随口说了一句‘不用奶’，全公司就你一个人记住了。潘珠跟了我两年到现在还往我杯子里倒奶。”
我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捏着机票，领口的银兔子夹子硌着锁骨凉丝丝的。窗外是机场跑道一架飞机正冲上云霄，银白色机身穿进云层里尾巴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白线。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安检口的广播声：“对了吴柔新加坡分公司楼下有家旱冰场复古的跟城东那家一模一样。我查过了周末双人票打折。”
我回他：“你先把滑冰学会再说。”
他秒回：“我已经在B站看教程了。这次保证不摔。”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看了三个教学视频还记了笔记。”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值机柜台的地勤小姐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机屏保上周澜的照片，特别善解人意地说了句：“小姐您男朋友真帅。”
“还行吧。”我把手机揣兜里推着箱子往安检口走，“就是有点烦人，不在跟前的时候老惦记，在跟前的时候又老逗我。”
地勤小姐姐笑了一声：“那您是烦他还是想他啊？”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周澜站在对面闸机口冲我挥手，高领毛衣衬得他脖子又长又直，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型在说“快点过来”。我回了他一个口型：“知道了。”
九
到新加坡第一个月周澜果然带我去滑冰了。他确实没摔，因为他全程扶着围栏没撒手。我滑过去牵他的时候他说“你拉我一把”，我拉了他一把他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旱冰场里放的是《甜蜜蜜》，旁边一群中学生起哄吹口哨。
他趴在我肩膀上闷声说：“吴柔我其实会滑。我就是想让你拉我。”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也想拉你。”
他直起身看着我，旱冰场的彩灯在他眼睛里转，转得我有点晕。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特别轻，轻得跟落灰似的，但声音特别稳：“吴柔，谢谢你那天蹲在仓库里没扔那根绿萝。”
“谢我干什么？”
“因为那是你。”
我没接话把他手攥紧了点。旱冰场音乐放到“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我心想没见过。但等的就是你。
后来潘珠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周澜回了一句：“等她拿完新加坡的设计奖我拿完年终奖，凑一块儿办。”
李云在底下跟了句：“婚礼我要坐主桌。”
小林：“我要当伴娘！”
前台小张：“我要当司仪！”
周澜艾特全体：“都来。份子钱不收，每人带一盆绿萝。”
我默默在群里发了个菜刀表情。他秒回：“砍我干什么？”
“砍你话多。”
“那砍完记得给我泡杯咖啡。”
“不加奶。”
“对。”他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你知道的。”
十
后来我整理手机备忘录的时候翻到那个“周先生语录”文件夹，从第一条“谢谢不用奶”到最后一条“你知道的”，一共三百四十七条。
我把手机递给周澜看。他翻了十分钟越翻耳朵越红，翻到最后抬起头：“吴柔你——你从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嗯。”
“连我那天穿什么衣服都记了？”
“嗯。”
“连我敲方向盘几下都数了？”
“嗯。”
他把手机还给我清了清嗓子：“那个……第三百一十二条，我开会的时候看了你七次——你怎么数的？”
“你每次看我超过三秒我就记一笔。那天你看了七次，最长一次盯着我看了十二秒。孙倩在旁边说话你都没听。”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吴柔你太可怕了。”
“你怕了？”
“我怕什么。”他翻过身来把我连人带手机一起搂过去，“我怕的是你哪天不记了。”
我把备忘录重新命名了一下。从“周先生语录”改成“我们”。第一条改成：“第一次见面，他说‘谢谢不用奶’。我记住了。后来他说‘你知道的’。我也记住了。”
不在你左右的时候，你在我备忘录里、在我手机相册的角落里、在我每次泡咖啡不加奶的下意识里。
在你左右的时候——你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又在翻备忘录？”
“没有。”
“那你盯着‘我们’这个文件夹看什么？”
“看一个笨蛋怎么在第三百四十七条才发现自己被记了三百四十六条。”
他把手机抽走扔到床那头，翻身过来把我圈在胳膊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那第三百四十八条，今天你老公做了红烧肉，没放香菜。记上。”
“你什么时候做的红烧肉？”
“昨天。放冰箱里了。你下班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周澜你是不是提前进入老年生活了？”
“这叫提前演练幸福。”他低头亲了亲我头顶，“反正我演练好了，你呢？”
我窝在他怀里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第三百四十八条：“他做了红烧肉。没放香菜。提前演练幸福。演练好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