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家里背债熬了整整几年，刚结清最后一笔烂账，装死几年的亲弟就打来电话。
张口就让我掏空积蓄给他岳父全款买大平层。
我气得当场笑出了声。
大平层没有，包吃包住有工作的去处倒是有一个。
1
货运站大院里飘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劣质柴油味，混着雨后烂泥坑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集装箱改造成的铁皮屋里，头顶那台缺了半截扇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
我低着头，右手大拇指死死抵着那把磨掉漆的算盘边框，食指和中指拨弄着上面裂了道缝的木珠子。
啪嗒、啪嗒，把桌角那张被油汗浸得发黄的收据核对了三遍，不，四遍。
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缺了口的搪瓷缸盖上，抓起桌上的红印泥往欠条上一按，再撕成两半扔进脚边的塑料桶。
“行了知夏，你爸当年拉砂石砸死人欠下的饥荒，到今天就彻底平了。”
老赵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破皮包，拉开铁皮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根底下有只不知道哪钻出来的蝼蚁，正费劲地拖着半截死苍蝇壳子爬。
我没动。
左手食指肚一遍遍抠着牛皮纸账本卷起来的毛边，把刚开出来的结清证明平平整整地粘在最后一页。
用塑料尺的背面刮平上面的气泡，一下，又一下，直到纸面连个褶子都看不见。
这毛病是这几年落下的。
只要有一笔钱没记上，或者哪张票据的边角折了，我就浑身发痒，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整宿整宿地瞪着铁皮屋顶数螺丝钉。
手机在掉漆的办公桌上震了起来，震得旁边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直晃荡。
屏幕裂了道斜纹，上面跳动着“林耀宗”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挺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这名字在我通讯录里躺了快四年。
自从当年债主堵在家里搬东西、他连夜卷着家里最后一点现金翻墙跑路之后，这串号码就没响过。
我按下接听键，没开免提，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挺吵，有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男男女女哄笑的动静。
“姐？是你吗姐？哎哟，我这打了好几个才打通，你那破货运站信号也太差了！”
林耀宗的嗓门拔得很高，舌头有点大，带着股子酒气。
“我跟你说个大喜事，我跟敏敏下个月订婚！老丈人说了，只要咱家在江滨一号院全款买套大平层，写敏敏和老丈人的名字，这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我捏着那支没了帽的黑色水笔，笔尖在废纸上戳了个黑点，没吭声。
“我打听过了，老赵那边的账你今天不是刚结清嘛！”
林耀宗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背景音安静了点，估计是走到走廊去了。
“你手头那几辆大挂车，每个月净赚不少吧？首付加上全款，差个百八十万的，你明天一早直接打我卡上。
敏敏她爸是个讲究人，喜欢现房，咱们全款拿下，我在老丈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笔尖把废纸戳穿了，直接怼在底下的硬木板桌面上，咔哒一声，笔芯断了一截，弹在我手背上。
“林耀宗，”
我开口，嗓子眼像是吞了一把砂砾，磨得生疼，“你刚才说多少？”
“百八十万啊！准确说是九十六万零头你不用管了，我自个儿凑！”
林耀宗语气挺冲，像是在使唤手底下的小工。
“姐，你别跟我哭穷啊，妈都跟我说了，你这几年吃住都在货运站，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钱肯定全攒着呢。
我是你亲弟，老林家唯一的根儿！我这要是攀上周家这门亲事，以后还少得了你的好处？
你赶紧去银行预约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到账，售楼处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旧账本。
账本封皮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是前年冬天我跑长途替司机顶班，半夜卸货被钢管砸破脑门滴上去的血。
那时候我缝了七针，不，八针，为了省住院费，顶着一脑袋纱布在收费处跟人算明细。
我给林耀宗发信息借两百块钱买消炎药，系统弹出来个红色的感叹号。
“给周家买房？写他爸的名字？”
我扯了扯嘴角，胸腔里那股子气往上顶，顶得肋骨生疼，最后直接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铁皮屋里撞来撞去。
“林耀宗，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让人灌了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拔高的叫骂。
“林知夏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说话呢！我岳父那是体面人，要套房子怎么了？那是给我们小两口以后养老兜底的！
你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老姑娘攒那么多钱带进棺材里啊？我告诉你，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我拇指一滑，掐断了电话，顺手点进设置，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外面又下起了毛毛雨，雨水砸在集装箱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脑仁疼。
我抓起桌上的算盘，把珠子哗啦一声全拨回原位。
刚准备把账本锁进脚边那个掉了块漆皮的铁皮柜里，货运站大门口那扇破铁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得哐当乱响。
拴在大门口的老黄狗汪汪叫了两声，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叫，夹着尾巴缩进了轮胎堆后头。
“林知夏！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
我妈王桂兰那破锣一样的嗓门穿透雨幕，直挺挺地扎进屋里。
我站起身，腿在塑料板凳上磕了一下，生疼。
走到门口拉开铁皮门的时候，王桂兰正挥舞着一把断了根伞骨的黑雨伞，领着浑身酒气的林耀宗往院子里闯。
原来这小子根本就在货运站附近蹲着呢。
王桂兰身上穿着件起球的绛紫色针织衫，脚上一双旅游鞋沾满了泥巴。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马瞪圆了，把破雨伞往泥地上一摔，张开双手就往我身上扑。
“好哇你个死丫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挂你亲弟的电话！”
王桂兰唾沫星子乱飞，十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头直奔我的脸。
“你爸死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耀宗要成家立业了，你卡着钱不给，你是想逼死我们娘俩啊！”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脚底下的烂泥滑了一下，我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王桂兰扑了个空，直接撞在铁皮门框上，疼得哎哟叫唤了一声。
林耀宗跟在后头，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假名牌夹克敞着怀，他反手就把铁皮门给关上了。
眼神跟贼一样在屋里乱瞟，最后死死盯在我办公桌下的铁皮柜上。
“妈，跟她废什么话！”
林耀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沫子，抄起门口立着的一根撬轮胎用的铁棍，颠了颠。
“姐，我今天把话摞这儿，周家那边我已经夸下海口了，明天上午看不到钱，周叔就得让我滚蛋！
你要是不拿钱，我今天就砸了你这破货运站，把你外头停着的那三辆大挂车全给点了！”
2
铁棍砸在缺了角的木头办公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裂口搪瓷缸子蹦起来老高。
里面的残茶泼了一桌子，顺着桌缝滴滴答答往下淌，正好滴在我的旧球鞋鞋面上。
王桂兰这会儿缓过劲来了，一屁股坐在泥水斑驳的水泥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老天爷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姐姐发了大财，不管亲弟弟死活啊！
老林啊，你睁开眼看看你这个黑心烂肺的闺女，她要把你们老林家的香火给掐断了啊！”
铁皮屋空间小，她这嗓门一嚎起来，震得我耳膜突突直跳。
外头车队的几个司机听到动静，隔着玻璃窗往里探头。
被林耀宗拿着铁棍一指，骂骂咧咧地吼了一句“看什么看，家里办事滚远点”，几个老实巴交的司机缩了缩脖子，又退了回去。
我没理会地上撒泼的王桂兰，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摊还在蔓延的茶水上。
茶水眼看就要浸到那本牛皮纸账本的边角了。
太阳穴那块青筋跳得厉害，我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动。
我伸出手，赶在茶水沾湿账本的前一秒，把账本捞了起来，用袖口把封皮蹭了蹭。
“看什么账本！我让你拿银行卡！”
林耀宗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铁棍直接指向我的鼻尖。
铁锈味混着他嘴里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密码多少？赶紧说！别逼我动手！”
王桂兰也从地上爬起来，不哭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绕过桌子就去拽我裤兜。
“死丫头肯定把卡揣身上了！耀宗你按住她，妈来搜！
这钱本来就是老林家的，她一个丫头片子就是个替咱家看钱的奴才，还真当自个儿是老板了！”
她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刚碰到我的腰，我抓起桌上那把一尺长的老式红木算盘，抡圆了胳膊，照着林耀宗握着铁棍的手腕子就狠狠砸了下去。
啪！
算盘框子结结实实砸在骨头上，两颗木珠子当场崩飞出去，擦着王桂兰的耳朵飞过去，打在铁皮墙上弹回来。
“啊——！”
林耀宗惨叫一声，手一松，铁棍哐当砸在地上，差点砸中王桂兰的脚背。
他捂着手腕子往后退，脸涨成了猪肝色，“林知夏你疯了！你敢打我？！”
我没停手。
左手揪住王桂兰那件绛紫色针织衫的后衣领，使出平时在货运站扛轮胎的力气，一把将她拽得往后仰倒，跌坐在那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塑料椅上。
屋里安静了。
只有吊扇还在头顶嘎吱嘎吱地晃。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把手里断了半截框子的算盘往桌上一拍。
左手拎起那本账本，哗啦一声，扯断了捆在外面的麻绳。
“来，要钱是吧？老林家的钱是吧？”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盖边缘全白了，指肚戳在泛黄的纸页上。
“今天咱就把这账算清楚！一笔一笔地算！”
王桂兰缩在椅子里，眼神有些发慌，嘴里还在硬撑。
“算……算什么算！一家人算什么账！你替你爸还债那是天经地义——”
“闭嘴！”
我吼了一嗓子，嗓子眼直接劈了叉，一股子腥甜味往上涌。
“四年前，腊月二十三，爸开大车撞了人，连人带车掉进沟里，赔款加医药费一共六十八万四千三百块！
当时家里折子上有十二万，林耀宗半夜撬开抽屉，全给卷跑了，连爸火化的钱都没留！
这笔账，在第一页第三行，派出所当时的报案回执单贴在背面，编号尾号是四七，不，四八！”
我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三年前，五月十四号，妈你装病住院，说自个儿得了胃癌，让我从车队预支了两万块钱医药费，结果呢？
你转头就把这钱塞给林耀宗，让他去买了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剩下的钱在奇牌室输了个精光！
医院的门诊收费单、手机店的发票复印件，全在这儿贴着，一分钱都不差！”
林耀宗揉着手腕子，眼神躲闪，色厉内荏地喊。
“那……那点小钱你记到现在？你也太斤斤计较了吧！我是你弟，花你两万块钱怎么了！”
“小钱？别急，后头还有。”
我冷笑了一声，手指头飞快地往后翻，那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字迹。
黑色的是支出，红色的是他们母子俩以各种名义从我这儿抠走的钱。
旁边全粘着超市小票、转账截图打印件、甚至还有王桂兰写的歪歪扭扭的收条。
“两年前，你说你在外头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差五万块钱周转，妈跪在货运站大门口拿菜刀架在脖子上逼我给。
我去借了高利贷给你凑齐了，结果不到半个月，放贷的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你拿那五万块钱去地下赌场翻本，连本带利滚到了十一万！
这笔钱是我替你扛下来的，我替人开了整整八个月的夜班挂车，落下一身腰肌劳损才还清！
当时的借条、转账记录、还有赌场放贷人按的手印，全在这第六十四页！”
我每念一笔，就往前逼近一步。
林耀宗往后退，后背抵在了铁皮墙上。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那件假名牌夹克的领子都浸湿了。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把账本举到他脸前头，纸页上的油墨味混着陈年霉味扑在他脸上。
“我替家里还债六十八万四千三，替你林耀宗擦屁股、填窟窿、加上王桂兰隔三差五来顺走的买菜钱、养老钱，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块零八毛！
每一笔，几点几分，在哪个银行柜台转的账，找的哪家小额贷，全在这本子里钉得死死的！”
我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扬起手，用那本足有两块砖头厚的账本，狠狠抽在林耀宗的左脸上。
账本硬壳封皮刮破了他脸上的油脂粒，留下一道红印子。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让我拿九十六万给你岳父买房？”
我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
“林耀宗，你先把欠我的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块零八毛吐出来，加上这四年的利息，少一分钱，我明天就把这些票据全贴到你老丈人公司的写字楼大门上去！”
林耀宗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王桂兰一看儿子挨了打，刚想张嘴嚎，对上我的眼神，脖子猛地缩了一下，硬生生把哭声憋回了肚子里，只发出像老母鸡打嗝一样的抽气声。
“滚。”我指着铁皮门。
林耀宗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也没敢再比划，拽着王桂兰的胳膊，灰溜溜地拉开铁皮门钻进了雨幕里。
连地上的破雨伞都没敢捡。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头汽车发动、踩油门逃跑的轰鸣声。
手里的账本很沉，坠得我手腕子发酸。
我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抽林耀宗那一巴掌太用力，账本封皮的右下角折了一道印子。
我蹲下身，把账本刮了十几遍，那道白印子还是消不掉。
这让我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团乱麻塞在嗓子眼。
林耀宗刚才进来的时候，眼神一直在瞟我的铁皮柜。
他平时连顿早饭钱都要跟王桂兰伸手，怎么突然就攀上了能住江滨一号院的富贵老丈人？
而且催钱催得这么急，非要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
不对劲。
这里头肯定有鬼。
3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太阳晒得货运站院子里的泥水直冒白烟，一股子馊味。
我刚把三号挂车的轮胎气压查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揣在工装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我拿小拇指划开接听，那边传来的不是林耀宗的声音，而是一个听着挺傲气的年轻女人。
“请问是林知夏大姐吗？我是周敏，耀宗的未婚妻。”
我拿块破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没接话。
“是这样，今天中午十二点，在富丽华大酒店二楼牡丹厅，我爸攒了个局，想请大姐吃顿便饭，顺便聊聊耀宗跟我的婚房还有车队股份的事。”
周敏的语气听着客气，但里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通知味儿。
“耀宗说你平时在货运站忙，不讲究穿戴，不过今天我爸请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作陪，大姐过来的时候，还是稍微拾掇一下，别迟到了。”
啪，电话挂了。
车队股份？
我看着手里的黑抹布，气笑了。
这货运站从头到尾，营业执照、道路运输许可证、三辆大挂车的行驶证，全是我林知夏一个人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了他林耀宗的股份了？
我转身回铁皮屋，也没换衣服。
从那本厚账本里抽出来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复印件，揣进贴身的内兜里，锁上门就去公交站台等车。
富丽华大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旋转门擦得锃亮。
门口的保安看我一身机油味，刚想伸手拦，我报了牡丹厅的名字，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撇着嘴让开了道。
推开牡丹厅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屋里的冷气混着一股子浓烈的茅台酒香扑面而来。
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坐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丝眼镜的秃顶男人，应该就是周敏她爸周建国。
旁边坐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拎着个名牌包的年轻姑娘，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就是周敏了。
林耀宗和王桂兰也在。
王桂兰今天换了身艳俗的大红唐装，头发上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林耀宗则穿了身笔挺的西装，正点头哈腰地给周建国倒酒。
左脸上昨天被我用账本抽出来的红印子，用厚厚的粉底给遮住了，看着像糊了一层白面。
看见我推门进来，林耀宗倒酒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在桌布上。
周敏合上化妆镜，皱着眉头往鼻子前头扇了扇风。
“耀宗，这就是你姐啊？我不是提醒过让她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吗，这满身柴油味的，熏得我头疼。”
“哎哟敏敏，你别怪她，她这人就是个劳碌命，平时在货运站跟那些糙老爷们儿混在一起，不懂咱们城里人的规矩！”
王桂兰立马接过话茬，一脸赔笑，转头冲我瞪眼。
“知夏，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周叔和敏敏敬酒赔不是！”
我没动，拉开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把菜单往旁边一推。
周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知夏是吧？耀宗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前些年家里困难，是他把自个儿做建材赚的二十几万拿出来，投进了你的货运站，帮你把车队盘活了，算起来他也是车队的大股东。
怎么，现在耀宗要结婚买房，把自个儿那份本钱和分红撤出来，你这个当姐的，还推三阻四的？”
我转头看向林耀宗。
林耀宗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端起酒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放下杯子就冲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快速说。
“姐，周叔这是给你面子呢！车队那点账咱回头私下算，今天当着周叔的面，你就痛快点，把江滨一号院那九十六万的房款给应下来，下午咱就去售楼处刷卡！”
原来是两头瞒。
在家里跟我耍横，在周家面前装大款，把我拼死拼活攒下的车队说成是他的产业。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敏。
那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头上戴着颗挺大的钻戒，听见林耀宗的话，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耀宗，你之前可跟我爸打包票说，那车队本来就是你的，只是挂在你姐名下逃税。
怎么现在取笔买房的钱，还得看你姐的脸色？该不会你之前跟我们说的那些资产，全是吹牛的吧？”
林耀宗后背一下子汗湿了，连声讨好。
“哪能啊敏敏！我还能骗你吗？车队真是我的，这不是财务章和我姐的身份证绑定在一起嘛，走账得她签字！”
王桂兰也在旁边帮腔，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亲家公你放心！知夏一个老姑娘，挣的钱不给耀宗给谁？她今天就带卡过来了，吃完饭立马去转钱！”
我坐在椅子上，右手伸进劳保服的兜里，摸着那张边角硬挺的复印件。
看着周建国那副精明算计的嘴脸，还有周敏那种虽然骄纵但明显被蒙在鼓里的眼神，我突然不急着把桌子掀了。
现在掀桌子，最多就是让他们婚结不成，林耀宗顶多挨顿骂，回头还得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
既然林耀宗这么想在周家面前装大尾巴狼，那我就帮他把这出戏唱得更大一点。
“行啊。”
我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涩。
“九十六万是吧？不是什么大数目。”
林耀宗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姐，你想通了？！”
“不过这笔钱我放定期理财了，今天取不出来。”
我看着周建国，面无表情地说。
“要等三天。三天后，你们订婚宴那天，我把现钱和车队的转让合同一起带过去，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直接交到周叔手里，也算给耀宗长长脸，怎么样？”
周建国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了，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冲我遥遥一举。
“好！爽快！我就说嘛，耀宗这孩子老实能干，他调教出来的车队肯定赚钱！知夏啊，三天后还是这个酒店，三楼宴会厅，到时候叔给你留主桌的位置！”
林耀宗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的粉底都快笑裂了：“谢谢姐！我就知道我姐最疼我！”
“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我站起身，在起身经过周敏身后的瞬间，看了一眼她挂在椅背上的那个敞着口的名牌手提包。
包里塞着粉饼盒、纸巾，还有一个红色的记事本。
我脚下故意绊了一下地毯边缘，身体往周敏椅背上一靠。
右手顺势往她包里的夹层一塞，把兜里那张林耀宗两年前在地下赌场签字画押、按着红手印的十一万高利贷欠条复印件，还有背面我手写的林耀宗历年堵伯流水记录，严严实实地塞进了那个红色记事本里。
“哎呀你长没长眼睛啊！机油蹭我包上了怎么办！”
周敏嫌恶地把包拽到怀里，拿纸巾使劲擦着包带。
“不好意思，地滑。”
我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得起皮。
林耀宗为什么非要在明天之前拿到这九十六万？
刚才我听见三天后给钱的时候，他虽然高兴，但右手大拇指一直在疯狂抠自己的食指指甲盖，把指甲盖都抠出血丝了。
那是他撒谎心虚、火烧眉毛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等不了三天。
他今天晚上，绝对会有所行动。
4
下午回到货运站，天又阴了下来，闷雷在云层里滚，震得铁皮屋的窗户玻璃嗡嗡响。
我把三辆大挂车的司机全叫到了院子里，挨个发了这半个月的工资，又多给每人塞了五百块钱现金。
“张叔，李哥，今天晚上你们把三辆车全开到隔壁县的兴达物流园去，我已经跟那边场地打好招呼了，停三天，算带薪休假。”
我把三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拍在老张手里。
老张捏着钱和钥匙，有点摸不着头脑。
“知夏，这眼瞅着要下大雨了，把车开隔壁县干啥？再说了，后天不是还有一趟拉钢材的活儿吗？”
“后天的活儿我推了。”
我从铁皮屋里拎出三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的是这三辆车的行驶证原件、车辆登记证书，还有货运站的营业执照正副本和真正的财务公章。
“这些东西，张叔你帮我锁进你老家那个装粮食的铁箱子里，谁要都别给，等我电话。”
老张是个跑了二十年车的老江湖，看我这架势，又想起昨天王桂兰和林耀宗来闹事的动静，立马明白了七八分。
他把塑料袋往怀里一揣，重重地点了点头：“成！知夏你放心，车在人在，这袋子我睡觉都枕脑袋底下！”
半个小时后，三辆大挂车轰隆隆地驶出货运站大院。
大门敞开着，只剩下院子角落里停着的一辆早就到了报废年限、连发动机缸体都裂了缝的旧厢式货车。
那是前几年抵债收来的废铁，我一直没顾上拉去拆解厂。
我回到铁皮屋，从床底下的破纸箱里翻出一套两年前货运站更名时作废的旧公章。
那时候因为印章边缘摔缺了个角，我去公安局重新备案刻了新的。
这枚缺角的旧章按理说该销毁，我因为那该死的收集强迫症，一直留在纸箱底下。
我又找出那辆报废厢式货车的旧手续，把上面的车架号用涂改液涂改了几个数字。
乍一看跟大挂车的手续差不多，然后连同几把早就配好的假车钥匙，一起放进了办公桌底下那个掉漆的铁皮柜里。
做完这一切，我把头顶吊扇旁边那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针孔摄像头擦了擦。
这玩意儿是去年院子里丢过一回柴油后我装的，直接连着我手机的云端。
傍晚六点，大雨倾盆而下。
我锁上铁皮屋的门，没打伞，顺着院墙根底下的排水沟绕到了货运站后头的废弃水塔底下，蹲在杂草丛里，透过铁丝网的破洞盯着铁皮屋。
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转，一口咬在我脖子上，我没敢拍，只是死死盯着院门口。
晚上八点半，一辆没有挂牌照的破面包车停在了货运站大门口。
车门拉开，打着黑雨伞的王桂兰和披着雨衣的林耀宗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看门的老黄狗早被我喂了半根火腿肠关进了后院的柴房里，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妈，你确定她今天去隔壁市催账去了？”
林耀宗一边往铁皮屋摸，一边压低声音问。
那是今天下午我故意在微信朋友圈发的一条仅对王桂兰可见的动态，说去邻市收尾款，明天才回。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着她坐大巴车走的！”
王桂兰声音里透着股做贼的兴奋，“耀宗你快点，这大雨天的，找着公章和车本咱们就走，别让人撞见了！”
林耀宗从怀里掏出一把扁平的螺丝刀，插进铁皮门的锁孔里，使劲别了两下。
那把五块钱买的挂锁直接弹开了。
两人推门钻进屋里，没敢开大灯，只打着手机手电筒。
我摸出手机，点开监控软件。
视频里，林耀宗撬开铁皮柜，抓出公章和手续，压低声音对王桂兰说：“周建国公司账上那八十万的窟窿，明天审计一查就得露馅。
等我把这批车从彪哥那儿套出九十万，先把周家的账平上。
至于彪哥那边的高利贷，合同上盖的是林知夏的公章，押的是她的车——到时候还不上钱，彪哥砍也是砍她林知夏的手脚，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
王桂兰乐呵呵地接了一句：“她一个当姐的，替弟弟背点债怎么了，上辈子欠咱们的！”
王桂兰乐呵呵地跟着林耀宗钻进了雨幕里。
面包车亮起车灯，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蹲在水塔底下的泥水坑里，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裤腿早就被泥水泡透了，贴在小腿肚上，冰凉。
右手大拇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搓着食指的关节，一下，两下，把那层老茧搓得发白，再搓得发红。
原来不是买房。
是挪用了准老丈人公司的八十万公款去填了赌债，现在急着拿我的命、我的车队去借高利贷平账，还要让我背上黑市高利贷的死债。
好。
真好。
我从草丛里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一声脆响，麻得我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
我扶着生锈的铁丝网缓了口气，掏出手机，把刚才那段高清带录音的监控视频下载保存在手机本地，又上传了一份到网盘。
刚准备回屋换身干衣服，手机屏幕亮了。
还是今天上午那个座机号码，不，这次是个手机号，归属地是本地。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中午那种骄纵傲慢的腔调，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纸张被捏皱的哗啦声。
“林知夏，”周敏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塞在我包里的那张欠条……还有上面写的，林耀宗在澳门和地下赌场输了快两百万的事，是不是真的？你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你！”
5
半个小时后，货运站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兰州拉面馆里。
玻璃门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头顶的节能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地发着惨白的光。
周敏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圆凳上，身上那件高档的鹅黄色连衣裙下摆溅满了泥点子，妆也花了，眼线晕在眼眶底下，黑乎乎的一圈。
她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清汤面，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张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
我坐在她对面，正低头拿餐巾纸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本厚账本封皮上的雨水。
还好我刚才把它锁在另一个防水的铁盒子里，没被林耀宗翻出来，也没被雨淋湿。
“你说话啊！”
周敏一巴掌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引得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她压低声音，眼珠子通红。
“林耀宗跟我说，他爸妈早死了，王桂兰是他远房表姨！他说他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手底下有车队，进我爸公司当采购部副经理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你给我的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他高中都没毕业？他是个赌鬼？！”
我把餐巾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扔进桌底下的垃圾桶里。
我把账本翻到第六十四页，推到她面前。
“高利贷欠条原件扫描件。后面几页是他聚众堵伯被拘留的罚款收据，还有王桂兰的户口本复印件——母子关系，写得清清楚楚。”
我指着那一页页发黄的纸张，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他没跟你说实话，从头到尾，他接近你，就是看中了你爸手里的那点家底。”
周敏低头看着那些盖着派出所红章、银行流水章的铁证，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试图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水面剧烈晃荡，直接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没去擦水，指甲死死扣住塑料桌面的边缘，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整条小臂都在无声地抽动。
“八十万……”周敏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上个月，公司有一笔八十万的原材料预付款，是他经手的。前天财务部对账，发现对方厂家根本没收到钱！
他跟我爸哭诉，说是银行系统延迟，赌咒发誓明天一早钱就能原路退回公司账户……原来他是拿去填赌债了！
他今天逼你拿九十六万买房，根本不是为了买房，是为了把这八十万的窟窿堵上！”
不愧是生意人家里养出来的闺女，哪怕被骗得这么惨，脑子转得依然极快，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全串起来了。
“他等不到明天你给钱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半个小时前录下的那段监控视频，把屏幕转向周敏，顺手把音量调到刚好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自己看吧。”
周敏盯着屏幕。
视频里，林耀宗撬开铁皮柜，拿着公章和手续，一脸狞笑地说出那句“周建国那个老狐狸”、“先把周家公司的账平上，等过了明天审计，再把钱抽出来”。
当听到林耀宗骂她爸是老狐狸，还要拿她的婚事当跳板套空周家公司的时候，周敏后槽牙咬得咔吧响，左腮帮子上的肉狠狠弹了一下。
她猛地一把抓过我的手机，死死盯着屏幕里林耀宗那张脸，指甲差点把我的钢化膜给抠碎。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视频播完了，黑屏的手机映出周敏那张惨白但已经不再掉眼泪的脸。
她把手机还给我，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干手背上的水渍，又从包里掏出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啪啪啪地把脸上晕开的眼线盖住，重新涂上正红色的口红。
“大姐，”周敏合上粉饼盒，抬起眼皮看着我，眼神里那股子骄纵劲儿全没了，只剩下生意人被触碰到底线后的狠劲。
“那个公章和车队手续，被他偷走了？”
“假的。作废的旧章，还有一辆报废货车的涂改手续。”
我把账本收回来，重新用麻绳系好，打了个死结。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城西放贷的彪哥的路上了。拿着假公章和假手续去黑市签抵押贷款合同，数额将近一百万，在法律上，这叫合同诈骗。
而在道上，彪哥那种人要是发现自己被耍了，会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敏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想拿高利贷的钱去平我爸公司明天的账？做梦！彪哥那边发现手续是假的需要时间，说不定今晚还真能把钱放给他。
只要他明天一早把钱打进我爸公司的公账，把那个职务侵占的窟窿补上，到时候就算事发，他也顶多是个民事纠纷或者跟彪哥黑吃黑，我爸那八十万可就成了他的合法还款，送不进局子里去！”
我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我要他把牢底坐穿！还要让他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周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明天一早，我会让我爸通知财务部，直接冻结公司的对公账户，借口系统升级，不让他把高利贷的钱打进来平账！
同时，我会让审计公司连夜出具有关他职务侵占八十万的正式审计报告！”
“那订婚宴呢？”我问。
“照常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周敏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全是冷汗，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
“大姐，他不是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吹嘘，说你三天后在订婚宴上会当众给他九十六万的现金和整个车队吗？那咱们就把这场戏演到底！
后天中午，富丽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要让他站在人生最风光的高台上，再一脚把他踹进十八层地狱！”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白嫩，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我的手粗糙，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子。
两个同样被林耀宗当成血包和垫脚石的女人，在这一刻，连呼吸的频率都对上了。
“行。”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下头。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给那位放贷的彪哥，送一份小礼物。”
6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去货运站，而是在拉面馆楼上的小旅馆里开了间三十块钱一晚的钟点房。
房间里有一股子散不掉的脚臭味和樟脑丸味。
我坐在床沿上，把旧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旅馆住宿费三十元，矿泉水两元。
写完这行字，我才觉得浑身上下那股子燥热劲儿压下去了一点。
下午三点，林耀宗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这是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之后他主动发的。
点开语音，里头传来他春风得意的笑声。
“姐，你还在隔壁市收账呢？不用那么急着赶回来，后天中午直接去富丽华大酒店就行！妈给你买了一身新衣服，到时候你穿体面点，别给咱老林家丢人啊！”
听这口气，他昨晚已经顺利从彪哥手里拿到了钱。
彪哥是城西一带放黑贷的老油条，平时心狠手辣，之所以这么痛快放款，一来是因为我这货运站在这一片口碑极好，从来不欠账，三辆大挂车又是实打实的硬资产。
二来，林耀宗手里有“公章”和全套“原件”，还带着亲妈王桂兰作保。
紧接着，周敏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
“鱼已咬钩。他今天上午想往公司公账打钱平账，被我爸以税务稽查账户锁定为由给挡回去了。
他现在怀里揣着从高利贷那儿借来的九十万现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哄他说，只要明天订婚宴一过，下午就带他去走私人账户把账平了，他信了。”
我看着屏幕，给周敏回了个“好”字。
然后，我从旅馆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林耀宗抵押给你的三辆大挂车手续全系伪造，公章系两年前作废旧章，真车已转移，明日中午十二点富丽华大酒店三楼，林耀宗携款潜逃。”
我把这张纸塞进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里，下楼拦了个跑腿的摩的司机，塞给他五十块钱，让他直接把信扔进城西彪哥开的地下奇牌室大门里。
做完这一切，天色又暗了下来。
我回到货运站的时候，铁皮屋的门虚掩着，那把被林耀宗撬坏的挂锁扔在泥地里。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桌上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原本锁在铁皮柜里的那些废纸全没了。
我没收拾，就坐在那把垫着砖头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那本旧账本，闭上眼睛假寐。
后半夜，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冬天的医院走廊。
我爸浑身插满管子躺在抢救室里，被他撞伤的家属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骂我们老林家是杀人犯，让我拿命赔。
王桂兰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要赔就拿我这个当闺女的去抵债。
而十九岁的林耀宗，躲在走廊拐角的楼梯间里，正拿着手机给游戏充值。
那时候我脑门上被家属砸破的口子一直在流血，流进嘴里，咸津津的。
我看着楼梯间里林耀宗那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心里头其实早就知道，这个家已经烂透了，连根子都是臭的。
可我那时候蠢啊。
被王桂兰一句“你爸死不瞑目”给绑住了手脚，像头老黄牛一样，拉着这辆破破烂烂的泥头车，在泥潭里死命地拽了整整四年。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把我惊醒。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铁皮屋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飞。
是王桂兰打来的电话。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没过来！”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背景音里全是吹拉弹唱的喜庆音乐和亲戚们的喧哗声。
“今天可是你弟的大喜日子！老家的大舅、二姨全来了，都在等着看你这个大老板姐姐给耀宗送大礼呢！你赶紧把钱和合同带过来，别逼我派人去抓你！”
“急什么，”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已经在路上了。妈，你让林耀宗把脖子洗干净点，今天这份大礼，我保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7
富丽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立着巨大的粉红色迎宾牌，上面印着林耀宗和周敏的精修合照。
照片里的林耀宗被修得人模狗样，正搂着周敏的腰笑得灿烂。
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劳保服，腋下夹着那本用麻绳捆着的厚账本，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一步一步走上铺着红地毯的台阶。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老林家在乡下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一个个嗑着瓜子，把果盘里的中华烟往自个儿兜里揣，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王桂兰穿着那身大红唐装，胸前别着朵“喜婆婆”的红花，正站在主桌旁边，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老姐妹吹牛。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家耀宗现在可是周氏集团的高管！老丈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至于知夏那个丫头啊，全靠耀宗在背后给她出钱出主意，才有了那个车队。
这不，今天知夏非要把整个车队还有一百万现金送给耀宗当贺礼，我拦都拦不住！”
几个亲戚啧啧称奇，满脸的羡慕嫉妒。
“桂兰嫂子你可真是有福气啊！闺女能挣钱，还这么听话，全贴补给娘家弟弟了！哪像我家那个赔钱货，嫁出去连个屁都不往娘家放！”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走了进去。
热闹的喧哗声随着我的进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下子安静了半截。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这身格格不入的劳保服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上。
林耀宗正站在舞台边上跟司仪对流程，看见我这副打扮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步跨下台阶，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
“林知夏你存心给我难堪是不是？让你换身衣服你听不懂人话啊！钱和合同呢？”
我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都在这儿呢。怎么，林大经理嫌我穿得寒酸，那我现在走？”
一听钱和合同在袋子里，林耀宗脸上的怒气立马收了回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塑料袋。
“别别别，姐你来都来了，穿啥都一样，这是真性情！把东西给我吧，你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吃口饭就行！”
他這会儿心里头算盘打得精着呢。
只要把我手里这套“真手续”拿到手，再去把彪哥手里那套假手续换回来，或者干脆两头通吃，他就能彻底安全落地。
我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爪子。
“刚才妈不是跟亲戚们说，让我当众交接，给你长长脸吗？怎么，这么多亲戚看着呢，你不敢让我上台？”
这时候，穿着一身洁白礼服的周敏从化妆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但强装笑脸的周建国。
周敏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挽住林耀宗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
“耀宗，大姐一片心意，当然要请大姐上台讲话，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份大礼收下啊！司仪，开始吧！”
司仪是个拿钱办事的主儿，立马举起话筒，扯着嗓子喊。
“吉时已到！有请我们今天的准新郎林耀宗先生，准新娘周敏小姐，还有我们新郎最敬爱的母亲和姐姐，一同登台！”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舅二姨们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全盯着我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想看看一百万现金和车队合同到底长啥样。
王桂兰扭着腰走上台，一把抢过司仪手里的话筒，冲着台下喜气洋洋地喊。
“今天大伙儿做个见证啊！我家知夏懂事，知道老林家的家业得传给耀宗，今天当众把车队和九十六万买房款全转给耀宗！
知夏，快把合同拿出来签字吧，妈连印泥都给你备好了！”
说着，她还真从兜里掏出个红印泥盒子，啪地打开，递到我面前。
林耀宗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把他鼻尖上的汗珠照得一清二楚。
他伸着双手，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塑料袋，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我站在舞台左侧，看着台下那些或贪婪、或看戏的亲戚嘴脸，又看了看面前这对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断我喉咙吸血的母子。
我松开手，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掉在铺着红毯的舞台上。
里头根本没有什么现金，只有几块我从货运站院子里捡来的碎砖头，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停在林耀宗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
林耀宗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着那几块沾着泥巴的碎砖头，猛地抬头瞪着我。
“林知夏！你耍我？！钱呢？！”
“钱？”
我从王桂兰手里一把夺过话筒，打开开关，音响里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震得台下不少人捂住了耳朵。
“林耀宗，你昨晚不是刚拿着偷来的公章和车队手续，从城西彪哥那儿抵押了九十万现金出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花完了，还管我要？”
8
话音砸在地上。
林耀宗半张着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原地。
王桂兰也傻了，手里的红印泥盒子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冷笑一声，冲着台下操控大屏幕的音响师挥了挥手，“放出来，让咱们老林家的亲戚们，都好好看看耀宗是怎么发大财的！”
舞台后方那块原本放着婚纱照的巨大LED屏幕突然黑了一下，紧接着，画面亮起。
昏暗的铁皮屋里，林耀宗拿着螺丝刀撬开铁皮柜，抓出公章和手续，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声音通过宴会厅顶级的环绕音响，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什么狗屁三天后，老子等得了三天吗？周建国公司账上那八十万的窟窿，明天财务审计一查就得露馅，我不赶紧把这车队抵押给放贷的彪哥换成现钱把账平上，明天我就得进去蹲大牢！”
“至于彪哥那边的高利贷，合同上盖的是林知夏的公章，押的是她的车，到时候还不上钱，彪哥砍也是砍她林知夏的手脚，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
“对对对，还是我儿脑子好使！她一个当姐的，替弟弟背点债怎么了，上辈子欠咱们的！”
视频只有短短两分钟，但放到一半的时候，台下就已经炸了锅。
刚才还夸王桂兰有福气的几个老姐妹，这会儿跟见了鬼一样往后缩，指着台上的母子俩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这是人干的事吗？偷亲姐的公章去借高利贷，让人家砍亲姐的手脚？”
“怪不得平时装得跟大老板似的，原来是个小偷加赌鬼啊！”
林耀宗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层没抹匀的粉底，看着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他疯了一样冲向大屏幕，跳起来想去扯电源线：“关掉！给我关掉！这是假的！是合成的！”
“合成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敏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抬起脚，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的脚尖，狠狠一脚踹在林耀宗的膝盖弯上。
林耀宗扑通一声跪倒在舞台上，膝盖磕在木板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敏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纱，扔在林耀宗脸上，转身从台下周建国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文件，居高临下地砸在林耀宗脑袋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林耀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会计师事务所刚出具的正式审计报告！你在我爸公司任职采购副经理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供货合同，前前后后侵占公司公款共计八十六万五千块！全被你转进地下钱庄拿去堵伯了！”
周敏抢过司仪的备用话筒，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还想娶我？你还想住江滨一号院？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周敏今天就是嫁给外头看大门的野狗，也不会多看你这种人渣一眼！”
台下的周建国也站了起来，指着林耀宗鼻子怒吼。
“畜生！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敢挖我公司的根！我已经报警了，经侦大队的警察马上就到！”
一听报警两个字，王桂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周建国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磕头。
“亲家公！周老哥！你饶了耀宗吧！他还是个孩子，他是一时糊涂啊！我们还钱，我们现在就还钱！耀宗，快把昨晚借来的那九十万拿出来给周叔啊！”
林耀宗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高高举起。
“周叔！敏敏！我有钱！我把八十六万全还给公司，我现在就转！只要把账平了，就不算犯罪对不对？求求你们撤案！这钱是我姐车队抵押来的，不用我还，全给你们！”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眼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林知夏！你就算录了视频又怎么样？公章是真的，手续也是真的！我已经跟彪哥签了死契，那九十万现在在老子手里，老子拿去还了周家的账，就能无罪释放！
而你，等着被彪哥的人剁碎了喂狗吧！”
台下的亲戚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林耀宗能无耻狠毒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头那股压抑了整整四年的浊气，在这一刻，顺着嗓子眼彻底吐了出来。
“林耀宗，你仔细看看你昨晚按的手印，那个公章的右下角，是不是缺了一个小口子？”我对着话筒，慢悠悠地说。
林耀宗愣了一下，眼神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是两年前货运站更名时就已经在公安局备案作废的旧章。还有你拿去的那三本车辆登记证，上面贴的是我院子里那辆早就报废的厢式货车的车架号，是我拿涂改液改的。”
我往台下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拿着伪造的作废公章和假手续，去骗取黑市九十万的巨额贷款……林耀宗，你猜彪哥现在，走到哪儿了？”
砰！
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9
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把宴会厅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光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用报纸包着的钢管，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
正是城西放贷的彪哥。
台下的七大姑八大姨吓得尖叫起来，椅子翻倒了一大片，全都缩到桌子底下或者墙角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彪哥看都没看台下的杂鱼，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在舞台上跪着的林耀宗身上，把嘴里的雪茄往地上一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彪……彪哥……”
林耀宗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在舞台上弥漫开来。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撞翻了舞台上的香槟塔，玻璃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酒水混着玻璃碴子扎进他的手掌心，他都顾不上疼。
“误会！彪哥这是误会！是我姐！是我姐林知夏设局害我！她给我的假手续，你去找她算账啊！”
彪哥走到林耀宗面前，蹲下身，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林耀宗那张涂着白粉的脸，啪啪作响。
“小子，我刀疤彪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林知夏是个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人家替爹还债四年，连一分钱利息都没赖过。
昨晚是你带着你老娘，跪在我奇牌室门口，赌咒发誓说车队是你的，求着我放的款。
合同上签的是你林耀宗的名字，按的是你林耀宗的血手印！”
彪哥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手里的报纸包钢管高高举起。
“敢拿一辆废铁和假章来黑老子九十万？来人，先把这小子的两条腿给我卸了，再搜身把卡给我掏出来！”
两个壮汉冲上台，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林耀宗架了起来。
“不要啊！杀人啦！”
王桂兰疯了一样冲上去，一口咬在其中一个壮汉的胳膊上，把那壮汉疼得一甩手，直接把王桂兰甩飞出去，撞在舞台的音箱上，当场磕掉了两颗门牙，满嘴是血。
“妈！救我！姐！知夏！我是你亲弟啊！你快拿钱救我啊！”
林耀宗看着那根砸下来的钢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我站在舞台边缘，冷冷地看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钢管即将砸中林耀宗膝盖骨的瞬间，宴会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止声。
“住手！警察！全都别动！”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经侦民警和辖区派出所警察冲了进来，直接亮出证件和手铐，把台上的彪哥一伙人和林耀宗团团围住。
彪哥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一看真警察来了，立马把包着报纸的钢管往身后一扔，举起双手换上一副苦主脸。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要报案！这个林耀宗用假公章和假手续骗了我九十万的借款，这是诈骗啊！我是受害人，我这是来找他要说法的！”
带队的经侦队长看了一眼台下走过来的周建国和周敏，接过周敏递过去的审计报告和报案材料，又听彪哥说明了情况，直接一挥手。
“林耀宗，你涉嫌职务侵占罪和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带走！”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扣在了林耀宗的手腕上。
“我不去！我没犯罪！那是我们自家的钱！”
林耀宗双腿完全软成了面条，全靠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脚上的皮鞋掉了一只，在红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渍。
“妈！救我啊妈！我不想坐牢！”
王桂兰捂着漏风的血嘴，从地上爬起来，追着警察的屁股后头跑，一边跑一边拍着大腿嚎。
“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是我！公章是我去偷的，钱也是我逼他去借的！你们抓我这个老婆子吧，耀宗不能坐牢啊，他是我们老林家的独苗啊！”
一个警察停下脚步，拿出一张盖着法院红章的协查通报看了一眼，冷冷地对王桂兰说：“你是王桂兰？
别急，刚才视频里显示你直接参与了入室盗窃公章和合同诈骗的共谋，而且你名下那套老宅，林耀宗之前为了借赌债已经做过二次抵押，现在债权人已经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了。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桂兰听见老宅要被查封，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一声响，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彻底晕死在了满地的玻璃碴子里。
10
一场鸡飞狗跳的订婚宴，在警笛声中落下了帷幕。
原本来看热闹、想占便宜的老家亲戚们，生怕警察找他们做笔录，更怕王桂兰醒过来管他们借钱，一个个连桌上的席面都没敢吃，拎着包灰溜溜地逃了个精光。
空旷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站在舞台上的我和周敏。
周建国去派出所配合做笔录了。
彪哥那边因为林耀宗卡里的九十万还没来得及花出去，被警方当场作为赃款冻结，到时候等法院判下来。
虽然他放高利贷违法要受罚，但本金好歹能追回一部分，临走前还冲我抱了抱拳，说以后货运站有事儿尽管找他。
我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那几块碎砖头重新捡回黑色塑料袋里，准备带回货运站去垫那个坏了腿的塑料凳子。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过来，帮我捡起了最后一块砖头。
我抬起头。
周敏已经脱掉了那件累赘的白色礼服，换上了她平时穿的干练西装套裙。
她手里拿着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正规商业合同，递到我面前。
“大姐，林耀宗之前在采购部负责的那条建材运输线，原本是他外包给他那帮狐朋狗友用来吃回扣的，昨天我已经全给掐断了。”
周敏看着我，眼神坦荡，没有半点之前的骄纵。
“我查过你货运站的底子，三辆重型挂车，跑了四年，零事故，零违约。我们周氏集团接下来三年的建材物流，我想全部包给你的车队做。
运费按市场最高标准走，月结，绝不拖欠。你敢接吗？”
我看着那份合同。
白纸黑字，公章齐全。
这单生意要是接了，我那三辆大挂车就算连轴转也吃不下，至少得再买两辆新车，再招四个老司机。
我把碎砖头扔进塑料袋，在劳保服上擦了擦手。
接过周敏递过来的钢笔，连合同背面密密麻麻的违约条款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别字和数字漏洞后，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林知夏”三个字。
“合作愉快，周总。”
我把合同递还给她。
“合作愉快，林老板。”周敏笑了笑，伸出手跟我在半空中握了一下。
“对了，法院那边我托律师问过了，林耀宗职务侵占加上合同诈骗，数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两罪并罚，最少也是十年起步。
王桂兰作为从犯，加上年纪大了，估计判个缓刑，但她名下那套老房子今天下午就会被贴封条拍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拎着装砖头的塑料袋和怀里的旧账本，走出了富丽华大酒店。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三个月后。
货运站大院的水泥地重新翻修了一遍，再也没有那种下雨就积水的烂泥坑了。
五辆崭新的重型大挂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车位上，司机们正忙着往车上装周氏集团的建材。
铁皮屋拆了，盖起了两层的小砖楼。
我坐在二楼敞亮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全新的电脑。
桌角放着一个铁皮火盆。
我伸出手，解开那本跟了我整整四年、封皮上还沾着我干涸血迹的牛皮纸旧账本上的麻绳。
我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凑到第一页那张发黄的医院收费单上。
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卷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高利贷的红手印、那些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烂账，一页一页地烧成了黑灰。
原来烧掉这些东西，我并不会觉得难受，后槽牙也不酸了，手也不痒了。
大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到窗边往下看。
大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头发全白了、嘴里缺了两颗门牙的王桂兰，正穿着一身捡来的破棉袄，怀里抱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子，试图往院子里钻。
看门的老黄狗冲上去，汪汪叫着把她逼退到了马路牙子上。
“知夏！我是你妈啊！老房子被收走了，耀宗判了十二年，我没地方去了啊！”
王桂兰坐在马路牙子上拍着大腿哭，只是这回嗓子彻底哑了，哭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周围路过的人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让我进屋住吧，我给你看大门，我给你洗衣服啊！我是你亲妈，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头，喝了一口热茶，茶叶很香，一点都不涩。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楼下保安亭的内线电话。
“老张，把大门口的自动铁门关上。以后闲杂人等在门口乱扔垃圾、制造噪音的，直接打城管和派出所电话拉走。”
挂断电话，我拉上百叶窗，把外面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外。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周敏刚发过来的下个季度的物流排期表。
我握住鼠标，新建了一个空白的电子表格，在第一行敲下几个字。
新生货运有限公司，第一季度净利润预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键盘上，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