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太阳穴一阵阵钝痛，是宿醉过后独有的酸胀感，混着包厢里廉价香氛和啤酒泼洒在地毯上发酵出来的浑浊气味。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力道重得像指甲掐进皮肉里。
“晚晚！晚晚别睡！轮到你致辞了！”
我猛地睁开眼。头顶慢悠悠旋转的迪斯科球晃得我眼晕，银色球面缺了一小块贴片，转动时缺口会闪过一道刺眼白光。这个包厢我太熟了，星光 KTV 三楼的蔷薇厅，那颗球是 219 年夏天苏蔓网购回来的，九十八块包邮，缺掉的贴片，是江屹喝醉之后拿啤酒瓶盖撬下来的。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本该是民政局的窗口。
那天我坐在江屹对面，他翘着二郎腿，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响刺耳嘈杂。我跟他提起，他当初找我父母借的十八万欠款，能不能先还一部分。他抬眼扫了我一下，语气轻慢：“你至于揪着这点钱不放？”
紧跟着，一阵尖锐的窒息感攥紧胸口。
再次睁眼，我就坐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黑色细闪吊带裙，指甲做了裸色猫眼款，手腕戴着那块当初江屹念叨 “溢价太高不值得”，我咬牙自己入手的腕表。这块表我戴了整整三年，表带第三颗扣眼内侧，有我吵架时用圆规针尖扎出来的小点。
可此刻表带崭新光滑，连一道折痕都找不到。
“温晚！” 凑过来喊我的是苏蔓，我的大学室友，这场单身派对的组织者。她头发挑染了紫粉色，耳骨一排银钉，手里攥着半杯莫吉托，“快点啊，江屹等着听你讲话呢！”
江屹。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胃里一阵翻涌。
KTV 音响循环着俗气的婚礼预热曲目，大屏滚动着粉色楷体字幕：恭祝江屹先生 & 温晚女士新婚快乐，土气扎眼。前排沙发上的男人闻声转头，朝我扬起一个笑容。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那块绿水鬼，是去年我给他挑的生日礼物。
江屹生得一副很讨喜的长相，五官周正，笑起来左边嵌着一个浅浅酒窝。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晚晚，说说感想？明天就要把我收走了。”
包厢里七八个人跟着拍桌起哄。
苏蔓把话筒塞进我掌心，塑料外壳沾着别人的汗，黏糊糊的，话筒线缠成一团，我扯了两下才理顺。
我攥紧话筒，目光落在江屹脸上，前世的一幕幕飞速在脑海里掠过。
明天原定领证。婚后第三个月，他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哄我开口找我父亲借了八万。第五个月，又以同样理由拿走十万，许诺年底分红一到立刻结清。分红我从来没等到，等来的只有无休止的冷暴力。不争吵、不沟通，每天回家就把自己锁进书房打游戏。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只让我独自打车去医院，理由是排位赛不能中途挂机。我提出离婚那天，他拉黑我的微信，飞去外地散心，花销刷的还是我的信用卡副卡。
此刻他坐在那里，笑得体面无害，等着我说出一番甜蜜的祝词。
“温晚，发什么呆？” 苏蔓又推了推我的胳膊。
我抬手敲了敲话筒。“喂，试个音。”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举啤酒的手停在半空，好几台手机对准我录像。秦诺 —— 江屹那边的朋友，后来和他出轨对象走得很近的女生，举着手机，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意。
“首先，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单身派对。” 我的声音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把话筒换到左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点歌屏，指尖划过屏幕，在搜索栏敲下三个字。
“帮我切这首歌。”
江屹笑着打趣：“终于要唱《今天你要嫁给我》了？”
“不是。”
我点下置顶播放。
前奏流淌出来的时候，苏蔓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茫然：“这是什么歌？” 她凑到屏幕前看歌名。
第一句歌词响起，江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第二句，笑意僵在脸上，像被按下暂停键。等到第三句，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蔓看清歌名，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温晚，你疯了？！”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我没疯，清醒得很。”
江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温晚，你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翘起二郎腿，鞋尖正对他膝盖，“这婚，我不结了。”
包厢安静得离谱，隔壁包厢跑调的歌声都清晰传了进来。秦诺手里的手机一晃，差点摔落在地。
江屹深呼吸，强行挤出笑意：“你喝多了对吧？先把歌切了，大家别当真 ——”
“我一滴酒都没碰。” 我抬起右手，“不信可以调监控核对。”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温晚，我们在一起三年，明天就要领证，你在这里闹，让朋友怎么看？” 他压低声音往前挪半步，“有矛盾我们回家私下说，别丢人。”
“回家？” 我微微歪头，“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贷一直是我在还，装修全程是我盯的，沙发也是我挑的。哦对了 ——” 我顿了顿，“沙发底下藏了三条硬中华，你跟我说早就戒烟了，烟还没拆封，藏在你前女友送你的耐克鞋盒里，鞋盒压在书房底层两本公司法书下面，你以为我不会翻专业书籍，就发现不了？”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苏蔓小声诧异：“他不是说戒烟了吗？”
“三条，原封不动。” 我端起面前没动过的橙汁抿了一口，“他书房柜子地面不平，东西总往外滑，我收拾的时候看见了。再说，他手机解锁密码一直是我的生日，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看？”
“温晚 ——” 他往前逼一步，指尖指着我，“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我一根根竖起手指细数，“去年三月，他谎称去深圳出差，实则和前女友在三亚待了四天。他朋友圈那条‘加班’的配图，背景的椰子树可没打码。”
江屹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去年七月，拿八万的时候说公司周转，这笔钱到账第二天，直接转去填他网络堵伯的窟窿。他那个所谓的创业公司，企查查上三次经营异常记录，你自己清楚吗？”
“你 ——”
“今年二月，他妈妈打电话来指责我不懂事，怪我不让他回家过年。可事实是，是他跟长辈撒谎，把所有错推到我身上，装成委屈孝子。那段通话我录了音，要不要播放听听？”
“够了！” 江屹低吼出声，额头青筋凸起，“温晚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我清楚得很，只是终于想通了。” 我放下橙汁杯。
苏蔓在一旁悄悄打开手机录音，红点一闪一闪，是个靠谱的姑娘。
江屹环顾四周，试图拉拢旁人：“你们看她，这就是婚前焦虑，说的全是胡话 ——”
“焦虑？” 我笑出声，“江屹，你通讯录备注‘苏苏’的那个人，要不要我跟大家说说？”
他脸色骤然惨白。
“去年十月三号夜里十一点半，你给苏苏发消息说‘她睡着了’，接着通了四十多分钟语音。那天我发烧难受，你只叫我多喝热水。” 我慢悠悠开口，“语音内容我没录，但你们第二天开房，刷的是我的信用卡副卡，账单我全部打印留存，要不要投屏给大家看？”
江屹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秦诺忍不住开口：“温晚你别凭空污蔑人 ——”
“秦诺。” 我转头看向她，“上个月你找江屹借两万买包，他跟你说是公司备用金，那笔钱，是从我工资卡里转出去的。你那只 LV 老花包，背两次就扔柜子落灰，还记得吗？”
秦诺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手机险些握不住。
江屹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苏蔓憋了半天，爆出声：“江屹，你这人也太过分了！”
“都是假的！她编造出来的！她就是婚前恐惧症发作！” 江屹猛地挥手辩解。
我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亮出来，是录音播放界面，文件名标注：江屹 & 苏苏_1.3.mp3。
“要播放吗？你的声音我或许能模仿，可那个女生喊你老公，我学不来。”
江屹的神情彻底垮掉。他猛地冲上来想抢我的手机，我早有防备，手向后一缩，同时抬脚轻踹茶几边缘。茶几向前滑出半米，正好抵住他小腿，他踉跄着差点摔倒，膝盖重重磕在桌角，闷哼一声。
“江屹。”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今天我们把话说明白。欠我父母的十八万，连本带利，年底之前打到我的账户。房子首付是我，产权只有我一个名字，明天我会把你的私人物品打包寄去你公司。”
“你 ——”
“还有。” 我打断他，“你昨晚发消息提醒我明天领证带户口本，我回复嗯，那条记录你删了没关系，我已经截图保存。”
江屹嘴唇哆嗦许久，挤出一句：“温晚…… 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 我认真思索片刻，“我只后悔，没有早点发现那个鞋盒。”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江屹凶狠瞪过去，那人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
他粗重地喘着气，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就走！温晚你等着！”
他一把拉开包厢门，门外正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挑，黑色 T 恤外搭一件深灰休闲西装，手里捏着半杯柠檬水。短发，轮廓深邃，看着大约三十五六岁，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他倚在门框上，先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江屹，越过他看向包厢内部，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 他声音不高，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隔壁包厢的，你们这边动静太大，墙都跟着震。”
江屹正在气头上，直接怼回去：“跟你没关系！”
男人无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柠檬水，语速平缓：“我过来提醒一句 ——”
“提醒什么？”
“这家 KTV 隔音很差。” 他抬眼扫过包厢里狼藉的景象，“刚刚这位女士说的话，隔壁至少三个人听见了。”
江屹：“你到底是谁？！”
男人从裤兜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递向我，完全忽略江屹。
“陆珩。” 他开口，“执业律师，主攻婚恋家事纠纷。”
名片递到我面前，顿了一瞬。“之后有需要，给你八折。”
江屹瞬间暴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珩这才正视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宣读法条：“意思是，如果这位女士打算起诉追回欠款或是主张其他权益，我建议她不要随便找低价律师。”
他把名片再往前递了递，示意我收下。我伸手接过来，纸张厚实，哑光黑底烫银，只有姓名、电话和律所名称。
“谢了。” 我说。
“不客气。” 陆珩往后退半步，给江屹让出通道，顺带看向我，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要是婚真的不结了，以后择偶，记得先查征信。”
江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他狠狠瞪了陆珩一眼，又恶狠狠地看向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快步离开了。
走廊传来他低声咒骂的声音，紧接着安全出口的门被大力推开，回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包厢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苏蔓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晚晚你也太厉害了！你怎么攒了这么多证据？”
“以前傻罢了。” 我轻声说，“傻到婚前一个月，才慢慢看清这些事。”
陆珩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那个 ——” 我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说好的八折，不许反悔。”
“我说的。” 他点点头，“不过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得先把婚约解除。” 他抬下巴示意我手里的话筒，“歌还没唱完呢。”
我低头看向屏幕，歌曲已经进到第二段副歌，熟悉的歌声一遍遍响起：分手快乐，祝你快乐。我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别愣着啦，该吃该喝，今晚我买单。”
苏蔓率先举起啤酒罐：“敬单身！”
“敬单身。”
陆珩带上门退出去，隔着门板，我听见他敲隔壁包厢的门，说了几句话，随即传来一阵哄笑声。
苏蔓凑到我耳边：“这个律师长得好帅啊。”
“还行吧。” 我把名片塞进包里，“下巴那道疤，扣零点五分。”
“为啥扣分？”
“看着像是打架留下的，不像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痕迹。”
苏蔓咯咯笑起来：“管这个干嘛！人家还给你打折呢！”
“打折是他人心善。” 我抿一口橙汁，“愿意耐心接这类家事案子的律师，不多。”
苏蔓笑得直拍大腿。
我点开手机，江屹五分钟前发来消息：温晚你真行，明天我就让你在圈子里抬不起头。我截图存档，把他消息设置免打扰，再拍一张陆珩的名片存进相册。
备注一开始写：律师（八折），想了想，改成：律师（八折，下巴带疤）。
看着备注，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重来一次，就从退婚开始。至于那位下巴带疤的律师说，重新挑选伴侣这件事 —— 等我忙完眼前这些，再慢慢考虑。
第 2 章
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苏蔓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沙发上含糊念叨：“晚晚你太酷了…… 可是明天怎么办啊……”
“明天再打算。”
我打车把苏蔓送回她家，独自回到公寓。
玄关还铺着江屹九块九网购的 Welcome Home 地垫，踩了大半年，边角卷得厉害。我直接掀起来丢进垃圾桶。花了二十分钟，把江屹所有东西归集到客厅中央。
三件 T 恤、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堆在沙发，电动牙刷、剃须刀、半瓶护肤品塞进塑料袋，书房那台旧电脑，显示器背面贴着他和苏苏的合照，我撕下来扔掉，电脑搬到门口。
收拾完毕，洗完澡躺上床刷手机。
朋友圈已经有人发出今晚的合照，配文：见证名场面。评论区炸开锅，无数人追问详情。我统一回复一句明天细说，锁屏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锁转动。江屹来了。
他眼底浮肿，一身宿醉的疲惫，衬衫皱巴巴，手里拎两杯豆浆，刻意装出温和的模样：“晚晚，买了早饭，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豆浆，“聊你什么时候还钱？”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昨晚的事，我承认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
“有些地方？” 我放下手臂，“江屹，你想用‘有些’，把网络堵伯、出轨、刷我的副卡养别人全部抹掉？”
他一时语塞：“赌那笔钱数额不大，几万而已，我早就戒了。”
“十八万，你轻飘飘说成几万？”
“这笔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
“年底。”
“现在都六月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温水，“你拿什么还？你的公司上个月刚新增经营异常记录，你清楚吗？”
江屹跟着走进来，神色一变：“你怎么查到的？”
“企查查，免费公开信息。” 我晃了晃手机，“要不要我发链接给你？顺便聊聊苏苏的事？”
他抿紧嘴唇，沉默不语，手里的豆浆进退两难。
“江屹。” 我放下水杯，“我们把事情理清楚。第一，十八万的欠条你亲笔写的，手印齐全，银行流水可以佐证。第二，房子首付、房贷、装修全部由我承担，产权证只有我的名字。第三 ——”
我走到门口，抱起他那堆东西塞到他怀里，“你的东西，清点一下，少了我不负责。”
江屹抱着一堆衣物站在玄关，声音软下来：“晚晚，三年感情，你一点情面都不留？”
“情面？” 我靠在门框上打量他，“深夜给苏苏发消息说我睡着的时候，讲情面了吗？拿着我的副卡去外地开房的时候，讲情面了吗？在长辈面前歪曲事实，装委屈孝子的时候，讲情面了吗？”
他抱着东西低下头，沉默许久，低声嘟囔：“房子我住了三年，装修我也搭手帮忙了。”
“你所谓搭手，只是给工人递烟。所有转账凭证我全部留存，要不要打印给你核对？”
他彻底无话可说，抱着东西站了很久，重复那句：“温晚，你迟早会后悔。”
“嗯，我后悔没有早点查你的手机。” 我抬手关门，“慢走，记得年底结清欠款，逾期我直接找律师起诉。”
门关上，听见他狠狠踹了一脚墙面。我没有理会，翻掉地垫，简单吃了早餐。
事情本该到此告一段落，可江屹从来不是安分的人。
当天下午，苏蔓给我发来截图。江屹在共同工作群里发消息，说我婚前精神状态失常，产生幻觉，还配上昨晚 KTV 那张角度刻意、看起来情绪激动的抓拍。底下有人跟着发问，江屹回复暗示我是受刺激失控，唱分手歌就是证据。
苏蔓发来语音，气得连连骂人：“这人脸皮太厚了！要不要我直接把录音丢群里？”
“先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打开电脑，导出他公司股权截图、欠税公示链接，再翻出欠条照片，把微信那句 “她睡了” 的聊天记录、三亚定位的朋友圈截图全部拼成长图，配上文字：欠债拒不归还，恶意造谣。年底不结清，法院见。
设置分组，所有共同好友、他所在的群全部可见，直接发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清晰完整，证据链一目了然。发完我放下手机去洗澡，出来之后微信已经被消息填满。
好友纷纷表态，看清江屹真面目，支持我维权。江屹在群里发消息指责我过分，我回他：欠条高清原图需要吗，你的手印拍得很清楚。下一秒，他直接退群。苏蔓连续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晚上八点，陌生号码打进来。接通之后，对方出声：“陆珩，昨天 KTV 见过。”
“哦，律师（八折）。” 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带着一点笑意：“备注还挺有创意。说正事，你的前未婚夫江屹，下午来找我咨询了。”
“找你咨询什么？”
“问怎么起诉你侵犯名誉权。” 陆珩语气带着笑意，“我跟他说，第一，你发布的全部是客观事实；第二，如果他坚持起诉，我可以代理你应诉，八折收费，他败诉概率接近九成。”
我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呢？”
“他走了。临走前问我，是不是提前和你串通好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和他串通没有好处，他又不是委托人。”
“…… 所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他？”
“你自己体会。” 陆珩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正事，那张十八万的欠条，建议尽快公证。另外，如果想主张他借钱时刻意隐瞒用途，属于欺诈借款，我可以帮你整理材料。”
“收费怎么算？”
“首次咨询免费。” 他停顿片刻，“后续看你的需求。”
“看需求是什么意思？”
“看你还需不需要继续委托。” 他语气平缓，“如果你确定不再结婚，我这边有一个客户互助群，可以拉你进去。”
“什么群？”
“单身互助群。” 他补充，“都是经历过退婚或者离婚的人，互相对接业务，交换避坑经验，正规社群。”
我拿着手机笑起来：“陆律师，你的业务范围还挺广。”
“家事纠纷，从婚前背调到后续维权，全流程配套。” 他一本正经，“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空。”
“十点，我律所楼下的咖啡厅，带上欠条原件过来。”
“好。”
通话结束，时长四分三十八秒。苏蔓发来消息：谁呀，笑得这么开心？我回复：律师（八折）。苏蔓发了一串问号。
第 3 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抵达国贸大厦楼下的咖啡厅。陆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浅蓝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面前放一杯黑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
“来得挺早。” 我拉开椅子坐下。
“习惯提前到。” 他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欠条带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折了三折的欠条，摊开推过去，纸面上还留着一点咖啡污渍，是当初江屹写欠条的时候洒上去的。
陆珩拿过去仔细翻看，翻到背面确认，掏出手机拍两张存档。“格式没问题，手印清晰，但有一处瑕疵。”
“哪里？”
“还款时间只写了年底之前，没有锁定具体日期。” 笔尖点在那一行文字上，“他可以拖到十二月三十一号深夜再转账，你没有办法追责。”
我眉头一皱：“那要怎么处理？”
“让他补一份补充协议，明确精确还款日。” 他把欠条推还给我，“下午我让助理小陈帮你拟文稿。”
“拟协议收费吗？”
“文稿要收费，今天这次咨询免费。” 他抿一口黑咖啡。
“为什么免费？”
“这个案子很有参考价值。很多情侣分手、退婚之后，金钱账目纠缠不清，欠条模糊是高频问题，就当积累案例。”
“那我是不是该收你案例使用费？”
他抬眼看向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想收也可以，直接从后续律师费里面抵扣。”
“那算了。” 我收好欠条。
陆珩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推过来：“这份是律师函草稿，你先看看。”
我翻开来，措辞克制，但力道十足：告知对方欠款十八万，隐瞒借款真实用途，限期结清，逾期将启动诉讼。
“里面写的隐瞒用途，对应的就是堵伯这件事对吧？”
“没错。” 陆珩向后靠在椅背上，“你之前说这笔钱他拿去偿还赌债？”
“对，当初骗我说是公司周转。”
“这就构成欺诈性借款。理论上你可以主张撤销借款约定，要求他立刻全额还款，不用等到年底。”
我眼睛一亮：“真的？”
“是。但有前提，你要有证据证明他借钱的时候，目的就是还赌债。你手里有吗？”
我回想一下：“他一个朋友的微信聊天记录，提过一嘴，我截图保存了。”
“妥善留存，之后一起交给我。” 陆珩点头，“对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小陈下午陪你去公证处做欠条公证。另外 ——”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是聊天截图，江屹发给陆珩：律师，我能不能咨询，如果女方婚前隐瞒精神疾病，男方可以索要赔偿吗？
我愣住：“他想干什么？”
“今早七点半发来的消息。” 陆珩收回手机，“我八点回他，问他有没有诊断证据，到现在没有回复。”
“他打算反过来污蔑我？”
“反咬一口，把婚约解除的责任全部推给你。这类当事人我见得很多，优先抢占受害者身份。” 陆珩语气平静，“不用焦虑，他真的敢到处散播，属于诽谤，这些聊天记录就是现成证据，我已经备份。”
“谢谢你。”
“分内的事。” 他拎起电脑包准备离开，路过我身侧停了一下，“顺带一提，你今天这身很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简单的白 T 恤牛仔裤，马尾随便扎着：“这一身普通得很。”
“看着清爽利落。” 他说完，径直走出咖啡厅。
下午小陈陪着我去公证处。路上小姑娘和我闲聊：“温姐，陆哥很少给客户打折的，上次一个客户砍五百块律师费，他直接让对方找别的律师。”
“可能那个客户砍价太狠了吧。”
“不是，就少五百，陆哥直接拒绝。” 小陈压低声音，“大家私下都说陆哥对钱看得很紧。”
我笑起来：“那你还跟着他干活？”
“工资给得大方，而且他专业能力很强。之前有个大姐离婚，男方把三套房产全部过户到母亲名下，陆哥花三个月梳理流水，全部帮她追回了。”
“这么厉害？”
“嗯，所以温姐放心，这笔钱大概率能顺利拿回来。”
公证流程很顺畅，四十分钟全部办好。走出公证处，小陈把材料交给我：“原件你收好，复印件给陆哥一份就行。我帮你转达感谢。”
“我自己跟他说吧。”
小陈冲我挤挤眼睛：“陆哥说晚上请你去一趟律所。”
晚上七点，我来到律所。陆珩正对着电脑吃外卖，看见我进来，把餐盒推到一边，抽纸巾擦手：“坐，有件事跟你说。”
“怎么了？”
“江屹下午去你父母家里了。”
我瞬间坐直身体：“什么？”
“阿姨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的，静音没有听见，立刻回拨过去。
“妈。”
“晚晚。” 妈妈的语气意外平稳，“江屹下午拎一箱牛奶过来道歉。”
“他去干什么？”
“嘴上说赔不是，想缓和关系。你爸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 怎么赶的？”
“你爸直接问他十八万什么时候还，他支支吾吾说快了，你爸告诉他，还清欠款再上门，没钱不要踏进家门。” 妈妈说着笑起来，“牛奶也塞回他手里，说我们不收欠债人的礼品。”
我靠在陆珩办公桌边笑出声：“原话吗？”
“一点不差。你爸还放话，再来骚扰就报警。” 妈妈停顿一下，“对了，你林阿姨跟我说，你认识一个靠谱律师，人不错。”
我扭头看向陆珩，他端着水杯，一脸无辜。
“妈，是苏蔓跟你说的吧？”
“我和你林阿姨本来就是闺蜜，当然要说。” 妈妈理直气壮，“下周有空，带他回家吃饭，你爸买大虾。”
通话挂断，我盯着手机两秒，抬眼看向陆珩：“我妈邀请你下周去家里吃饭。”
陆珩咽下嘴里的水：“阿姨？”
“我爸妈。”
“以什么身份赴约？”
“你自己想。” 我把手机收起来，“反正大虾已经预定了，不去浪费。”
陆珩握着水杯思索片刻：“行，我去。”
“你不问吃什么菜？”
“大虾都定好了，不用多问。” 他坐回电脑前，“另外，江屹还在琢磨精神诊断这件事 ——”
“他想怎么做？”
“他连续找好几个律师咨询，问抑郁症、焦虑症算不算法律意义上的重大疾病，能不能凭这个撤销婚约索赔。” 陆珩指尖轻敲桌面，“同行方律师直接告诉他，没有权威诊断证明，空谈没有用。”
我深呼吸：“他是打算找人开虚假诊断，栽赃我？”
“有这个想法，但是正规精神科医生不会随便出具这类不实证明。所以他上门找你父母，本意是打感情牌。感情牌失败，下一步大概率会在网络发小作文。” 陆珩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你看这个。”
本地生活论坛一条新帖，标题：未婚妻婚前突发异常，疑似精神存在问题，我该怎么办？匿名发布。内容刻意美化江屹，把他塑造成隐忍委屈的一方，说我在单身派对当众羞辱他，他上门道歉还被驱赶。评论已经十几条，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跟着附和。
陆珩刷新页面，又新增几条评论。
“要不要处理？” 他问。
“两种方案。第一，我发律师函，在帖子下方正式声明，要求对方删除、公开致歉；第二，” 他推过来一份文稿，“这是起诉状草稿，名誉侵权加上精神损害赔偿，索赔五万。”
“五万？”
“他造谣你精神疾病，这件事可轻可重。如果放任不管，后续谣言会持续扩散。直接起诉，才能震慑对方。” 陆珩看向我，“如果你觉得金额不合适，可以调整。”
我翻看草稿，抬头：“凑整，十万吧。”
陆珩静静看了我两秒，轻笑一声：“没问题，改版本，后天去法院立案。”
第 4 章
江屹收到法院传票那天，连续给我打七个电话，我全部拒接。
之后发来一大段长微信，诉说三年感情，指责我狠心，连律师都用上。我只回复四个字：尽快还钱。他立刻回消息，质问我是不是非要逼死他。我依旧只回：还清欠款，一切好说。
之后他安静了三小时。
晚上十点，苏蔓给我截图，江屹朋友圈发了一篇长篇小作文，标题写着：三年真心，败给一名律师。内容刻意渲染自己付出良多，重点暗示我认识陆珩之后，态度骤然反转。苏蔓发来语音，气得不停吐槽，问要不要放出录音反击。
“先等等。” 我把截图转发给陆珩。
陆珩回复很快：“收到，小陈马上做证据保全。另外，他这段文字，暗示你我存在不正当关系，已经构成新的诽谤内容，可以一并追加到诉讼请求里。”
“一起告？”
“起诉。”
第二天，新版起诉状整理完毕，第三天顺利立案。江屹收到传票当天下午，他妈妈的电话打到我妈妈手机上。
妈妈接完电话转给我：“晚晚，江屹妈妈问，你是不是要起诉她儿子？”
“是的，名誉侵权，他在朋友圈造谣。”
妈妈沉默两秒，干脆地说：“告！是他自己嘴不老实！”
我愣了一下：“妈，你站哪边？”
“我站道理这边。欠钱不还还到处抹黑别人，这种家庭咱们不沾。” 听筒里传来爸爸的声音，大声补充，“十八万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妈妈帮他转述一遍。
“知道啦。”
挂断电话，我忍不住笑。
立案之后，江屹终于慌了，主动打来电话，语气放软很多：“温晚，我们能不能私下和解，不要走到开庭那一步？”
“可以。” 我说，“款项什么时候结清？”
“还是年底 ——”
“法院调解的话，我要求七月三十一号之前全部结清，你自己选。”
他沉默很久：“…… 我尽量凑。”
“好，凑齐了通知我。”
通话结束，我把沟通结果告诉陆珩。他回复：“调解我陪你一起到场，这次免费。”
“这么大方？”
“客户专属福利。”
七月二十号，十八万全额转入我的银行卡。我核对到账记录，截图发给陆珩。
“收到。那起诉的案子，撤诉吗？”
“撤了吧，钱按时给了。”
“行，撤诉材料小陈准备。” 停顿片刻，他发来新消息，“对了，明晚有空吗？”
“怎么啦？”
“单身互助群线下聚餐，烤肉店，来不来？” 附带定位，国贸附近。
“这个群是干嘛的？”
“之前跟你说的，退婚、离异的伙伴，交换业务资源、互相避雷，都是正经人，七八个人。” 他补充一句，“里面有男生。”
“有帅哥？”
“有。” 他回复得干脆，“我算一个。”
我对着屏幕笑出声：“陆律师，你这算不算利用职务便利？”
“不算。” 他回复，“近水楼台而已。”
“你也太直白了。”
“三十五岁往上，没时间绕弯弯。”
第 5 章
六点半，我准时抵达烤肉店。陆珩已经坐在内侧卡座，身边围着五六个人，男女都有，氛围轻松，完全没有我想象里沉重压抑的样子。他看见我，抬手示意。
“温晚，这边坐。”
我走过去落座，他顺手给我倒一杯大麦茶。
“给你介绍一下。” 他用筷子挨个示意，“老赵，做装修，离婚两年。阿凯，健身房老板，退婚一次。林琳，财务，离婚一年半。小鹿，刚退婚，和你的经历很像。”
我挨个打招呼。老赵递来名片：“以后装修找我，给你优惠。”
“暂时不用，刚把前未婚夫清理出去，房子暂时不动。”
“名片先拿着，以后说不定换大房子。” 老赵乐呵呵的。
陆珩在旁边补一句：“别人他打八折，给你七五折。” 老赵瞪他一眼：“你直接砍我价？” 陆珩淡定回应：“她是我的客户，优质资源。” 一桌人全都笑起来。
烤肉上桌，陆珩很自然地帮我翻烤、夹菜，动作熟练。林琳凑到我耳边小声问：“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律师和客户。”
“骗谁呢。” 林琳撇撇嘴，“我认识陆珩三年，从来没见过他主动给别人夹菜。”
我看向陆珩，他正和阿凯聊案子，炭火的光落在侧脸，下巴那道疤痕看着柔和不少。“他只是热心。”
“别装啦。” 林琳抿一口啤酒，“他收费抠得很，上次老赵咨询，直接按分钟计费。”
我忍不住笑。
吃到一半，陆珩手机响起。他看一眼屏幕，眉头微蹙，简单说了两句挂断。
“谁呀？” 我问。
“江屹。” 他把手机倒扣桌面，“问撤诉流程走完没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流程正常办理，让他放心。” 陆珩夹一块烤好的肉放进我碗里，“他还问能不能重新加我微信。”
“你同意了？”
“没有。我告诉他，业务沟通打电话就行，微信只加客户。”
“他又说了什么？”
“他问我，温晚到底是客户，还是别的关系。”
我好奇：“你怎么回答？”
陆珩放下筷子看向我，慢悠悠擦一下嘴角：“我说，她是甲方，你是被告，你觉得呢？”
同桌所有人听见，哄堂大笑。老赵拍着桌子：“陆珩你嘴也太损了！”
“实话而已。” 陆珩端起杯子和我碰一下，“谢啦，甲方。”
“客气。”
“不客气。” 他顿了顿，“以后还需要打官司吗？”
“看你的表现。”
“那我争取让你不用再打官司。”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周围喧闹，但是说得认真，“多好好吃饭。”
聚餐结束九点多，陆珩和我顺路，一起走一段。七月夜晚的热风裹着街边烧烤摊孜然香气。
“温晚。”
“嗯？”
“之前你问我，下巴这道疤是不是打架留下的。”
“你说不是。”
“确实不是，不过上次没跟你说完整。” 他轻轻摩挲一下疤痕，“是之前处理我前妻的离婚案子，开庭那天，她哥哥情绪失控摔碎玻璃杯，碎片划到这里。最后顺利判离，财产分割我主动少拿一部分，换对方家人书面道歉。”
“你很在意那封道歉信？”
“不是非要那封信。” 他手揣进裤兜，“我只是习惯，凡事要有一个说法。”
我看着他：“所以你专门做家事纠纷，是因为这件事？”
“愿意沉下心处理这类案子的律师不多，很多人觉得离婚官司不体面。但总有人需要。” 他往前走一步。
“陆珩。”
“嗯？”
“你饭桌上说的近水楼台，是认真的？”
他侧过头，路灯明暗交错落在脸上：“三十五岁，不会拿这种话开玩笑。”
“那八折优惠还生效吗？”
“分情况。”
“什么情况？”
“你是我女朋友，委托全部免费；只是客户，维持八折。” 他语气平淡，“现在你算哪一类？”
“那我现在算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路灯下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疤痕柔和很多：“签委托协议的时候，身份是甲方。” 他伸出手，“甲方，请多关照。”
我轻轻拍了一下他掌心：“关照谈不上。” 转身往前走，“烤肉 AA。”
“我请客。”
“那下次我来。”
“好。” 他跟上我的脚步，脚步声踩在人行道地砖上，“下次什么时候？”
我扭头看他：“别急。”
“年纪摆在这儿，不想慢慢拉扯。” 他一本正经。
我笑起来，往前走几步，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干什么？”
“加私人微信。工作号太严肃，换一个。”
他扫码，好友申请备注写：陆珩（烤肉店兼职老板 + 律师）。我点通过：“备注什么奇怪东西。”
“是你先开创备注先例的。”
我笑得快要喘不上气。
岔路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
“走了。” 他抬抬下巴。
“嗯。”
“到家给我发消息。”
“管得挺宽。”
“甲方安全，乙方责任。”
我翻个白眼，转身往小区走。走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晚 ——”
“还有事？！”
“下一次烤肉定在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收到。”
我头也不回挥手，拐进小区大门。
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弹出消息，陆珩发来：“安全到家了？”
“到了。”
“好，明天我去法院提交撤诉材料。”
“辛苦。”
隔几秒，又一条消息：“那个单身互助群，你之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已经脱单了。”
我盯着屏幕愣两秒：“陆珩，要不要脸？”
“脸没用，接案子不能靠脸。”
我抱着手机笑出声。窗外晚风带着街边烟火气息吹进来。我翻过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重来一次，果断退婚，遇见这个下巴带着疤痕的律师。好像，也很不错。
第 6 章：甲方请客
周砚结清款项那天，七月二十号，我盯着银行页面上的数字凝住了半分钟。整整十八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转账备注简简单单三个字：结清。
连一句歉意都懒得敲。
我截好图发给沈渡。他回复得很快：“收到，撤诉材料我安排小陈明天递交法院。” 隔两秒又补来一条：“晚上烤肉，要不要一起？”
“我来买单。”
“可以。六点半，老馆子。”
我放下手机拉开衣柜翻找，挑了件黑短袖配牛仔长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站在镜前打量片刻，素着脸，但气色安稳。换做上辈子这个钟点，我本该在周砚家厨房收拾碗筷，他窝在客厅打游戏，从头到尾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啧。
赶到烤肉店时，沈渡已经落座。今天没搭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短袖，手肘撑在桌面刷着手机。看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对面。
“今天没带笔记本？”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下班了，不谈工作。” 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你来点。”
“还是你来吧，我不挑。”
他没有推辞，拿笔勾选完递给服务员，接着拿起手机朝我晃了晃：“周砚今天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又闹什么？”
“第一通问撤诉流程有没有走完，我如实答复。第二通想让我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我跟他说，他不在黑名单，在我的拒接名单里。” 他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第三通接通之后直接出言冲撞，说我和你联手算计他。”
“你怎么回他的？”
“我告诉他，辱骂代理律师，需要额外收取咨询服务费。”
我低笑一声，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小菜碟：“之后他没继续打？”
“接着打了，第四通我没接。” 沈渡夹起一片凉拌黄瓜慢慢嚼着，“后来他换陌生号码打过来，开口就喊，沈渡你别得意，我有你前妻的联系方式。”
我夹菜的筷子猛地顿住：“他找你前妻想干什么？”
“拿她来要挟我。” 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原话差不多是，要是我不帮他把这件事抹平，他就去找我前妻联手对付我。”
“你前妻会搭理他吗？”
“不好说。” 沈渡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但她眼光挑剔，瞧不上周砚这种格局的人。”
“为什么这么讲？”
“当初她出轨的对象，好歹是自主经营公司的。” 沈渡嘴角抽了抽，“周砚？她嫌底子薄。”
我一下子笑出声，邻桌客人闻声转头望过来，我连忙捂住嘴。
“所以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沈渡拿起夹子翻动烤盘上的肉，滚烫的油星溅起来，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我和前妻离婚满三年，财产分割全部落实，该出具的书面说明也早就写完。就算她跑去跟别人吐槽我，最多只能证明她和周砚有往来，对我造不成实质影响。”
他把烤得刚好的五花肉夹进我的碗里：“快吃，凉了会腻。”
我把肉送进嘴里，咀嚼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那你前妻那边 ——”
“停。” 沈渡抬起筷子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委托人不能打探代理人的私人生活。”
“那你前天说的近水楼台 ——”
“那是代理人主动告知的个人信息，属于自愿披露，不等于委托人拥有持续追问的权限。”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放下筷子，静静看着他：“沈渡。”
“嗯？”
“你是不是开庭开久了，说话跟宣读判决书一样？”
“职业病而已。” 他夹了一块牛舌放到我碗里，“多多包涵。”
“包涵没问题。” 我蘸好酱汁咬了一口牛舌，“但你跟我说实话，如果周砚真的找到你前妻，这件事会不会生出麻烦？”
沈渡嚼着肉思索几秒：“麻烦免不了，但可控。” 咽下食物喝了口水，他继续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讲。”
“我前妻姓方，名叫方颖。” 他蘸着碟子里的酱汁，在桌面画了一个圈，“当初和她在一起的陈姓商人，做建材生意，那会儿本身有家庭。我离婚之后，那个男人也离了婚，两人就结伴在一起。去年年底 ——” 他用筷子在圈中点了一下，“那人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方颖跟着背上一笔债务。”
“所以她现在 ——”
“自顾不暇。” 沈渡擦干净手，“周砚去找她，最多就是被她数落一顿。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还清欠款，没空陪他搞这些联合报复的戏码。”
我松了口气：“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说会有麻烦？”
“周砚的思维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沈渡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普通人被起诉，优先考虑和解。他被起诉之后，一心只想搅浑局面。就算方颖不理他，他也能编造说辞来恶心我。”
“他能编什么？”
“比方说 ——” 沈渡微微歪头，“沈渡和现任委托人合伙，骗取他十八万。这话传开，律所那边多少会受到非议。”
“律所不是你自己的吗？”
“是我创办的，但还有一位合伙人。” 他拿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姓孙，快六十岁，做事格外谨慎。一旦听到流言，一定会找我谈话。”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提前报备，抢占主动权。” 沈渡翻过手机，点开一封邮件草稿递给我。收件人是孙国栋，标题写着《关于客户周砚相关纠纷潜在舆情的主动报备》。正文不长，大意是：该当事人因经济纠纷败诉，存在网络造谣的可能性，为维护律所声誉，提前同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份你早就写好了？” 我滑动屏幕看完内容，“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下午，周砚打第二通电话的时候。”
“动作倒是很快。”
“不然呢？等着谣言扩散再去解释？那就是被动补救。主动报备和事后辩解，在合伙人眼里完全是两回事。”
我端起杯子，和他的水杯轻轻碰了一下：“沈律师，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考司法考试练出来的。” 他回碰一下杯子，“当年差点没能通过。”
“真的？”
“假的。” 他面不改色，“一次性高分通过。”
我笑得差点把大麦茶喷出来。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来电备注：赵妍妍。我愣了愣，按下接听。
“姜黎。”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周砚今天找到我了。”
我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沈渡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我。
“他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那天 KTV 拍下的视频发给他。” 赵妍妍咽了咽口水，“他说我那段录像里，有关键证据，能够证明你当时情绪失控。”
“你怎么答复他的？”
“我跟他说我没有留存视频。” 赵妍妍的声音陡然焦急起来，“姜黎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给他，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拉黑之前，他还说了别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他说，如果你继续跟他僵持，他就把视频发到网上，配上文字，说你婚前情绪失控，蓄意报复。”
我抬眼看向沈渡。他伸手拿过手机，对着话筒沉稳开口：“赵小姐，我是沈渡，姜黎的代理律师。你刚刚陈述的内容，方便同步录一份证言吗？”
赵妍妍那边安静下来，许久才出声：“你…… 你是律师？”
“没错。如果你时间允许，我会安排小陈和你对接，制作证人笔录。周砚威胁传播私密视频，已经涉嫌违法。你配合固定证据，后续一旦他真的发布内容，这份笔录就是核心佐证。”
赵妍妍迟疑着问：“我出面作证，他会不会反过来找我的麻烦？”
“如果他对你进行骚扰报复，你同样可以起诉维权。” 沈渡语气平稳，“给你打九折。”
“为什么是九折？”
“你是我方客户介绍的证人，属于转介绍优惠。”
赵妍妍在那头轻轻笑了，紧绷的声音舒缓不少：“行，那你让小陈联系我。”
挂断通话，沈渡把手机还给我：“我原本以为，赵妍妍那天在包厢拍下视频，会偏向周砚那边。”
“她没那么糊涂。” 我拿起筷子，“周砚连曾经的未婚妻都能算计，她只是一个交情很浅的朋友，怎么敢指望对方守着自己。”
沈渡一边夹烤肉，一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 ——”
“我怎么了？”
“受过伤害之后，对所有人都会多一层防备。” 他把烤好的蘑菇放进我的碗里，“这不是坏事。”
“算夸奖？”
“是夸奖。” 他放下烤肉夹，“我从业十年，见过太多人遭遇背叛之后，第一反应是纠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第一时间想的是，后续该怎么规避同类风险。”
我低头戳着碗里的蘑菇，被他这样直白夸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结账的时候，沈渡伸手拦住我。“说好我买单。”
“是我先说我请客的。”
“下次换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方颖那边有动静再说。” 他把卡递给收银员，回头看向我，“到时候我请客，你负责听我吐槽。”
“你还会吐槽？”
“律师的吐槽不带脏字。” 他收好银行卡，“但是杀伤力很强。”
走出烤肉店，我们站在街边。七月末的夜晚闷热难耐，远处高架桥上连成一条红线的车灯缓缓流动。沈渡往左，我往右。
“姜黎。”
“嗯？”
“赵妍妍这边，小陈明天上午去找她做笔录。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过来。”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过去做什么？”
“旁听。当事人在场，证人笔录的效力更稳妥。而且赵妍妍单独面对律师容易紧张，你陪着，她安心一点。”
“好。”
“那明天见。”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对了 —— 你之前说的那个单身互助社群 ——” 他指尖蹭了蹭下巴，“你想去也可以去。”
“你之前不是说我不需要去相亲了吗？”
“我说的是，你已经有考察对象。但没禁止你参与社群活动，群里也有潜在的业务客源。”
“什么客源？”
“老赵之前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他语气淡淡的，“我跟他说，委托人的私人微信，代理人不能随意转交。他就追问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回复他 ——”
“你怎么说的？”
“跟你无关。”
我定定看着他几秒：“沈渡，你该不会是吃醋了？”
“没有。” 他转身就走，“我只是恪守职业准则，保护委托人隐私。”
才走出三步，他又停下回头：“后天晚上有空吗？”
“有事？”
“老赵组局，一起去吃烤串。” 他双手插进口袋，“来不来？”
“刚刚还说不能随便把我的微信给别人 ——”
“替你拒绝别人是一回事，我主动邀约，是另外一回事。”
我抱着胳膊望着他：“沈律师，你这套近水楼台的套路，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不能。” 他理直气壮，“好用就不用换。”
我转身朝着小区方向走，抬手挥了挥：“看情况再说。”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你表现合格，我就去。”
往前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姜黎 ——”
“又怎么啦？！”
“到家给我发消息！”
“你烦不烦！”
“委托人安全 ——”
“代理人有责！我知道了！”
我不再回头，拐进小区楼栋。
洗完澡躺下，手机弹出消息，是沈渡发来的：“明天上午九点半，赵妍妍小区楼下碰面。”
“收到。”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刚刚老赵在群里 @我，问你有没有交往对象。”
“你怎么回的？”
“正在互相考察阶段。”
“谁考察谁？”
“双向考察。”
我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他回了一个握手的图标。我盯着那个图标看了许久，这个人连发表情包都这么刻板正经。
我刚准备锁屏休息，林棠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接通之后，她的声音格外响亮：“姜黎！你看社群消息没有！”
“哪个群？”
“大学室友群！赵妍妍刚在群里说了，明天要去做证人笔录！” 林棠刻意压低音量，“还有李婷婷，还记得她吗？她下周办婚礼，邀请我们过去！”
“然后？”
“重点是，你去不去！婚礼上很大概率会碰到周砚那边的人，他表哥和李婷婷老公是同事！”
我翻了个身：“去，为什么不去。”
“你不怕尴尬吗？”
“我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尴尬的。该避开的，应该是他们。”
林棠哈哈大笑：“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坐一桌，我给你撑场面！”
“你可别喝多了跟别人起争执。”
“我保证控制酒量，只喝到微醺！”
“上次你说微醺，最后抱着马桶唱《后来》。”
“…… 那次纯属意外。”
挂断语音，沈渡又发来消息：“笔录做完，中午一起吃饭？赵妍妍说她请客。”
“她为什么要请客？”
“原话是，多亏沈律师帮她解围。”
我忍不住笑起来：“行。提醒你明天别穿西装。”
“为什么？”
“老小区楼下没有阴凉地方，西装穿着太热。”
“那我穿 T 恤。”
“嗯。”
“穿哪一件？”
“你还来问我？”
“你说不让穿西装，我听委托人的。”
“随便你！”
“那就穿上次你说看着清爽的那件。”
我愣了一下，之前他穿浅蓝衬衫，我随口评价过很精神，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 随你。”
放下手机，我望着天花板慢慢思索。
沈渡看着一本正经，心思却绕得很。让我陪着去做笔录，嘴上说是安抚证人，实际上 —— 我抿着嘴轻轻笑了笑，其实就是找理由一起吃午饭。
也行。
明天陪同赵妍妍做笔录，后天赴老赵的烤串局，下周去参加李婷婷的婚礼。
如果周砚真的把视频传到网上，沈渡这边的起诉状早就准备好了。
至于婚礼上会撞见什么人 ——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走一步看一步。
第 7 章 笔录与烤串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我抵达赵妍妍居住的小区楼下。
老式六层砖楼，外墙墙皮斑驳脱落。便利店门口蹲着三只流浪猫，其中一只橘猫胖得肚子贴地面，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棠。她立刻回复：抱回来养！我回：那你来养？她：…… 算了。
沈渡比我先到，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着手机，身上正是那件浅蓝衬衫，袖口整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看见我，他递过来一杯。
“赵妍妍住几楼？”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五楼，没有电梯。” 他下巴朝着楼道扬了扬，“走吧。”
楼道里混杂着泡面和潮湿墙面的味道，声控灯需要拍手才会亮起。爬到四楼转角的时候，沈渡停下脚步。
“等会儿进去，你坐在她旁边。” 他压低声音，楼道回声很重，说话近乎耳语，“我问话的时候你不要插话，但可以给她眼神示意。一旦她紧张，你轻轻碰一下她胳膊安抚。”
“你安排得倒是细致。”
“证人情绪稳定，笔录才具备法律效力。” 他继续向上走，“不是特意为了你。”
“我也没说你是为了我啊。”
他回头看我一眼：“安静，快到了。”
赵妍妍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家居服，和 KTV 那天精致的模样判若两人。看见我，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见沈渡，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赵小姐。” 沈渡微微颔首，“小陈在楼下等候，我们就在客厅沟通，方便吗？”
“方、方便。” 她侧过身子让我们进屋。
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外卖餐盒和半瓶可乐，沙发缝隙塞着好几个充电宝。赵妍妍手忙脚乱想要收拾，沈渡开口制止，自己拖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
我挨着赵妍妍坐下，打开和林棠的聊天页面，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方便及时安抚她。
“赵小姐，昨天电话里你提到，周砚找你索要 KTV 的视频。” 沈渡把录音笔摆放在茶几中间，“现在正式制作笔录，如实陈述就好。全部记录完成之后，我通读一遍给你确认，无误再签字。”
赵妍妍点头，像小鸡啄米。
“他是什么时间联系你的？”
“大前天下午，微信语音打过来的。” 赵妍妍不停搓着手指，“他直接问我，那天晚上是不是拍了姜黎唱歌的视频，我承认拍了，他就让我发给他。”
“原话还记得吗？”
“原话是，把视频发我，有用。” 赵妍妍咽了一口唾沫，“我问他用来做什么，他只说不用我管。”
沈渡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你怎么回复他？”
“我说视频只是随手记录，希望他不要拿来惹麻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一下子就急了，提醒我，别忘了还欠他两万块。”
我转头看向赵妍妍。她垂着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指甲泛白。
沈渡依旧没有抬头：“这两万块是什么款项？”
“去年他帮我垫付的房租。” 赵妍妍的声音细若蚊蚋，“当时他说不急着还，我就一直拖着。”
“他拿这笔欠款胁迫你？”
“嗯。” 赵妍妍猛地抬起头，“但我跟他说了，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清，视频绝对不会给他。他就开始骂我 ——”
“他说了什么？”
赵妍妍咬住下唇：“他说，如果我不肯配合，就把我和客户张总的事情捅到我公司，到处说我刻意拉拢客户。”
沈渡终于抬眼：“这个张总是谁？”
赵妍妍脸色一白。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妍妍，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张总是我们公司合作的客户，之前聚餐他喝醉了对我有越界举动，我当场躲开了，周砚当时也在场。现在他拿这件事要挟我，要去公司造谣。”
沈渡面无表情敲击键盘：“当时有没有监控或者聊天记录留存？”
“有的。” 赵妍妍点开手机递给我们，“事情发生之后我和闺蜜吐槽过，聊天记录还在。”
沈渡接过手机浏览片刻，拍下截图保存，还给她：“赵小姐，聊天记录千万不要删除。另外，周砚利用债务和你的私事胁迫你配合，属于胁迫行为，靠这种方式拿到的证据，法庭上不予采信，这点他不懂，但我清楚。”
赵妍妍愣了愣：“那我…… 不会有事吗？”
“正常来说不会。” 沈渡合上电脑，“笔录整理好之后小陈发给你核对。视频坚持不给他就对了。如果他真的去公司闹事，第一时间报警，再联系我。”
“报警？”
“对，骚扰一次报一次。累计多次，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沈渡站起身，“赵小姐，你帮了我们这么多，需要收取费用吗？”
“这次不收费。” 沈渡把折叠椅收好靠在墙边，“你提供的证词对我们这个案子很关键，算是互惠。”
赵妍妍看向我，欲言又止。我拍了拍她肩膀：“有话直接说。”
“那个，姜黎 ——” 她搓着膝盖，“那天在 KTV 我拍视频真的只是随手一拍，没有别的心思，我没想到周砚会拿这个做文章……”
“好了。” 我站起身，“你心里过意不去的话，中午这顿饭就由你请客。”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没问题！楼下有家东北菜馆，锅包肉味道特别地道！”
东北菜馆里，赵妍妍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拔丝地瓜。沈渡看着丰盛的菜品，淡淡开口：“吃不完记得打包。”
“沈律师。” 赵妍妍夹起一块锅包肉放到他碗里，“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周砚那两万块房租，我到底要不要按时给他？”
沈渡嚼着锅包肉思索片刻：“欠债还钱本身理所应当。但他用这笔债务胁迫你，你可以主张对方以胁迫方式主张债权，协商延期或者减免。不过 ——”
“不过什么？”
“两万金额不大，我的建议是还清了结。” 他放下筷子，“转账的时候备注‘房租借款结清’，保存截图，从此两清。之后他再拿这件事纠缠，你直接回复钱款已清，不必理会。”
赵妍妍双手合十：“太谢谢你了沈律师！”
“不客气，给钱就行。”
赵妍妍愣住：“啊？”
“跟你开玩笑。” 沈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顿饭你已经请过了。”
我差点被粉条呛到。
吃到一半，沈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微微蹙起，起身走到店外接听。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站在路边通话，一只手揣在口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线绷得很紧。
通话持续大约三分钟，他推门回到座位，神色看着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手机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
“谁打来的？” 我问。
“孙国栋，我的合伙人。”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说了什么？”
“周砚今早给他发邮件。” 沈渡夹起一块地三鲜里的茄子，大致意思是，律所沈渡律师联合他前未婚妻敲诈他十八万，希望律所出面管束。
赵妍妍手里的筷子瞬间停住。
“孙国栋是什么态度？” 我追问。
“他让我妥善处理，不要让对方投诉到律协。” 沈渡咽下食物，抽出纸巾擦嘴，语气平和，但是意思很明确，他不想惹上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周砚想投诉，随他去。” 沈渡点开手机翻找文件，“昨天我就把和他全部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还有他编造材料的截图打包发给孙国栋了。孙国栋看完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他现在又找你 ——”
“因为周砚刚刚又发了一封新邮件。” 沈渡淡淡一笑，“这次换了说辞，说我和你存在不正当往来，刻意针对他。”
我把筷子一放：“他是不是疯了？”
“没有。” 沈渡夹起拔丝地瓜，长长的糖丝牵出来，“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样一说，孙国栋就会担心舆情影响律所，反过来给我施压，属于迂回施压。”
“孙国栋向你施压了？”
“确实提了。” 沈渡把地瓜送进嘴里，“他提议，为了避嫌，这个案子转给老方接手。”
“你怎么答复？”
“我跟孙哥说明，我和姜黎是正在接触的关系，这点我不隐瞒。但我们的委托关系清晰，不存在利益冲突。如果他有疑虑，可以核对收费单据，我没有多收一分钱。”
“他核对了？”
“核对了。” 沈渡嘴角微微上扬，“核对完，他回我一句：你收费倒是公道。”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 ——” 沈渡放下筷子，语气郑重起来，“孙国栋最后额外提醒我一句。”
“是什么？”
“他说周砚做事没有底线，让我多加提防，听说他最近在联系一个姓方的人。”
方颖。
沈渡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整齐放好筷子，双手放在桌面，食指无意识轻轻敲击桌面。这个小动作我有印象，上次在 KTV 门口拦住周砚之前，他也是这样。
“方颖那边有动静了？” 我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 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我之前发消息问她，周砚有没有联系她，她一直没有回复。”
“你和方颖还保留微信好友？”
“离婚三年，一直没删。” 他停顿一下，“上个月她还找我，问能不能借两千块交物业费。”
“…… 你借了？”
“没有。我跟她说，先把当初说好的致歉补偿算清楚再说。”
我忍不住笑出声。赵妍妍一脸茫然：“什么致歉补偿？”
“大人之间的旧账。” 沈渡站起身，“吃得差不多了吧？赵小姐，笔录文件小陈明天发给你，记得核对。”
赵妍妍连忙点头。
走出菜馆，赵妍妍打车离开。我和沈渡站在路边，八月正午的太阳烤得柏油路发烫，远处一辆洒水车播放着《兰花草》缓缓驶过。
“周砚去找方颖这件事 ——” 我开口。
“交给我处理。” 沈渡收好手机，“方颖心思通透。她愿意和周砚合作的前提，是能拿到好处。周砚现在手头紧张，拿不出利益给她。”
“万一他拿搞垮你这件事，当成筹码诱惑她？”
沈渡侧过头看向我：“方颖就算心里对我有芥蒂，也更怕陷入窘迫的日子。如果她选择和周砚联手，只能说明她判断失误。”
“你前妻有过判断失误的时候吗？”
“有一次。” 沈渡神色坦然，“就是当初出轨这件事，之后她清醒过来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别笑。” 他往前迈步，“后天老赵的烤串局，你去不去？”
“去啊，你都帮我答应好了。”
“我没有替你应允，只是跟老赵说，来不来由你自己决定。”
“那我现在决定，去。”
“好。” 他点头，“后天晚上六点半，老赵的店。”
“老赵开的是什么店？”
“烧烤店。” 他调出地图给我看，店名老赵串吧，位置在国贸往东两公里。离婚之后，他用分到的资产盘下这家铺子。
“他前妻分走他不少钱？”
“一半现金。” 沈渡收好手机，“但是铺面留在老赵手里，现在商铺升值，他前妻又起诉，想要重新分割资产。”
“…… 咱们这个单身互助社群，里面每个人是不是都带着一桩纠纷？”
“不然你以为呢？” 沈渡说得理所当然，“免费法律咨询，算是社群福利。”
我翻了个白眼。
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我先走，后天见。”
“嗯。”
“对了 ——” 他停下脚步，“这两天如果周砚在网络上发布内容，不要急着回应，直接截图发给我。”
“不及时回应，舆论扩散怎么办？”
“扩散也没关系。” 他微微偏头，“他手里那段视频，赵妍妍只拍了短短三秒，画面里你只是拿着话筒坐着，没有任何过激言行。这种内容发出来，证明不了任何东西，最多只能说你唱歌不好听。”
“…… 我唱歌不难听。”
“那就更不用怕。”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刷了刷朋友圈。周砚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转发一段心灵鸡汤，配文：人要常怀感恩之心。底下还有人留言支持他。我截图发给沈渡。
他很快回复：感恩？怕不是感恩地沟油。
我抱着手机笑了很久。
晚上林棠在群里 @我：李婷婷婚礼定在下周六中午十二点，云庭酒店三楼，让我们确认到场人数。
我回复：一个人。
林棠：那个律师呢？
我：哪个律师？
林棠：别装糊涂，沈渡啊！
我：我们还没到那种可以带去婚礼的关系吧？
林棠：就是你俩那个互相考察的身份呀。
我盯着消息看了几秒，点开沈渡对话框：下周六李婷婷办婚礼，室友让我确认人数。
他回复得很快：几个人？
“本来打算一个人。”
“本来？”
“后来想了想，如果你有空，可以以陪同的身份一起去。”
对话框安静片刻，他发来消息：陪同出席，需要穿正装吗？
“不用，不用开庭那套严肃西装。”
“那穿什么？”
“穿上次你穿的那件，看着清爽的衬衫就可以。”
“收到。”
“沈渡。”
“嗯？”
“你不好奇婚礼上会碰到谁吗？”
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传来锅里食物滋滋的声响，他的声音偏低：碰到谁不重要，能陪着委托人参加宴席，这件事更重要。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这个人，心思藏得太深。
第 8 章：老赵的局
老赵串吧藏在国贸东边一条支路里，店面不大，门头灯箱上的 “赵” 字右下角缺了一块，远远看去像 “老走串吧”。我和沈渡六点半准时抵达，推开门，炭火混着羊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排风扇嗡嗡转动，墙面贴着手写菜单，字迹潦草随性。
老赵从烤炉后面探出头，光头锃亮，脖子搭着一条毛巾，胳膊上纹着半条过肩龙，龙尾停在手肘。“来啦！” 他拿围裙擦着手迎上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你就是姜黎吧，沈渡跟我说过，是他的委托人。”
“什么委托人？” 旁边一位短发女生抬起头，手里攥着半串板筋询问。
“是客户。” 老赵嘿嘿一笑，“不过关系快更进一步咯。”
沈渡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老赵，专心烤你的串。”
老赵冲我挤了挤眼睛，转身回到烤炉旁。短发女生朝我抬了抬下巴：“我叫林琳，做财务的，社群里面聊过。” 我有印象，上次烤肉店见过一面。她身边坐着一位穿运动背心的男生，手臂肌肉结实，朝我点头：“我是阿凯，开健身房的，离过一次婚。想要健身卡可以找我。”
“她暂时不需要。” 沈渡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先选烤串。”
我扫了一眼菜单：“你来帮我点吧。”
他没有推辞，勾选之后把单子递给老赵。这时我留意到斜对面坐着一位陌生女人，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面前的啤酒一口没动，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 我刚开口。
“方颖。” 她主动接过话，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沈渡端着水杯的手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咽下茶水，放下杯子看向她：“你怎么过来了？”
“老赵拉我进的社群。” 方颖推了推眼镜，“群里说是单身互助，我就过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离婚的？”
“去年年底。” 方颖抿了一口啤酒，“你离婚没多久我就离了，你不知道？”
“你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林琳和阿凯对视一眼，默契低头刷手机，假装没有听见对话。老赵端一盘毛豆路过，脚步一顿，放下盘子赶紧走开。
我坐在沈渡身侧，剥着毛豆，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游走。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神色都很平静，但是方颖攥着啤酒瓶的手指泛白，沈渡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 ——” 我剥完第四颗毛豆，“你们两个是偶遇，还是提前约好的？”
“偶遇。” 沈渡率先开口。
“我过来蹭烤串。” 方颖紧跟着说。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安静一瞬。方颖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姜黎对吧，沈渡跟我提起过你。”
“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 方颖微微歪头，“他发消息提醒我，不要和周砚掺和在一起，那个人不靠谱，顺带说了一句，最近在跟进一位委托人，挺有意思。”
我转头看向沈渡，他神色淡定地喝水。
“然后呢？” 我继续问。
“我回他，没想到沈律师还会夸别人？” 方颖耸耸肩，“之后他就没有再回复。”
沈渡放下水杯：“方颖，你过来是单纯聚餐，还是过来叙旧？”
“都有。” 方颖把眼镜戴好，“周砚前两天找过我。”
桌上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渡的语气听不出起伏。
“他说你联合你的委托人，坑走他十八万，还准备起诉他侵犯名誉。” 方颖直视沈渡，“他说的是真的？”
“十八万是他应当偿还的欠款，起诉是我接受委托正常办理。” 沈渡回望她，“你打算帮他出面？”
“我帮他干什么？” 方颖嗤笑一声，“他跟我说，把你的名声搞臭，我心里能解气。我直接问他，能给我什么实际好处？”
“你怎么回他？”
“我说，解气不能用来还债。”
阿凯没忍住笑出声，被林琳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方颖接着往下说：“之后他又问我，想不想追回当初离婚少分到的财产。我说你愿意出钱帮我打官司？他说不用打官司，只要我出面作证，说你当初离婚的时候转移资产就行。”
听到这里，沈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方颖把啤酒瓶往桌面一放，发出清脆的咚声：“我当场就把他拉黑了。”
“为什么？” 我疑惑问道。
“因为他满口谎话。” 方颖语气陡然坚定，“当初我和沈渡离婚，财产分割清清楚楚，房产归他，存款对半分，铺面他多拿一部分我也没有异议，我是认可这个结果的。现在让我翻供做伪证，我成什么人了？”
沈渡没有说话，敲击桌面的动作彻底停下。
方颖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这个样子。我说出这件事，不是想要和你缓和关系。我只是告诉你，周砚找了我两次，第一次我无视，第二次直接拉黑。但是他还有我的微信，清楚我居住的小区。”
“他有没有威胁你？” 沈渡坐直身体。
“倒是没有直白威胁。” 方颖摆了摆手，“就是不停发消息劝我再考虑，说你不会感念我的帮忙。” 她顿了顿，“我今天过来还有正事，沈渡，如果你想谢谢我，给我多留一个社群免费咨询的名额，我那个铺面分割的案子还悬着。”
沈渡沉默两秒：“你的案子交给老方处理。”
“老方？你那个擅长不动产纠纷的师兄？”
“对，他比我更适合这类案子。” 沈渡点开手机，“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你提前整理好证据材料。”
“收费吗？”
“正常收费，给你八折。”
方颖笑起来：“你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是吃饭的本事。” 沈渡端起大麦茶朝她举了举杯子，“谢了。”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 方颖靠在椅背上，“单纯看不惯周砚，一个大男人只会耍这些阴私手段，让人反胃。”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老赵及时端上一大盘烤串放到桌上：“好了好了，肉凉了口感差，姜黎尝尝这个腰子，我火候拿捏得刚好。”
我拿起一串五花肉。沈渡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方颖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嗯？”
“她当众把话说清楚，等于向所有人表态，不会站在周砚那边。” 他嚼着板筋，“她很看重脸面，当着老赵、林琳、阿凯说完，就不会轻易改口。”
“所以你刚刚一直在等她表态？”
“我在等她说出实情。” 他咽下嘴里的肉，“就算她今天不来，我也判断她不会帮周砚。但是她主动过来讲清楚，在场所有人都知情。之后周砚再想借她做文章，社群里传开，难堪的只会是他自己。”
我静静看他片刻：“沈渡。”
“嗯？”
“你的脑子是不是一刻不停，一直在盘算？”
“睡觉的时候会停。” 他一本正经，“就连做梦都在写起诉状。”
我笑出声，举杯和方颖碰了一下。她看向我，压低声音：“你别觉得我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被别人当成枪来利用。”
“我明白。” 我和她的酒瓶轻碰，“以后有人想拿你当棋子，你可以找我，我帮你递材料。”
方颖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她笑起来的弧度和沈渡有点像，嘴角先扬起，眼睛再弯起来：“行，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吃到一半，周砚的反击如期而至。
林琳刷着手机，忽然低骂一声，把手机拍在桌上：“姜黎，你快看这个。”
本地生活论坛一条新帖子，标题加粗醒目：前未婚妻勾结代理律师设局，十八万积蓄惨遭敲诈。
发帖 ID 叫周周要说法，正文洋洋洒洒一大段，大致内容：姜黎婚前临时悔婚，串通律师沈渡，靠着莫须有的理由逼迫自己拿出十八万精神补偿，还提起名誉纠纷诉讼。我只是普通上班族，辛苦三年攒下的积蓄，被他们两人联手夺走。
配图一共三张：一张 KTV 抓拍的照片，角度刻意，把我拍得神态激动；一张沈渡的律师名片特写；一张立案通知书截图，只截取名誉权纠纷几个字，案号做了遮挡。
评论已经三十多条，靠前的留言充满偏向：这个女生看着不好相处；律师帮委托人敲诈，律协不管吗；支持楼主维权。
老赵凑过来扫了一眼，毛巾狠狠拍在桌上：“纯属胡说八道！到底是谁敲诈谁！”
阿凯直接掏出手机：“我小号多，我帮你去反驳他。”
“别。” 沈渡抬手拦住，“不要在评论区争吵，争论越多，帖子热度越高，正中他下怀。”
“那我们就任由他造谣？” 林琳着急地问。
“让他继续编。” 沈渡看了一眼发帖时间，“发布四十分钟，只有三十多条评论，热度很低，说明他本身没有实质证据。”
他拿出手机截图保存页面：“名誉侵权的诉状修改补充，追加网络造谣这一项。另外，赵妍妍的笔录已经做完，明天让她发布一份简短声明，不用长篇大论，写明亲眼见证欠款属实，视频被私自挪用就够。”
“那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我问他。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沈渡抬眼看向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照常生活。”
“帖子就这么挂着？”
“挂着无妨。” 他收好手机，“他编造的内容越多，后续真相反转的时候，反噬会越强烈。”
老赵接话：“万一没人看见反转呢？”
“没人看最好。” 沈渡拿起最后一串烤串，“无人关注，他白费功夫；有人关注，他需要承担更高的赔偿。”
阿凯一拍桌子：“沈哥这句话我记住了。”
散场的时候将近十点。老赵硬塞给我一大包打包烤串，说给委托人当夜宵。方颖临走之前加了我的微信，备注写着：方颖（沈渡前妻，铺面分割纠纷当事人）。她发来一句消息：如果你和沈渡分开了，我给你介绍我表弟。我回复：他看不到这条消息吧？她回：我朋友圈把他屏蔽了。
沈渡站在店门口等我，八月晚风把他浅蓝衬衫吹得微微鼓起，路灯侧光落下来，淡化了他下巴的疤痕。
“方颖跟你说了什么？” 他开口询问。
“她说你有个表弟条件不错。”
“…… 我表弟今年才二十二岁。”
“那太小了，不合适。”
沈渡看向我：“你还真打算考虑？”
“想一想又没关系。” 我拎着烤串往前走，“我又没有和你定下约定，委托人随时可以更换代理人。”
他跟上来，双手插兜：“换代理人？你想换谁？”
“看你的表现。” 我头也不回，“今天表现尚可，加零点五分。”
“总分多少？”
“十分满分。”
“现在我是多少分？”
“六分。”
“加上零点五，六点五分，刚好及格。” 他快速心算。
“及格线是八分。”
“还差一点五。” 他思索片刻，“下周婚礼，我穿这件衬衫出席，再加零点五分？”
“只换件衣服就加分，想得太简单了。”
“那要怎么做才能加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下周婚礼上，如果碰到周砚那边的人，你能稳妥应对，加一分。”
“应对到什么程度？”
“不要动手就可以。”
“没问题。” 他点头，“我提前准备两套说辞，温和版，和强势版。”
“强势版有多厉害？”
“能说得对方哑口无言，还不带一句脏话。”
我笑起来：“可以，期待沈律师现场发挥。”
走到岔路口，依旧是他往左，我往右。“姜黎 ——”
“我知道！到家报平安！”
“委托人安全 ——”
“代理人有责！你烦不烦！”
路灯下，他弯起嘴角挥挥手离开。
回到家拆开烤串，手机弹出资讯推送。点开一看，周砚的帖子被转发到微博，本地资讯号同城君截取截图发文：未婚妻婚前反悔，联合律师索要巨额补偿，大家怎么看？评论持续增加，一部分偏向周砚，一部分留言等待反转。
我把链接转发给沈渡。他很快回复：已经看见了，同城君专门搬运论坛帖子，阅读量有限，不用紧张。
“真的不用处理？”
“不用。” 他继续发来消息，“明天你正常上班，交给小陈跟进。”
我回了一个 OK 表情，转头给林棠发消息：下周婚礼沈渡和我一起去，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和周砚那边的人起冲突。
林棠秒回：放心！真起冲突我帮忙拉架！不过他看着不像冲动动手的类型。
我啃着烤串琢磨。沈渡不会动手，但是靠话术，足够让对方无力辩驳。
下周，李婷婷的婚礼。
谁会难堪，还不好说。
第 9 章：声明与暗线
赵妍妍的公开说明，足足拖了三天。
第一天她只回我：“我再捋捋。” 第二天消息发来，说文字写好了，但心里发怵不敢发。第三天，沈渡安排助理小陈和她通了一通电话。我不知道小陈和她说了什么，通话结束没多久，赵妍妍同步在朋友圈和社交账号贴出手写说明，短短三行：“本人赵某，亲眼见证周某、姜某单身聚会现场。周某欠十八万的事实清晰，借条真实有效。KTV 视频由我拍摄，周某未经许可私自转发，我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字迹歪歪扭扭，末尾那个 “利” 字少写了一笔，可要说的意思明明白白。
林棠截图甩进室友群：“妍妍，你这字也太潦草了。”
赵妍妍回了个 “你少管”。
李婷婷冒泡：“群里别拌嘴，婚宴那天你俩坐我邻桌，有话当面说。” 紧跟着 @我：“姜黎，跟我确认下，你是一个人还是带伴？”
我回复：“两个人。”
李婷婷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紧接着私发我消息：“你带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沈渡？”
“你怎么知道？”
“周砚妈妈和我婆婆是牌桌上的熟人。” 李婷婷打字飞快，“昨天打牌的时候，周砚妈妈还在说，你找了个律师来对付前男友。”
我盯着屏幕安静看了几秒。
“你婆婆怎么接的话？”
“我婆婆说这姑娘挺有主意，还能请到律师帮忙。” 她附带一个笑哭表情，“我婆婆和周砚妈妈本来就合不来。放心过来，这一桌我安排妥当。”
“周砚会到场吗？”
对话框上方 “正在输入” 跳动了半分钟。“宾客名单里没有他。但他表哥孙强，和我爱人在同一个单位，我爱人说，孙强昨天找他要了完整的宾客表。”
这下清楚了。
我把这段聊天截图转发给沈渡。他只回三个字：“知道了。” 隔一会儿又补了一条：“赵妍妍这份说明，你转发的时候，不要配任何文案。”
“为什么？”
“不带情绪的转发，才显得克制。你越沉得住气，周砚越容易乱了方寸。人一急躁，就容易说出有问题的话。”
我照他说的做了，只转发图片，末尾跟了一个句号。林棠在评论区催我：“就一个句号？多说几句啊！” 我没有回复。
效果来得比预想更快。说明发出不到两小时，本地论坛那篇带节奏的帖子风向慢慢反转。有人把借条照片和赵妍妍的手写说明拼在一起贴在评论区：“欠债还钱本来就是理所应当，有什么好喊冤的？” 下面一排附和。
周砚沉不住气了。当晚他亲自在帖子底下连回三条评论。第一条声称借条是受胁迫写下；第二条咬定赵妍妍是被律师施压，才发出这份说明；第三条直接撕破脸，出言攻击：“沈渡，你别让我抓到你和姜黎早就有牵扯，我会想办法让你没法继续做律师！”
沈渡把三条回复截图发到我们的小群，附带一句话：“他辱骂我，暂时没法追责。但那句‘早就有牵扯’，已经构成可以起诉的线索。”
老赵立刻回复：“告！让他乱说话！”
方颖在群里冒头：“看见他骂沈渡，我居然莫名觉得舒服。”
沈渡回她：“你手上那桩案子的材料整理好了吗？老方说了，这周不交材料，他就不再接你的委托。”
方颖：“…… 明天一定交。”
阿凯连忙打圆场：“沈哥，别跟颖姐较真，她就是嘴硬。”
方颖立刻反驳：“谁心软了？我可没有！”
林琳打趣：“你俩别在群里一来一回的，姜黎还在群里看着呢。”
方颖：“我跟他有什么好拉扯的，看见他这张脸我就来气！”
沈渡淡淡回：“不想看可以不看。”
我抱着手机，笑得有点喘。林棠私发我：“他这个前妻，也是个狠角色。”
我回：“她和沈渡是一个路子，互相怼，谁都不肯吃亏。”
周四傍晚，变故来了。
小陈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急促：“姜姐，赵妍妍那条说明，被平台下架了。”
“平台标注的理由是什么？”
“有人举报，说内容涉嫌泄露他人隐私。” 小陈压低声音，“提交举报用的，是周砚本人的身份证信息。”
我深吸一口气：“沈渡清楚这件事吗？”
“沈哥正在和平台申诉沟通。他让你别慌，就算链接下架，我们这边完整截图全部留存好了。”
“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响两声就接通了。“消息收到了？” 听筒里，背景伴着键盘敲击的声响。
“小陈刚和我说了。”
“嗯，小陈在跟进申诉流程，大概要等三天才有结果。” 他停顿片刻，键盘声停下，“不过周砚这一手，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说明虽然被下架，但截图早就扩散出去了。他主动举报删除，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我已经安排阿凯，在几个本地社群里发截图，配上一句说明：这份手写说明被周砚本人举报下架。他越想着捂住，消息传得越快。”
我靠在沙发上思索片刻：“这算是顺势借力？”
“以他的思路，反制回去。” 键盘声再次响起，“对了，明晚有空吗？”
“又约吃饭？”
“不吃。模拟应对话术。”
“模拟什么？”
“婚宴上大概率会碰到孙强，我准备了几套应答的说法，需要人帮我试效果。你当配合的人，帮我挑漏洞。”
“为什么找我？”
“你最擅长抓住话里的破绽。你觉得没问题，到现场用才稳妥。” 他话音带着笑意。
“行，地点在哪？”
“老赵的烧烤店，七点。那边清净。”
周五晚上，我到老赵烧烤店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角落卡座。桌上没有烤串，只摆一盘毛豆、两瓶汽水。老赵看见我就招手：“姜黎来啦！沈渡提前说了你们今晚不吃正餐，我就先不烤，省点炭火。”
“该烤照常烤，店里有人，桌上空着不像样子。” 我坐下，夹起一颗毛豆。
老赵笑着转身去烤炉那边忙活。沈渡把毛豆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我先说温和版本。”
“你讲。”
“如果孙强 —— 周砚那个表哥，主动上来搭话，第一句很大概率是‘你就是那位律师？’温和版回答：‘是，我姓沈，沈渡。请问孙先生有什么事？’”
“太平淡了，一点气场都没有。” 我点评。
“本来就是温和版本。” 他继续往下说，“要是他接着说，听说我帮他表弟的前女友处理纠纷，我就回：谈不上帮忙，只是正常接受委托。孙先生要是对法律流程感兴趣，我可以和你聊聊欠债履约这件事。”
“这句还行。” 我慢慢剥毛豆，“但是加一个小动作会更好。”
“什么动作？”
“说到欠债履约这四个字的时候，端起杯子喝一口。显得从容，根本不把他的挑衅放在心上。”
沈渡安静看我两秒，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放下：“学到了。”
“继续。”
“要是他开始阴阳怪气，说现在律师什么业务都接，我就回：孙先生这话不对，不是什么钱都接，我承接的每一笔，都有借条作为凭证。要不要我把你表弟那份借条，发一份给你看看？”
我差点被毛豆呛到：“这句力度够。但有一点，语气要轻飘飘的，不能带着火气，就像闲聊一样。”
沈渡调整坐姿，用聊家常一样松弛的语气，重新复述一遍。我拍了下桌面：“可以，这个能用。”
“那还有备选版本？” 我来了兴致。
“是留给出格言论的备选。” 他夹起毛豆，“如果他造谣我和你有利益往来，我就告诉他：孙先生，你清楚诽谤的立案标准吗？单条诽谤信息浏览量达到五千次就满足条件。刚刚这句话，我已经录音。今晚可以发到社交平台，明天我们再看有没有达标。”
听完我安静两秒：“沈渡。”
“嗯？”
“你以前在法庭上，是不是把对方说慌过？”
“不止一次。” 他神色平静，“有一回对方律师被我说急，当庭出言辱骂，法官最后判他罚款三千。”
“那你呢？”
“我被罚了五百。”
“为什么？”
“我回了一句同样的话。” 他抿了口汽水，“法庭内禁止互相辱骂，这是我执业十年记牢的教训。”
我笑得差点滑下椅子。老赵在远处喊我：“姜黎别光顾着笑，帮我翻一下烤鸡翅！”
我擦去笑出来的眼泪，起身搭把手。等回到座位，沈渡盯着手机，脸色沉了几分。
“出什么事了？”
他把手机转向我。本地资讯号同城君更新第二篇推送，标题写着：《爆料：纠纷女主另有隐情？知情人称她和代理律师聚会当晚便确定关系》
正文我没有细看，重点一段写着：知情人士透露，姜某在单身聚会当晚就和沈律师建立恋爱关系，随后立刻委托对方处理案件。不少网友质疑，这到底是合法维权，还是存在利益输送？
配图一张是沈渡的名片，另一张是我两周前发在朋友圈的烤肉合照，画面角落，刚好拍到沈渡的背影。
我放下手机：“这个知情的人是谁？”
“孙强。” 沈渡收回手机，“这个背影照片，烤肉那天在场的人我们都清楚，孙强不在。但之前在老赵店里聚餐，方颖、老赵他们全都在场。”
“你怀疑在场的谁？”
“我不盲目猜测。” 他把手机收好，“这件事交给我查清楚，婚宴开始前给你答复。”
“明天就是婚宴，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起身喝完瓶里剩下的汽水，“我今晚约了方颖见面。”
“你约前妻单独碰面？”
“是工作沟通。”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她下午和我说，孙强昨天主动加她微信，打听我和你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我皱起眉：“孙强这是绕开周砚，自己在布局？”
“周砚习惯明着争吵发帖，孙强心思更阴。” 沈渡走向店门口，“周砚是直接发泄情绪，孙强喜欢找自媒体放料，借别人的嘴攻击。这种对手更难防备。”
“你打算和方颖问什么？”
“问她和孙强完整的聊天记录。”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她答应给我看，交换条件是 ——”
“什么条件？”
“之后我和她争执的时候，嘴上稍微留点余地。”
我忍不住笑：“你们俩到底是什么相处模式？”
“离婚之后很常规的相处。” 他推开门，“互相看不惯，但遇到同一个麻烦的时候，可以暂时合作。”
周六早上九点，沈渡发来消息：“孙强这边的线索，处理好了。”
“怎么搞定的？”
“昨晚方颖把全部聊天记录发给我了。孙强找她，想让她帮忙发一条朋友圈，佐证我和你早就认识。方颖直接问酬劳，孙强只愿意出五百，方颖回绝了。”
“就这些？”
“后面还有。被拒绝之后，孙强又问能不能拿到你的微信。方颖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单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我盯着屏幕愣了愣：“他想要我的微信？”
“大概率是周砚授意，想找机会接近你。” 沈渡附带一个微笑表情，“方颖按我们说好的回复他：姜黎的微信我有，你得先问我前夫。孙强之后再也没有回话。”
我抱着手机笑了很久，打字：“婚宴，我们按时去？”
“去。” 他秒回，“两套应答话术都准备好了，温和版、备选版都能用。”
“你昨晚几点休息？”
“凌晨三点。”
“忙什么？”
“把孙强和方颖的聊天记录整理成完整时间线。万一婚宴上他挑起事端，直接拿出来。”
“这算是提前做好预案？”
“职业习惯。” 他发了一个句号。
紧跟着又一条消息：“对了，那件浅蓝衬衫我熨好了。八分的目标，看今天表现。”
“想得太早，等你今天顺利应对再说。”
“没问题。”
隔一分钟，消息再次弹出：“婚宴穿高跟鞋还是平底鞋？”
“还有讲究？”
“高跟鞋方便避让拉扯，平底鞋方便脱身。”
“…… 你还想着在婚宴上走掉？”
“万一孙强带他家里长辈过来呢？温和话术是留给孙强的。”
我没忍住，在早餐摊笑出声，旁边买煎饼的大爷转头看了我一眼。
云庭酒店三楼宴会厅。
周砚的表哥，那个花五百收买方颖失败的孙强，还有帖子里带头评论攻击我的账号 “周周要说法”。
行。
明天，我们见面。
第 10 章：云庭三楼
云庭酒店三楼，水晶灯亮得晃眼。
签到台旁边立着李婷婷夫妻俩的婚纱照，修图滤镜很重，两个人看着都有些陌生。林棠守在签到台帮忙分发喜糖，看见我进门，目光先扫过我，再落到我身侧的人身上。
沈渡今天穿那件浅蓝衬衫，袖口整齐挽起，头发打理得干净，下颌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淡了不少。他手里拿着红包，放到签到台，客气和李婷婷的爱人握手：“恭喜。”
李婷婷爱人姓杜，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文，握手之后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沈渡，和姜黎一起来的。”
杜先生眨眨眼，看向我这边。我轻轻点头：“我带来的伴。”
“噢 ——” 杜先生拉长语调，神色变得微妙，斟酌片刻才说，“欢迎欢迎。” 林棠在一旁含着糖果憋笑，脸颊鼓得像小仓鼠。
走进宴会厅，林棠领着我们走向靠过道的餐桌。“这一桌是特意安排的，都是我们熟人。” 她压低声音，“我婆婆把周砚妈妈安排在最里面一桌，和我们隔了四桌。但是 ——” 她下巴斜斜一点，指向对面靠墙的位置，“孙强坐在那边。”
我顺着视线望过去。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后脑勺剃短，穿着花衬衫，翘着腿剥花生。他旁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烫着卷发，口红艳丽，一看就是和周砚母亲一路的人。
“那个女士是谁？”
“孙强的妈妈。” 林棠啧了一声，“我婆婆说这两位一定要到场，一个占了牌友的名额，一个借了杜先生同事的名额。婆婆叮嘱他们，乖乖坐在角落，不许惹麻烦。”
沈渡拉开椅子让我先坐下，自己坐在我的右手边，把手机倒扣桌面，安静环视宴会厅一圈。视线在孙强那一桌停留两秒，收回，不动声色拆开筷子。
“怎么样？” 我凑近小声问。
“孙强在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面前堆了一堆壳，说明内心紧张。他妈妈一直在嗑瓜子，果皮随手乱扔，不在意场合规矩。” 沈渡夹起一份餐前小菜里的牛肉粒。
“光看花生壳就能判断这么多？”
“职业习惯。观察对方小动作，判断心理状态。开庭的时候，如果当事人反复揉搓手指，大概率是在隐瞒情况。”
“那如果我搓手指呢？”
他瞥我一眼：“你现在没有。刚刚在签到台，你下意识攥紧包带，那时候你有点紧张。”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立刻松开。
婚宴仪式十一点五十八分准时开始。李婷婷挽着父亲缓步入场，全场起身鼓掌，我跟着拍手。沈渡站在我身侧，认真鼓掌，神态端正。
仪式持续半个多小时，交换戒指、感恩致辞、证婚人发言，杜先生还上台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得厉害，林棠坐在我旁边掐着大腿忍住笑意。好不容易等到开席，凉菜刚刚上桌，孙强起身了。
他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向我们这桌。花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出细细的金链子。
“这位就是沈律师吧？” 孙强停在桌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没有笑意，“久仰，我是孙强，周砚的表哥。”
沈渡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是法庭上那种客气疏离的微笑：“孙先生，久仰。”
“我表弟那件事，听说你在帮姜黎处理？” 孙强举了举酒杯看向我，“姜黎，分开就好聚好散，特意找律师纠缠，实在伤情面。”
“孙先生。” 沈渡接过话，语速平稳，“第一，不要用不合适的称呼。第二，伤情面的事，是你表弟先做的，你可以回去问问他。”
孙强脸上的笑意僵住一瞬，很快重新堆起来：“我就是好心过来劝和。”
“劝和当然可以。” 沈渡端起汽水抿了一口，“十八万欠款已经结清，剩下名誉侵权的纠纷已经提交法院。你要是想调解，可以回去劝你表弟主动申请和解。”
孙强被 “和解” 两个字噎住，酒杯往桌面一放，酒水洒出几滴：“沈律师，话不能这么说，我表弟说这笔钱，是被你胁迫才还的 ——”
“孙先生。” 沈渡轻轻打断，声音不大，但附近两桌宾客都转头望过来，“你表弟欠款的借条原件，已经做了公证，银行转账流水打印出来满满三页。他说自己是被迫还款，请问胁迫他的人是谁？是法院，还是我？如果我真有能力胁迫他人，现在和你说话，我就要收取咨询费了。”
林棠没忍住，一口橙汁喷出来一点。孙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
这时他那桌传来尖锐的喊声：“强子！跑那边干什么，回来！”
孙强的母亲站起身，端着酒杯朝这边走过来，脚步稳健，一看就很擅长争执。走到桌边，她先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到沈渡身上，嘴角往下一撇。
“你就是那个律师？” 声音尖利，“小伙子，你做事不厚道。我外甥和她处了三年，你从中搅和，图什么？图她的钱，还是房子？”
沈渡放下筷子，站起身。他比这位女士高出不少，姿态放得谦和，语气礼貌：“阿姨怎么称呼？”
“我姓孙！”
“孙阿姨。” 他微微颔首，“第一，我作为受托律师，收费标准公开，转账记录完整，您想看我可以出示。第二，姜黎和您外甥之间的感情纠葛，和我无关。第三 ——”
他顿了顿，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转向孙强母亲：“孙阿姨，这个聊天记录您看看。”
屏幕上是孙强发给方颖的消息：能不能把姜黎的微信推给我，认识一下。
孙强母亲眯着眼看几秒，脸色瞬间变了。孙强急忙伸手想去遮挡：“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
“孙先生。” 沈渡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缓，“前几天你添加我前妻微信，打听我和姜黎的关系，还想请她帮忙发动态造谣。我前妻没有答应。之后你又索要姜黎的联系方式。我想问问 ——” 他微微往前倾身，“你拿到她微信，打算做什么？”
孙强嘴唇翕动，耳根通红。
他母亲转头看向他：“强子，你要人家姑娘微信干什么？”
“妈，别听他瞎说 ——”
“我问你，你找人家微信干什么！” 她音量抬高，全场邻桌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宾客悄悄拿出手机。
沈渡不紧不慢补充一句：“孙阿姨，我没有编造，记录全部保存在手机里。你儿子还在论坛发帖，捏造我和客户存在不正当往来，帖子截图我也留存。要是需要，我可以逐条念出来给大家听。”
孙强母亲涨红了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她扭头狠狠瞪向孙强，孙强往后缩了半步，花衬衫领口都垮下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头传来声音：“这边怎么回事？”
周砚的母亲来了。
卷发、红口红的女人踩着皮鞋快步走来，站到孙强母亲身侧，两个人并排站着，气场十足。周砚母亲扫一眼桌上的手机，嗓门更响亮：“你就是沈渡？我儿子说，就是你算计他！”
沈渡点头：“阿姨您好。真正让你儿子陷入麻烦的，是他自己。想了解细节，我可以一一说明。借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立案回执，电子版我全都有，您想听哪一部分？”
周砚母亲一时语塞：“我不和你讲这些！我就问，你是不是很早就和我儿子的对象有来往？”
沈渡没有回应，转头看向我。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阿姨，我是姜黎。”
她从头到脚扫我一遍，鼻腔里哼一声：“就是你？我儿子说你品行不端，看着确实 ——”
“阿姨。” 我淡淡笑了笑，“您儿子拿着我的信用卡副卡，给别的女生开房消费，这件事，算品行端正吗？”
旁边一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砚母亲脸色紫胀，伸手指着我：“你胡说八道！”
“银行账单打印出来足足五页。” 我学着沈渡的语气，“要不要我现在转发给您？”
孙强拉了拉他妈妈的袖子：“妈，我们先走 ——”
“走什么！” 他妈妈甩开手，看向周砚母亲，“老周家的，你之前不是说你外甥占理吗？”
周砚母亲脸上挂不住，转头冲孙强呵斥：“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不是说能证实他们有问题？！”
孙强被两个长辈夹在中间，脸红得像猪肝，衬衫后背都被汗水浸湿：“我 —— 我不知道他们存了这么多证据！”
“你没把握，还收周砚的钱办事？！” 他妈妈当众脱口而出。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
孙强脸色惨白，他妈妈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捂住嘴已经晚了。周砚母亲眼珠一转，悄悄往后退半步，摆明了想和孙强撇清关系。
沈渡慢悠悠端起杯子喝一口汽水，放下，朝我轻轻眨了下眼。
我抿住嘴角，压住笑意。
这时李婷婷的婆婆挤了过来，胖乎乎的老太太，气色很好，端着白酒往桌边一站：“哎呀，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坐下！大喜的日子吵吵闹闹像什么样。老周家的，你外甥这些私事，回家再说，别搅和我儿媳妇的婚宴。”
周砚母亲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不敢和李婷婷婆婆争执，拽着孙强母亲转身离开。孙强跟在后面小跑，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滑出来一截。
老太太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冲我和沈渡眨眨眼：“小姜，你这位伴，口才真不错。”
沈渡客气点头：“阿姨过奖。之后您有法律方面的问题，我可以免费帮您咨询一次。”
“那太好了！” 老太太一拍桌子，“我正打算立遗嘱，家里人说找律师花钱，你免费？”
“可以。”
“小伙子靠谱！婷婷请你们来，没错！”
等老太太离开，桌面安静两秒，林棠一下子笑出声，拍着桌子停不下来：“你们看见孙强妈妈的表情没有！”
我坐回椅子，夹起一块牛肉。沈渡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
“沈渡。”
“嗯？”
“加一分。”
他夹菜的手顿住：“才一分？”
“刚刚差点把婚宴变成普法现场，扣零点五。”
“那就是六点五加零点五，七分。”
“七点五，看在你全程没有过激举动，多加零点五。”
“那距离八分不远了。” 他拿起汽水，和我的杯子轻轻一碰，“甲方满意就好。”
话音刚落，手机弹出推送。同城君更新第三条帖子：《婚宴现场起冲突，律师出示证据回击当事人亲属，网友直呼想找同款律师》
配图是一张模糊侧拍，沈渡端着汽水，孙强站在对面，花衬衫领口歪斜，脸色通红。
沈渡凑近看一眼，嘴角上扬：“这张拍得还行，我上镜效果不错。”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在这里。” 他把手机转向我，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想问这个律师怎么委托，我离婚也想找他。下面几十条评论跟着索要联系方式。
沈渡抬眼看我：“你看，周砚越闹，我的咨询越多。”
我用筷子点点他：“别得意。孙强今天丢了面子，回去一定会和周砚汇报。周砚接下来还会想出别的办法。”
“我清楚。” 他收起笑意，“所以今晚回去，我要提前和孙国栋沟通。如果周砚拿着今天的场面去律协投诉我执业不当，孙国栋又要找我谈话。”
“你怕和他沟通？”
“不是怕，是麻烦。” 他夹起一块排骨，“但该处理还是要处理。”
婚宴散场，李婷婷在门口送客，紧紧拉住我的手：“姜黎，今天太解气了！我婆婆回去，能和牌友念叨一整周！”
“阿姨不会怪我打乱婚宴吗？”
“怎么会！她本来就厌烦周砚妈妈，今天看见他们灰溜溜走了，比谁都开心。” 李婷婷压低声音，“不过，你这位律师，可得看好。我爱人说，孙强离场之后立刻给周砚打了电话，周砚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多分钟。”
“骂谁？”
“骂你、骂沈渡，连孙强一起骂 —— 最后连他自己妈妈也捎带上了。孙强气得直接摔了手机。”
我转头望向酒店门口。沈渡正和杜先生站在一起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杜先生笑得眼镜都快滑落。
“知道了。” 我拍拍李婷婷的手，“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停。”
坐上出租车，沈渡坐在副驾，我在后座。车子开上高架，他才开口：“李婷婷和你说了什么？”
“周砚在电话里骂了孙强很久。”
“然后？”
“孙强摔了手机。”
沈渡轻笑一声：“摔得好。孙强这个人，最受不了被人当众斥责。周砚一急躁就口无遮拦，很容易把帮他的人推走。不用我们出手，他自己就能耗光身边所有帮手。”
“那你之前还准备那套备选话术？”
“留作备用。” 他回头看向我，“万一哪天，周砚亲自找上门来。”
我靠在座椅上思索片刻：“沈渡。”
“嗯？”
“如果之后他真的直接找到你面前 ——”
“怎么？”
“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想亲眼看看。”
他转回头，声音带着笑意：“可以，甲方拥有优先观看权。”
高架上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浅蓝衬衫鼓起一块。
我低头看手机，林棠在群里 @我：姜黎！今天太爽了！下次再有争执记得喊我！赵妍妍紧跟着发消息：那个…… 孙强之后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我回复她：他要是找你，你就和他说，再骚扰你，找沈渡给你打八折委托。
赵妍妍很快回：那我能不能直接起诉他？孙强妈妈之前骂我的话，我都记着。
这时沈渡的手机在副驾震动。他看完消息，回头和我说：“孙国栋发来消息。”
“说什么？”
“让我明天去律所一趟。”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消息只有一行：小沈，周砚已经正式向律协提交投诉，明天上午十点过来一趟。
沈渡收好手机，语气平淡：“明天上午我过去谈话。中午，甲方还打算请我吃饭吗？”
“看你谈话结果。”
“那我争取不被批评得太惨。”
出租车驶下高架，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沈渡靠着椅背，轻轻用手指在膝盖上打节拍。
明天律协约谈，和孙国栋沟通。
周砚这盘棋，还没有结束。
第 11 章：八分
孙国栋的办公室在律所最里面，门关着，百叶窗拉下一半。
进门之前，沈渡把手机放到我手上：“帮我拿着。他要是问到我和客户的关系，我一紧张总忍不住看手机，你帮我留意消息。”
“你还会紧张？”
“不是紧张。他办公室椅子太软，坐进去很容易犯困，犯困容易说错话。” 他理了理领口，“犯困不礼貌。”
“那站着谈。”
“不合适。”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我坐在前台沙发，翻看他的手机。屏保是他养的橘猫，圆滚滚的像煤气罐。微信置顶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老赵。往下翻，孙国栋前一晚发来消息：明天过来，带上姜黎这个案子的委托协议复印件。
沈渡回复收到。
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一杯温水，客气开口：“您是沈律师的客户吧？他一般很少让客户在外面等候，今天情况特殊。”
“没关系。” 我望向办公室方向，百叶窗缝隙里，隐约看见沈渡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孙国栋坐在对面，头顶发量不多，说话时习惯用手指轻点桌面。
隔着门板听不清完整对话，只能零散捕捉几个词：投诉、证据、客户关系。
二十分钟之后，门打开。沈渡先走出来，神色看不出起伏，回头和孙国栋握手：“孙哥，麻烦你了。”
孙国栋送到门口，圆脸，鼻头泛红，朝我点点头：“小姜对吧，这个案子我们律所会认真处理。沈渡哪里做得不妥，你直接和我说。”
我起身礼貌回应两句，孙国栋关上办公室门。
沈渡拿回手机，边走边翻看消息：“顺利过关。”
“怎么说服他的？”
“我把赵妍妍的笔录、孙强的聊天记录、周砚论坛发帖截图全部给他看完。孙国栋沉默一分半，说了一句，这个当事人实在难沟通。”
“就这么简单？”
“之后他问我，是不是和你存在利益输送。”
“你怎么回答？”
“我说，孙哥，我给她按八折收费。要不是在接触，我收全额。这算让利，不是输送。”
我笑起来：“你怎么到处说我们还没稳定下来？”
“实话实说而已。” 他推开律所大门，“上个月才开始相处，本来就还在磨合阶段。”
下午两点，孙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渡点开免提。孙强的声音带着沙哑，背景是马路，夹杂喇叭声：“沈律师，我和你透个底，周砚今天上午往律协递交材料，投诉你违反执业规范、借着代理谋求不正当利益。”
“我知道，律协已经通知我了。”
“他手里还有一份证人书面陈述，是苏苏写的。” 孙强压低声音。
苏苏，就是周砚那个女生。
沈渡神色不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苏苏写了什么内容？”
“写姜黎很早就清楚周砚和她的来往，但是为了拿到欠款，刻意隐忍，等钱到手之后再分手起诉，意思是姜黎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圈套，专门索要赔偿。”
沈渡安静两秒：“苏苏愿意主动写这份东西？”
“周砚给了她三万块。” 孙强叹气，“苏苏这个人，给钱就愿意动笔。”
“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周砚安排我，把这份陈述交到律协。我一直拖着没送。” 孙强停顿片刻，“昨天他在电话里骂我二十多分钟，连我妈妈一起骂。我不想继续帮他做事了。”
沈渡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孙强，你现在在哪？”
“国贸桥下面。”
“找一间咖啡店坐着，半小时之后我过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和你聊聊。” 沈渡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我，“苏苏这个人 ——”
“我知道。” 我靠墙站着，“周砚之前的暧昧对象，我没有见过，但清楚她刷我的副卡，花了四万多酒店开销。”
“如果这份书面陈述交到律协，对你会很不利。” 沈渡拿出车钥匙，“但孙强愿意主动联系我们，说明周砚身边的帮手已经离心。先去找孙强，稳住这份证词。”
“怎么稳住？”
“孙强本来负责递交材料，说明周砚信任他。现在他不想继续帮忙，手上大概率还有别的证据。” 他拉开车门，“我单独和他谈，你不要露面。孙强面对你心里有负担，我在场，他更容易说实话。”
“好。那我做什么？”
“在车里等候。你联系赵妍妍，等我和孙强谈妥，你通知赵妍妍，发布一份新的说明，写明苏苏和周砚存在经济往来。”
“赵妍妍愿意发吗？”
“你和她说，发完这条，孙强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沈渡发动车子，“她一定会同意。”
见到孙强的时候，他坐在国贸桥下连锁咖啡店里，面前放一杯美式一口没动，换下花衬衫，穿一件灰色 T 恤。沈渡坐到他对面，我选隔壁桌子，背对着他们，留心对话。
沈渡点一杯柠檬水，推到孙强面前：“换个清淡的。”
孙强拿起杯子喝一口：“沈律师，说实话，我看透周砚了。帮他办事的时候，我是兄弟，事情不顺，我就是背锅的。昨天他骂我的录音，我录下来了。”
“录了？”
“嗯。” 孙强掏出手机，“本来是留着防备他，现在交给你，打官司能用得上。”
沈渡接过手机翻看片刻，神色平静：“他都说了你什么？”
“各种难听的话，说我办事不靠谱，还说我送不去材料就不要回去。最过分的是辱骂我母亲，她今年六十二了。我当时直接摔了手机。”
“摔了？”
“摔了。”
沈渡把手机还给孙强，把柠檬水再推过去一点：“孙强，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把录音和书面陈述原件交给我，开庭的时候你出庭作证，之后你和周砚两清。”
“第二条呢？”
“第二条，原件交给我，录音你自己保留。你不用出庭，后续周砚找你麻烦，你自己应对。”
“第三条？”
“第三条，你什么都不提供，我们就当今天没有见过。但这份证词一旦提交律协，我一样能查到递交人是谁，到时候别怪我提前没提醒你。”
孙强沉默许久：“第一条，出庭作证，周砚会不会报复我？”
“他要是报复你，你可以起诉。律师费给你八折。”
孙强苦涩笑了一声：“行，选第一条。” 他拿出一个 U 盘放到桌面，“陈述扫描件在里面，周砚让我今天下午送去律协，我一直没送。”
沈渡收好 U 盘：“苏苏那边由我沟通。你照常回去，周砚问起，你就说材料已经交给律协。”
“他要是去核实呢？”
“律协这边我会托人，拖延三天时间。” 沈渡起身，“三天之内，我把这件事收尾。”
走出咖啡店，沈渡把 U 盘递给我：“联系赵妍妍，让她发说明。”
我拨通赵妍妍电话，把内容和她说清楚。赵妍妍犹豫五秒，咬牙答应：“可以！我早就看不惯苏苏，去年她在群里阴阳我攀高枝，我一直记着！”
挂断电话，沈渡开车往律所方向走：“我去找苏苏沟通。”
“你打算怎么谈？”
“她收三万块写虚假陈述，属于妨害作证。我把法条讲清楚，告诉她，退还钱款、提交真实情况说明，这件事我不追究。如果拒绝，我一并起诉她。”
“她要是不怕呢？”
“她做直播带货，最怕起诉上热搜。沟通的时候我和她说明，我可以不公开这件事，但前提是配合。”
“那你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解开安全带。
沈渡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我：“姜黎。”
“嗯？”
“如果今天全部顺利解决 ——” 他手搭车门，“八分，够了吗？”
“看你最后的结果。”
他笑一下，下车离开。
四十分钟之后，他从大楼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二十七八岁，浅黄发色，妆容很白，眼眶发红。沈渡朝我抬下巴，女生慢慢走到我面前，局促地搓着手。
“姜黎姐。” 她声音很小，“对不起，周砚让我写的那份陈述，我撤回了。三万块我已经退给他，按照沈律师要求，写了真实情况说明。”
“里面写了什么？”
“写我和周砚开房，用的是你的信用卡副卡，酒店账单截图我还留着。还有他当时和我说，你不会发现。” 她抬眼飞快看我一眼，“我以后不和周砚来往了。直播刚起步，不能出事封号。”
我看她几秒：“苏苏，别再掺和进去了。”
“不会了，真的不会！”
苏苏离开之后，沈渡靠在车边给孙国栋打电话，简单汇报进展。孙国栋在那头说了几句，沈渡回应：“好，明天我把撤回说明、情况材料一起递交。”
挂完电话，他朝我比了个手势：“搞定。孙国栋说我办事利落，会帮忙对接律协，周砚的投诉大概率驳回。”
“周砚那边呢？”
“名誉侵权案子继续推进。他伪造证词这件事，孙强出具书面说明，加上论坛帖子、之前说明被下架的记录，足够给他施压。”
我给林棠发消息：事情顺利解决。林棠立刻回复：细说！晚上老赵店里撸串，喊沈渡！
“老赵烧烤店？”
“没错，我请客！庆祝你彻底摆脱过去！”
晚上七点，老赵的店里。林棠、赵妍妍、老赵、林琳、阿凯、方颖全都到齐，坐满长长的桌子。老赵烤了三大盘烤串，阿凯搬来一箱啤酒，方颖坐在我对面，一边剥毛豆一边开口：“沈渡今天是不是去律协沟通了？他刚给我发消息，说老方确定接我的案子，下周我把材料交过去。”
“嗯，今天把周砚这边的麻烦理顺了。”
方颖哼一声：“那他以后，是不是没有借口总来找你了？”
“他找我，不需要借口。”
方颖看我一眼，把毛豆壳放下：“行吧，你比我想象得通透。沈渡看着嘴厉害，其实心软。当初我们离婚，房子归他，他悄悄转了五万到我卡里，说我刚分开手头紧。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收下了？”
“收了，然后把他说了一顿。” 方颖拿起啤酒和我碰杯，“你好好和他相处。他嘴上不饶人，本性不坏。”
沈渡正在另一边和老赵聊案子，没有听见这段对话。林棠喝得微醺，点开手机放歌，第一首是《分手快乐》。赵妍妍跟着轻轻哼两句，阿凯敲敲酒瓶：“换歌换歌！今天不适合这首！”
“放什么？”
“好运来！”
一桌人笑作一团。沈渡端着大麦茶走到我旁边坐下。
“今天所有事情收尾了。” 他抿一口茶。
“嗯，八分。”
他放下杯子看向我：“达标了？”
“勉强。”
“之后不用继续加分了？”
“看后续表现。比如 ——” 我夹起烤馒头片，“明天陪我去周砚公司，搬回属于我的家具。他还欠我三万家具款，约定用家具折价抵扣，我怕他临时反悔。”
“哪些家具？”
“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四样。”
“几点？”
“下午两点。”
“可以。” 他夹起板筋，“搬完之后晚上去哪吃？”
“还是老赵这里。”
“那我明天穿什么？”
“开庭那套西装。”
“为什么？”
“搬东西要有气场，西装往那一站，他不敢耍赖。”
沈渡点点头：“没问题，我顺带带上起诉状。他要是反悔，当场交给他。”
我笑着和他碰杯。方颖大声喊：“你俩别自顾着聊天！老赵说玩骰子，输的买单！”
沈渡转头看向老赵：“听见了？方颖要玩骰子。”
老赵端着烤串过来：“玩就玩！沈渡输了不许赖账！”
沈渡卷起袖子：“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林棠小声和我说：“姜黎，你算是真正翻篇了。”
我看向桌上这群人：林棠和赵妍妍抢最后一串鸡翅，阿凯教林琳摇骰子，方颖和老赵互相打趣，沈渡端着大麦茶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从前，我会坐在周砚家里的沙发，等到凌晨等他回家。现在，我坐在烧烤店里，和朋友抢烤串。
这样挺好。
我拿起手机，拍下桌上的烤串和啤酒，发朋友圈，配两个字：翻篇。
周砚那边怎么样，我不想打听，随他去吧。
沈渡凑过来，看一眼我的朋友圈：“你发动态了？”
“嗯。”
“我转发一条。”
片刻之后，我刷新页面，看见他的转发，配文简单一行：甲方满意，乙方荣幸。
林棠在评论区留言：别甲方乙方了，直接说在一起不行吗？
沈渡回复她：不行，保持专业。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笑了很久。
明天去搬家具，晚上吃烧烤，之后正常上班。周砚的案子等待法院流程，苏苏的假证词作废，孙强的录音存在 U 盘里。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第 12 章：交割收尾
次日下午两点整，沈渡准时出现在我家单元楼下。
一身挺括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阳光落在他下颌的疤痕上，纹路清晰得像是精心刻上去的。我斜靠在单元门边啃着冰棒，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这打扮，是要上法庭开庭？”
“搬东西也得拿出气场。” 他低头扫了一眼腕表，“你那位前任约的几点碰面？”
“两点半。”
“那咱们动身。小陈已经在路边待命，货车也提前雇好了。”
车子开到周砚公司楼下，小陈正靠着厢式货车低头刷手机，两名搬运师傅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见沈渡过来，小陈立刻掐灭烟头迎上前：“沈律师，所有准备都齐了，搬运费用谈妥四百，包含上下楼往返。”
“发票开律所抬头。” 沈渡接过运单草草浏览一遍，“后续走办公经费报销。”
“搬个家用家具还要走公司账目？” 我扭头看向他。
“客户财产交割属于案件辅助执行环节，票据合规完全没问题。” 他神色坦然，“这就叫职业素养。”
周砚的工作室在三楼，门面不大，玻璃门贴着 “鼎盛科技” 的金字招牌，其中 “鼎” 字缺了一角，只用透明胶带勉强粘住。我推门走进去时，周砚正窝在前台后面打手游，手机横放，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噼啪作响。
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今天不接业务，有事改天再来 ——”
“周砚。”
他指尖骤然停住。他抬起头，先盯住我，再看向我身后西装笔挺、手拿公文包的沈渡，脸色接连变了好几轮，最后满脸戒备。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把手机狠狠扣在桌面，猛地站起身。
“来拉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打印好的清单拍在前台，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一共四件。当初说好折价三万元抵消欠款，东西我搬走，这笔债务就此一笔勾销。
周砚只瞥了一眼清单，根本不肯接。“这些家具我已经用了两年，算上折旧顶多值一万出头，你凭什么折算三万？”
沈渡从我的身后迈步上前，将公文包重重搁在前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拉开皮包，取出一沓纸质材料，慢条斯理地一张张平铺开来。“周先生，这是当初购置家具的转账凭证，钱款由姜黎账户转出，总额三万两千八百元。这是微信聊天截图，是你亲口承诺物品搬走就按三万结算。还有这份，是你亲笔签下的欠条原件。”
他把最后一张单据调转方向，对准周砚。“如果你执意重新核算折旧，没问题。咱们先结清欠条上的十八万欠款 —— 这笔钱你已经还清，借条就此作废。但家具款项是另一笔独立约定，你要是拒不履约，我现在就能向法院递交立案申请。诉讼费五百元，最终由败诉一方承担。你愿意赌这一局吗？”
周砚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欠条上自己的签名，下颌肌肉紧绷。
“搬。”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搬运师傅手脚麻利，只用二十分钟就把四件家具从三楼全部装车。我逐一核对物品，电视柜的支架有些松动，好在整体还能正常使用。我拍下照片发给林棠，告知她物品已经顺利装车。她几乎立刻回复：“太厉害了，今晚聚餐庆祝翻篇！”
周砚站在公司门口，双臂环抱，一言不发地盯着搬家队伍。等到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货车，他忽然开口叫住我：“姜黎。”
我停下脚步回头。
“苏苏改口撤诉，是不是你们暗中逼迫她？”
沈渡快步上前，半步挡在我的身前，语气平稳克制：“周先生，苏苏是主动撤回证人证言，并且退还了你转给她的三万元。她亲笔写下情况说明，所有后果由她本人自行承担。你要是认定她遭到胁迫，完全可以去法院起诉。我正好可以担任她的代理律师，律师费给你打八折。”
周砚嘴角抽搐了两下，语气愤愤不平：“你们从头到尾串通好了。”
“这只是完整闭环的证据链。” 沈渡合上公文包，“你递到律协的投诉材料我已经看过，唯一的证人证词早已被当事人撤回。你手里还剩下什么？论坛上的网暴帖子？那些实名 IP 留下的恶意评论，我已经全部截图存证。如果你执意继续纠缠，名誉侵权诉讼里，我会额外追加赔偿诉求。”
周砚瞬间哑口无言。他后退半步靠在前台边缘，手指死死抠住台面棱角。僵持片刻，他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行，姜黎，算你厉害，找了个厉害律师。”
“他确实靠谱。” 我轻轻点头，“比你靠谱多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冲进内屋，房门被摔得轰然作响。
沈渡望向紧闭的房门，转头对我说：“走吧。”
货车开到我居住的小区楼下，工人们把家具抬上楼摆放整齐。我结清搬运费用，小陈在楼下等候，准备接沈渡返回律所。临走前，沈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我。
“这是什么？”
“民事起诉状。针对周砚名誉侵权的案子，明天递交到法院立案庭。” 他翻到文书末尾给我看，三项诉讼请求：停止侵害、公开赔礼道歉、赔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
“一万元？你之前不是说索赔十万吗？”
“那只是最初的报价。如今他名声已经受损，法院不可能支持高额赔偿。” 他把文件收好，“一万块足够让他肉疼许久。要是索赔金额过高，他无力赔付，判决无法执行，反倒没有实际意义。”
“那公开道歉的要求呢？”
“判决生效十天之内，必须在朋友圈和事发论坛同时发布致歉声明，内容保留七天。” 沈渡扣好公文包，“七天时间，足够让他再经历一轮社死。”
我忍不住笑出声：“沈渡，你这人记仇的本事真是一流。”
“这只是恪守职业准则。” 他迈步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明天下午去法院立案，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我去，正好亲眼看看完整流程。”
“好，明天碰面。” 他刚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折返回来，“对了 ——”
“还有什么事？”
“八分已经拿到手，剩下的九分该怎么挣？”
“想要拿到九分，就得拿出更进一步的表现。”
“举个例子？”
“比如这周末陪我去宜家挑选新沙发。”
“陪逛宜家能加几分？”
“零点五分。”
“那满分十分怎么解锁？”
“十分暂时不对外开放。” 我半掩上门，“后续全看你的长期表现。”
他站在楼道里低低一笑，朝我抬了抬下巴，才转身下楼。
当晚聚餐定在老赵的烧烤店。林棠拎来一个蛋糕，奶油上只写着三个字：翻篇了。赵妍妍最先到场，早早占好了最里面的卡座，说是怕被孙强撞见。老赵烤了一整只羊腿，阿凯带来一瓶白酒，林棠搬来一箱精酿啤酒，方颖最后赶到，一进门就对着沈渡打趣。
“你白天搬家还穿正装，搞得跟开庭一样，至于这么讲究吗？”
“维持气场而已。” 沈渡神色自若地拉开座椅坐下。
“你哪来的气场。” 方颖把挎包往桌上一放，“听说周砚今天气得脸色铁青，关门时玻璃都跟着震动？”
“一点不假。” 我夹起一块烤羊肉，“他摔门那一下，整面玻璃都在晃。”
“纯属自找的。” 方颖端起啤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我那起铺面分割官司已经交给老方处理，下个月开庭。到时候你们都来旁听，看我怎么收拾前夫。”
沈渡随口接话：“你的前夫不就是我吗？你打算收拾谁？”
“少往自己身上揽事。我前夫姓陈，跟你没关系。”
“可你刚刚才说要收拾前夫 ——”
“口误不行吗？”
阿凯连忙出声打圆场：“你俩别拌嘴了，羊腿再不吃就要凉透了！”
酒吃到一半，沈渡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眉头微微皱起，简单聊了两句就挂断电话，神情变得微妙。
“谁打来的？” 我开口询问。
“孙国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周砚下午又给他打电话，托人问问能不能撤销起诉，他愿意主动道歉。”
“你是怎么回复的？”
“孙国栋已经替我回绝了，让周砚直接和我本人沟通，他不愿代为传话。” 沈渡夹起一块肉，“孙律师看着处事谨慎，关键时刻拎得清。”
“要是周砚真的主动来找你协商，你打算怎么办？”
“可以谈。道歉加上一万元赔偿金，少一分都没有商量余地。” 他慢悠悠嚼着肉，“我一点都不急，等法院正式判决下来，他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高。”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姜黎，我是周砚。起诉的事咱们私下和解行不行，我愿意正式道歉，别让律师继续走诉讼程序。
我看完信息，直接把手机递给身旁的沈渡：“找上门来了，你看这条短信。”
沈渡接过手机浏览完毕，轻笑一声：“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直接来找你了。” 他把手机交还到我手里，“你打算怎么回复？”
“你觉得呢？”
“干脆不回复，晾着他。” 沈渡端起酒杯，“等法院传票送到他手上，他才会明白什么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棠凑过来看完短信，连连摇头：“姜黎，千万不能心软。这种人不吃点苦头，永远记不住教训。”
“我看着像是会心软的人吗？”
“完全不像。” 林棠举杯，“你跟他一样，都是记仇的性子。”
“那就为记仇干杯。”
“干杯！”
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沈渡和我顺路，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八月末的夜晚褪去了盛夏的闷热，街边桂花树迎来首轮花期，清甜花香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家具都摆放妥当了？” 他开口问道。
“全都安置好了，沙发摆在客厅大小刚刚好，电视柜我挪去阳台收纳杂物了。”
“好好的电视柜放在阳台，未免太浪费了。”
“我阳台正缺储物家具。” 我抬脚踢了踢路边碎石，“甲方的家务事，乙方少随意插嘴。”
沈渡侧过头看向我：“行，那乙方再问一句，甲方周末去宜家，需不需要陪同人员？”
“你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一遍了？”
“两次性质不一样。上一次只是试探，这一次是正式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被你划入家属行列。”
我停下脚步，静静注视他两秒。路灯斜斜打在他侧脸，下颌那道疤痕被阴影弱化，不再刺眼。
“周六上午十点，国贸地铁站 A 口碰面。” 我定下时间地点。
“需要带上身份证吗？”
“买沙发带身份证做什么？”
“万一逛着逛着，临时决定添置床具呢？”
“…… 你脑子里成天就只有这些念头？”
“三十五六岁的成年人，想法再正常不过。”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周六我换一身休闲装束。”
“别再穿那件浅蓝色衬衫了。”
“为什么？”
“上次穿过一回，再穿显得你只有这一件衣服。”
“我一次性批发了三件同款，价格划算。”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你就别糊弄我了。那件衬衫我在你玄关见过，从头到尾就一件。”
“你偷偷翻我的衣柜了？”
“昨天你的西装外套挂在我家门口，我帮忙整理时看见了袖口墨渍，和上次那件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换衣服。”
沈渡短暂沉默片刻，嘴角慢慢扬起笑意：“观察力这么敏锐，甲方考核合格。”
“少套近乎，周六务必换别的衣服。”
“没问题，我穿黑色上衣。”
“你衣柜里有黑色衣服？”
“没有。周六一大早去商场现买。”
“…… 就为陪我逛一趟宜家，特意新买一件衣服？”
“这有什么不妥。” 他双手揣进裤兜，脚步迈得轻快，“甲方严格审核乙方着装，我必须认真对待。”
我被他逗笑，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叫住我：“姜黎。”
“嗯？”
“明天法院立案，不出两天传票就会送到周砚手里。万一他不甘心，找上门来纠缠你 ——”
“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一言为定。” 他点头，“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出几步，他在身后高声叮嘱：“周六千万别迟到！”
“你才不许迟到！”
“我从来不会延误约定！”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回到家，我在好友群里发消息：周六沈渡陪我逛宜家，大家想要代购东西提前说一声。林棠立刻回复：帮我带一只花盆！赵妍妍：我要一个抱枕！方颖：帮我看看书桌，我准备重装铺面。
沈渡紧跟着在群里冒泡：我只是陪同甲方采购，不负责全员代购。
方颖：你闭嘴。
沈渡：老方敲定你的预算了吗？书桌预算多少钱？
方颖：两千块。
沈渡：两千块的单子我还要给你开发票，太麻烦，你自己挑选下单。
方颖：你开票我就收下。
沈渡发来一个微笑表情。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周砚发来的那条短信，我始终没有回复。第二天下午，我陪着沈渡来到法院递交材料。他把起诉状递到立案窗口，和工作人员简单沟通几句，顺利拿到立案回执，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办结。
“这么快就完事了？” 我有些意外。
“流程走完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传票送达。” 他把回执仔细折好放进包里，“一周之内，传票就能送到周砚手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按时应诉，要么申请庭前调解。” 沈渡推开法院大门，“应诉就要搜集证据准备开庭，调解就要乖乖掏钱。两条路都不会轻松。”
“你觉得他会选哪一种？”
“一定会选择调解。” 沈渡语气笃定，“他这个人扛不住压力，稍加施压就会服软。”
“你打算怎么施压？”
“根本不用刻意吓唬。只等传票寄出的当天，给他发一条简短消息：周先生，庭前调解条件为一万元赔偿款转入姜黎账户，朋友圈致歉声明保留七天，逾期不再协商。”
“就这么简单？”
“仅此而已。多余的话一句都不多说，剩下的让他自己胡思乱想。”
我看向他：“沈渡，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用这套手段对付纠纷当事人？”
“做律师久了，都会养成这种处事方式。” 他推开大门，午后阳光扑面而来，“不过专门帮前任处理和前未婚夫的纠纷，你还是头一例。”
“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前没有这类业务？”
“从来没有甲方亲自到场监督搬家交割的。” 他侧过头看向我，“整件事，挺有意思。”
周六上午十点，国贸地铁站 A 口准时碰面。沈渡穿了一件黑色 Polo 衫，头发没有打定型发蜡，整个人褪去职场紧绷感，松弛自然。他手里捧着两杯冰美式，递过来一杯。
“新买的黑色上衣？”
“今早刚在优衣库入手，打完折七十九块钱。”
“还算得体。” 我接过咖啡，“走吧，进场挑选家具。”
我们在宜家逛了整整两个小时，选定一张灰色布艺沙发。林棠的花盆、赵妍妍的抱枕、方颖的书桌也一并买齐。结账时，沈渡一把拉住购物推车：“方颖的书桌你别付钱，说好由她自己买单。”
“你不帮她开发票了？”
“只是随口开玩笑。老方帮她争取到了有利的分割方案，这张书桌就当我送给她的乔迁贺礼。”
我诧异看向他：“你给前妻送书桌？”
“有什么不妥。当初离婚，她没有争抢财产，铺面纠纷也一直是她独自奔走。送一张书桌只是人情往来。”
“没什么不妥。” 我扫码结清货款，“只是你这个人，典型的嘴硬心软，方颖说得一点没错。”
沈渡没有接话，推着推车走向提货区，走了几步又回头：“刚选的沙发，要不要再加一个配套脚踏凳？”
“预算已经超支了。”
“这笔钱我来补上。”
“凭什么由你出钱？”
“算是乙方送给甲方的乔迁贺礼。添置新家具，理应庆贺。” 他说得理直气壮，“理由都是临时现编的，能说得通就行。”
我忍不住笑出声，跟着他走向提货区。周砚的传票还有五天才能送达，方颖的官司下个月开庭，老赵的前妻再次提起上诉，阿凯的健身房下月正式开业。
一桩桩事，慢慢来就好。
当晚回到家，我把新沙发摆放到位，拍下照片发到群里。林棠秒回：款式太好看了！赵妍妍：抱枕是我挑的，是不是特别搭！方颖：书桌收到了，质量不错，谢了沈渡。
沈渡在群里回复：客气了，需要开具发票吗？
方颖：滚远点。
我抱着手机笑得停不下来，紧接着给沈渡发私信：脚踏凳的钱我转给你。
他几乎秒回：不用，我说了由我买单。
“甲方绝不占乙方半点便宜。”
“那咱们换个说法 ——” 他打了半天文字，发来一句话，“这个脚踏凳算作我的入股投资，以后你家客厅，我享有一半使用权。”
“想得太美。沙发归我，脚踏凳归你，你来做客只能坐凳子。”
“没问题，凳子就凳子。我明天上门试坐。”
“明天？”
“没错。老赵说要来给你暖房，他负责带烤羊腿。”
我盯着屏幕愣了五秒：“谁把我家地址泄露出去的？”
“是我。他说要上门暖房，我本来打算先征求你的意见，结果老赵直接敲定行程，我拦不住他。”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打字反驳，他又发来一条消息：逗你的，暖房聚会定在下周末，时间由你来定，人员由我来通知。
“这还差不多。”
“那脚踏凳我先送过去安置好？”
“随你安排。”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
“…… 沈渡，你这是在套路我？”
“只是正常社交邀约，谈不上套路。”
我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无奈翻了个身。
算了，一个脚踏凳而已，不必计较。
下周末暖房聚餐，老赵带烤羊腿，方颖带酒水，林棠带花盆，赵妍妍带抱枕，沈渡只负责搬来一只脚踏凳。
周砚的传票还在路上。
一切都安稳顺遂。
（全文完）
作者原创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作品，文中人物、地名、故事情节均为虚构创作。如有与现实人物、事件、地点、现有作品雷同，纯属巧合。
本作品为独立原创虚构文学，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虚构。故事内观点仅为角色设定，不代表作者立场。如与现实人事、其他作品出现相似之处，纯属偶然巧合。未经书面许可，禁止转载、摘抄、剪辑、商用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