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烧得过头了，褥子底下那股热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烫得人后脖颈发痒。
苏晚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张炕桌，漆掉得七零八落，桌面上贴着两块报纸补丁，补丁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圈圈茶渍。桌上摆着茶盘，搪瓷的，掉了瓷的地方锈成红褐色，茶盘底下压着一个红纸包，四四方方，捆着麻绳，绳头压了个死结。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灶间那边传来咳嗽声，压着嗓子咳，咳一阵停一阵，然后是一声吸溜鼻子，接着传出话来："晚啊，起来了没，人家还有一刻钟就到。"
苏晚的手指搭在红纸包上。麻绳粗糙，蹭了一下指腹，把她拉回神。
她认得这个红纸包。三百二十块钱，她娘攒了七年的嫁妆本钱，昨天晚上亲手包起来，手心全是汗。前世这一砸，砸出去的不是钱，是她往后六年的日子。
灶间的咳嗽又起来了，这回更沉，一口痰卡在嗓子眼上不去，听得人心里发紧。
苏晚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脚底板踩到地的头一下，凉得她脚趾头往一块儿卷。
院子里有人喊："苏家嫂子在家没？我们志强来啦！"
她娘赶紧迎出去，脚步声碎，鞋底拖拉，咳嗽硬压下去，换出一脸笑:"来了来了，炕上坐，外头风大。"
苏晚坐在炕沿上没动。她从门帘缝里看出去。她娘弯腰给人拨门帘，腰弯得过了头，弯下去的时候拿手顶了一下后腰。周桂芬进来了，穿一件黑呢子外套，呢子面上全是小毛球，她走得很稳，眼皮一直耷拉着。后头跟的周志强，头发梳得油，怀里夹着一条烟。
苏晚看着那条烟，想起来了。前世这烟是假的，烟盒里塞的是晒干的烟叶掺锯末，周桂芬拿这个当"见面礼"换回了一个真红包。
她下了炕。
"哎哟，晚丫头起来了。"周桂芬往炕桌上一坐，手掌拍两下茶盘，"咱两家这亲事，在你爷爷那辈就订下了。今天我来，就是把话说明白，年底把事办了。"
她娘从灶间端出一碗荷包蛋，蛋煮老了，蛋白发灰，糖水面上浮着两粒黑点子。周桂芬眼皮都没抬："嫂子你自己吃，我不兴吃这个。"
苏晚把红纸包从茶盘底下抽出来，拿在手里，往炕桌上一拍。
那一下不重，但麻绳上的灰扬起来了。
"这钱拿回去。"她说。
屋里的空气停了半拍。她娘手里的碗磕在灶台边沿，豁了一个口。
周桂芬眼皮抬了抬，慢慢坐直，嘴角的肉往两边拉扯："你说啥？"
"我说，这亲不结了。"苏晚把红纸包往前推，推到炕桌当间，"我娘的嫁妆本，你们周家一分钱别想摸。"
周志强脸先红的，红到脖子根，把烟往桌上一扔："苏晚你疯了？"
"我疯不了几天了。"苏晚看着他，"你欠西街刘老四三百二，欠东市场马三炮一百八，拿条假烟上门换真嫁妆，这买卖做得比我精。"
周志强的嘴张着，没合上。
周桂芬站起来了，呢子外套的下摆扫到炕桌边角，把红纸包带得滑了半寸。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苏晚，指甲上是剥落的红药水印子："你今儿这话说出去，往后这门你别想再从里头走。"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苏晚一把抓起红纸包，塞进自己棉袄内兜，手掌压了压，让它贴住胸口。
外头院门口有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车轮压在冻土上的那种咯吱，然后是一声闷响，车门让人用脚踹开了。
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脚底下踩得雪面碎成一片。
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掀。
2
陈江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的扣子缺了两颗，用麻绳系着，手插在袖子里，脖子上围的围巾是毛线织的，起了满身球。他肩膀上还挂着一个人的胳膊，那人一瘸一拐从后面翻下来，踩着门槛上的冰，打了个滑。
苏晚看了一眼，那人叫小栓，陈江他们一个厂的，给人拉货的。
"我走半道听说有人上门提亲。"陈江说，"来瞅瞅。"
周桂芬脸上那点肉挤在一块："陈江，这是人家办喜事，你来得勤快。"
"办啥喜事？"陈江往屋里走，一步一步，棉鞋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湿印子，走到炕桌跟前，两腿一叉站定，"退婚算喜事么？算的话我也喝杯酒。"
苏晚看着他。前世那天没有这一幕。那天她低着头把话咽回去了，拿了钱去周家，钱被周家当"过户费"扣下，房子也跟着半卖半送过了户。陈江那天在医院，她娘的病查出来那天。
可这回他来了。
周志强走到陈江跟前，身高差半头，把脖子往后一仰，找补出个平等的姿势："陈江，你算她啥人？你管得着吗你。"
"我算她街坊，从小一条街的，还不行么？"陈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右手虎口上那块皮裂着，口子结了黑痂，裂口边上翻出白茬。
"你他妈——"周志强伸手去推陈江的肩。
手没推到，陈江往旁边错开半步，周志强的手在空中划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带，撞到炕桌角上，茶盘翻了，搪瓷磕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墙角。
"行行行——"周桂芬拔高了嗓门，跑到院门口，朝外头喊，"有人打人啦！来人哪！"
她是真喊。苏晚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后背贴到门框上，忽然明白过来。
院门外面那辆解放卡车是陈江开来的。车上还挂着运输队的帆布。周桂芬喊这一声，是要把事闹到派出所，闹到陈江的运输队去。
"你喊什么。"苏晚走过去。
"我喊冤，我要人评理。"周桂芬手指头抖着，"我周家上门说亲，叫人砸场子，人还动手，这天下没王法了？"
院墙外面已经围了三五个人，扒着墙头往里看。隔壁老李家的媳妇拎着半筐煤渣子站定了，煤铲子杵在泥里。
"行。"苏晚把棉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翻出个毛糙的边，"那咱们就等人来评理。"
警车来得很快。两个民警进来，一个年纪大，戴着棉帽子，帽子耳朵已经裂了一道；另一个年轻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志强先喊："警察同志，他打人！"
陈江没说话。他把手揣回袖子，往墙角退了退，肩膀抵着掉墙皮的那一面。
民警问他："你动手了？"
"我躲了。"陈江说。
"你他妈躲了，我撞桌子上了！"周志强把胳膊抬起来，手肘上磨破一块皮。
苏晚走过去，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边磨毛，展开来，四折的地方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们看看这个。"她把纸递到民警手里，"周志强去年十一月在我爹留下的那个院契上摁了手印，说是以房抵彩礼，钱到手又反悔了。他借了多少钱你们问问他，借刘老四的钱拿啥还的。"
那张纸是她今天早上，趁她娘烧火的空当，从旧木箱底翻出来的。她记着这个箱子，前世直到房子没了那天，她都不知道里头有这张纸。
民警低头看。周志强的脸从脖子往上翻，翻成一种暗红。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民警对周志强说。
"我凭什么——"
"凭这张纸说话。"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人。周志强被推出院门，鞋跟踩在门槛的石条上，绊了一下，手在门框上一撑，把门框上那块泥皮按掉了。
陈江也走过去。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留下。"年轻民警说。他指的是陈江——"有人指他跟周志强起冲突，一起走。"
"我没打他。"陈江说。
"说了你就信？回去问问，说得清楚你就走。"
苏晚往前跟了两步："我作证，他没动手。"
民警看看她："你也来，做个笔录。"
她娘从屋里踉跄着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围裙，围裙角上补的三块布颜色不一样："晚啊——"
"娘，你别出来。"苏晚转身，手在她娘袖子上按了一下，"锅里的水开了，你去看着。"
她娘站在那里，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那件旧棉袄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苏晚跟着上了外面那辆车斗，车上放了半车厢的破筐烂板子。陈江坐在车斗靠里，他伸手把她拉上来，手掌握住她手腕，掌心烫，手指上全是老茧。
车动起来。颠簸，车斗的板子吱哑哑地叫。
陈江从棉大衣内兜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棉袄外兜里塞，动作很快。她低头一看，是一个被压得扁扁的存折，绿色的封皮上被烟头烫了一个洞，洞边上烧出焦黄。
"别问。"陈江说完，转身背对着她，缩成一团。
3
那天到派出所，事情没闹大。周志强嘴里嚷着打人，身上找不出伤，手肘那块皮是不够看的。可那张房契的纸实打实。老民警问完话，在本子上写着，周志强靠在派出所走廊的暖气片上，暖气片上包着纱布，渗着油，他一边靠一边抖腿。
轮到陈江，前后没问三句。他一口咬定没动手。小栓也在，说陈江从车上下来，他就在跟前，没动手。
苏晚写完笔录出来，天已经擦黑。她顺着冻得发白的马路走回家，脚踩在雪里，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壳，踩下去咔的一声碎。
家里的灯开着。她娘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把干草，眼睛盯着灶膛里剩下的一点红。
"回来了。"她娘抬起眼看她一眼，那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口发闷，"你拿出去的那张纸，哪来的。"
"木箱底下。"
"你爹留下的。"
"嗯。"
她娘不说话了，拿干草去拨灶膛，草见了火，一下子燃起来，火舌舔着锅底。"你爹要是活着，"她娘说，"这房子还能让人这么算？"
苏晚没接话。她蹲到她娘对面，伸手去撩她娘后背的衣裳，撩到后腰那儿，手下按了一下。
她娘身子往前一窜，"嘶"的一声。
"几天了？"
"个把月。没多大事。"
"个把月。"苏晚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前世她娘第一次做手术的钱，是拿那三百二十块彩礼补上的，那次复查就晚了三个月，扩散了，连累她后面六年一直在填这个窟窿。
灶膛里的火烧到旺的时候，她娘说了句："腊月的月头去医院看，人家说过年不开科，看不成的。"
苏晚没理这句。她在心里算日子。今天是腊月初七。厂里发年终那批东西是腊月二十。她记得清楚，那天发奖金，一屋子高兴，棉纺厂门口挂了两串偷偷放的鞭。
再往后三个月，第一批下岗名单。她在里面。那天下午三点多，名单贴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墙上，用红纸写的，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从人堆里挤进去，从头看到尾，找到了自己。
那时她二十七岁。
她站起来，把灶房的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一歪。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放小鞭，噼啪两声，没了下文，那只放鞭的狗被吓得叫起来，叫了两声也止住了。
"娘，"她说，"后天一早就去医院。"
"钱呢。"
"钱我有。"
4
第二天天没亮，苏晚就起来了。
雪停了，屋顶上的雪压着瓦，屋檐下挂着一溜冰棱，最长的快拖到窗台。她踩在院里那层薄冰上，端着尿盆，去后院倒。粪堆冻得铁板一样，尿泼上去滋滋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她把棉裤腰提了提，从后门出去。
巷子尽头是街口，街口第三间门脸，门板是四块，最上面一块短了半截，用铁丝绑着一根木条，木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裁缝。
门没开。旁边的墙角支了一口铁炉子，炉子底下的炉灰被人扒出来，堆在墙根，还有余温往上烘。
苏晚蹲在门口等了不到半袋烟工夫，巷子那头传来拐棍点地的声音——哒，哒，中间一顿一顿。老周瘸着出来了，一条棉裤腿卷到膝盖，底下那条腿细得不像样，脚上套着棉鞋，鞋面用细麻绳绑了一道。
"找谁？"
"找你。"
老周眯眼看了她一会儿，"苏家那闺女。"
"嗯。"
"你娘那腰，我看着就不对，拖着不治，往后要受罪。"
苏晚没接这句。老周把门板卸下来，一块一块靠在墙边，屋里一股浆过的布的味道，还有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屋里一台老掉牙的缝纫机，机身是黑的，掉漆的地方拿红漆补过，补得乱七八糟。墙上挂着一把铜尺，一把剪刀，剪刀尖上缠着胶布。
"老周，"苏晚说，"这铺子你转不转。"
老周在缝纫机前坐下，拐棍靠在机头上，"转。"
"多少钱。"
"你一个丫头片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钱。"苏晚在他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下，"你膝下没儿子，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这铺子你开着，一天能接三件活？你那腿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毛病，不能老站，裁衣裳得站着。"
老周的手放在机头上，手指头不动，指节上全是厚茧。
"三百。"他说，"三百块，连机子带这铺面一年的房租。"
"一百八。"
"你滚。"
"一百八，我把你这条街上的活都给你接下来。我往你铺子门口挂块牌，就在街口开铺，你当师傅，我给你跑腿，跑两年，两年内你拿三成利，这铺的执照还写你名字。两年后我要盘，我按市价给你盘。"
老周不吭声，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只摸了半根，不知道在哪折了，烟叶漏出来，他就这么叼着半根，不点。
屋外的风把门板吹得蹭了一下地，发出簌簌声。
"一百八。"老周把半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我告诉你，丫头，这条街上不止你一个想盘我铺子。上个月有人来过，姓周的。"
苏晚心口往下沉了一寸。
"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不重要。"老周把烟塞回兜里，"我这铺子，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卖给姓周的。他妈当年在厂里管发料，扣了多少浆糊。"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犹豫你。"老周把拐棍提起来，往地上一杵，"你一个退了婚的闺女，手里捏着俩钱，要撑起一间门脸，你撑得起？你不要面子，人家要你面子。"
苏晚站起来，伸手去摸墙上的铜尺，尺面上刻着星点，刻度都磨得发白了。
"老周，我娘要做手术。我要在厂里发下年终那批钱之前把铺子盘下来，晚一步，这街口的门脸就没了。你让我挂你的名，我给你挣钱，挣不到我贴你。"
老周看了她很久。屋里光线暗，他眼窝深，眼珠子陷在里头，转得慢。
"行。"他说，"一百八，签个字。两年，两年后你盘，按明年的价。"
苏晚点头。
她从内兜里的红纸包里数出钱。手指头捻着那张张卷边儿的毛票、大团结，数到最后一叠，她停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去。红纸包重新塞回内兜。
"后天来签。"她说，"我先带我娘看病。"
老周"嗯"了一声，把拐棍横放在膝盖上，手在拐棍上摸了半天。
她走到铺子门口，外头雪地上一道长长的脚印，从街口那头过来，在她站的地方绕了个圈，又折回去了。
5
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摸上去也就是比环境热一点。她娘坐在长椅上，腰垫着她脱下来的棉袄，缴了一个彩超的钱，单子攥在手里，边角卷成一个小筒。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写着"妇产科"三个字，油漆剥落，只剩下"产"字的两条竖。
轮到号的时候，她娘自己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苏晚坐在外头。走廊的另一头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担架上的人盖一床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被子，四个角垂下来，露出底下的脚，脚上还穿着工作鞋，鞋底磨得半边偏薄。
她低头看自己那本绿色的存折。封皮上烫的那个洞，指甲一挑就能塞进半个手指。她翻开。
户名：陈江。
她往后翻。存款记录一行一行，蓝印泥盖的，字迹歪。第一行是去年八月，存进去五十。九月，四十五。十月，六十。十一月，六十。十二月，七十。一月、一月。每一笔都不大。半年多，加起来三百来块。
开户的时候，余额栏是空的。
她把存折合上，扣在手心里，手心里出的汗把封皮泡得有点发黏。
她记起前世。前世她娘第一次住院押金不够，收费窗口推说没有收据不开手术单，她在走廊里坐了半宿。后来医院说有人交过了。
她当时以为是周家良心发现。隔了好久她问周志强，周志强骂了她一顿，说周家哪有钱给她贴。
她一直没想到陈江。
陈江那时候在外头跑运输，队里发工资是月结，一个月八十来块。他家杂货铺的年收入不到四百。
她低头把存折又翻开，眯着眼看里面每一笔的日期，看到一笔——去年十月，六十。她记得那个月。那个月她退完婚，在街上碰见陈江，陈江跟她点了下头，她没理。
门开了，她娘出来，手撑着腰。"大夫说，得开刀。"
"啥时候。"
"越快越好。让交押金，五百。"
苏晚站起来，"多少？"
"五百。押金。"她娘看看她，"咱退回来的钱，还不够是不？"
苏晚没答话。她把存折放进内兜，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先去缴费窗口问问。"
缴费的窗口在另一条走廊，排队。她娘坐在走廊椅子那头，苏晚排到前头，把病历本递进去。
"五百押金。"
"现金。"
苏晚从内兜掏钱，数出三张，还有一叠零的，凑在一起数了两遍。窗口那边的女人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四百三。"
"我明天补上。"
"补上就排床。"
"那今天能不能先收我娘的病历。"
"押金交了才排床。"女人把病历本推出来，推到窗玻璃底下，隔着玻璃推给她，"下一个。"
苏晚拿着本子站着。后头有人叹气。
"苏晚？"
她回头。
收费窗口边上另一个小窗，探出个脑袋，是医院的护士长，姓王，脸盘宽，胸前别着个牌。她年龄大，说话慢："你娘那病历就在我这儿放着，你别急。"
"王姨。"
"这笔押金有人交过了。"
苏晚手里的病历本抵在窗台上。"谁交的？"
"昨天下午，一个男的，穿军大衣。"王姨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窗口递给她，"他留了这个，说你要来，让我给你。"
那是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大前门，压得不成样子，盒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大，横不平，撇捺拉得很长：
"别问。押金我交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被烟盒折痕压断了一截，只剩几个字：
"当年你也——"
后面没有了。
6
那半句没写完的字，苏晚捏着烟盒看了半天。烟盒纸硬，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银纸露出来，一碰就掉。
她把烟盒掖在内兜，回头看她娘。她娘还坐在长椅上，腰后垫着棉袄，人往前弓着，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捏着一只，捏得指头都发红。
"娘，"她走过去，"押金交上了。"
"谁交的。"
"医院的。"苏晚把病历本压在手里，"以前厂里给咱家记过一笔互助金，今天才到。"
她娘不信，眉毛抬起来，但没细问。她娘一辈子不问钱的事，问了也没用。她伸手把苏晚的手拉过来，用自己那双手兜着："晚啊，周家那门亲事退了，往后你在这条街上，不好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退。"
"退了我还能站直了走。"
她娘没说话。走廊里那位被抬着的劳模从门里出来，被人从担架上挪到长椅上，长椅上的漆磨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
中午她们回家。她娘喝了两碗小米粥，坐在炕上把缝纫机挪到身前，缝一个布口袋。针脚下来了，一趟一趟地走，走得慢。
苏晚走到院门口。院门外的巷子被雪堵了一半，雪堆上一串狗爪印，爪印尽头是一只瘸腿的野狗，正往垃圾堆里刨。
她顺着巷子走。陈江家杂货铺在巷子另一头，门脸比老周的裁缝铺窄一多半，木板门，门板上钉着"烟酒糖茶"四个歪字。
铺子没开门。门口锁着，锁鼻子锈了一半。
她站在门前，拿手背擦了一下窗玻璃上的霜。屋里黑，看见柜台上搁着一杆秤，秤杆上的星点有一处补过，用黑色油漆点上去的。
"他不在。"后头有人说话。
苏晚回头。是隔壁的尤婶，抱着一筐白菜帮子站在自家门口。
"上哪儿去了。"
"说是运输队有个活，往县南送东西，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开车走了。"尤婶放下筐，压低了声，"你找他干啥？"
"没事。"
"没事你问他做啥。"尤婶把菜帮子往脚边拨了拨，"晚丫头，我有一句话，说给你听，你别往心里去。陈江这人，好，是好，可那家子事多。他爹当年出事以后，他就跟大勇那几个混在一块。你现在退了周家的婚，别再沾他的事。"
"我沾他啥事。"
"你没沾就好。"尤婶把菜筐抱起来，"他家里欠人家钱。上回那个来要账的，把他家窗玻璃砸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说。"
苏晚回到家里，天开始下小冷子，一粒一粒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在蹭。
她把烟盒摸出来，摊在炕桌上。
"当年你也——"
当年她干什么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她前世退婚那天什么都没做。她在炕桌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钱给了周家，跟着周家把房子过了户。
不对。她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件事。
前世的冬月，那天结冰，路面被轧得光溜。她骑车下坡，快到街口那里，车闸不灵，前面一辆拉煤的三轮横冲出来。她闸把子捏到底，车没停，往旁边一歪，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沟里。
那沟深，结了冰，她翻了两个滚。她被人拽上来，有人把她扶到路边上，把她头上的围巾解开，看了一眼伤口，说："破了，得去医院缝。"
那个人的脸她想不起来了。光记得一个动作：他把她的围巾往她脖子上绕回去，绕了两圈，绕得比原来紧。
当天夜里她烧了一夜。第二天她听说陈江跟人打了架，左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七针。她以为是在外头混闹的。
她慢慢把烟盒翻过来，在背面看，什么都没有。她把烟盒又翻回去，对着那行断掉的字看。
"当年你也——"
当年你也救过我？
她伸手把火钩子拿过来，捅了捅炕洞。洞里的柴塌下去一块，火星往上冒。
外面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重，敲得犹豫，然后是两声。她起身去开，门口站着尤婶，脸都冻白了。
"晚丫头，"她说，"出事了。大勇在录像厅那边把人打了，人倒下去了，现在抬医院去了。"
"打的是谁？"
"不知道，看着面生。"尤婶把手在围裙上搓，"陈江刚回来，被人叫过去了。你——"
苏晚没听完。她把棉袄往肩上一披，拉上院门就往外走。
路上有风。风把雪面刮起来一层，贴在脸上化开，凉。她跑了一段，脚下一滑，手在墙头上撑住，把墙上的砖撑得挪了位。
录像厅在街尾，门口挂着一条厚棉被当门帘。她掀开进去，屋里黑，烟味呛人，角落里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壳烤得发黑。
大勇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一脸血。陈江蹲在他跟前，一只手按着大勇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大勇的袖子往上卷。
"死了没？"苏晚问。
陈江抬起头。脸上有一道黑印子，从颧骨到下巴，像是被什么蹭的。他看着她，嘴动了动，没出声。
大勇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直抖："没……没死。他还有气。"
"人在哪儿。"
"送医院了。"
陈江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到她跟前，"你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
"这不是你的事。"他说完，眼睛往下看，看见她内兜里露出的那个绿皮角。他一伸手，把存折往里按了按，让它塞得深一点，动作快，手指头在她胸口的棉布上按了一下。
"陈江，"她抓住他的手腕，"人是谁打的。"
他不说话。
外头响起了车喇叭，尖锐，破开雪味。大勇在地上哆嗦了一下，脑袋往墙上撞了一下。
"是我。"大勇忽然开口，声音发闷，"是我打的。"
陈江的手在苏晚的手心里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两只眼睛在昏暗里面好像被炉火照得发红，"松开。"他说。
7
苏晚没松。
陈江的手腕在她手心里，脉搏突突地跳。"你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低，"娘在家。"
这一句把她撬动了。她按了一下他的手腕，松开。
外面已经围了人。录像厅门口站了半条街的人，都朝里看，谁也不说话。有人喊了一句"车来了"。
苏晚从录像厅出来，走到巷口的拐角处站住。
来的是一辆三轮摩托，两个民警，还是上回那两位。年轻的那个先下来，掀帘子进去。过了一刻钟，把大勇拎出来，大勇的裤腿上沾着血，走路一条腿先迈，另一条腿在后头拖着。
陈江跟在后头。他往外走的时候，扫了一眼巷口。
苏晚站在那儿没躲。他把头转回去了。
当晚，消息传遍一条街。大勇把人打成了重伤，录像厅的老板扣了录像带，说是"谁也别走"。人被送进县医院，说是颅骨开了，得开刀。
第二天一早，苏晚在杂货铺门口等到了陈江。他从东边走过来，那件军大衣的领子立着，帽子没戴，头发上有霜。
"大勇呢。"
"派出所关着。"
"你昨晚在哪儿。"
"派出所。"
"你去干什么。"
"陪他。"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你陪他干什么。"
"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她把手从袖子抽出来，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住院押金，是你交的？"
陈江不答。
"你说话。"
"是我交的。"他说，"那是我自己攒的，给谁都一样。"
"给谁都一样，你给我干什么。"
"你娘那边要用。"
"我娘那边要用，你写个'别问'是啥意思。"
他把脸转向别处，"你问来问去，到底想问啥。"
苏晚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摊开给他看，"当年你也——这后面是什么？当年你也救过我？前年冬天，我骑车摔沟里那次，拉我的人是你不？"
陈江的脸在雪光里看着有点发僵，他把嘴绷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不是我。"他说。
"你撒谎。"
"不是我。"他重复了一遍，"我那天在县南送煤。"
苏晚盯着他。他眼睛里没有闪。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不是松，是往下坠。她认不出他撒谎的时候什么样子了。
"大勇的事，"她说，"你掺和什么。"
"跟你没关系。"
"当年你替我挡那一刀，也没关系？"
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替你。"他说。
"那是替谁。"
他没答。
巷子那头传来叫人的声音："陈江！运输队来人找你！"
陈江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
"陈江。"
他在雪里停住。雪下得比他脚步还急，落在他头发上不化，堆了一层白的。
"我娘的押金，我会还你。"苏晚说。
"不用你还。"
"我这个人不白拿人钱。"
"那你别拿。"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以后也不要到我家门口来找我。"
他走得很快，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后延伸，被新雪一层一层填。
8
苏晚回到家把存折翻出来，在炕桌上摊平。她没去追问那个"别问"后面的话。她动手算账。
铺子一百八。医院押金五百，已经垫了。剩下要凑的，是手术和后面的药费。
她拿出一个旧本子，纸边发脆，把最后几页翻出来，用铅笔头往上写字。
她把时间轴排出来了：腊月二十，厂里发年终那批；正月十五，第一批下岗的名单会贴出来；过了正月，厂里开始停发奖金，只发基本工资；五一前后，厂里正式分流转岗。
她还有不到三个月。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厂里。棉纺厂的厂门两边贴着标语，标语被风撕了半边。厂门口的值班室窗口露着半张脸，是看门老葛。
"苏晚，"老葛把窗户推开，"你来得正好。你妈那车间，你们家里的名额——"
"怎么了。"
"厂里说了，你家这个月的工调，停了。"
苏晚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谁说的。"
"车间主任说的。"
"理由。"
"没理由。"老葛把窗关上，隔着玻璃说了句，"你回去问车间。"
苏晚没有马上回去。她走进厂区，走过晒棉杆的场子，从一堆堆白棉杆旁边过。车轮车间那边有磨轮子的响动，尖，刮人耳根子。她走过二号车间，车间门口的布帘子挂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两个挡车工，正抽烟。
她认得其中一个，姓赵，叫赵玉兰，四十来岁，脸上有斑，嘴角常年往下垂。
"玉兰姐。"
赵玉兰抬头看见她："你来了。"
"听说我的工让停了。"
"不止你的。"赵玉兰把烟按在台阶上，掐灭，"你这事是有人去厂里说了。"
"谁。"
赵玉兰把头往旁边一偏，"前儿下午我上个厕所回来，路过行政楼，看见你前婆婆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那袋子上写着什么我没看清。"
苏晚没说话。她把棉袄的下摆按了按。
"晚啊，"赵玉兰站起来，"咱们车间都清楚，你娘那腰得治。可厂里这年头，谁都怕事。你别怪我们。"
"我不怪谁。"苏晚说，"玉兰姐，你跟我来一趟车间门口。"
"干啥。"
"没别的。你们歇工的时候，站远一点，别让人扫着。"
午饭的钟一敲，二号车间的挡车工陆续出来，端着饭盒往食堂去。苏晚站在车间门口那个水泥台阶上，脚底踩着化开的雪水，水泥地上结着斑。
周桂芬从行政楼方向走过来，可能没想到她在这里。她在原地把自己收了一下。
"你还敢来？"
"我不来，你们就把事情办成了？"苏晚从内兜里摸出几张纸——不是一张，三张。纸边都毛了，其中一张中间还破了个洞，旁边被透明胶贴着。
"我念给你听，念给大家听。"
"你敢——"
"欠条，立据人周志强。"苏晚抬高声音，"今借到刘老四人民币三百二十元整，月息三分，以苏家巷口老宅院契抵押，约定明年开春还清，逾期房契归刘老四所有。"
车间门口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站住。
"还有这张，东市场马三炮，一百八十元，筹码抵账，以苏家院契为保，以上。"
"你胡扯！"周桂芬往前冲，鞋底在水泥地上一滑。
"第三张，"苏晚把手里的纸往上抬了抬，"这张有意思。周志强去年秋天在县南赌场，拿苏家院契做了两回押，头一回输了没还上，第二回写的是'院契今已转移'，签的名字是——"
她把最后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是苏晚。"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我没签过这个字。"苏晚把纸展开，把背面亮出来，指尖点着那个签名，"这个'晚'字，我的'晚'是日字旁，他写的是免字旁。"
周桂芬站在台阶下，人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周家，拿我的院契赌钱，拿我的嫁妆本填债。今天我要说清楚。"苏晚把三张纸叠起来，"我娘的工，我自己的工，往后谁再停一个钟头，我就拿着这三张纸去县里，去法院。"
她把纸塞回内兜，转身走下台阶。人往两边让开。
她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人跟上来。
"丫头。"是车间主任，姓吴，胖，肚子绷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外套。"那什么……你家的工，我给厂里说一声。"
苏晚没理他。她继续走。
"我这是为你好——"
苏晚回头："吴主任，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吴主任站在那儿，手在裤兜里的形状变了变。
9
那天下午，苏晚的工就恢复了。但真正救了她的是别的。
她回家的时候，在巷子口遇上赵玉兰。赵玉兰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递给她："拿着。"
"干什么。"
"拿着就对了。"赵玉兰把鸡蛋塞进她的布兜，"你那三张纸念得解气，车间里都说了。我男人是运输队的，认识几个买布头的。你要盘街口那个铺子，我能给你牵线，从厂里拿布头，比外头便宜。"
苏晚把布兜的鸡蛋往上提了提。鸡蛋壳上沾着鸡毛，还温着。
"玉兰姐，"她说，"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班。"赵玉兰笑了一下，脸上的斑在冬天的日头下看着淡了点。"你赶紧的，铺子要开，越早越好。"
苏晚当天夜里就把老周叫来了。她在自家灶房摆了张旧桌，老周拄着拐棍进来，在炕沿上坐下，苏晚把合同拿出来。
合同是苏晚自己写的，两页，每一条都写得细。第一页还没写完，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往纸上一按。
"我不识几个字。"老周说，"我按手印。"
苏晚把红印泥盒推过去。
老周把拇指按进去，在两张纸上都按了，按完把手上剩的红印泥在棉裤上蹭了蹭。
"还有，"苏晚说，"铺子的执照用你的名字，我不改。但铺子的账要分开记，一个月我看一次。"
"你看。"老周说，"我老了，眼睛不行，账我不管。"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火在灶膛里响。老周把手里那根拐棍往地上一杵，"丫头，你心眼真不少。"
"心眼不多活不下去。"
老周嗯了一声，站起来，苏晚去扶他，他把手一摆，"我自己会走。"
腊月十六，铺子开了。门板都重新上过，苏晚自己刷的，用的是老周存了半桶的桐油，刷上去颜色发暗，可看着踏实。
开业头三天没接到一件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往里头看一眼，看见是苏家的闺女在里面坐着，就走了。
第四天早上，来了第一个人。
是赵玉兰牵来的，做窗帘。五幅，用的是厂里的次等花布，布上有一处织错了的蓝线，位置短。苏晚量尺，老周裁，苏晚踩机子。
踩到半截，机子上的线断了。她从线轴上看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谁在外头抽烟？"老周抬头。
苏晚放下手上的活走出去。
铺子门口站着陈江。他背对着门，一边肩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这铺子开不开得下去。"
她想说什么，没说。屋里老周在叫她回去接活。她转身走回去，坐下，线穿进针眼，接着踩。
那天晚上她收工晚，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东西。一个纸包，压着一块瓦片，上头没字。她打开，是半斤棉花票，还有一叠棉布票，票面边角都旧了，都被用书夹过，压得很平。
10
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一天夜里下了场大的，苏晚早上起来的时候，院里的雪没过小腿。
她拿铁锹出去铲雪，铲到院门口，看见巷道上踩出来一条路，路面的雪被拍平了，边上还留着一个脚印——鞋底有个豁口，踩出来的形状缺一块。
她沿着这条踩过的路往前走，走到街口。铺子门口那级台阶的雪也被扫了，扫得干净。
她站在那里看，手里的铁锹杆凉得握不住。
"早来了。"身后有人说话。
她回头，陈江站在几步外，肩膀上扛着一卷苇箔，手上一层白霜。
"你怎么这么早。"
"今儿小年。"他说，"店里得进点货。"他指的是他自己家那个杂货铺。
"你扛苇箔干什么。"
"我家的。拿去换钱。"他说完，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了几步，把苇箔换了换肩，苇箔的另一头在地上拖了一下，拖出一条白的痕。
她跟了两步，"陈江。"
他停住。
"押金那钱，我攒齐了。"她把手伸进内兜，摸出用旧报纸包着的一卷，"你拿着。"
他没接。
"你拿着。"
"说了不用。"
"你不要，我就塞你铺子里去。"
"你塞。"
他转身要走，苏晚往前赶了一步。地上滑，她脚下一错，往前跌了一下，撞在他扛着的苇箔上。
陈江把苇箔往上抬了一手，腾出另一只手扶住她，扶的部位是她的肩。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当年你摔车。"陈江忽然开口，"那天我在县南，可我晚上回来了。他们把你从沟里拉出来，我看见了。你满头是血。"
"你说你在县南。"
"我看见了。"
苏晚把脸转开。她眼睛往雪堆上落，雪堆上有一只死麻雀，冻得硬，爪子朝天。
"那伤是怎么来的？"她问，"你左胳膊上那一刀。"
"不是那一回。"他说。
"那是哪一回。"
他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扛起苇箔，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没转身，声音传过来："腊月二十八那天，你别出门。"
"为什么。"
"别出门。"
"陈江！"她喊了一声。
他走了，肩膀上的苇箔在风里晃。苇箔拖在地上的那一条痕，被风吹得慢慢平了。
11
苏晚没听他的。
腊月二十五，她去县医院看她娘排床的时间。护士王姨把她拉到一边，门诊后头的小过道里，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缝上糊着一层报纸。
"你娘的床排上了，正月初八。"
"谢谢王姨。"
"谢我不如谢你自己。"王姨把话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上回交押金那位，不是交一次。"
"什么？"
"从去年八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人往医院这边交钱。交的钱不多，一二十的，有时候是拿棉布票折的。"王姨抖了一下手里的病历，"一个男人，说是给家属预存的。一开始我们没细问，后来查了才看出来，这钱给的都是顶你娘的名字。"
苏晚没动。
"那个人，我见过两回。"王姨说，"穿一件军大衣，脖子围毛线围巾，扣子缺了两颗。"
她手里的病历本压在那张报纸糊的窗缝上。
"王姨，那些钱一共多少。"
"我算过。"王姨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四百六十来块。医院这边不能退，但都可以抵你娘以后的药费。"
苏晚从医院出来，那天下着冷雨，雨滴落在雪面上一点一点地砸出坑。她走在街上没觉出冷。脚底下踩的是水，鞋帮进了水，走一步咕唧一下。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江的杂货铺一个月挣不到三十块。他每个月往医院送一二十块。那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联想到自家铺子门口扫过的那条干净的路。
她回家翻存折。她把存折翻开，一笔一笔地看，这一看，看出点东西来：在去年十月，有一笔存进去六十块，那笔钱是从县南矿上汇过来的——那一栏上盖着汇款的章。
陈江不开矿。他跑运输，到不了矿上。
她把存折扣在炕桌上。
那笔钱是谁的。
12
腊月二十八那天，苏晚没出门。
她起了个大早，在灶上把她娘的药熬上，把窗户关严，把门帘子掖得严实。屋里烤得暖，她坐在炕沿上缝一件活，是老周那边的活，给人改棉裤。
上午等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下午也等过去了，外头雪下得大，风刮着院墙外那张破纸。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开始觉得陈江那话没准是随口瞎说。
她把活收进篮子里，起身去锁院门。刚走出屋门，就听见街口方向有人喊。
不是喊她，是喊"把人扶着"。然后是一堆人的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去。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院墙听。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街上就传遍了。
大勇在录像厅门口跟人打了一架，不，还是那件事，是又出了新案。被大勇打的那个人，前一阵子一直躺在医院里，人前两天出了院，一家人从外地来了亲戚。昨天几个亲戚路过巷口，看见了陈江，把人堵住，问赔钱怎么办。陈江没有还手。
苏晚听到这里，把手里的针插回针插上。
"后来呢？"
"后来打起来了。五个人打一个。"说这话的是老王家的二儿子，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豆汁，边喝边说，"陈江让一步，他们往里压了一步。然后陈江就把最前头那个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扔在雪地上了。"
"掏出来什么。"
"不知道。反正后来不打了。那几个人走了。"
13
大年初三，街上开始放炮。
苏晚的铺子开了半个月，接的活慢慢多了。老周手快，苏晚跑得勤，两个人凑一块，一天能出七八件。
初七晚上收工，她锁门，一扭头，看见陈江在远处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他没穿那件军大衣，穿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绒面磨得起了皮，领子上的拉链缺了齿。
她走过去，"你怎么不喊我。"
"你忙。"
"我忙完了。"
两个人朝巷子里走。街上还有人放炮，一挂小鞭扔在地上，噼噼啪啪地响完，烟从雪面上冒起来。有个孩子去捡没炸的，被自己爹拎了回去。
"那几个人问赔钱，"苏晚说，"你给他们什么了。"
"没什么。"
"你扔在雪地上的。"
陈江走了一段没说话，走到她家门口附近，停下，"我扔了个条子。"
"什么条子。"
"医院的分期的收据单子。"他说，"他们一看那个就不敢闹了。"
"为什么不敢。"
"他们不是被大勇打的。"
苏晚站住。"大勇打的那个人，"陈江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头往旁边偏了一下，"是他们家雇的。"
"雇来干什么。"
"来碰我的。"他说，"我年前碰过那个人一回。撞车。他们要我在分期的单子上按个手印。我不按。"
苏晚盯着他看，"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说，"路上撞了车，对方下车就要我签个单子。我不签。"
苏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认识周志强的一个表哥？"
陈江看了她一眼。
"县南矿上。"苏晚说，"存折上有一笔钱，从矿上汇的。"
陈江不作声，嘴合上了。
"你说话。"
"那是矿上的。"他说。
"谁给你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江。"
"到此为止。"他抬眼看她，那眼睛里有点东西，不像是躲，就是硬。"你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他转身走远。
"陈江！"她喊。声音把路边的雪抖下来一撮。他没回头。
14
正月十五那天，厂里的第一批下岗名单贴出来了。
苏晚没去看。她在铺子里踩着机子。下午三点过，赵玉兰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层汗："第一批没你。"
苏晚停了一下手，"有谁。"
赵玉兰把一叠布放桌上，"有周家。周志强他妈被办了，提前退。她那间行政楼里的屋子算是腾出来了。"
苏晚没抬头，"厂里给的理由。"
"理由是她拿厂里的料抵私账。"赵玉兰说，"听说有人把单子递上去了。"
苏晚踩了两脚踏板，"哦"了一声。
"晚啊，"赵玉兰往她跟前凑了凑，"你那三张纸念出来，厂里有人认出来了。我记得那天你念到最后，行政楼那边有人开窗。"
"嗯。"
"我听人说，那些东西原本是要被拿去偷偷销毁的。"
苏晚没接话。她把机子上的线头剪掉，把裁好的布翻过来，对齐。
正月二十那天下午，苏晚去了一趟录像厅后面的那排平房。
大勇家在那里。大勇年前被放回来了，说是"取保"。她到的时候，大勇正蹲在门口，手里拿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划一下，抹一下。
他看见她，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苏姐。"
"起来。"
大勇站起来。他瘦了不少，脸上那层横肉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小年前。"大勇把树枝插进雪里，"保外。"
"那个被打的人，是谁雇的。"
大勇的嘴闭了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往前走了两步，"陈江替你顶了罪，替你摁了手印，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大勇不答，他往自己的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里头有人，他媳妇掀开了半截帘子正在往外看，脸红红的。
"大勇。"苏晚说，"你替陈江想过没有？他在这条街上让人戳脊梁骨，他那间杂货铺让人砸了窗，还被人家堵住打。"
"别说了。"
"我偏要说。"
大勇把脸抬起来，"你以为我不难受？"
"你难受，所以你装不知道？"
大勇的手攥成拳头，在裤腿上捶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有点抖，"苏姐，我告诉你。那个被打了的人，年前来找过我。他说他有单据，问我能不能让陈江别追。"
"追什么。"
"追那台车。"
"什么车？"
大勇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去年十月，陈江跑夜车，在县南的坡上撞了一辆车。他那车斗上载的是布，对面那辆车上是——"
"是什么？"
"是周家的货。"大勇把头低下去，"那车上没人伤。人下车就说是陈江撞的。陈江看那车货不对，要去报案。那个人让他按个单子。"
"按个单子做什么？"
"私了，赔钱。赔的钱数……"大勇停了停，"正好是苏家那院儿的价。"
苏晚站在那里。背后录像厅的铁门在风里响，咣的一下，又轻轻的。
"陈江没按。"苏晚说。
"他没按。"大勇说，"后来撞车的事，被翻成了打架。打的那个人，承认是周家叫他来的。周家的人说，让陈江进去待两年，事就完了。"
"待两年？他为什么答应？"
大勇抬起头，"他替的是我。"大勇的手在自己胸口上指了一下，"出事那天，是我在那条街上找人要账，把那个雇来的人揍了。陈江替我去认的罪。他说的，他说我家里有孩子。"
"那他为什么答应周家？"
"他没答应周家！"大勇嗓门一下开了，把帘子后头的孩子吓了一跳，哭起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下去，"他没答应。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别吭声。"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她回头。
"大勇。"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大勇把脸侧过去，"我怕。"
15
那天夜里苏晚没睡。
她娘以为她在铺子里加班，留了半锅面条在锅里焐着。苏晚坐在炕桌前，把之前攒在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摊开：那本绿皮存折，烟盒，医院的缴费单，三张欠条，还有那张陈江从运输队拿回来的派车单。
是陈江给她看过一次，又收回去。她当时没仔细看。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运输队。
运输队在城郊，院墙是用砖头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里边停着几辆老旧的车，一辆东风的桥壳裂了，被人拿木头垫着。她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个老会计，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正一笔一笔地在账本上写。
"叔，"苏晚说，"我问一下去年十月十二的派车。"
老会计抬起眼，"你是——"
"陈江的对象。"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会计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你是苏家的闺女？"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等我？"
老会计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子，纸袋子开口卷着，口上被用透明胶粘了。"年前有人来翻过。"他说，"陈江交代过我。你要是来问，我就把这个给你。"
苏晚把袋子拿到手。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是几张派车单，还有几张纸。派车单上的字迹复写得淡。
"去年十月十二，往南边送煤，晚十点出发。"老会计指着那张纸，"他那天晚上根本没去县南的坡上。他送完煤是当天夜里三点。送煤的地方是北边的砖厂。"
苏晚看着那张纸，"那撞车那辆车——"
"我没见过那辆车。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陈江来找我。他说他闯了祸，让我别给他记这趟车的工。"老会计的手在纸上敲了敲，"我给他记了。"
苏晚从袋子里把剩下的那几张纸拿出来。那几张纸是医院的夜班记录，上面有护士的签字，其中一行写着"陈江，处理外伤"。日期，一个月后。处理的是刀伤，缝了七针。
"还有一件事，"老会计说，"那个人，叫万国柱，是周家的一个表哥。"
苏晚的手停住了。
"他现在还在住院？"
"在医院躺了两回了。"老会计说，"他年前来运输队找过陈江麻烦，我把他轰出去了。"
苏晚把这几张纸按顺序摆好。她手指头有点抖，摆了几次才摆正。
"叔，"她说，"你这几张东西，能当证据用吗？"
"能。"老会计说，"派车单是队里的账。医院那边有记录。要不要，我跟你去一趟。"
16
苏晚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巷口聚了人。她远远听人声不对，往前赶了几步。
周桂芬站在她铺子门口，一只手拄在后头门框上，正在拍大门："苏晚！你出来！你把我儿子弄进去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人，是她本家的人。
苏晚走过去，人都让开。
"周婶。"
"你叫我婶，你别叫我婶。"周桂芬一转身，脸涨得发紫，"你拿着假东西去厂里告状，厂里把你男人办了！我儿子怎么你了！"
"你说话之前先问一下你儿子欠谁的赌账。"苏晚把老周护到身后，老周正拄着拐棍站在铺子门口。
"欠赌账，欠赌账关你什么事，我们家的事——"
"周婶。"苏晚说，"去年十月，你让人在县南坡上撞陈江的车，栽赃，逼他签单子。这事你承认不承认。"
"我不承认！"周桂芬的嗓门往上窜，"我一个厂里的家属，我哪来的车，我哪有能耐去撞人！"
"你没有，你儿子有。"苏晚说，"你侄子万国柱。"
周桂芬一下子失了声，脸上那层红慢慢褪了。
"你——"
"我手里有派车单，有医院的记录。周志强的欠条在这儿，还有，那张假的院契转让。"苏晚一样一样摊开在手里，"今天我去派出所递材料。"
"你敢。"
"我早敢了。"苏晚说，"去年腊月你要停我的工那天，我就敢了。"
17
正月二十五，周志强被带走了。
那天街上人挤着人。苏晚没去，她在铺子里踩机子。赵玉兰跑进来："抓了。"
"嗯。"
"周桂芬坐地上了，被他本家的人拉回去的。"
苏晚把机子停下来，换线，把线头穿过针眼。
"周婶家那间铺面，"她说，"听说是她用来跟大勇换证的。"
"对，就换来那间铺面，本来就是苏家被占走的那间！"
苏晚没接。她把机子踩起来。
下午的时候大勇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是犹犹豫豫的，走到铺子中间，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周在里间裁布，听见了，把剪子一放。
"苏姐。"
"嗯。"
大勇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都起毛了，中间已经磨透了一个洞，贴了透明胶。他放在桌上。
苏晚把手里的活放下。
"这是当年周家给我的。"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换证的字据。铺面我没拿。也没签。"
苏晚伸手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上面的字迹是周桂芬的，中间写着"临街铺面一间转付"，底下摁着周桂芬和一个陌生名字的手印。
"大勇。"苏晚把那张纸按在桌子上，"你告诉我，出事那天你为什么去录像厅。"
大勇把嘴张了张，又闭上。
"你说不说。"
"说。"大勇把脸抬起来，眼珠子有点红，"苏姐，陈江跟人打架那回，不是在外头。是在你出事那天以后。"
苏晚心里一沉。
"那天他从县南回来，看见你摔在沟里。他在医院把你放下来，回头去找那个开车的人。那个人在赌场。陈江把那个人从赌桌上拽出来，打了一顿。那个人倒在地上不是晕了，是装的。"
"后来呢。"
"周家的人看到了。周家的人护着那个人，叫陈江别管。陈江不肯。"大勇咽了一口唾沫，"周家的人说，既然你打了他，你就得进去待着。陈江说什么都不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周家的人把话转到我这。说，你替陈江，你就别管，事情就往陈江身上落。我求他别管。他跟我说，让我去派出所，说是自己打的。这样……这样周家就没理由动他。"
苏晚坐着没动。她的右手放在机头上，手指头贴着机头的铁皮，铁皮磨出的印子硌着手指。
"他没让。"大勇说，"他没让。他要自己去。"
18
正月二十八，周志强被正式逮捕，罪名是诈骗，堵伯。
同一天，县里也把万国柱的案子立了。
苏晚去了派出所，把东西交上去：运输队的派车单、老会计的证言、医院夜班记录，还有大勇的陈述。
一个民警看她把东西一件一件从兜子里掏出来，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他问得很细，问了大半个小时。
问到最后，"陈江这个事，他怎么一直不申辩？"
"他这个人不申辩。"苏晚说，"他知道。"
民警抬头看她，"那你是谁？"
"我是他未婚妻。"
19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下雨，不大，下下停停。苏晚把铺子里堆着的碎布整理好，用绳子捆了两捆。她娘从医院回来了，开了刀，躺在床上养着，能坐起来，能下地走几步。苏晚把她的床移到炕跟前，阳光照着，她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上午，有人在铺子门口按了一下车铃。
苏晚抬头。
陈江站在门口，肩上没扛东西，手里没拿东西。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藏蓝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什么。
"出来了？"
"出来了。"
苏晚在机子前坐着没动，"申过去了？"
"申过了。"
"什么时候。"
"前两天。"
苏晚把手里的线剪掉。剪刀在铁桌上搁了一下，发出轻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周家栽跟头的。"
"我不知道。"他说。
"陈江。"
"我那年十月就被关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苏晚站起来了。她走出柜台。店门口的雨水顺着门檐漏下来，滴在木门槛上，溅开。
"你告诉我，"她说，"这几个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志强欠账的事，万国柱的事，大勇的事，那张院契的事。"
陈江把眼睛往别的地方看，"我都知道。"
"你都知不告诉我。"
"告诉能怎么样？告诉你，你也办不了。"
"你怎么知道办不了。"
陈江不说话了。
"你让我一个人在这条街上，一个人去厂里，一个人去派出所，一个人凑钱。"苏晚一字一字地说，"说，你不要到我家门口来找我。"
"我是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不进去，那帮人上你门。"
苏晚没说话。雨水从屋檐下落下来，一滴落进她摊开的手掌里。
"你进去，就是为了让我不受牵连？"
陈江把脸低下来，看着自己手。
"你回头。"苏晚说，"你回头看看我。"
他抬起眼。
"你走之前那天，往我棉袄里塞的那个存折，"苏晚说，"那里头的钱是你的不是？"
"是。"
"你是拿彩礼钱补进去的，对不？"
陈江不说话。
"你说话。"
"是。"
"那你跟我说'别问'是啥意思？"
"我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苏晚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有点抖。
"你这个傻子。"她说。
20
那天下午，他们把话说了。
没有全说完。有些话，过了三年，说的时候都不太顺。
陈江坐在她铺子里的凳子上，两条腿一伸，脚跟碰到柜台底下的一块砖。他把砖踢正。
"老周呢？"
"在里头。这个月开始他自己管账了。"
"你就不怕他坑你。"
"签过字。坑不着我。"
陈江前后摇了一下凳子，"我那间铺子，租出去了。"
"租给谁。"
"租给赵玉兰她男人。做点布头。他们说了，下个月给我钱。"
"你往后干什么。"
陈江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的边，"你看门口那块地儿，能不能支个摊。"
苏晚走出去，站在门口看。门檐下那块地，正好能支一个摊，够放一个工具箱。
"修车。"他说，"摩托车，三轮车。我在里头二年多，学了点。"
苏晚看他，"你学修车？"
"不学能干什么。我出去没有手艺。"
她回屋里，把一张硬纸板递给他，纸板上有她用铅笔头划的一道，"就照这个宽度，别超出这个檐子。"
陈江把纸板翻过来看了看，"你画反了。"
"你才反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苏晚看见了，没说什么。
三月里，陈江的修车摊开了。摊子在苏晚铺子门檐下，一块旧帆布，底下搁着工具，一只木箱，箱面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修车"。字是歪的，笔画里还透着木头原纹。
第一个月，他修了十几辆车。第二个月，摊子边上多了一台旧三轮的残架，有人寄在这儿修。第三个月，苏晚的成衣摊扩成了两间，老周的裁缝机搬到了里头，门上年年都挂一块新布。
苏母开刀后半年，能站起来扶着墙走。头一回自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晚正蹲在门口挑碎布，抬头看见她娘站在门槛那儿。她娘把腰挺了挺，虽然说不出整句的话，但那只手一直撑在门框上。
后来县里来人说，下岗的名单里，苏晚的名字被拿掉了。赵玉兰跑来告诉她的那天，她正把一件新设计的连衣裙缝好，剪断线头，把裙子挂到门口那块新布上。
"晚啊，"赵玉兰说，"你那间铺面，周家退出来了。县里要拍。"
苏晚把剪刀放下，走出门看了看巷口那间老铺面。门板上原先钉的牌子被拆了，只剩下一块痕迹，方方正正，颜色浅了一块。
"拍。"她说。
陈江从修车摊上站起来，手上全是油，拿块布蹭了蹭。"不够我给你垫。"
"行。"
"存折给你。"
"你自己留着。"
陈江从兜里把一本绿皮存折掏出来，往她手里塞。她低头一看，新的，封皮上没洞，户名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苏晚在前，陈江在后。
"什么时候办的。"
"今天。"
"你个混蛋。"她说。
"嗯。"他说。
她拿着那本存折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回头："陈江。"
"嗯。"
"当年那个烟盒，"她说，"我烧了。"
"嗯。"
"为什么烧它。"
"因为看见它，我就睡不着。"她说。
苏晚把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被压扁的大前门烟盒，字迹褪成一片灰蓝。她把烟盒拿出来，走到灶房，蹲下来，把它放进灶膛口。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纸片先卷起来，上面那两行字烧成了黑的，然后烧透了。
陈江在灶房门口站着，没过来。
"你站着干什么。"
"看火。"
"这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
那年秋天，他们在铺子里摆了四桌。老周主持，瘸着腿忙前忙后，赵玉兰带了一筐自己家鸡下的蛋，大勇带着媳妇孩子来，坐在最边上，不太说话，吃完了帮着收桌子。
苏母坐在桌边，大夫给开的药压在褂子口袋里，她一直捏着。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口那个"修车"的木箱还在，箱子上的红漆被雨淋得有点花。苏晚把它搬进屋，顺手把晾在院子里的一排裙子收进来。陈江在身后把门关上。
外面的街上有孩子跑，脚步踩在被雨水泡开的落叶上，沙沙地响。
"陈江。"
"嗯。"
"以后你别再不说一句话就替人扛事。"
"嗯。"
"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我不信。"
"那你要我怎么答应。"
"你看着我答应。"
陈江转过身来。他脸上那道被火光照亮的印子，这回看得清楚。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苏晚，我以后有事跟你说。"
"你敢不说。"
"不敢。"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她把手里那摞裙子搭在胳膊上，往屋里走。走到里屋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存折里的钱，我拿去拍了那间老铺面。"她说，"不够的你补。"
"我已经补了。"
"补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就是……"
"多少。"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他说，"你从前不这么问。"
"从前是从前。"她把裙子挂上架，"你要不想说，你以后别问我要钱。"
陈江站在堂屋里，灶房那边烧着水，水壶的盖子被顶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他走过去，把水壶从火上提开，倒了一碗水，端到她跟前。
"补了六十。"他说，"只补这么多。"
"撒谎。"
"我补了六十，只补这么多。"
"你那存折上，我刚数过。你哪来的钱。"
"我修车赚的。"
"你三个月修车赚六十？"
"我修了三十辆。"
苏晚接过那碗水。碗是豁了口的，边上有一处小缺，她用拇指按了按那处缺口。
"陈江。"
"嗯。"
"以后我们有话说话。"
"好。"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滚的，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把碗放下，伸出舌头在嘴边吸了口气。
陈江看着她，把嘴那么抿着，也没笑。
外头巷子里的风把院子里的衣绳吹得一晃，绳子上没有衣物了，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那年冬天，他们在县城这样过下来了。
第二年，苏晚的摊子是县城里第一家做"成衣"的店。她把下岗的几个女工都收了进来，让她们在店里踩机子。赵玉兰管着进货，老周管着板样。陈江的修车摊在人行道边缘，每回有女工骑车路过，车链子掉了，他就蹲下来给她们接上，不收钱。
第三年春天，她娘的药减了一半，能绕着院墙走一圈。她走完一圈回来，扶着门框喘气，往街上望一眼，看见女儿在店门口裁布，看见女婿在修理摊上给人家修车。
老太太在门槛上坐了坐，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有些浅。
"晚啊。"
"哎——"
"你说当年那事，你后悔不。"
苏晚把手上的粉笔放下，粉笔头搁在案子边上，手指上沾着粉。
"哪件。"
"退婚。"
"不后悔。"
她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往那边点了一下，"他。"
"嗯。"
"你要对他好点。"
"他对我好点。"
老太太皱起脸笑了笑，"你们俩呀。"
苏晚没接话。她把粉笔再拿起来，接着画版。
门口，陈江从摊子底下站起来，两手撑在膝盖上，看见她，朝这边扬了一下下巴。
苏晚也扬了一下下巴。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店门口那块新布吹得鼓了一下，鼓出了一个包，又贴回去。铺子右侧那条窄道上，跑过去两个小孩，一个追一个，后面的手里攥着半个糖球。
那半个糖球，到最后也没吃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