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俊，干外卖这行五年了，邪门的事情见过很多。
有半夜给殡仪馆送烧烤的，有地址在公墓第三排的，还有爬楼梯和上吊的面对面的。
但是都没有今天碰到的事情邪门。
第一章
"抢单大厅来新单啦！"
周五早上十点多，我的手机一响，我手指头比脑子反应还快，抢单成功。
大厅里挂单的骑手都抬头看我。
我也愣了。这单配送费十二块，打赏两百。
我反手就把截图甩进了站里的骑手群。
"俊哥这手速，单身三十年不是白练的。"
"我靠，我也看见这单了，刚要点就没了。"
"两百打赏？俊哥今天必须请客。"
"散了散了，人家俊哥要发财了。"
我靠着电动车，笑得嘴都合不拢，回了一句："好说好说，晚上一人一瓶冰红茶。"
大刘冒了个头："先别美，看看送哪儿吧，别是送骨灰盒。"
“大刘，你TM别诅咒我！”
笑骂完，我这才低头仔细看单。
取餐是城南一家小炒店，鱼香肉丝盖饭，十二块八。送餐地址：槐荫村。
备注写着：必须正午十二点整送到。到了别打电话，我不接。
槐荫村，在城西边二十多公里，出了城就没有正经路，怪不得打赏多呢。
我盘算了一下。这单远是远，但两百块打赏，顶我跑一天。值当跑一趟，别的单我不接了，单独送它。
站长昨天还放话，我这个月超时七单，再出岔子就滚蛋。我奶奶去世前看病欠的钱还差四万，我不能没这份工。
十一点过五分，我取了餐，跟老板多嘴问了一句，这单谁下的。
老板头也没抬："手机上来的单，现在大家都是虚拟名字，我哪知道是谁。备注还让必须十二点到。真奇怪"
奇怪就奇怪吧，钱不是假的就行。
骑车出城，日头已经很高了，晒得头盔里冒汗。
我把车速拧到最快，风从领口灌进去，挺痛快。
今天这买卖做得值，一上午就跑一单，挣别人一天的钱。
我在群里发了句："兄弟们，槐荫村，听说过没？"
大刘回得快："那破地方？早荒了，房子都塌完了。别是谁恶搞你，等你到了给你个差评。"
另一个老骑手老赵说："那地方邪门。我有一年从那边路上过，离着村子还有半里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阴森森的。大白天的。"
我一手把着车把，一手打字："怕什么，太阳这么大，还能碰到鬼不成。再说咱这么穷，怨气比鬼都大，谁怕谁啊。"
群里刷了一排"俊哥牛逼，要是女鬼俊哥收了她"。
站长私聊了我一句："别光顾着聊天，看时间。"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
我骑着车，风一吹，从这高打赏的喜悦中清醒了，我倒是真琢磨了一下，为什么非得正午十二点。
可能村里老人讲究，过午不食？可能给人家过寿，讲究时辰？
干我们这行，什么怪备注没见过。有让画小猪佩奇的，有让带情趣用品的，还有要求必须处男送餐的，这么高打赏有点要求 正常。
正午十二点，顶多算人家有点讲究。
十一点半，我到了槐荫村外的山口。
导航说，目的地在您左侧。
我左边只有一片一人高的蒿草。
我把车停在草边上，拎着餐走进去。蒿草叶子边缘有细齿，划在我小臂上，拉出几道白印。
村里没有声音，连声狗叫都没有。
奇了怪了，一个村子，可以人丁稀少，但不能没有狗。狗都没有了，这村就空了有些年了。
土路两边的屋子塌了一大半。房梁斜着插进院里，门板不知被谁卸走了，野草从锅台里长出来，从炕洞里长出来。有一家的门框上还贴着春联，红纸白得只剩一层皮。
村里静得很，连虫都不叫。七月正午，城边的草里蛐蛐能吵死人，这村里什么声都没有。
日头正中，我的影子只有脚底下那一小团。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我顺着土路往里走，想找个门牌。没有门牌。
看到没有人接东西，我掏出手机试着下单人打电话，响了一声，断了。再打，关机。
备注说了，别打电话，我不接。这人倒讲信用。
我又等了几分钟。十一点五十八，十一点五十九。
没人来。
我准备走了。拒收就拒收，回去报异常，有定位有照片，这单怪不着我。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起风了。
大中午的，日头毒得能点着火，那阵风却是凉的，从村最里头钻出来，贴着我的后脖颈绕了一圈。
风里有个声音。
"周俊。"
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随风飘过来。
我停住脚，侧耳听。第一遍我没听清，只觉得远，远得像隔着几道山梁。
第二遍就近了。
"周俊。"
近得不对劲。那声音来得太快，一眨眼的工夫，从村那头扑到了我身后。
我身上的汗毛，唰一下全竖起来了。
我赶紧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周俊呐！！！”
操，喊你妈呢！是不是谁恶作剧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觉得没人会闲的没事整这个。
我想赶紧送完这单。我对自己说，有人就好，有人接餐就好，管他在哪儿。
没看到人，也有可能是被草挡住了。
我安慰自己，张开嘴准备答应。
一只冰凉滑腻的手，斜刺里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第二章
我魂都吓飞了，差点一口咬下去。
"别出声。"
身后的人压着嗓子，就说了这三个字，把我往旁边拖。
我赶紧回头看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瘦，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脸上的褶子里还夹着汗，看着就是村里常见的那种庄稼人，手脚粗，被日头晒得透透的。
只是捂我嘴的那只手，冰凉。
大夏天，大中午，太阳底下站着，那只手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不过可算是见到活人了，我也没反抗。
任由他把我拖进村口一间屋子。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侧耳听了半天，才把手拿开。
"别应声。"他说，"记住，在这个村里，谁喊你名字，都别应声。"
我扶着墙，腿是软的。
"你谁啊？你说的什么意思？"
"我姓水，水长生。守村人。"他看着我，"外卖，我点的。"
我一愣，掏出手机看订单。
下单人那一栏，三个字：水长生。
我心里那点疑心，下去了。人家是顾客，人家等这顿饭，人家还救了我。
就是这位名也怪，姓也怪。
"水，水叔。"我斟酌着，"刚才外头那是？"
"生魂。"
"啥？"
"将死未死的人，魂先出来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人还在医院躺着，魂已经出来找替死的了。它要还阳，就得拉一个人替它死。”
“它不怕太阳吗？阳气这么重。不是说鬼怪怕阳光，怕阳气吗？”
水叔呵呵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嘴里含了一口水，哗啦啦的。
“正常来说正午十二点，日头最毒，但阳极生阴，正午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它能出来。喊你名字，你一应，就算被它标记上了。到黄昏，它再来叫，你一应，魂就被它叫走了。你的魂替它去死，它的魂回它身上。"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不应呢？"
"不应，它拿你没办法。"他抬眼看我，"它只能叫，不能拉。记住喽，应声是你自己把魂交出去的，不是它抢的。"
"还有，门别给开。它进不来，只能隔着门叫。"
我咽了口唾沫："那我啥时候能走？"
"一两点以后。"他说，"过了那个点，它就不敢出来了。到时候你再走。在这之前，千万别出去，不管谁叫你，都别出门。"
我点头，对着水叔连连道谢。
他起身的时候，抬手指了指门背后。我这才看见，那儿刻着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全是陈年污垢。
谁也不要相信。
"老辈人刻的。"他说，"生魂会学你亲人的声。你爹，你妈，你奶，你老婆学得可像了。所以老辈人留话，碰到生魂叫人，谁也不要相信。"
他顿了顿。
"当然我还是可以相信的。"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
他给我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渴了就喝。"他说，"在我这儿，你是客。"
我惊魂未定，没心思喝水，他也没劝。
他起身往外走。我说水叔你干啥去，他说四下转转，你待着。
“水叔你不怕生魂吗？”
“守村人不怕这个”水叔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然后走出门，我看见他走过的地方，路面上留下一滩一滩的水渍。
可他身上的短褂，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
他走后没多久，门外又有声音传来了。
"俊娃。"
我浑身一激灵。
第三章
是我奶奶的声音。
我奶奶就这么叫我。但是她都死了三年了。
我缩在墙角的床边上，一动不敢动。
"俊娃，是奶。奶知道你在这儿。"
我不敢应声。
门外又叫了两声，见我不应，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远一些，像在院子里转圈，一圈一圈，转着叫。
“俊娃呐！俊娃！你出来看看奶奶”
我大着胆子，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
蒿草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可我奶奶的声音就在院子里，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俊娃，俊娃，一声接一声。
我赶紧退回来，后背抵住门。
门外静了静，忽然响起指甲挠门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俊娃，你给奶开开门。奶奶知道你在里面。"
我捂住耳朵。
门缝底下那块光，被什么挡住了一条。
像有人站在门外，贴着门。可我刚才看的时候，院子里明明没有人。
那条影子一动不动。挠门的声音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我掏出手机，在骑手群里发消息。
"兄弟们，我在槐荫村，出事了，帮我报警！"
发送。
那个小红圈转了半分钟，消息前面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又发，还是感叹号。
我打110。
听筒里没有声音，屏幕上方，手机信号没有了。
一格都没有。
我举着手机在屋里转，窗边，门缝，炕上，全试了一遍。没网。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路上我还在群里跟他们吹牛。
我瘫坐在门槛里边，听着门外我奶奶一声一声叫我。
手机忽然叮咚一声。
老赵发来语言消息："俊哥，看见你求救啦。我们到你村口了，你出来接我们一下。"
我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手都搭到门闩上了。
门背后那行字，就在我眼前。
谁也不要相信。
我停住了。
没网。一格信号都没有，110都打不出去，他的消息是怎么进来的？
手机又叮咚一声。
"俊哥，你咋还不出来？我们进不来，就你能出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炕上。
按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过了一会儿，屋里响起一声我最熟不过的提示音。
"外卖来单啦！来单啦..."
我条件反射地准备接单。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可那声音还在响，一遍一遍，跟真的一模一样。
感觉下一刻它就要从手机里出来一样。
吓得我把手机扔出去老远。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停了，手机里的声音也停了。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了，太阳还是那么毒。
我不放心，又轻轻的往窗户边走去。
窗户封死的看不到外面，我就把耳朵贴在上面听。
外面静悄悄的。
突然，“俊娃呐！”
奶奶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开，就像是上次在楼梯间和上吊的人面对面对上一样的感官冲击，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炸开。
整个人像弹射一样连滚带爬的缩回了墙角。
第四章
又开始了！
这次我趴在墙角没有动 。
无论它怎么喊都不抬头。
过了很久，外面彻底没声音了。
我看了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钟了，水叔还没回来，我得走了。
我推开门，朝外跨了一步，外面酷热的阳光晒在身上，屋子里却凉如冰窖。一点阳光都进不去。
仔细闻一闻，还有一股像是水中泡了很久的霉味。
没再多想，我揣好手机，夺路朝村外狂奔。
一切开始变得顺了起来。
我真的逃过了这一劫，以后再有这种单子，我是再也不接了。
先是出了村。我记得进村的土路要走一刻钟，这次可能是我跑的太快，没多久，电动车就出现在眼前。
我愣了一下，今天估计是吓懵了，跑起来不知道累。
跨上电瓶车，电门拧到底，也不管路上的坑坑洼洼。
很快槐荫村就离得远了，这时候手机也好了。信号满格，群里消息一条条往外蹦，平台开始给我派单。
等我骑上大路，站长的电话来了。
我做好挨骂的准备了，结果他说：
"小周啊，今天怎么样？没碰到什么问题吧。"
我以为他打错了。
"站长，我是周俊。"
"知道是你。"他声音和气得像换了个人，"跑慢点，别摔着。"
我捏着刹车，在路口停了很久。
今天站长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事，就更奇怪了。
我回到城里接的单子，每一个都很顺，顺的像是在做梦。
我到每一家店，餐都刚好出锅。老板抬头看我一眼，把袋子递过来，不多一句废话。汤装得满，也一滴不洒。我平时最怕的写字楼电梯，那天永远停在一楼等我。红灯也没了，我一路绿灯，像整条街给我让道。
有一单送医院，住院部九楼。那天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九楼到了，护士站的小姑娘冲我笑。
"是周俊先生吗？放这儿就行。"
怪事，这人没事看骑手名字干啥。
有一单送写字楼，二十二楼。前台姑娘接过餐，笑着问："是周俊先生吗？"
我说："是我，你们怎么都问我的名字？"
她还是笑，不答，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电梯口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劫后余生，只要是跟人说话，我都开心。
有一单送老小区，九楼，没电梯。我爬到六楼，腿还沉，心里还烦，忽然就不累了。一口气上到九楼，脸不红气不喘。
九楼的门开了条缝，一只手把餐接进去。
"是周俊先生吗。"门关之前，有个声音飘出来。
“是我！”
什么人啊，自己都不出来，还要问我名字。
这一天二十八单，没有一单超时。
平台给我推了个当日标兵，说我的准时率击败了全城百分之九十九的骑手。我盯着那个金灿灿的图标看了半天，截图了。
我点开微信，置顶还是我奶奶。她走后我没删。我把截图发过去，打了一行字：奶，我今天可顺了。
发完才想起来，那个号再也不会回我了。
中间站长又打来一个电话。
"小周，累不累？"
"还行。"
"累了就歇会儿。"他说，"今天的单，都是你的。"
什么叫单都是我的？嘴瓢了吧。
我挂了电话，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给自己买了瓶冰水。
冰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里，我打了个激灵，笑了。跑单五年，头一回觉得，这天底下还是有人关心我的。
你别说，我挺感动的。
这大概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只是打工人的后福还是打工。
我低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我的影子。
影子只有脚底下那一小团。
我抬头看太阳。太阳正在头顶，白得晃眼。
我记得我进村的时候，是正午十二点。出村是下午两点。
骑车回去跑了起码半小时。
我又接了二十八单，跑遍了半个城，怎么也得四五点了。
可太阳没挪地方。
不对劲！
第五章
时间好像没有变化。
我记得我送第一单的时候，顾客就问我是周俊先生吗？
后面每一单，每一个顾客都问了。
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也不对。
甚至有一单送到，顾客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拿，人都没有出现，还是问了我是周俊先生吗？
每一单我都答了，是我，我是周俊。
后面我都麻木了，还以为平台什么时候改规矩了，送达还要核对骑手姓名。
我赶紧打开手机，在群里说：“都在吗？我他妈撞鬼了！”
没人回答，我不死心，又发了一句：“人呢？都干嘛呢？”
过了一会儿，群里来消息了。
大刘：“是周俊先生吗？”
老赵：“是周俊先生吗？”
小张：“是周俊先生吗？”
“你们都他妈神经病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吓我！”
没有人回答，“是周俊先生吗？”这几个字开始刷屏出现。
草，我要报警。
掏出手机，打了110.接线员接了电话，就只是问一句：“是周俊先生吗？”
接下来我不管怎么说，他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疯了一样扔掉手机，骑上车往人多的地方骑，往公安局骑。
骑过一个路口，结果前面是槐荫村的牌坊。
我掉头，换一条路。骑过两个路口，前面还是槐荫村的牌坊。
我又掉头。这次我闭眼骑，心里数了一百个数，睁眼。
牌坊就在跟前，比刚才还近。匾上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我仰头看，认出来了。
槐荫两个字，变成了还魂。
我扔下车就跑。
路边的景物开始一样一样地撤。商场没了，医院没了，写字楼没了。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塌下去，草长出来。我跑进村里的时候，天一下子就暗了。
像有人把灯拉了。
正午到黄昏，在我这里只隔了一声刹车。
我抬头看天，太阳挂在西边山尖上，红得像一滴血。
我在村里土路上站着，鞋底下两个坑。
等于我今天哪里也没去。这一天，就一直在这儿。
那二十八单，那一遍遍"是周俊先生吗"，那一遍遍"对，是我"。
我也答了一天。
是鬼打墙吗？
我不清楚，但是快黄昏了，我想起水叔说的话，赶紧退进那间好屋，反手关门，背顶着门板。
水叔不在屋子里。
我靠着门，想明白了一件事。
生魂没有叫走我，但是他也没想放我走！
门外有人来了。
第六章
先是脚步声，很轻，一脚深一脚浅，是个老人的脚步。
"俊娃。"
我抓着门闩的手一下子僵了。
"俊娃，是奶。奶给你留了饭。"
"奶烙了饼。你最爱吃的，葱花饼。"门外的声音叹了口气，"跑了一天了吧，累不累？应奶一声，奶知道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
葱花饼。我奶奶烙的葱花饼，边上焦脆，里头软，她总把最焦的那一圈留给我，说自己牙口不好，咬不动。她走后我吃过很多家葱花饼，没有一家是那个味儿。
"麦场上热。"门外又说，"奶给你摇蒲扇，你睡。睡醒了，病就好了。"
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麦场，凉席，蒲扇，我奶奶的褂子上全是补丁。她摇一下，扇子上那个破洞就晃一下。
门外说的每一个字，都长在我最经不起碰的地方。
它连我奶奶褂子上的补丁都知道。它在翻我的脑子，翻得比我自己还细。
"俊娃，奶知道你难。欠的钱，奶替你想法子。你先应奶一声。"
我把自己的嘴死死捂住，指甲掐进腮帮子里。
不能应。水叔说了，谁叫都不能应。
门外静了一会儿。
"俊娃，你咋不应奶？"
"你是不是把奶忘了？"
我咬着牙摇头。我没忘。奶，我没忘。我就是不能应。
"奶走的那天，你在医院里答应奶，说按时吃饭。"那个声音慢下来，"你按时吃了吗？"
我蹲在门后，浑身发抖。
它没有一句狠话。它句句都是真的。
再然后，脚步声变了，重了，成了皮鞋跟敲砖地。
"周俊！"
是站长。
"你死哪去了？二十八单，全超时！你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我没动。
"你听见没有？你的身份证在站里押着，你的押金在站里押着，你不出来，你一分钱都拿不走！"
我还是没动。
门外忽然又软下来。
"小周。"他贴着门缝，声音低低的，"我刚才说话重了。这样，你应我一声，应一声，这二十八单全算你准时，罚款我给你销了，欠的钱，站里先给你垫上。"
我捂嘴的手，松了一点。
四万块。二十八单准时。销罚款。他开出的每一个条件，都正好是我梦里求过的。
"你应一声就行。"门外说，"就一声。小周，多容易的事。"
我后来不敢回想那几秒。那几秒里，我不是被鬼骗了，我是真想应。我太累了。每天被平台叫名字，被站长叫名字，被顾客叫名字，叫一声我就得答一声收到。原来死就是再答最后一次，答完了，就不用跑了。
门外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成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
"大哥，你应我一声，就一声。你应了，我就能活了。我孩子才五岁，还在家等我。"
我靠着门，闭上眼。
到了这份上，连鬼都晓得拿孩子说话。
我差点又要信了。她孩子五岁是真是假，我顾不上。我信的是，这世上真有人等我救命。我这辈子没人求过我，站长不求我，顾客不求我，他们只会催我。原来被人求，是这种感觉。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下一刻，满院子都是声音。
我奶奶在东边，站长在西边，那个年轻女人在屋顶上哭。还有个小孩，有个老头，有个听不出男女的，全在喊我。周俊。俊娃。周俊。一声高过一声，像一村子的人都回来了，都围在这间屋子外头。
我蹲在门后，连捂耳朵都忘了。
然后，齐刷刷地，全停了。
静了有两秒，门外响起另一句话。这句话没再叫我，它冲着屋里来，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锅。
"水长生！"
"你抢我的人！"
我僵在门后。
就是这一声，把我拽了回来。
门外还在骂，骂得含糊，像隔着一层水。我听清了最后一句。
“水长生，我想让他替死，你又何尝不是？”
吱呀，是门开的声音。
我脖子僵硬的慢慢回过头。
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水叔站在后门外，站在村边那片洼地里。洼地里有水，水没到他的腰，晚霞铺在水上，红彤彤的一大片。
他面色惨白的冲我招手，还是那副热络神情。
"前门不能走了。"他说，"听叔一句，从这边走。水路，能出村。"
“水叔，刚才它说....”
"周俊，你信它还是信我？水叔要是想害你还能救你？"
他叫的这一声周俊，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
“赶紧来，你还想不想回去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不然等到凌晨，它就能进屋子了！”
我不知道水叔说的真假，但是目前好像只有这一条出路了。
我赶紧顺着后门往外跑。
出门的时候，我的裤角挂住了桌腿边一只瓦罐。瓦罐翻了，骨碌碌滚到墙根，从底下散出来一沓纸。
黄的，软的，边角卷着毛。
是小票。全是外卖小票。
我弯腰捡起来一张。送餐地址：槐荫村。备注：必须正午十二点整送到。到了别打电话，我不接。
下单人：水长生。
第二张。送餐地址：槐荫村。备注一模一样。下单人，还是水长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纸一张比一张黄，字一张比一张淡。最早的那几张，抬头的平台名我都没见过，那是我们平台改名前的名字。
有一张的角上印着日期。我算了一下，那年我刚上初中。
最底下那张最新，纸还是白的，折痕都利落。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站里也有一个人没回来。站长当时在群里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说不干就不干。
我数了数。八张。
是不是说有八个骑手，也拎着餐，也站在村口，也被人喊了名字。
也都被一个叫水长生的人，救过。
"周俊。"水叔在水边回头催我，"愣什么，快走，再不走，你就走不成了。"
我把小票攥在手心里，跟了上去。
我心底有疑惑。我觉得，这屋子不该有这么多小票。一个守村人的屋子，干净得连灰都没有，却攒着八张外卖的小票，压在瓦罐底下。
像是舍不得扔。
又像是，留着对账？
水很凉。
七月的洼地，水该是温的，晒了一天，能泡脚。这水凉得扎骨头，一下去，我小腿上的汗毛全贴在皮上。
水叔还是站在水里没动，看着我往前一步步走。
"水叔。"我边走边说，"中午你咋不直接带我走水路？"
"没到时候。"
"啥叫没到时候？"
"过一会儿你就懂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我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还是黄昏的光太暗。
我瞥见水叔脸上的笑越来越诡异，脸上的五官也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泡发的馒头，惨白，蓬松，模糊。
门背后那行字，不知怎么就浮了上来。
谁也不要相信。
这个"谁"，包不包括姓水的？
我站住了。
低头看水里，水面上有我的影子，腿和水面接触的地方有涟漪，有水流。
再看水叔站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也没有波纹。
像是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但他明明就在那里。
“水叔！”
"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他静了一会儿。
再看向我的时候，嘴咧的更开了：“是人是鬼？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草，一股寒气直接冒到天灵盖。
我大脑直接麻木了，机械的转身，本能的想往回跑。
但是走不掉了！
第七章
往回走的水下有人。
不止一个。水底站着一排人影，模模糊糊的，都仰着脸。有的穿蓝，有的穿黄，那都是骑手的衣裳。水波一晃，他们的脸就跟着晃，可每一双眼睛，都朝着我。
他们站在那儿，不动，也不上来。像已经站了很多年，像还要再站下去。
八个，一张小票对应一个。
所以我是第九个？
我回头看向水长生，这会儿竟然出奇的不怕了，也许是自知没有出路了：“水长生？在水底下长生？”
“是这个意思！”
“所以生魂说的都是真的？你也是想让我替死？”
水长生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生魂替死是要应声，水鬼替死是要心甘情愿走进水里。我不救你，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来？”
“但是你已经有了八个替死的，为什么还要我死？”
“水鬼替死，九为极，凑够九个我再转生的话，会一辈子富贵！”
话刚说完，水长生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水里的几个人齐齐向我伸出手，有的抓我脚踝，有的抓我胳膊，把我往水里拉。
耳边传来他们的呢喃：“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吧！周俊！周俊呐！”
冰凉的水开始没过胸膛，没过脖子，然后是头顶。
我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番外
几个月后。
我们站的骑手群还是那么热闹。
“叮！抢单大厅来新单啦！”
大刘眼疾手快，一下就抢到了。
紧接着，大刘在群里甩了张截图。
"我靠，两百打赏！今天轮到我了！"
群里一下炸了。
“卧槽， 牛逼”
“老刘的春天来了”
“怎么和周俊那小子一样？”
说到周俊，群里突然不说话了。
周俊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自从上次接了那个打赏大单，就不见了。
问站长，他也不知道。
只不过外卖员流动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不想干了，就不来了。
有人把那张截图放大了。
"槐荫村？"
"等会儿，你们看下单人。"
下单人那一栏，两个字。
周俊。
备注：必须正午十二点整送到，到了别打电话，我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