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洁癖到变态的金主老攻变成植物人了。
医生刚下病危通知，我转身就去小夜市狂炫了三碗加臭加辣的螺蛳粉。
苍天有眼，裴渡这个活阎王管了我两年，连颗蒜都不让我碰。
吃完我顺手卖光了他车库里的限量超跑，揣着巨款直奔马尔代夫。
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直到我穿着花裤衩在沙滩上摸腹肌男模，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
我低头一看，正对上裴渡那双猩红阴鸷的眸子。
当晚我被铁链锁在游艇的暗舱里。
裴渡咬着我的后颈，声音哑得吓人，“摸够了吗，嗯？”
不是说脑死亡了吗，这踏马是诈尸还是医学奇迹啊！
第1章
怀安医院六楼的走廊灯白得晃眼，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ICU的自动门开一下合一下，消毒水的气味一阵阵往外涌。
我抱着一只帆布袋站在门边，袋子里装着我的旧毛衣和一支粉色牙刷。
这两样是我刚从病房柜子里收出来的，护士说私人物品不能留在里面。
一个护士拿着夹板出来，扯着嗓子喊：“家属晏小橘在不在？”
我赶紧举手：“我在，就在这儿。”
她把我从头扫到脚，低头又看了一眼夹板，嘴角往下撇。
靳国梁医生跟在她后面，白大褂扣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张薄纸。
他把纸往我面前一递：“病危通知，你先看看。”
纸上的字我只认清了几个，裴渡，深度昏迷，预后极差。
靳国梁推了推眼镜：“他现在是植物人状态，神经评估已经做完，家属尽快准备签字。”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麻：“签什么字？”
他说：“放弃治疗同意书。”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敲得耳膜发紧。
鲍安琪穿一身米白套裙走过来，手里攥着湿巾，走两步就擦一下指头。
这位是鲍家的千金，裴仲岳早就挑好要塞给裴渡的联姻对象。
她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拿湿巾捂住鼻子：“哎呀，人家还当是谁呢，你这种人也配留在这里？”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有医院的消毒水味。
裴仲岳从她身后笑着出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隔老远就伸出两只手。
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小橘啊，都是一家人，别添乱。”
他手心潮乎乎的，松开以后，鲍安琪马上给他递了张湿巾。
我把手往裤腿上使劲蹭了蹭：“裴副总，我没添乱，我就是来拿牙刷的。”
裴仲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朝身后两个黑西装的保镖抬了抬下巴。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夹住我，其中一个说：“晏小姐，楼下请。”
我抱紧帆布袋，回头看了一眼ICU那扇磨砂玻璃门。
透过那道缝只露出一角白床单，监护仪上一条绿线一跳一跳。
那张床上躺着的人，管了我整整两年。
这两年，我进岚桥路8号的门，要先换他备好的消毒拖鞋。
他开门戴一次性手套，家里一天消毒三回，连遥控器都裹着保鲜膜。
吃饭是分餐的，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用过的筷子他拿酒精棉擦三遍。
蒜不让碰，辣不让碰，带臭味的更别想，他的原话是：“嘴里有一点蒜味就睡客房。”
有一回我在楼下偷吃了一包辣条，他隔着半个客厅闻出来，盯着我刷了一刻钟的牙。
我背地里喊他变态，喊他活阎王，当面老老实实喊他裴总。
怪的是他的车只许我碰，他的卧室只许我进，别人连门把手都摸不着。
我一直当他是缺个不要钱的洗车工，外加一个不打呼的枕边人。
现在这个人躺在里头，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吸了一大口气，把那股酸意憋回胸口。
保镖又催了一声，我没挪脚，转头看向靳国梁。
“医生，他要是醒不过来，我能带点东西走吗？”
护士白了我一眼，夹板啪地合上。
鲍安琪捂着鼻子笑出声：“哎呀，听听，人家早说她是冲着钱来的。”
裴仲岳拍拍我的肩，掌心还是那股潮气：“能带，都带走，你那点东西别落下。”
我点点头，把帆布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袋子里只有一件起球的旧毛衣，一支刷毛炸开的牙刷。
不过裴副总刚才说的是能带，他可没说只能带这两样。
保镖把我送进电梯，门合上前，我瞧见鲍安琪正拿湿巾擦我站过的那块地砖。
到了一楼，我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垂眼一瞧，脚上还趿着那双消毒拖鞋。
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换，一路趿着它进了ICU。
我把拖鞋脱下来，从包里摸出帆布鞋换上，拖鞋卷成一卷塞回包里。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得对面的大爷抬头往这边瞅。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两年里我嘴里就没进过一口有味的东西。
白粥，清蒸鱼，水煮青菜，连酱油都是他拿滴管一滴一滴往碗里点的。
如今没人拿滴管了，也没人坐在对面盯着我的勺子。
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最近的夜市。
地图跳出来一个红点，槐花街夜市，步行1.2公里。
我把帆布袋甩上肩，推开医院的玻璃门。
外头的风有点凉，吹得眼睛发涩，我揉了一把，没揉出什么来。
走过两个路口，天彻底黑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槐花街的牌坊底下挤满了人，烤串的烟往我脸上扑。
我在牌坊下站住，鼻子先替我拿了主意。
一股又酸又冲的怪味从人堆里钻出来，直往我脑门上撞。
是螺蛳粉，地道的那种，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第2章
钱姨的摊子在夜市靠里的拐角，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油。
锅边立着一块纸板，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招牌螺蛳粉，15元一碗。
摊主钱姨五十多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嗓门比喇叭还亮：“姑娘，吃几碗？”
我竖起三根手指：“三碗，加臭加辣，酸笋多放。”
钱姨的勺子停在半空：“三碗？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饿了两年。”
钱姨哈哈一笑，往碗里扣了两大勺酸笋：“冲你这句，姨给你加量。”
塑料凳矮得很，我蹲坐上去，膝盖顶着桌沿。
粉端上来，红油上漂着炸花生和腐竹，热气熏得我眼皮直眨。
我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酸笋的臭在舌头上炸开，辣得头皮一麻。
裴渡说过吃饭不许出声，我这口吸溜得隔壁摊的大哥都扭头看我。
辣油我又舀了一勺，红亮亮地在汤面上铺开一层。
酸笋沉在碗底，我一根根捞起来送进嘴里，嚼得鼻尖冒汗。
吃到中间那碗，眼泪和鼻涕一齐往下淌。
钱姨扯了一卷纸递过来：“辣着了吧？”
我抽了一大截擤鼻子：“辣，姨，太辣了，好吃得要命。”
其实没那么辣，就是眼睛止不住往外冒水，擦了又冒。
我想起裴渡坐在餐桌对面的样子，他自己不动筷子，就盯着我一勺勺把白粥喝干净。
那会儿我觉得他在监工，现在他躺在六楼，没人监我的工了。
钱姨隔着锅瞅我：“姑娘，失恋了？”
我嘴里塞着粉，含糊不清地回她：“比失恋强，我老板要倒了。”
钱姨一拍大腿，又给我添了半勺汤：“老板倒了好啊，倒了就没人扣你工资了。”
我想了想，裴渡确实从没扣过我钱，他只扣我的蒜。
三只碗见了底，我打了个响亮的嗝，钱姨在锅后头冲我竖大拇指。
我扫码付了45块，揉着肚子往夜市尽头走。
尽头有块灯箱招牌，老七二手车行，底下停着两辆落灰的面包车。
我盯着招牌看了半天，手伸进包里，碰到一串冰凉的钥匙。
一张车库门禁卡，六把车钥匙，裴渡全交给了我。
他的车不让外人碰，司机也不行，每周日都是我去地下车库擦一遍。
钥匙串上还夹着一张折好的复印件，代为保养委托书，落款是他的签名。
上头写着，兹委托晏小橘代为保养名下车辆，代为处置保养事项。
代为处置，这四个字我在嘴里来回嚼了两遍。
医生说了，他醒不过来。
病危通知还在帆布袋里压着，我隔着帆布都能摸到那张纸的棱角。
裴仲岳那张笑脸我也瞧明白了，连我的牙刷他都嫌占地方，一车库的车迟早改姓。
与其便宜那个握完手要擦手的老头，倒不如我先把我该得的拿到手。
两年白粥喝下来，我嘴里淡得能养鱼，这怎么也该算点工钱。
再说了，车放在那儿也是落灰，换成钱还能生利息，等他哪天真醒了，我连本带利还他。
我照着招牌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是个烟嗓：“喂，老七车行，收车卖车，价钱好商量。”
我清了清嗓子：“老七，我有几辆车想出。”
麻老七在那头嘬了口烟，打了个哈欠：“啥车啊，大半夜的，别是电动三轮。”
我报了个牌子和型号，那头咳了半天没咳完。
他总算喘匀了气：“姑娘，你别逗我，那车全城数不出几辆。”
“明天上午10点，岚桥路8号地下二层，你自己来看。”
挂了电话，我在灯箱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夜市的油烟糊了我一身。
我拍拍衣襟，冲着空气说：“这钱我先替他存着。”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太信，嘴角撇了撇，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一开窗就皱鼻子：“姑娘，你吃螺蛳粉了吧？”
我把车窗摇到底，冲他赔笑：“三碗，师傅您多担待。”
岚桥路8号的地下车库静得出奇，门禁卡一刷，卷帘门哗啦啦往上收。
顶灯一排排亮起来，六辆车并排停着，车漆擦得锃亮。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是我上周日亲手喷的。
墙角的消毒柜还亮着绿灯，格子里码着一摞摞没拆封的一次性手套。
我顺着车头挨个走过去，指尖悬在引擎盖上方虚虚划过，没敢落下。
最里头那辆黑色的是他最常开的，副驾的座椅调的是我的高度。
座椅上还搭着一条灰色薄毯，是他嫌空调风大，专门放给我盖腿的。
我把那条毯子拎起来抖了抖，又叠成四方块放回去，在那辆车前停了两秒，扭头走开。
最外头那辆银色的身价最高，他一年也开不了三回。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拇指按住解锁键，车灯唰地闪了两下。
“就你了，先拿你开张。”
第3章
上午10点，麻老七准时出现在车库门口，嘴里叼着半根烟，腋下夹着个旧皮包。
他看见那排车，烟灰抖了一裤腿：“哎哟我的亲娘。”
我抬手拦住他：“烟掐了，车里车外都不能有烟味。”
麻老七愣愣地把烟摁灭在鞋底，我也愣了，这话是裴渡的口头禅，从我嘴里冒出来一个字都没差。
他绕着银色那辆转了三圈，蹲下去看轮毂，又趴到车窗上往里瞅。
“姑娘，这车谁的？”
我把委托书复印件往他眼前一亮：“老板的，我管保养，也管处置。”
麻老七眯眼看了半天，嘟囔一句有签字就行，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
他按得噼里啪啦响：“这辆，300万，我现钱。”
我差点笑出声：“老七，你这是收车还是收废铁？480万。”
“480？姑娘你去抢吧，二手车掉价你懂不懂，320万，不能再多了。”
“它一年跑不到两千公里，轮胎都是新换的，450万。”
麻老七猛嘬一口空气，烟早让他掐了，嘬了个寂寞：“350万，我把车行押上了。”
我转身作势要走：“那我找城南那家问问。”
他一把拽住我的包带：“别别别，400万，再多我就得卖房了。”
我回过头，伸出手掌晃了晃：“410万，尾数图个吉利，成交就签字。”
麻老七咬着后槽牙点了头，那张脸皱成了一团。
我坐进驾驶座，手心全是汗。
我会开车，可这几辆车我只擦过，没开过。
我把座椅往前挪了两格，安全带系紧，脚尖点着油门一寸一寸往外蹭。
车开出卷帘门的时候，后视镜离门框只差一根手指，麻老七在外头捂着眼睛喊阿弥陀佛。
银色那辆停稳在车行门口，我手机就响了。
【您尾号0817的账户11:42入账4100000.00元】
我把那串零数了两遍，盯了足足一分钟，又掐了一把大腿，疼的，不是在做梦。
下午我又带麻老七回了一趟车库。
我卖车有我自己的章法，先卖最贵的，最舍不得的留到后头。
红色敞篷280万，蓝色那辆190万，白色和灰色两辆凑了280万，麻老七边砍边抹汗。
他砍一刀，我就搬出一辆车的保养记录，哪年换的刹车片，哪月打的蜡，背得比他还熟。
麻老七服了：“姑娘，你比我车行里的伙计还门儿清。”
我说：“我擦了两年，一辆车有几道缝我都数过。”
傍晚的时候，库里只剩最里头那辆黑色的了。
麻老七报了100万，我没还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那条灰毯还叠成四方块，是我昨晚叠的。
方向盘上包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套，他嫌手汗，每回开车前都要换一个新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防尘套沙沙响。
“你要是醒了，别怪我。”
说完我把钥匙拔下来，递给麻老七，在他那张转让单上签了字。
到账短信一条条往外跳，手机在兜里震得我大腿发麻。
【您尾号0817的账户入账1000000.00元】
六辆车一共1260万，我把计算器借过来加了三遍，一分不差。
麻老七开着黑色那辆走的时候，我站在空空的车库里，顶灯嗡嗡地响。
我没多待，掏出手机订了晚上的机票，又在马尔代夫订了一间水上屋，一订就是半个月。
订房页面上那片海蓝得发假，我截了张图设成屏保。
护照还在岚桥路8号的家里，我上楼去拿。
门一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前摆着他那双灰色的消毒拖鞋。
旁边是一盒一次性手套，抽口朝外，抽到一半的那只还支棱着。
这两样东西天天摆在这个位置，他一进门就换鞋戴手套，雷打不动。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他的拖鞋摆正，鞋尖朝里，又把那只支棱的手套塞回盒里。
护照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拿了就走，没往他那半边床上看。
下楼路过槐花街，我又拐进夜市，找到了那口红油锅。
“姨，再来一份打包，汤包单装，我路上吃。”
钱姨麻利地扎紧塑料袋：“好家伙，你这是要去哪？”
“去海边，晒晒我这两年捂白的皮。”
出租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邹成，裴渡的特助，平时说话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晏小姐，请别关机，账户保持畅通，方便时回个电话。】
我盯着账户畅通四个字，后背一凉。
这还用想，人刚倒下，他就盯上车钱了。
我手指噼里啪啦打字：“钱我先替他存着，别催。”
发完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搂紧了怀里那袋螺蛳粉。
第4章
机场出发大厅的灯亮得发白，值机柜台前排着弯弯绕绕的队。
我拖着一只新买的行李箱，左手拎着钱姨那袋螺蛳粉，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红。
值机的小姐姐扫了一眼护照，笑眯眯地念：“晏小橘女士，去马累，靠窗可以吗？”
“可以可以，越靠窗越好，我要看云。”
登机牌拿到手，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就炸开一嗓子。
“晏小橘！你给我站住！”
鲍安琪踩着高跟鞋从人群里冲出来，脸上的妆没花，脖子却红了一片。
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西装，个个膀大腰圆，一字排开堵在我和安检口中间。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湿巾点我：“你偷卖裴渡的车，我要报警！”
周围排队的旅客齐刷刷扭头，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
我把登机牌往兜里一揣：“鲍小姐，我卖车有委托书，白纸黑字。”
“哎呀，委托你保养，没委托你卖！人家问过懂行的人了，你这叫侵占！”
她话音一落，两个保镖就上来抓我的箱子拉杆。
我死死攥着拉杆不撒手，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吱吱乱叫。
鲍安琪站在两步开外，拿手机对着我拍：“大家看看，就是她，金主还在ICU，她揣着钱就要跑。”
人群里嗡地一声，几个大妈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味。
我脸上一阵烫，嘴上却不肯认怂：“我跑什么，我这是出差，替老板看看海。”
保镖又使了把劲，拉杆从我掌心滑出去半截，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
广播里正在催，飞往马累的航班还有20分钟停止安检。
我急得后脖子冒汗，眼睛四下乱瞟，找不着一个能帮我的人。
那两个保镖的脸我越看越眼熟。
左边那个寸头，以前在岚桥路8号楼下站过岗，右边那个大个子，给裴渡开过两个月的车。
他俩那两年过的什么日子我清楚，皮鞋天天擦，手套一天换五副，身上不许有一丁点汗味。
大个子有回在车里吃了根火腿肠，被裴渡罚着把车里外消毒了三遍。
我心里有了数，手里的塑料袋往上一提。
钱姨这份是特意多加了酸笋的，汤包扎得紧紧的，捂了一路，还温着。
我用牙咬开汤包的结，冲着保镖脚前头，手腕一翻。
红油汤哗地泼在地砖上，酸笋和腐竹滚了一地。
那股味儿炸开的速度比广播还快，酸，臭，冲，直往人天灵盖上顶。
寸头保镖先捂住口鼻往后跳了半步，大个子抓着拉杆的手一松，扭头干呕。
他俩嘴比脑子快，异口同声喊了一嗓子：“消毒！快拿消毒的来！”
另外两个保镖没见过这阵仗，愣在原地，一个劲地揉鼻子。
排队的旅客哗啦啦往两边退，硬是给我让出一圈空地。
有个大爷捏着鼻子冲我竖大拇指：“姑娘，这味儿地道，柳州来的吧？”
鲍安琪尖叫着往后躲，高跟鞋一崴，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一滴红油溅在她那只米白色的包上，正好落在金扣旁边。
她低头瞅见了，嗓子都劈了：“人家的包！人家这只包是限量的！”
她扯出一大把湿巾去擦，越擦那块越红，油星洇开成一小片。
“你们愣着干什么！拦住她！”
四个保镖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往那滩汤上踩。
我拖着箱子从那圈空地中间穿过去，箱子轮子碾过一根酸笋，咯噔一下。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赶过来，看见地上那滩汤，眼睛都直了。
我冲阿姨鞠了个躬：“对不住阿姨，回头我给您写表扬信。”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我的登机牌，抽了抽鼻子，没说什么，挥手放行。
我把包放上传送带，人站进安检门，那门框滴都没滴一声。
身后鲍安琪还在跳脚，嗓门隔着几十米都能传过来：“晏小橘，你跑不了！”
我从安检门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挥手。
“鲍小姐，记得帮我跟裴副总问好！”
她气得把湿巾整包砸在地上，湿巾滑出去，正好落进那滩红油里。
我没再回头，拎着包一路小跑往登机口冲。
跑到廊桥口，我才发觉自己腿在打颤，手心也是湿的。
刚才那几秒，只要大个子再拽一下，我这箱子就得被扣下。
空姐站在舱门口，冲我笑：“晏女士，就差您了，快请进。”
我坐进靠窗的位子，系好安全带，长长出了一口气。
飞机滑上跑道的时候，我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还是一股酸笋味。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没舍得擦。
裴渡要是看见刚才那一幕，大概会当场再晕过去一回。
他训了这帮人好几年，到头来，他的规矩替我开了路。
飞机钻进云层，舷窗外头白茫茫一片，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第5章
水上屋建在一片浅蓝的海上，木栈桥从沙滩一直伸到门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推开门，地板中间嵌着一块玻璃，底下的海水清得能数清小鱼的鳍。
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扔，换上在马累免税店买的花裤衩。
大红的底，大绿的叶子，中间还穿插着几只黄菠萝，穿上身扎眼得能把海鸥招来。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自己先笑岔了气。
水上屋一晚8800块，我在心里拨了拨算盘，住半个月也才13万出头，那1260万连个零头都没动着。
我给自己拍了张照，比了个剪刀手，想发出去又不知道发给谁，末了存进了相册。
裴渡要是看见这条裤衩，能当场让人拿去高温消毒，再把我关进客房反省一礼拜。
沙滩酒吧就在栈桥尽头，茅草顶，竹子搭的台面，后头站着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
他二十出头，白T恤卷到胳膊肘，正拿着摇酒壶上下翻飞。
“嗨，我叫阿椰，这个岛上调酒最好的人。”
他中文说得一卷一卷的，说是跟着岛上的中国客人学的，最拿手的一句是老板大气。
我爬上高脚凳，点了一杯冰镇椰子，又要了一盘蒜蓉烤生蚝。
端上来的时候，壳上堆着一小撮金黄的蒜末，油还在滋滋冒泡。
我捏起一只，凑到嘴边，咬下一口。
蒜味顶上来，冲得我天灵盖一麻，我捏着蚝壳愣在原地。
两年了，我连蒜皮都没摸过。
阿椰歪着脑袋看我：“姐，不好吃？”
我摆摆手，把剩下半只连汁带肉嗦进嘴里：“太好吃了，吃得我想哭。”
那一盘生蚝我吃了个干净，又加了一盘。
阿椰在一边擦杯子，看我舔手指头，啧啧称奇：“姐，你在家是不是被人饿着？”
我抹了把嘴：“我家那位不让吃蒜，吃一口就得睡客房。”
阿椰瞪大眼：“那你还跟他过？”
“他给钱啊，给得可大方了。”
阿椰沉思片刻，郑重点头：“那我也可以不吃蒜。”
我笑得差点从高脚凳上栽下去，给他塞了20美元小费，让他先把蒜管够。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岛上能吃的挨个吃了一遍，每顿吃到扶墙出门。
早上在餐厅把自助台扫个对穿，中午躺在沙滩椅上啃烤鱼，晚上坐吧台边看阿椰调酒。
阿椰跟我讲岛上的规矩，退潮的时候不许捡活珊瑚，喂鱼只能喂面包屑，小费随意，越多越好。
我说：“你这条小费最要紧吧？”
阿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懂我。”
他教我玩岛上的小游戏，站在沙滩上扔椰子，谁扔得离海浪线最近谁赢。
我扔了三个，一个砸在自己脚背上，一个被海浪卷走了，还有一个滚进了阿椰的拖鞋里。
后来换了数螺壳，一人拿一只小桶，五分钟内谁捡的螺壳多谁赢。
我捡了一桶，阿椰一个个倒出来翻看，说我捡的一半是碎石子。
我不服：“碎石子也是岛上的，凭什么不算。”
压轴的是赌喝椰子，看谁先把一整只冰镇椰子喝光。
阿椰把手腕上的一条贝壳手链拍在吧台上：“姐赢了，这个给你。”
我拿起椰子，吸管插到底，腮帮子鼓成两个包，一口气没换。
阿椰才喝到一半，我已经把空壳倒扣在吧台上，打了个响嗝。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游客拍手叫好，阿椰捂着脑门直摇头：“姐，你是专业的。”
我把那条贝壳手链拿过来，往手腕上一比，太松，干脆套在脚踝上。
阿椰心疼得直咂嘴：“姐，那是我奶奶给我串的，你可得戴好。”
我晃了晃脚：“放心，脚在链子在，我睡觉都不摘。”
白色的小贝壳一颗挨一颗，衬着我晒黑的脚脖子，走一步就沙沙响一下。
这天夜里我坐在水上屋的露台上，晃着脚丫子，听脚踝上的贝壳叮叮当当。
海风吹过来，咸的，带着烤鱼的焦香，我舒服得直哼哼。
可到了半夜，我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手往身边一伸，摸了个空，摸到一只凉冰冰的枕头。
我的手停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才缩回来。
在岚桥路8号的时候，裴渡睡觉连翻身都没声音，我半夜醒了，伸手一摸就是他的袖子。
他睡衣的袖口每天都是新洗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嫌冲，又总忍不住攥着。
这张床太大了，没有那股消毒水味，我反倒不习惯。
我爬起来去倒水，路过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邹成。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催债的电话，等我玩够了再说。
我回到床上，抱着那只凉枕头，听着脚下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木桩，硬撑着熬到天边发白。
第6章
上岛快一个礼拜，我的胳膊晒成了两截，袖口往上白，袖口往下黑。
阿椰说我这叫岛民认证，再晒十天半个月，就能跟他站一块儿拍合照了。
这天早上，我叼着吸管坐在栈桥上晃腿，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邹成，这回字多了点。
【晏小姐，您的账户我替您留着，您务必保持电话畅通，裴总需要您。】
我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越看越糊涂。
裴总需要我，裴总眼下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需要我干什么。
我手指一戳，回了一句：“裴总需要我？他在床上需要我？”
过了两分钟，邹成回了个句号，孤零零一个圈，什么也没跟。
我对着那个圈琢磨半天，猜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无语，干脆把对话框划走了。
中午麻老七打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还有人在吵。
“晏姐，有人来车行查那几辆超跑的来路，问得可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撑着：“查就查呗，手续齐全。”
“您那份保养委托书，能不能再给我发一份？我怕他们说我收的是黑车。”
我嚼着冰块问他：“保养合同你认不认？”
麻老七在那头连声应：“认认认，您说是保养就是保养。”
挂了电话，我顺手刷了刷新闻，一条财经推送跳到最上面。
渡远实业副总裁裴仲岳暂代董事长一职，配图是他站在公司大门口剪彩，笑得满脸褶子。
底下还有一条，鲍家千金鲍安琪与裴家订婚传闻，疑似好事将近。
照片里鲍安琪挽着裴仲岳的胳膊，冲镜头比心，指甲涂得粉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口硌了一下，说不出是哪里不舒坦。
裴渡还在ICU里躺着，他们就把喜糖都备好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趿着人字拖晃到吧台找阿椰：“来杯椰子水，加冰，多加。”
阿椰把杯子推给我，冰块堆得冒尖：“姐，脸怎么垮了？”
我咬着吸管：“没垮，我只是替他存着钱，又不是亏心。”
阿椰听不懂亏心是什么意思，挠挠头，又往我杯子里多扔了两块冰。
下午阿椰拉我去浮潜，说珊瑚礁那边有大海龟。
我套上脚蹼，戴上呼吸管，扑腾着下了水，胳膊腿一通乱蹬，水花溅了阿椰一脸。
水底下五颜六色的，小鱼一群群从我手指缝里钻过去，痒得我直缩手。
我正追着一条蓝色小鱼往前游，珊瑚后头冷不丁冒出一个脑袋，比我的脸盘还大。
海龟慢悠悠地抬眼看我，嘴巴一张一合，鼻孔里还冒了串泡泡。
我吓得在水里喊娘，呼吸管灌了一大口海水，咸得我舌头发苦。
阿椰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笑得差点自己也呛着：“姐，它是吃素的，不吃你。”
我扒着他的胳膊咳了半天，指着海龟游走的方向骂：“吃素的长那么大个干嘛，吓死个人。”
海龟早游远了，屁股一摆一摆，看都不看我一眼。
上了岸，我坐在沙滩上倒耳朵里的水，阿椰蹲在旁边给我涂晒后芦荟胶。
他手法糙得很，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啪一声，脆响。
我疼得嗷了一嗓子：“你这是涂药还是拍蒜？”
阿椰无辜地眨眼：“姐不是说家里不让拍蒜，我替你拍拍。”
我抓起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扬，他抱着脑袋满沙滩乱窜，惊起一群海鸟。
晒太阳的大叔大妈全看过来，有个阿姨还冲我喊加油。
傍晚我在餐厅后厨缠着当地厨师学做椰子饭。
厨师是个胖大叔，把一只青椰子劈开，倒出椰汁，又刮了一碗雪白的椰肉。
米要先泡，再拿椰汁代替清水煮，起锅前撒一把椰丝。
我学着他的样子挥刀劈椰子，劈了四刀，椰子纹丝不动，刀卡在壳里拔不出来。
胖大叔憋着笑，接过刀，咔嚓一下就开了。
锅里的米渐渐鼓起来，椰香一股股往外冒，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赖着不走。
我盛了一碗，烫得直吹气，一勺下去，嘴里全是椰奶的香。
胖大叔又往我碗边搁了一小碟咖喱，说这样配着吃才地道。
胖大叔叉着腰问我好不好吃，我腾不出嘴，先竖起大拇指：“好吃，比我家那位煮的白粥好吃一万倍。”
说完这句，我捧着碗顿了一下。
裴渡其实没煮过白粥，那是家里阿姨煮的，他只管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有时候我喝得慢了，他会伸手把碗往我跟前推一推，说一句：“趁热。”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椰子饭，把那句趁热嚼碎了咽下去。
晚上回到水上屋，我把剩下的半碗椰子饭搁在露台的小桌上，凉了也没舍得倒。
脚踝上的贝壳手链沙沙响，我晃着腿，对着海哼了半首跑调的歌。
第7章
快艇的马达声是午后两点冲过来的，突突突地从海平面那头碾过来，惊飞了一片海鸟。
我正坐在沙滩酒吧的吧台边，等阿椰端今天的加餐。
前两天我跟后厨的胖大叔念叨想吃家乡的臭豆腐，他托了个华人厨师，今天炸了一盘送过来。
盘子刚落上吧台，旁边又配了一盘蒜蓉烤扇贝，蒜末堆得冒尖。
快艇靠上栈桥，先跳下来两个黑西装保镖，后头跟着个扛相机的瘦高个。
压轴下来的是一身白裙，大檐草帽，手里照旧攥着一包湿巾。
鲍安琪踩着栈桥过来，鞋跟卡进木板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她一上沙滩就拿湿巾捂住口鼻，眼睛先在我的花裤衩上剜了一刀。
“哎呀，可算让人家找着你了。”
吧台边坐着十几个游客，听见中文，好几个扭过头来。
鲍安琪冲摄影师一招手：“拍，给我拍清楚，金主在ICU病危，她在海边玩男模。”
摄影师把镜头怼过来，闪光灯啪啪亮了两下。
阿椰正端着冰桶从后头出来，一脸莫名其妙：“姐，谁是男模？”
我指了指他：“说你呢，你出名了。”
阿椰挺了挺胸，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还顺手撩了下刘海，摄影师的手抖了一下。
鲍安琪气得湿巾都捏皱了：“晏小橘，别跟人家嬉皮笑脸，把卖车的钱交出来。”
她身后的保镖往前一站，一左一右杵在吧台两边，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我屁股没挪，咽了口唾沫，从吧台上端起那盘臭豆腐。
油亮亮的豆腐块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浇着红辣酱，臭味混着热气直往外蹿。
另一只手我端起了蒜蓉烤扇贝，壳里的蒜油还在冒小泡。
我笑眯眯地站起来，两只盘子往前一送：“鲍小姐，坐了那么久的船，饿了吧，要不要来一口？”
“裴渡不让我吃，你替他吃。”
鲍安琪的脸刷地白了，捂着鼻子往后退：“你别过来！你拿开！”
我又往前送了半步：“尝尝嘛，蒜是现剁的，豆腐是现炸的，可香了。”
她再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了浅滩边上一块滑溜溜的礁石。
整个人往后一仰，草帽飞了出去，扑通一声坐进了浅水里。
海水没过她的腰，那条白裙子从裙摆湿到领口，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摄影师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拽住胳膊，两个人一起歪进了水里。
相机举得老高，还是湿了半边，镜头上挂着一串水珠。
游客们哄地笑开了，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阿椰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得最响。
一个戴墨镜的大叔举着手机拍视频，边拍边乐：“姑娘，这招好，不动手就把人撂水里了。”
我端着两只盘子站在沙滩上，一滴蒜油都没洒，冲大叔鞠了半个躬。
鲍安琪从水里爬起来，头发糊了一脸，眼睛通红。
她指着我，嗓子尖得能划玻璃：“你等着，我让你今晚就回不去！”
她抹掉脸上的海水，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屏幕上是一个上百人的群。
她扭头冲摄影师吼：“拍！给我全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什么德行！”
摄影师抱着湿了半边的相机，战战兢兢举起来，闪光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两个保镖得了令，一左一右朝我围过来，一个已经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手里还端着两只盘子，往后一闪，后腰撞上了吧台。
阿椰手里那只冰桶就在我手边，冰块和冰水满满当当。
我把盘子往吧台上一搁，抄起冰桶，冲着两个保镖兜头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冰块砸在他们的西装上叮叮当当，水顺着领口往里灌。
大个子保镖冻得直蹦，另一个抱着胳膊原地打哆嗦，嘴里嘶嘶抽气。
我趁着这个空当撒腿就跑，人字拖在沙子上啪嗒啪嗒响，花裤衩被风吹得鼓起来。
身后鲍安琪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高，保镖踩着沙子在后头追。
我冲上栈桥，木板在脚底下咚咚咚地响，一路跑到我那间水上屋。
钥匙卡刷了两下才刷开，我闪身进去，反手把门甩上。
门板震得墙上的挂画晃了晃，我背贴着门，大口大口地喘。
外头的脚步声追到门口，停了一会儿，有人拍了两下门板。
门缝底下的光被两道影子挡住，影子晃来晃去，皮鞋踩得栈桥吱呀作响。
“晏小姐，开门，有话好好说。”
我捂着嘴一声不吭，听着他们在栈桥上骂骂咧咧，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先是憋着笑，憋不住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笑着笑着，我低头瞧了瞧，手在抖，指尖冰凉，还沾着一点辣酱。
我把手揣进花裤衩的兜里，攥成拳头，攥了很久才松开。
第8章
鲍安琪的快艇半夜就开走了，马达声越拖越远，岛上又只剩海浪拍木桩的动静。
她群里发没发那些照片，我没敢去搜，手机一直扣在床头柜上。
天光大亮，我端着一杯椰子水坐在栈桥边上，脚丫子泡进海里，凉丝丝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又是邹成。
这回他一个字都没打，只甩过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
画面晃了两下才稳住，是怀安医院的病房，白墙，白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镜头慢慢往下移，落在那张病床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一个窝都没有。
床头那台监护仪的屏幕黑着，绿线没了，数字也没了，只映出一点窗外的天光。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跳回了开头那面白墙。
我手里的椰子水歪了，冰凉的汁水顺着杯沿淌下来，流了我一手。
我没顾上擦，又把视频点开，从头看到尾，那块黑屏一点没变。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的，海浪声一下子退得老远。
床空了，机器关了，邹成连个字都不肯打，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手指挪到回拨键上，想按下去，又怕听见那头说出我不想听的话，指头悬着缩了回来。
我把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按亮，锁屏上那张截来的海还是蓝汪汪的。
他是真走了，就在我啃生蚝扔椰子，满沙滩撒欢的这些天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栈桥边的海面上，晕开一个小圈，被浪一卷就没了。
我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蹭了一脸的椰子水，黏糊糊的。
“这个变态，说没就没。”
骂出口，嗓子是哑的，我自己听着都不对劲。
栈桥底下游过来一群小鱼，围着我泡在水里的脚趾头乱啄，弄得我脚心发痒。
我缩了缩脚，它们散开，过一会儿又围上来，啄得更起劲了。
两年前那场酒局，是他把我从包厢里拎出来的。
那会儿我被人灌得站都站不稳，抓着他的西装袖子吐了他一身。
他没甩开我，叫人把我送去医院，自己站在急诊门口，一遍遍拿酒精棉擦袖子。
隔天我醒过来，床头放着一张卡，一份白粥，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后吃饭归我管。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病，有钱，但是有病。
后来他果真管了两年，管我的嘴，管我的勺子，管我碗里每一滴酱油。
我骂了他两年变态，他一句嘴都没还过，只是隔天照样把白粥推到我跟前。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冲着那片蓝得发假的海。
“裴渡，账我给你算清了，六辆车1260万，车钱我替你存着，你放心走。”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连个回音都没留下，只有远处一只海鸟叫了两声。
我把空杯子捏扁，又松开，杯子噗地弹回原形，杯底剩的一点椰子水溅在我脚背上。
我原以为自己会心虚，会念叨早知道就不卖他的车了。
可站在这儿，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他推白粥过来的那只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
他管了我两年，什么都不许，如今他管不着了。
那我就把他不许的，一件件全干了，干给他看。
身后栈桥咯吱咯吱响，阿椰光着脚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串彩灯。
“姐，今晚沙滩派对，篝火都搭好了，全岛都在等你。”
他凑近了一看，愣了：“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海风吹的，你们这儿风沙大。”
阿椰挠挠头，看看四周平平静静的海面，没敢接话。
他把彩灯往我脖子上一挂，彩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照得我下巴上一片花。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吸了吸鼻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今晚不醉不归，我得替他把这两年的味儿都吃回来。”
阿椰嗷地一嗓子跳起来，拎着彩灯跑在前头报信去了。
我回到水上屋，拉开箱子，把那条花裤衩翻了出来。
裤衩上那几只黄菠萝被压得皱巴巴，我捏着裤腰抖了两下，抖平了。
我一边往腿上套，一边想，这是他最不会允许我穿的一件。
他要是还在，看见这条裤衩，能拿酒精喷壶追着我满屋喷。
我系紧裤腰上的绳子，对着镜子扯了扯脸皮，嘴角是往上翘的。
镜子里那双眼睛却红着，眼眶边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湿。
我拿凉水拍了拍脸，又抹了两层防晒，大晚上的抹防晒，就为了把那点红盖得严严实实。
脚踝上的贝壳手链沙沙响，我推开门，迎着篝火的方向走过去。
第9章
篝火在沙滩中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一窜老高，蹦进夜空就灭了。
音响架在椰子树底下，鼓点震得沙子都在跳，几十个游客围着火堆扭成一团。
吧台上码着一排冰镇椰子，开口处插着小伞，冷气顺着椰壳往下淌水珠。
我穿着花裤衩，脚踝上的贝壳手链一步一响，两杯鸡尾酒下肚，脸颊烫得能煎蛋。
阿椰在水边打着赤膊，正领着一群人跳草裙舞，篝火映在他身上，腹肌一块一块发亮。
我端着杯子晃过去，眯着眼数了数，六块，一块不少。
离火堆远一点的地方摆着几张躺椅，最边上那张躺着个人，从脖子到脚盖着一条白毯。
躺椅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着墨镜，大晚上的也不摘，一个戴着鸭舌帽，把帽檐压得极低。
我瞥了一眼，这谁啊，度个假还带俩护工，八成是身子骨不行，出来吹吹海风续命。
阿椰跳完一曲，满头大汗地凑过来：“姐，今晚开心不开心？”
我打了个酒嗝，伸手指了指他的肚子：“开心，你这个，借我摸一下。”
阿椰大方地一挺腰：“摸，随便摸。”
我伸出一根指头，在他腹肌上戳了戳，硬邦邦的，又拿手掌整个按上去，上下搓了两把。
“哇，真的能当搓衣板。”
阿椰笑得一口白牙全露出来：“收费的啊，一下100美元。”
我一拍脑门：“行，大气，姐有的是钱。”
我低头去掏花裤衩的兜，里头只有一张房卡和半包纸巾，钱包落在吧台上了。
我一边掏，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想回吧台拿钱包。
脚后跟咚地磕上了什么硬东西，是那张躺椅的木腿。
我身子一晃，还没站稳，脚踝上猛地一紧。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踝，冰凉的，指头扣在那串贝壳手链上，贝壳硌得我皮肉发麻。
我酒醒了一半，僵着脖子低头看过去。
躺椅上那个人掀开了半截白毯，正抬眼看我。
篝火的光照过去，那双眼睛里全是红丝，眼底一圈青黑，下巴尖得硌人，瘦了一大圈。
那张脸我看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是裴渡，喘着气的裴渡，正拿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剐我。
旁边戴鸭舌帽的那个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我这才认出来，是邹成。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戴墨镜的那个手里拎着个小药箱，上面印着红十字，冲我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钟，一个念头都转不过来。
音响里的鼓点还在咚咚咚地敲，阿椰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上，我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里残留着那几块腹肌的温度。
“完了，我嗨早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秃噜出来，声音不大，躺椅上那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攥着我脚踝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手背上青了一小块，正中间一个针眼，是刚拔了针留下的。
我回过神，拔腿就想跑。
脚踝被攥着，我只能原地蹬了两下，蹬得沙子乱飞，扑了邹成一裤腿。
邹成往前一步，挡住了我往火堆那边的路，两个穿花衬衫的壮汉从椰子树后头冒出来，堵住了另一边。
裴渡一个字都没说，松开了我的脚踝，朝那两人抬了抬手指。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两只脚离了地，只剩脚尖在沙子上划拉。
我扭着身子去够阿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救命啊阿椰，他是我债主！”
阿椰顺着我的视线往躺椅那边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张脸。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往后退了两大步。
“姐，我不敢。”
我被架着往码头走，花裤衩在海风里呼啦啦地响，脚踝上的贝壳一路叮当。
游客们举着椰子看热闹，有人还以为是派对安排的节目，跟着鼓点起哄拍手。
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游艇，舷灯亮着，我从来没在岛上见过它。
邹成走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晏小姐，裴总的药被人换过，我换回来以后，他醒了七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库的监控，裴总一辆一辆都看过了。”
我腿一软，要不是两边有人架着，当场就能跪在码头上，嘴里还念叨着我的1260万。
游艇的暗舱在船肚子里，舱顶低，舷窗只有脸盆大，外头黑沉沉的海一下一下拍着船身。
屋里一张窄床，铺着雪白的床单，空气里一股熟悉的酒精味，冲得我嗓子发紧。
一条细长的链子扣在我脚踝上，另一头锁在床脚的固定件上。
链子挨着皮肤的那一截缠着白色软布，缠了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邹成锁好扣，低声解释了一句：“裴总嫌金属脏，让人缠的。”
我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链子够长，能走到舷窗边上，再往门口就差了一大截。
我扒着舷窗往外看，岛上的篝火缩成一个小红点，音乐声早听不见了。
舱门开了又关，裴渡走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在床边坐下，离我不到一臂远，没开口，也没戴手套。
我缩在床头，抱着膝盖，链子在脚边盘成一小圈，软布蹭着我的脚背，痒痒的。
舱里静得只剩海浪的声音，他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我憋了半天，憋不住了，小声嘟囔：“你不是醒不过来了吗。”
他总算有了动静。
他俯过身来，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床单上，呼吸先落在我的后颈上，热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我后颈一凉，紧跟着被他轻轻咬了一口，不疼，麻得我整条脊梁骨都绷直了。
他贴着我的耳根，声音哑得吓人：“摸够了吗，嗯？”
我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来回打转。
不是说脑死亡了吗，这踏马是诈尸还是医学奇迹啊！
第10章
游艇隔天一早靠岸，转了私人飞机，落地后车直接开到怀安医院楼下。
一路上裴渡没说话，我脚踝上还留着一圈软布压出的印子。
到了六楼，他让保镖先领我进病房，自己坐着轮椅停在走廊拐角。
他醒了七天，腿上的劲还没回全，岛上那几步全是硬撑的。
ICU病房的门一推开，里头三个人齐刷刷回头。
裴仲岳站在床尾，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鲍安琪换了身新裙子，靳国梁抱着病历夹站在床头。
床上盖着一条白被单，平平整整地鼓起一个人形。
裴仲岳手里那张纸我认得，放弃治疗同意书，签名那一栏还空着。
鲍安琪捂住鼻子：“哎呀，你还有脸回来？”
裴仲岳倒笑了，伸手要握：“小橘啊，回来得正好，邹成一早就没影，八成被人收买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没接。
身后的门又开了。
裴渡坐在轮椅上，邹成推着他进来，他两只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搁在膝盖的薄毯上。
他扫了一眼屋里，声音不高：“都是一家人，大家都在，正好。”
裴仲岳转过身，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直了。
那张同意书从他指缝里滑下去，飘到地上，钢笔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床腿：“评估做完了，你怎么可能醒。”
鲍安琪尖叫一声，扑过去一把掀开那条白被单。
底下是两只枕头，一条卷起来的棉被，摆得规规矩矩。
裴仲岳的脸刷地灰了，他死死盯着靳国梁，盯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是假的。”
他指着裴渡，手指头抖得厉害：“你是邹成找来的替身，你是假的！”
裴仲岳猛地扭头，一把揪住靳国梁的白大褂：“是你！就是你说他醒不过来的！”
靳国梁领口歪了，扯着嗓子吼：“是裴副总您让我改的！药也是您让换的，这礼拜邹成不让查房，我哪知道！”
鲍安琪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妆花了半张脸，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
“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裴叔叔让我来的，是裴叔叔说裴渡哥醒不过来，让我来订婚的！”
她爬过去想抓裴渡的袖子，裴渡转了下轮子，往后让开半尺，她扑了个空。
裴仲岳松开了靳国梁，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床尾才没倒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渡抬了抬手指，门口进来四个保镖，每人手里拎着一卷透明密封袋。
“他们碰过的东西，一件不留。”
保镖们戴着手套，把那张同意书捡起来，装进密封袋，封口，贴标签。
三个人的手机被收进另一只袋子，袋口一扎，递到邹成手里。
邹成上前一步，扯下裴仲岳领口别着的副总裁胸牌，扔进袋子：“从今天起，渡远实业没有这个职位。”
裴仲岳想抓我的胳膊，手刚伸出来，我抄起床头柜上保镖带来的消毒喷壶，对着他的手连喷三下。
“裴副总，您握了我三下，这手我替裴总消毒。”
他低头看着滴水的手背，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靳国梁还没缓过神，病房门被推开，怀安医院的院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院长一把拽下靳国梁胸前的胸牌：“靳国梁，从现在起你停职，人别想出这栋楼。”
保镖拦在病房门口，把裴仲岳和鲍安琪一个一个请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抬眼替他叫车，他坐在长椅上，两只手都是湿的，一遍遍往西装上蹭。
他嘴里念念叨叨：“做完了，评估做完了，怎么就醒了。”
病房的门合上了，屋里只剩我、裴渡，还有一直装哑巴的邹成。
裴渡朝邹成伸出手，邹成递过来一张单子，他转手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回购清单，六辆车，一辆不落，麻老七加价一成回购，合计1386万。
卖车款花掉22万，差的148万，我把这两年攒的零花钱全填了进去，卡里见了底。
签字的时候我手直抖，每写一笔都倒抽一口凉气。
邹成收起清单，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渡从轮椅边的袋子里抽出一片酒精棉，拉过我的手。
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得极慢，指甲缝都不放过。
“嘴里一股螺蛳粉味。”
我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你嫌我？”
他没吭声，低头擦完我小拇指，才开口：“我让人学了做法，改天做给你吃。”
他嗓子还是哑的：“两年前你胃出了大毛病，我怕你再吃坏，就管死了你，却一句都没跟你说。”
我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热起来，嘴上还硬着：“你就是变态。”
他看着我，没还嘴。
我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死紧。
他的手腕动了一下，没往回抽，反倒转过来，让袖口更好攥一点。
晚上邹成拎进来一只保温桶，说是家里厨房照着裴总找人学的方子煮的。
桶盖一揭开，酸笋的味道轰地冲满了整间病房。
裴渡戴着口罩坐在我对面，眼睛被熏得通红，手撑着轮椅扶手，一寸都没往后挪。
我从桌上那碟配菜里捏起一瓣剥好的蒜，放进他摊开的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瓣蒜，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五指慢慢收拢，把它握住了。
吃完粉，我伸手拧掉了床头那盏小灯，躺下去，脑袋挨着他轮椅边的扶手。
他袖口还在我手指头里攥着，酒精味混着螺蛳粉味，我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全文完）